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以利亞。」
貝萊意味深長地悄悄吹了一聲口哨。他用長長的手指輕敲桌面,然後搖了搖頭。「站不住腳,完全站不住腳。」
「抱歉,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我試著想象事發的經過:一個地球人走進太空城,走向薩頓博士,用手銃轟了他,然後走了出來。但我就是想不通,太空城的入口當然有警衛把守。」
機・丹尼爾點了點頭。「我想比較保險的說法是:沒有任何地球人能夠非法通過那個入口。」
「那你還能推出哪門子結論呢?」
「如果那個入口是紐約大城進入太空城的唯一通道,以利亞,那麼我們的確無法推出什麼合理的結論。」
貝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搭檔。「你把我弄糊塗了,那個入口正是兩地之間唯一的通路。」
「應該說是唯一的直接通路。」機・丹尼爾等了一下,然後說:「你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好吧,你若不介意的話,讓我試著仔細解釋一下。可否借我一張紙和一隻電筆?謝謝。看好了,以利亞夥伴,我先畫一個大圓,註明是‘紐約大城’,接著,我再畫一個和它相切的小圓,註明是‘太空城’,最後,我在兩者的交會處畫一個箭頭,註明是‘關卡’。現在你看看,沒有其他的通路嗎?」
貝萊說:「當然沒有,沒有任何其他通路。」
「就某方面而言,」機器人說,「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講。你的這種反應,完全符合我腦中的地球人思考模式。注意,那關卡只是兩地之間唯一的直接通路,因為無論紐約或太空城,四面八方都和鄉間相鄰,一個地球人大可從某個出口離開大城,經過鄉間走到太空城,而不會被任何關卡阻擋。」
貝萊用舌尖抵著上唇好一陣子,然後才開口:「經過鄉間?」
「是的。」
「經過鄉間!一個人?」
「有何不可?」
「步行?」
「毫無疑問是採取步行,這樣被偵測到的機會最小。謀殺是當天早上發生的,兇手無疑在黎明前幾小時就上路了。」
「不可能!大城裡沒有任何人會這麼做。一個人離開大城?」
「沒錯,在通常的情況下,這似乎是不可能的。這點我們太空族也知道,而這正是我們只警戒那個入口的原因。即使在當年那場大暴動中,你們的人也僅僅攻擊那個保護入口的關卡,沒有任何人離開過大城。」
「嗯,所以呢?」
「我們現在碰到的卻是一個非常狀況。這回,並非一群暴民循著阻力最小的路線發動盲目攻擊,而是一個小團體,在精心策劃下,攻向一處毫無防範的地點。而這就解釋了,如你所說,為何有個地球人能夠進入太空城,走向行兇目標並將他殺害,然後從容離去。那兇手充分利用了我方的保安盲點。」
貝萊搖了搖頭。「太不可能了。你們可曾針對這個理論做過任何調查?」
「我們做過,比方說,你們的警察局長几乎撞見了這樁謀殺案……」
「我知道,他告訴過我。」
「這一點,以利亞,再次說明行兇時間掌握得分秒不差。你們的局長和薩頓博士有過合作關係,而現在,薩頓博士打算派出像我這樣的機器人滲透到你們的社會,在這項計劃中,他這個地球人正是博士心目中的內應。他們約好當天早上碰面,就是要討論這件事。當然,那項計劃因謀殺案而停擺了,至少暫時如此。此外,由於案發當時,你們的警察局長剛好在太空城,所以對地球當局而言,整件事變得更尷尬、更棘手,而我方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
「言歸正傳,其實我要講的是,當時我們就對你們局長說:‘兇手一定是從鄉間進入太空城的’,而他的反應和你一樣,直呼‘不可能’或‘不可思議’。當然,那時他相當心慌意亂,或許正是這個緣故,他難以看出這個關鍵。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硬要他立刻調查這種可能性。」
貝萊想起局長那天跌破了眼鏡,但即使腦海中的畫面那麼嚴肅,他的嘴角還是抽動了一下。可憐的朱里斯!沒錯,他當時的確心慌意亂。可是,他當然無法對那些高傲的太空族解釋自己的困境,因為地球人不像他們那樣經過基因篩選,生理缺陷在所難免,他們卻總是因此百般鄙視地球人。堂堂的朱里斯・恩德比局長可丟不起這個顏面,因此絕對不能解釋。嗯,在某些方面,地球人必須一致對外,所以這機器人休想從我貝萊口中獲悉局長視力不佳。
機・丹尼爾繼續說:「於是,大城的出口徹頭徹尾被清查了一遍,一個也沒遺漏。你知道總共有多少出口嗎,以利亞?」
貝萊搖了搖頭,然後放膽一猜:「二十個?」
「五百零二個。」
「什麼?」
「起初還更多,這五百零二個都是目前還能運作的。你們的大城一直在慢慢成長,以利亞,早年它曾暴露在陽光下,人們可以自由來往大城和鄉間。」
「當然,我知道。」
「好,在大城剛被圍起來的時候,曾留下了許多出口。而到了現在,還剩下五百零二個,其他的或是被新建築掩蓋,或是直接堵死了。當然,空運的出入口都還沒有計算在內。」
「嗯,那些出口能否提供什麼線索?」
「完全沒希望。它們全部無人看守,我們找不到負責的官員,也沒有任何官員認為那些出口歸他管轄,彷彿根本無人知曉它們的存在。人人可以隨興在任何時間從任何一個出口走出去,然後隨時可以回來,永遠不可能被偵測到。」
「還有其他線索嗎?我想兇器也不見了吧。」
「喔,對。」
「這方面有任何進展嗎?」
「沒有。我們對太空城的周圍做過地毯式調查,那些照顧蔬菜農場的機器人不太可能成為目擊者,它們和農場的自動機器相差無幾,幾乎不具人形。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機器人,更別提人類了。」
「哎呀,接下來呢?」
「目前為止,太空城這端一無所獲,所以我們即將把箭頭轉向紐約大城。我們有責任追查所有可能的恐怖組織,一一過濾所有的異議團體……」
「你們打算花多少時間?」貝萊插嘴問道。
「若有可能,越少越好;若有必要,多多益善。」
「真是一灘渾水,」貝萊語重心長地說,「我多麼希望你還另有搭檔。」
「沒有了,」機・丹尼爾說,「局長對你的忠誠和能力都讚譽有加。」
「他可真看得起我。」貝萊自我解嘲,然後想到:可憐的朱里斯,覺得有愧於我,所以拼命試圖補償。
「我們並非完全仰賴他的推薦。」機・丹尼爾說,「我們還調查過你的紀錄。你在警局裡,曾經公開發言反對使用機器人。」
「哦?你又不以為然嗎?」
「一點也不會。你的意見顯然只是個人意見而已,但這件事使得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研究你的心理檔案。我們發現雖然你極其討厭機字頭的,然而,如果你認為那是職責所在,你還是會願意和機器人共事。你具有非比尋常的忠誠度,以及對正統權威的高度尊重,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恩德比局長對你的評價十分中肯。」
「關於我的反機器人情緒,你個人沒有反感嗎?」
機・丹尼爾說:「如果不會妨礙你我的合作,不會妨礙你協助我完成調查,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貝萊覺得無言以對,只好以挑釁的口吻說:「好吧,如果說我通過了測試,那麼你呢?你又怎麼有資格擔任警探?」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你的原始設計將你定位為一具人形的情報蒐集機,專門替太空族記錄人類的生活方式。」
「情報蒐集?那正是調查員的基本素養,不是嗎?」
「基本素養,或許。但整體而言,還差得遠呢。」
「沒錯,所以我的線路還經過最後的調整。」
「我很想聽聽其中的細節,丹尼爾。」
「簡單得很,在我的‘動機庫’里加入一項特別強烈的驅力:對正義的渴望。」
「正義!」貝萊大叫一聲。他掛在臉上的嘲諷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神情。
不料這時,坐在椅子上的機・丹尼爾迅速轉身,瞪著大門說:「外面有人。」
的確沒錯。大門隨即開啟,潔西走了進來,只見她雙唇緊抿,臉色蒼白。
貝萊嚇了一跳。「啊,潔西!出了什麼事?」
她站在那裡,刻意避開他的目光。「很抱歉,我不得不……」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班特萊呢?」
「他今晚住青年館。」
貝萊說:「為什麼?我沒叫你那樣安排。」
「你說你的搭檔今晚會住這裡,我覺得他應該睡班特萊的房間。」
機・丹尼爾說:「沒有這個必要,潔西。」
潔西揚起目光望向機・丹尼爾的臉龐,而且看得十分專注。
貝萊則低頭望著自己的指尖,對於即將發生的事充滿無力感。接下來的短暫沉默,像是一股無形的力量,緊壓著他的耳膜,然後,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透過一層層的膠膜,傳來了他妻子的聲音:「我認為你是機器人,丹尼爾。」
機・丹尼爾鎮定如常地答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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