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會議

「這點我們也知道。」亞特比希說,「如果不是這個緣故,我們已將德拉瑪夫人正式定罪,不會展開什麼調查了。」

「也許吧。」貝萊說,「所以,讓我們來分析一下所謂的方法。這件案子的兇手可能是德拉瑪夫人,但也可能不是,因此共有兩種可能性。如果德拉瑪夫人就是兇手,除非兇器事後被移走了,否則一定仍然留在兇案現場。我的搭檔——來自奧羅拉的奧利瓦先生,今天他並不在場——認為索爾醫生有機會取走兇器。現在,我當著眾人的面,正式質問索爾醫生,你到底有沒有這麼做,有沒有趁著檢查德拉瑪夫人之便取走了兇器?」

索爾醫生渾身發抖。「沒有,沒有,我可以發誓。不管你怎麼問,我的回答都一樣。我發誓,當天什麼也沒拿走。」

貝萊說:「現在,有沒有誰想要指控索爾醫生說謊?」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與此同時,李比望向顯像視野外的某個角落,咕噥了一聲時間不早了。

貝萊接著說:「第二個可能性,則是兇手另有其人,而他在離去時帶走了兇器。倘若真是這樣,我們就得問為什麼了。把兇器帶走,等於宣告德拉瑪夫人並不是兇手。除非這個外來的殺手十足是個白痴,否則一定會把兇器留在屍體旁邊,以便嫁禍德拉瑪夫人。因此無論如何,兇器一定還在現場!偏偏誰也找不到。」

亞特比希說:「你把我們當成了傻子還是瞎子?」

「我把你們當成了索拉利人。」貝萊心平氣和地說,「因此,兇器雖然明明留在現場,你們卻認不出來。」

「我完全聽不懂了。」克蘿麗莎苦著臉說。

就連幾乎始終一動不動的嘉蒂雅,這時也萬分訝異地瞪著貝萊。

貝萊說:「當天,除了他們夫妻倆一死一昏迷,現場還有一個機器人,一個故障的機器人。」

「所以呢?」李比氣呼呼地問。

「太明顯了吧,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況之後,剩下的無論多麼難以置信,也一定就是事實。那個出現在兇案現場的機器人就是兇器,由於你們從小受到制約,這種兇器你們是無法認出來的。」

眾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唯有嘉蒂雅例外,她只是瞪大了眼睛。

貝萊舉起雙手。「好了,安靜!聽我解釋!」他把葛魯爾險遭謀殺的經過重新講了一遍,並說明了兇手可能使用的方法。最後,他還提到自己也險些命喪育場那件事。

李比不耐煩地說:「我想這沒什麼難的,首先,讓一個機器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一支毒箭,然後讓另一個機器人先告訴那孩子你是地球人,再將那支毒箭交給他,當然,第二個機器人並不知道箭上有毒。」

「八九不離十。總之,必須對兩個機器人下達完整的指令。」

「牽強附會至於極點。」李比說。

奎摩特臉色慘白,看來好像隨時可能病倒。「沒有任何索拉利人會用機器人來傷害人類。」

「或許沒錯。」貝萊聳了聳肩,「但重點是你的確能這麼使喚機器人。問問李比博士,他是機器人學家。」

李比說:「這並不適用於德拉瑪博士的命案,昨天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你怎麼可能讓機器人砸爛人類的頭顱?」

「我該解釋一番嗎?」

「你最好能夠解釋。」

貝萊說:「那個機器人是德拉瑪博士正在測試的新機型。我原本沒看出背後的意義,直到昨天晚上,我碰巧需要叫一個機器人拉我一把,所以我說:‘借你的手用用!’那機器人卻不解地望著自己的手,彷彿以為我要他把手拆下來遞給我。我不得不改用更直接的說法,把命令重新說一遍。但我隨即聯想到李比博士稍早告訴我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正在研究替機器人安裝可置換的四肢。

「假設這個正在接受德拉瑪博士測試的機器人屬於這一型,也就是說,它能輕易換上各種形狀的四肢,以便從事各式各樣的工作。假設兇手知道這一點,猛然對那機器人說:‘把手臂借我一下。’機器人就會拆下自己的手臂,遞給那個兇手。那隻手臂就是絕佳的兇器。等到殺死了德拉瑪博士,它可以立刻被裝回去。」

當貝萊進行這番陳述之際,眾人逐漸從驚愕中醒轉,七嘴八舌地發表反對意見。貝萊必須提高音量吼出最後那句話,但即便如此,它還是幾乎遭到淹沒。

亞特比希面紅耳赤地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就算你說的通通都對,德拉瑪夫人仍舊是兇手。當時她就在現場,而且正在跟他吵架。她見到她丈夫在研究那個機器人,所以知道它的四肢可以置換——必須強調,我自己並不相信這回事。反正不管你怎麼做,地球人,一切的證據仍舊指向她。」

嘉蒂雅開始低聲啜泣。

貝萊並未望向她。「剛好相反,很容易證明無論兇手是誰,總之不是德拉瑪夫人。」

約珊・李比突然將雙臂交抱胸前,露出明顯的輕蔑神情。

貝萊注意到這個舉動,立刻說:「你得幫我一個忙,李比博士。身為機器人學家,你一定知道需要極為高明的技巧,才能操縱機器人進行這種間接謀殺。昨天我曾為了安全的理由,試圖把某人軟禁起來。我對三個機器人下達了詳盡的指令,告訴它們該怎麼做。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可是我對機器人並不在行。我的指令裡有漏洞,讓那人趁機溜掉了。」

「你軟禁的是誰?」亞特比希追問。

「無關緊要。」貝萊不耐煩地答道,「重要的是由此可知,外行人無法精準地掌控機器人。而就索拉利的標準而言,或許某些索拉利人也只能算外行。比方說,嘉蒂雅・德拉瑪對機器人學瞭解多少?……嗯,請李比博士回答好嗎?」

「什麼?」機器人學家瞪大眼睛。

「你曾想傳授德拉瑪夫人機器人學。她這個學生怎麼樣?她學到什麼東西嗎?」

李比不安地四下張望。「她不……」然後就說不下去了。

「她完全不是這塊料,對不對?或是你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李比硬生生地說:「她也許只是假裝不懂。」

「那麼你是否準備以機器人學家的身份宣稱,你認為德拉瑪夫人的本事足以指揮機器人進行間接謀殺?」

「這要我怎麼回答呢?」

「讓我換個方式說吧。無論想在育場用毒箭暗算我的是誰,他一定是利用機器人的聯絡網找到我的。畢竟,我並未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訴任何人類,只有負責載送我的機器人知道我的行蹤。昨天稍後,我的搭檔丹尼爾・奧利瓦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終於找到我在哪裡。反之,那兇手卻一定不費吹灰之力,因為他不但找到了我,還在我離開育場之前,便將這場暗算從頭到尾安排好了。請問德拉瑪夫人有本事做到嗎?」

考文・亞特比希傾身向前。「在你心目中,地球人,誰有這個本事呢?」

貝萊說:「約珊・李比博士自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機器人學家。」

「你是在指控我嗎?」李比高聲喊道。

「是的!」貝萊吼了回去。

李比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但嚴格說來取而代之的並非平靜,而是一種被強行壓抑的緊張。他開口道:「兇案發生後,我檢查過德拉瑪的那個機器人。至少在一般人眼中,它並沒有可拆換的四肢。想要拆下它的手腳,必須動用特殊的工具,並由專家親自操作。所以說,那機器人並非殺害德拉瑪的兇器,你的理論無法成立。」

貝萊問:「還有誰能替你的說法背書?」

「我說的每個字都不容置疑。」

「現在例外。我正在指控你,而你這番單方面的說法一點用也沒有。如果有人替你作證,那便又另當別論。順便問一下,你很快就把那個機器人銷燬了,這是為什麼?」

「沒必要留著它。它完全失靈了,成了一堆廢鐵。」

「原因呢?」

李比衝著貝萊搖了搖手指,兇巴巴地說:「之前你就問過我這個問題,地球人,而我也回答過了。它目睹了一樁它無力阻止的謀殺。」

「當時你告訴我,這種情形一定會導致機器人全盤崩潰,這是普適的規律。可是在葛魯爾中毒後,端水給他的那個機器人只是變得手腳不靈、口齒不清而已。在那個看來應該是謀殺的事件中,它不僅僅是目擊者,而是實際上有所參與,但它的心智並未崩潰,它仍然能接受偵訊。

「因此這個機器人,德拉瑪命案中的這個機器人,涉案程度一定遠超過葛魯爾案的那個機器人。這個機器人的手臂一定曾被當作殺人兇器。」

「胡說八道。」李比喘著氣說,「你對機器人學一無所知。」

貝萊答道:「我不否認這句話。但我會向安全域性的亞特比希局長建議,把你的機器人工廠和維修廠裡的記錄通通扣押。這麼一來,或許我們便能確定你有沒有製造可拆換四肢的機器人,以及有沒有送交這樣的機器人給德拉瑪博士,以及何時送去的。」

「誰也不準碰我的記錄。」李比吼道。

「為什麼?如果你沒有任何秘密,為何不能碰?」

「但我究竟為什麼想要殺德拉瑪呢?告訴我,我的動機是什麼?」

「我能想到兩個動機。」貝萊說,「你和德拉瑪夫人交情很好,好過了頭。索拉利人或多或少也算人類。你從未接觸過異性,但這並不能讓你免於——這麼說吧——生物的衝動。你曾親眼看過——抱歉,透過顯像看過——德拉瑪夫人穿得很不正式,而且……」

「沒有。」李比極其痛苦地喊道。

嘉蒂雅也壓低聲音吐出一句:「沒有。」

「或許你自己並未認清這種情慾的本質,」貝萊說,「也可能你隱約有些概念,卻將它視為弱點而感到不恥,而既然這都是德拉瑪夫人撩起來的,你自然對她懷恨在心。但你或許同樣痛恨德拉瑪,因為她是他的人。你的確邀請過德拉瑪夫人當你的助手,這是你對自己本能慾望所作的妥協。而她婉拒了你,因此更加強了你的恨意。於是你殺了德拉瑪博士,並嫁禍給德拉瑪夫人,這樣便能同時報復他們兩人。」

「有誰會相信這種粗劣的、如同戲詞的下流言語?」李比啞著嗓子追問,「地球人或許會,野獸或許會,索拉利人絕對不會。」

「這個動機僅供參考而已。」貝萊說,「我相信它存在,至少存在於你的潛意識,可是你還有個更明顯的動機。瑞坎恩・德拉瑪博士妨礙了你的計劃,所以你必須除掉他。」

「什麼計劃?」李比追問。

「你打算征服銀河的那個計劃,李比博士。」貝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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