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機器人學家

「你指哪方面,以利亞?」

「婚姻,你也認為它是生命中最困難的事嗎?」

她的表情逐漸變得空洞,彷彿她正盡力摘除掛在臉上的情緒。「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她答道。

貝萊又問:「你原本說總是和約珊・李比一起散步,隨即改口說那是以前的事。所以,你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

嘉蒂雅搖了搖頭,臉上再度有了表情——悲傷。「對,似乎再也不會了。我聯絡過他一兩次,他總是很忙的樣子,所以我不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這是你丈夫死後的事嗎?」

「不,在那之前,至少好幾個月吧。」

「你會不會認為是德拉瑪博士命令他別再理你?」

嘉蒂雅似乎又嚇了一跳。「他為何要這麼做?約珊又不是機器人,我當然也不是。瑞坎恩為何要對我們下令,我們又怎麼會接受他的命令?」

貝萊懶得再多作解釋了。如果真要解釋,他也只能用地球的詞彙,那會使她越聽越糊塗。萬一她真聽懂了,也只會感到噁心而已。

貝萊說:「只是隨便問問罷了。等我找到李比之後,嘉蒂雅,我會再跟你聯絡。對了,你那裡現在是什麼時間?」脫口而出之後,他立刻後悔了。機器人會換算成地球時間來回答這個問題,但嘉蒂雅說的很可能是索拉利鐘點,而貝萊再也不想表現得那麼無知了。

好在嘉蒂雅並未使用鐘點,只是約略地說:「下午。」

「所以李比的屬地也是下午嘍?」

「是啊。」

「很好,我會盡快再跟你聯絡,到時我們再來安排見面。」

她又猶豫起來。「有絕對的必要嗎?」

「是的。」

她低聲答道:「好吧。」

聯絡李比有點小困難,貝萊利用這個空當又吃了一個三明治——一個原本並未拆封的三明治。不過他越來越謹慎了,在拆封之前,他先仔細檢查了封套,然後又花了很大的力氣,把三明治也好好檢查了一遍。

吃完後,他拿起一個密封的塑膠容器,用牙齒咬出一個開口。那是一罐未完全解凍的牛奶,而他就直接這麼喝了。他悶悶不樂地想到,據說有些無臭無味的慢性毒藥,能夠藉著針頭或高壓注射神不知鬼不覺地注入容器內。他隨即覺得這個想法太幼稚,便將它拋在腦後了。

目前為止,這幾樁謀殺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進行的。無論是把受害者的頭部打爛、將毒得死十幾個人的毒藥放進杯子裡,或是公然以毒箭發動攻擊,通通算不上精巧的手法。

然後他又(幾乎同樣悶悶不樂地)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在許多時區之間跳來跳去,就不可能有規律的用餐時間。而如果這麼持續下去,規律的睡眠也將與他絕緣。

機器人來到他身邊。「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時間聯絡,他正忙著一件重要的事。」

貝萊跳了起來,高聲吼道:「你去告訴那傢伙……」

他並未說下去。對機器人大吼大叫根本沒用。或者應該說,你想吼想叫當然隨便你,得到的結果卻和輕聲細語沒有兩樣。

他改用平常的語氣說:「你去告訴李比博士——或是他的機器人,如果你見不到他本人的話——就說我正在調查一樁謀殺案,死者是個優秀的索拉利公民,而且跟他有事業上的合作關係。你告訴他,我不能等他把事情做完。然後你再告訴他,如果五分鐘內沒看到他顯像,我馬上飛去他的屬地,一小時內就會跟他面對面。你就用‘面對面’這三個字,以免有任何誤會。」

說完,貝萊繼續吃他的三明治。

結果還不到五分鐘,李比——其實是個陌生的索拉利人,但貝萊假定他就是李比——已經在他面前齜牙咧嘴。貝萊也不甘示弱地還以顏色。

身材瘦削的李比站得筆直。他有一雙鼓凸的黑眼珠,令他看起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更何況這時他的雙眼滿是怒火。他的另一個特徵是一邊的眼瞼有點下垂。

他說:「你就是那個地球人?」

「以利亞・貝萊,」貝萊答道,「c7級便衣刑警,正在負責偵辦瑞坎恩・德拉瑪博士的命案。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約珊・李比博士。你怎麼有這個膽子打斷我的工作?」

「很簡單,」貝萊平心靜氣地說,「這是我的工作。」

「把你的工作拿到別處做去。」

「我得先問你幾個問題,博士。我確信你和德拉瑪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關係,對嗎?」

李比突然攥起一隻拳頭,朝一個壁爐大步走過去。壁爐上有個小巧的機械裝置,正在進行著繁複的週期運動,令人看得眼花繚亂。

顯像的鏡頭一直聚焦在李比身上,因此當他走動時,身體始終保持在投影的正中央。相較之下,室內的景物似乎不斷後退,而且伴隨著小幅的起伏。

李比說:「如果你就是葛魯爾堅持要找來的外星人士……」

「正是在下。」

「那你就是我所反對的物件。顯像結束。」

「且慢,別切斷。」貝萊不但猛然提高音量,還猛然伸手指向對方,機器人學家則做了一個明顯的閃避動作,同時扁起嘴來,顯得極其厭惡。

貝萊說:「你該知道,我說要和你面對面,絕非虛張聲勢。」

「別耍地球人的野蠻,拜託。」

「我只是想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作個說明。如果我不能透過顯像和你說話,就只好直接去見你了。我會抓著你的衣領,讓你不得不聽我說。」

李比回瞪他一眼。「你是卑鄙下流的野獸。」

「隨便你怎麼講,但我會照我說的來做。」

「如果你試圖侵入我的屬地,我就……我就……」

貝萊揚了揚眉。「就殺了我?你常常做這種威脅嗎?」

「我沒威脅誰。」

「那就開口吧。如果你沒有浪費時間,我們可能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你和德拉瑪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關係,對嗎?」

機器人學家低下頭來。他的肩膀微微起伏,顯示他的呼吸逐漸平穩緩和了。等到再抬頭時,他已經恢復自制,甚至勉強擠出一個短暫而無力的笑容。

「對。」

「據我所知,德拉瑪對新型機器人很感興趣。」

「是的。」

「哪種機器人?」

「你是機器人學家嗎?」

「不是,請別對我說行話。」

「我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試試看!比方說,我想他希望能讓機器人有辦法教訓小孩,這牽涉到哪些修改?」

李比稍稍揚了揚眉,然後說:「如果略過所有的細節,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就是要提高c積分的強度,以便影響w65階上的斯氏串聯路徑反應。」

「你在故弄玄虛。」貝萊說。

「這是實情。」

「在我聽來就是故弄玄虛。你還能換個什麼說法嗎?」

「就是在某種程度上削弱第一法則。」

「為什麼呢?管教孩子是為了他的將來著想。這理論有什麼不對?」

「啊,為了將來著想!」李比激動得雙眼放光,他似乎越來越不在意對方,越來越能滔滔不絕。「你認為這是簡單的觀念?有多少人會為了美好的將來,而願意接受一點點的不便?我們都知道為了避免胃痛,現在應該少吃點美食;或是為了治療胃痛,現在必須吞下苦口良藥,可是小孩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學會呢?而你,竟然想要機器人瞭解這個道理?

「機器人如果打痛小孩,正子腦就會產生很強的干擾電位。要抵消這個電位,機器人必須明白‘為了將來著想’是什麼意思,這需要很多額外的正子徑路才做得到,除非犧牲其他一些電路,否則正子腦的重量會增加百分之五十。」

貝萊說:「所以,你並沒有成功造出這樣的機器人。」

「沒有,我也不太可能成功,任何人都不可能。」

「德拉瑪博士遇害的時候,是不是正在測試這樣的實驗機型?」

「不是那種機型。我們也在研究其他比較實用的機型。」

貝萊心平氣和說:「李比博士,我得多學一點有關機器人學的知識,我要請你教我。」

李比拼命搖頭,原本下垂的眼皮垂得更低了,勉強可以說有點像眯著一隻眼睛。「機器人學的知識絕非一時半刻能說清楚的,我沒那個時間。」

「縱然如此,你還是必須教我。在索拉利這個世界上,機器人的氣息幾乎無處不在。如果我們需要多花些時間,我就更有必要和你面對面交談。我是地球人,無法透過顯像安心自在地工作或思考。」

在貝萊想象中,李比的強硬態度已經到頂了,但事實則不然。只聽他說:「你們地球人的恐懼症與我無關,面對面絕無可能。」

「我想你會改變主意的,因為我馬上要告訴你,我想請教你的主要是什麼問題。」

「不會的,沒有什麼能改變我的心意。」

「是嗎?那麼聽好,我堅決相信在正子機器人的發展史上,機器人學第一法則一直遭到刻意的曲解。」

李比彷彿突然抽了筋。「曲解?傻瓜!瘋子!為什麼?」

「為了掩蓋一個事實,」貝萊泰然自若地說,「機器人能夠進行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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