他板起臉孔對機・丹尼爾說:「離那些紅線遠一點。」然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很不好意思地補充道:「但我想你根本不在乎。」
「你是指放射性嗎?」丹尼爾問。
「對。」
「那我可就在乎了。伽瑪輻射會破壞正子腦中的微妙平衡,它對我的影響會比對你還要快得多。」
「你的意思是它會殺死你?」
「至少我需要換個新的正子腦,由於每個正子腦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會成為一個新的個體。這樣一來,就某種意義而言,現在跟你說話的丹尼爾當然死了。」
貝萊以疑惑的目光望著對方。「我從來不知道——來,走這個斜坡。」
「沒有人強調過這一點,太空城希望地球人接受機器人的特長,而不是我們的弱點。」
「那又為何告訴我?」
機・丹尼爾雙眼直視著他的人類搭檔。「你是我的夥伴,以利亞,所以最好讓你知道我的弱點和短處。」
貝萊清了清喉嚨,沒有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朝這個方向走。」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我們的宿舍了。」
這是一間陰森森的下等公寓,總共就一個小房間,裡面有兩張床、兩把摺椅以及一個衣櫃。此外還有一個嵌入式的次乙太螢幕,它沒有任何控制鍵,只能在固定時間播放固定的節目。屋內沒有臉盆,連未啟動的臉盆都沒有,也看不到任何烹飪乃至燒水的裝置。只有一根小型垃圾處理管赤裸裸地躺在房間的一角,看來非常礙眼,毫無任何美感可言。
貝萊聳了聳肩。「就是這樣了,我想我們可以湊合。」
機・丹尼爾走到垃圾處理管旁邊,按開襯衫的接縫,露出足以亂真的結實胸膛。
「你在幹什麼?」貝萊問。
「把我吃進去的食物清理掉。如果留在體內,它很快會腐敗,我就會變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機・丹尼爾將兩根手指仔細放在左乳下方,以特殊的手法按了幾下,他的胸部便由上而下齊中開啟。他將手伸進去,從一大堆炫目的金屬零件中,抽出一個有點鼓脹的半透明薄袋。在貝萊驚恐眼神的注視下,他開啟了那個袋子。
機・丹尼爾猶豫了一下,才說:「這些食物絕對乾淨,我沒有咀嚼,更沒有分泌唾液。要知道,我是利用吸力讓它通過食道,最後進入袋中,所以還可以吃。」
「沒關係,」貝萊輕聲細語道,「我不餓,你把它處理掉吧。」
根據貝萊判斷,機・丹尼爾的食物袋應該是氟碳塑膠製成的。總之它對食物沒有粘性,所以輕輕一倒,裡面的東西就滑順地一點一點排進了垃圾管。真是暴殄天物,貝萊這麼想。
他坐到床邊,脫掉了襯衣,然後說:「我建議明天一大早就出門。」
「有特別的原因嗎?」
「那些‘朋友’還不曉得這間宿舍的位置,至少我這麼希望。如果我們早些離開,將會安全得多。回到市政廳之後,我們趕緊檢討一下你我還能不能繼續搭檔合作。」
「你認為或許不能了?」
貝萊聳了聳肩,悶悶不樂地說:「我們可不能天天經歷這種事。」
「可是在我看來……」
鮮紅色的叫門燈號突然亮了,硬生生打斷了機・丹尼爾這句話。
貝萊悄悄站起來,並拔出了手銃。這時,叫門燈號又閃了一次。
他輕巧地來到門邊,將拇指按在手銃扳機上,並開啟了門上的單向窺視鏡。那窺視鏡並不怎麼高明,不但視野狹小,而且影像扭曲,但即便如此,貝萊還是清楚看出是自己的兒子班站在門口。
正當班準備再次叫門的時候,貝萊猛然開啟房門,兇狠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將他拉了進來。
班順勢撞在一堵牆上。上氣不接下氣的他倚著那堵牆,驚恐和疑惑的眼神久久才消退。
班使勁揉著手腕。「爸!」他用可憐兮兮的語調說,「你沒必要那樣抓我嘛。」
貝萊貼近再度緊閉的房門,透過窺視鏡往外看。但無論怎麼看,他仍看不到走廊上有任何人。
「外面有人嗎,班?」
「沒有。唉,爸,我只是來看看你是否安好。」
「我有什麼理由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媽媽啦,她哭得什麼似的,叫我一定要找到你。她還說如果我不肯來,她就自己走這一趟,那樣的話,可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她逼我來的,爸。」
貝萊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媽媽知道我在哪裡嗎?」
「不,她不知道,所以我打電話到你的辦公室。」
「他們告訴你的?」
父親的強烈反應令班嚇了一大跳,他壓低聲音說:「當然,他們不該告訴我嗎?」
貝萊和丹尼爾面面相覷。
貝萊懷著沉重的心情站了起來,問道:「班,你媽媽在哪裡?在公寓嗎?」
「不,我們去外婆家吃晚飯,然後就留在那兒。現在我也該回那兒去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沒事,爸,我就能交差了。」
「你給我待在這裡。丹尼爾,這層樓的通話器到底在哪裡,你有沒有印象?」
那機器人說:「有,但你打算走出這個房間去打電話嗎?」
「我必須這麼做,我必須和潔西取得聯絡。」
「我可否建議改派班去,這樣比較合邏輯。這件事有危險,而他的價值比較低。」
貝萊怒目而視。「什麼,你……」
他隨即想到:耶和華啊,我這是生哪門子氣?
他改用較平靜的口吻說:「這你就不懂了,丹尼爾。在人類社會中,父親通常不會派自己的兒子去冒險,即使這是合乎邏輯的決定。」
「冒險!」班用驚喜參半的聲音大叫,「發生了什麼事,爸?啊,爸?」
「沒什麼,班。聽好,這根本不關你的事,懂了嗎?準備就寢吧,我回來的時候要看到你已經上床了,聽到沒有?」
「啊,真掃興。你可以信得過我,我會守口如瓶。」
「睡覺去!」
「真掃興!」
貝萊走到那層樓的通話器旁,為了隨時能拔出手銃,他將外套掀了起來。然後,他對著話筒說出個人代號,一臺位於十五英里外的電腦便開始確認他的資格。他只等了很短的時間,便獲准進行通話,這是因為便衣刑警的公務通話次數沒有任何限制。他念出了岳母家的號碼。
通話器底部的小螢幕亮了,映出了她的臉孔。
他壓低聲音說:「媽,我找潔西。」
潔西一定正在等他的電話,下一刻就出現在螢幕上。貝萊望著她的臉,然後刻意將螢幕調暗。
「好啦,潔西,班在我這裡。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與此同時,他的雙眼還不停地東張西望。
「你還好嗎?沒什麼麻煩吧?」
「我顯然好得很,潔西,別疑神疑鬼。」
「喔,利亞,我擔心死了。」
「擔心什麼?」他兇巴巴地追問。
「你知道的,你的朋友。」
「他怎麼樣?」
「我昨夜告訴過你,會惹麻煩的。」
「你聽好了,這都是無稽之談。今晚我會把班留在這裡,你去睡覺吧,再見,親愛的。」
他收了線,做了兩次深呼吸,然後才往回走。他的臉色一片死灰,充滿憂慮和恐懼。
貝萊回到套房時,班正站在房間正中央,他已經將一片隱形眼鏡妥善地放入小吸杯,但另一片仍在他眼睛裡。
班說:「真掃興,爸,這地方到底有沒有水?奧利瓦先生說,我不能去衛生間。」
「他說得對,你不能去。把那片戴回去,班,就一夜而已,不礙事的。」
「好吧。」班戴回隱形眼鏡,放好了吸杯,然後爬上床,「乖乖,這是什麼床墊!」
貝萊對機・丹尼爾說:「我想你不介意坐一宿吧。」
「當然不介意。對了,我對班特萊眼睛上那兩片玻璃很感興趣,每個地球人都戴著這種東西嗎?」
「不,只有少數。」貝萊心不在焉地說,「例如我就不戴。」
「戴這種東西有什麼用意?」
貝萊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那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思緒。
燈熄了。
貝萊仍舊醒著,他隱約能聽見班的呼吸變得沉重而規律,甚至有點刺耳。當他轉過頭去,便在黑暗中逐漸看出機・丹尼爾的身形——他面向房門,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然後他就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身在一座核能發電廠,潔西突然掉進裂變腔,正在迅速墜落。她拼命尖叫,還伸出手來希望抓住他,可是他只能僵立在紅線之外,眼睜睜看著她在半空中無助地翻滾,她的身軀則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在這個夢裡,他束手無策,而他心知肚明,把她推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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