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自然而然伸出手,半途卻垂下去,而他的長臉則拉得更長了。他想說些什麼,不料話到嘴邊竟然凍結了。
那名太空族說:「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就是機・丹尼爾・奧利瓦。」
「是嗎?我搞錯了嗎?我以為‘機’代表……」
「相當正確。我是個機器人,你還不知道嗎?」
「我知道。」貝萊將冒汗的手掌插進頭髮裡,下意識地撥了撥頭髮,然後才正式伸出去。「很抱歉,奧利瓦先生,我的思緒有些混亂。你好,我叫以利亞・貝萊,是你的搭檔。」
「好極了。」機器人握住貝萊的右手,然後慢慢增加壓力,一直加到最熱情的程度,力道才開始減輕。「但我似乎察覺到不安的情緒。可否請你跟我有話直說?像我們這種合作關係,最好一切都能開誠佈公,以促進彼此的瞭解。而根據我們那個世界的習慣,合作伙伴會直呼對方的名字或暱稱,我相信這點並未違反你們的風俗。」
「只不過,你知道嗎,你看來並不像機器人。」貝萊衝口而出。
「這點令你感到不安?」
「我想,不至於吧。丹……丹尼爾,在你們的世界,機器人都像你這模樣嗎?」
「還是有個體差異的,以利亞,就像人類一樣。」
「我們的機器人……嗯,你看得出它們是機器人,你瞭解我的意思吧,而你卻像個太空族。」
「喔,我懂了。你原本以為我是那種粗製型,所以吃了一驚。可是在這件事情上,若想避免任何不愉快,我的族人就必須派出一名惟妙惟肖的人形機器人。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決定,對不對?」
一點都沒錯。如果一個普通機器人走在大城裡,很快就會惹出禍端。
貝萊答道:「對。」
「那我們就動身吧,以利亞。」
他們向捷運的方向走去。機・丹尼爾一旦瞭解了加速路帶的功能,很快便像老手般走在上面。貝萊起先刻意放慢腳步,後來卻沒好氣地加快速度。
機・丹尼爾始終和貝萊並駕齊驅,看不出他這麼做有任何困難。貝萊甚至懷疑,這個機器人是不是故意走得慢一點。等到兩人終於抵達捷運帶,貝萊以幾近玩命的動作爬了上去,機器人則輕輕鬆鬆地跟上他。
貝萊漲紅了臉,吞了兩口口水,然後說:「我陪你站在下層。」
「下層?」丹尼爾說,對於周遭的噪音和平臺的規律搖擺,這個機器人顯然都不在乎,「我的資料錯了嗎?據我所知,除了某些限制,c5級有資格坐在上層。」
「你沒錯,我可以上去,但是你不行。」
「我為什麼不能跟你上去?」
「至少要c5級才行,丹尼爾。」
「這點我很瞭解。」
「你並不是c5級。」由於下層擋風裝置簡陋,空氣摩擦的嘶嘶聲特別響,所以交談相當困難,而貝萊又心虛地刻意壓低聲音。
機・丹尼爾說:「為什麼我就不能是c5級?我是你的搭檔,理當平起平坐,所以被賦予了這個官階。」
他從襯衫內袋掏出一張如假包換的長方形證件,上面的名字是「丹尼爾・奧利瓦」,故意省略了那個最重要的「機」字,而官階果然是c5。
「上去吧。」貝萊硬邦邦地說。
兩人坐下之後,貝萊雖然明知那機器人坐在身旁,卻直直望著前方,自顧自生悶氣。他已經失誤兩次,第一次是並未認出機・丹尼爾是機器人,第二次則是沒猜到機・丹尼爾理應擁有c5的官階。
當然,問題出在他並非什麼小說人物,而是個活生生的便衣刑警,他沒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領,沒有喜怒不形於色的修養,沒有取之不盡的適應力,更沒有閃電般銳利的頭腦。過去,他從不曾幻想自己擁有這些天賦,卻也從來沒有因此感到遺憾。
現在他會萌發這種憾意,是因為機・丹尼爾・奧利瓦顯然就是這樣的「人物」。
他完美無缺,因為他是機器人。
貝萊開始替自己找藉口。他平常接觸的機器人,都是像機・山米那種在辦公室跑腿的,因此才會以為他的搭檔有著光滑堅硬的塑質外殼,渾身是那種毫無生氣的慘白色。他還預期對方始終掛著一副固定的、虛假的、愚蠢的笑容,四肢還經常不大聽使喚。
機・丹尼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貝萊偷偷瞥了這個機器人一眼,不料機・丹尼爾竟然同時轉過頭來迎接他的目光,並嚴肅地點了點頭。此時貝萊又想到,他說話時嘴唇會自然嚅動,不像地球的機器人,只會一直張著嘴。而且,剛才貝萊還瞥見他有一根靈巧的舌頭。
貝萊心想:何必強迫他乖乖坐在這裡?這些噪音、光線、人群,對他來說一定都是完全陌生的經驗。
貝萊起身離去,並在掠過機・丹尼爾時說:「跟我來!」
兩人離開了捷運,沿著減速路帶向外走。
貝萊開始尋思:老天,我到底該怎麼跟潔西講?
這個縈繞在他心中的問題,曾經由於那機器人的出現而暫時沉寂,可是現在,當他們順著緩運帶,即將來到南布隆克斯區的入口,這個問題不但重新浮現,而且成為燃眉之急。
他說:「你知道嗎,丹尼爾,你所見到的一切,這整個大城,其實就是一座建築,總共有兩千萬人住在這裡面。捷運帶日夜不斷流動,時速六十英里,總長度有兩百五十英里,此外還有好幾百英里的緩運帶。」
接下來,貝萊想,我大概要心算紐約每天會消耗多少噸酵母食品,多少立方英尺的淡水,以及原子爐每小時生產多少百萬度的電力。
丹尼爾說:「我在聽取簡報時,已經獲悉這一類的資料。」
貝萊心想:嗯,那就一定涵蓋了食物、飲水和電力的相關資料,我又何必向一個機器人吹噓這些呢?
他們來到了東一八二街,前方大約二百碼處,有一棟鋼筋混凝土建造的大樓社群,屬於他的那間公寓就在裡面。底下有一整排電梯,每一臺都能直通他家。
大樓的底層有一排商店,貝萊正準備說「這邊請」,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在一家商店門口,炫目的力場門前聚集著好些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怎麼回事?」他以自然而然帶著權威的口氣,詢問最靠近自己的那個人。
那人一面踮著腳尖,一面回答:「我知道個鬼,我剛來而已。」
旁邊有人興奮地說:「這家店裡有機字頭的笨蛋,我想它們也許會被拖出來。乖乖,我真想把它們給拆了。」
貝萊緊張兮兮地望向丹尼爾,不過,後者即使聽到了或聽懂了那句話,他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貝萊衝進了群眾中。「讓我過去,警察,警察!」
群眾勉強讓路,貝萊向前鑽,身後傳來了咒罵聲。
「……把它們全拆了,一個個螺絲慢慢拆,沿著接縫撬開來……」還有人哈哈大笑。
貝萊有點不寒而慄。大城雖然代表著效率的極致,可是居民必須因此付出代價,例如必須過著極其規律的生活,一切都在嚴格而科學的控制之下。如此日積月累的壓抑,總有一天會爆發出來。
他想起了所謂的關卡暴動。
反機器人的暴動當然其來有自。一個人努力了大半生,竟然面臨遭到解僱這樣的絕境,任何人毫無例外,一定會遷怒到機器人頭上,至少可以拿它們出出氣。
反之,像「政府政策」或「機器人創造的高產量」這種抽象的東西,就不太可能遭到拳打腳踢。
政府將這種現象稱為「成長的陣痛」,只能沉痛地搖搖頭,並且向民眾保證,經過一段必要的調適期,大家就會過上更新更好的日子。
可是,隨著解僱的持續進行,懷古運動開始逐漸擴張。人們變得越來越絕望,而到底是要忍氣吞聲還是拼個同歸於盡,往往只是一念之間的決定。
一旦發生這種事情,要不了幾分鐘,壓抑已久的敵意就能轉變成一場血肉橫飛的暴動。
想到這裡,貝萊拼命向力場門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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