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突然打岔:「你是索拉利上唯一的機器人學家嗎?」
「別傻了。」
「我只是好奇。比方說,除了他的助手,德拉瑪博士就是你們唯一的——呃——胎兒工程師。」
「索拉利上的機器人學家超過二十位。」
「你是最優秀的一位嗎?」
「是的。」李比大言不慚地說。
「德拉瑪生前和你合作過。」
「是的。」
貝萊又說:「據我所知,後來他打算終止和你的合作關係。」
「沒這跡象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據我所知,他很不認同你的獨身主義。」
「或許吧,他是個典型的索拉利人。然而,這並不影響我們兩人在事業上的合作。」
「換個話題。除了發展新型機器人,你是否也負責製造和修理現有的機型?」
李比答道:「製造和修理的工作主要由機器人執行。在我的屬地上,有一間很大的工廠,以及一間維修廠。」
「順便問問,機器人是否經常需要修理?」
「恰好相反。」
「這是否意味著你們尚未發展出修理機器人的科學?」
「沒這回事。」李比硬邦邦地說。
「那個出現在德拉瑪博士兇案現場的機器人,現在情況如何?」
李比別過頭去,只見他雙眉深鎖,彷彿試圖將一個痛苦的想法鎖在心頭之外。「完全毀了。」
「真的完全毀了?它還能回答什麼問題嗎?」
「什麼也答不出來,百分之百成了廢物。它的正子腦完全短路了,沒有一條徑路完好。想想看!它目睹了一場謀殺,而它竟然無法阻止……」
「對了,它為什麼會無法阻止呢?」
「誰曉得?當時德拉瑪博士正在研究那個機器人,我不知道它被設定成怎樣的心理模式。比方說,他也許正在檢查一個特殊的電路元件,因而命令它暫停所有的運作。這時,如果有個德拉瑪博士和那機器人都絕不會懷疑的人,突然發動致命的攻擊,機器人就很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藉由第一法則電位克服德拉瑪博士的暫停命令。至於這段時間到底有多長,則取決於攻擊的方式,以及德拉瑪博士到底下達了怎樣的命令。此外,我還可以想出十幾個理由,來解釋機器人為何無法阻止那樁謀殺。然而,無法阻止就是違背了第一法則,這就足以把機器人腦中的正子徑路通通燒壞。」
「但機器人既然根本無能為力,它還需要負責嗎?第一法則會要求機器人執行不可能的任務嗎?」
李比聳了聳肩。「儘管你試圖把第一法則說得一文不值,其實它對人類的保護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它絕不允許任何藉口。只要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一定完蛋。」
「這是個普適的規律嗎,博士?」
「所有的機器人普遍適用。」
貝萊說:「我真學到了一點東西。」
「那就再多學一點吧。你剛剛提出的那個理論,什麼兩個無害的機器人加起來就能完成一樁謀殺,對於偵辦德拉瑪博士的命案根本毫無幫助。」
「為什麼?」
「他的死因並非中毒,而是遭到鈍器重擊。必須有人揮動那個兇器,請注意一定是人,而絕非機器人。沒有任何機器人會砸爛人類的頭顱。」
「假設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貝萊說,「某個機器人按下啟動機關的按鍵,讓重物掉到德拉瑪頭上。」
李比冷笑了一下。「地球人,我以顯像看過兇案現場。我也熟悉這則新聞,你該知道,這樁謀殺是索拉利上的大事。所以我很清楚,並無跡象顯示現場架設過什麼機械裝置,或曾有任何重物墜落。」
貝萊說:「所以也沒有什麼鈍器嘍。」
李比挖苦道:「你是警探,找出來啊。」
「既然機器人不可能殺害德拉瑪博士,那麼兇手到底是誰呢?」
「人人都知道兇手是誰。」李比吼道,「他的妻子!嘉蒂雅!」
貝萊心想:至少這點是他們一致的共識。
他提高音量道:「那麼,毒害葛魯爾的機器人又是服從何方神聖的命令呢?」
「我想這……」李比越說越小聲。
「你該不會認為兇手另有其人吧?倘若第一個案子是嘉蒂雅乾的,第二個案子她也一定脫不了干係。」
「沒錯,你說得很對。」他的聲音又恢復了信心,「一定就是這樣。」
「一定?」
「別人通通無法和德拉瑪博士接近到能下殺手的距離。他和我一樣堅決不見人,只不過他對一個人破例,那就是他的妻子,而我則沒有任何例外。我比較聰明。」機器人學家狂笑幾聲。
「我相信你認識她。」貝萊冷不防地說。
「認識誰?」
「她。我們只談論過一個‘她’,嘉蒂雅!」
「誰告訴你說我跟她特別熟?」李比追問。他將手舉到喉嚨附近,把衣服的頸部接縫拉下一英寸,好讓呼吸順暢些。
「嘉蒂雅自己說的。你們常常一起散步。」
「是嗎?我們是鄰居,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她算是個挺可愛的人。」
「所以說,你對她有正面評價?」
李比聳了聳肩。「和她聊天是件輕鬆愉快的事。」
「你們聊些什麼?」
「機器人學。」他有幾分訝異,彷彿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她也聊機器人學嗎?」
「她對機器人學一竅不通,完全不懂!但她聽得進去。而她會說些她自己在玩的力場什麼的,她稱之為力場彩繪。我對那玩意兒提不起勁,但我願意聽聽。」
「你們始終沒有面對面?」
李比露出嫌惡的表情,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貝萊另起爐灶,問道:「她對你有吸引力嗎?」
「什麼?」
「你覺得她對你有吸引力嗎?肉體上的?」
李比瞪大眼睛,連那個不太正常的眼皮都揚了起來。「卑鄙下流的野獸。」他用顫抖的嘴唇吐出這幾個字。
「那就讓我換個方式說吧。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嘉蒂雅不可愛了?剛才你用了‘可愛’兩字,希望你還記得。」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你曾經覺得她可愛,如今你又相信她謀殺了親夫,所以應該不覺得她可愛了。」
「之前我看錯了她。」
「就算她真是兇手吧,可是在她殺害親夫之前,你便認定自己看錯了人。早在兇案發生前好一陣子,你已經不再和她一起散步了。為什麼呢?」
李比說:「這重要嗎?」
「在被過濾之前,任何事物都是重要的。」
「聽好,如果你要我以機器人學家的身份提供意見,儘管發問,但我可不回答任何私人問題。」
貝萊說:「你和本案的死者以及主嫌都曾經有密切的關係,難道你看不出私人問題是免不了的嗎?你到底為什麼不再和嘉蒂雅散步了?」
李比回嘴道:「我忽然發覺和她沒話可說了,忽然發覺自己太忙了,忽然發覺和她散步沒什麼意義了。」
「換句話說,你忽然發覺她不再可愛了。」
「好,就算是吧。」
「她為什麼突然不再可愛了?」
李比咆哮道:「不為什麼。」
貝萊並不理會對方的激動。「但你仍然十分了解嘉蒂雅,她究竟會有什麼動機呢?」
「什麼動機?」
「誰也沒有跟我提過她的動機。不用說,嘉蒂雅絕不會無緣無故犯下謀殺案。」
「銀河啊!」李比仰起頭來,彷彿準備張口大笑,結果卻沒有。「沒人告訴你嗎?嗯,或許沒有人知道。不過我知道,她告訴過我,她常常跟我說。」
「跟你說什麼,李比博士?」
「唉,她經常和她丈夫吵架,而且吵得很兇。她恨他,地球人。真的沒有人告訴過你嗎?她自己也沒告訴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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