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箭靶

他尾隨在克蘿麗莎後面,保持大約十步的距離。經過一棵樹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起來又粗又硬。好些類似蕨類的葉子在他頭頂迎風飄曳,但他並未抬頭向上望。反正這是棵活生生的樹!

克蘿麗莎喊道:「你覺得怎樣?」

「很好。」

「你從這裡就能看到一群小孩。」她說,「他們正在進行某種競賽。機器人負責主持這個活動,隨時防範那些小野獸把同伴的眼睛踢出來。真正面對面的時候,就會有這種可能,你知道吧。」

貝萊緩緩揚起目光,沿著水泥小徑向前延伸,逐漸望向草坪和坡地,然後繼續向更遠的地方望去——非常小心——如果開始害怕,他隨時準備收回視線——他用自己的眼睛來感覺——

他看到好些小男生小女生在互相追逐,他們完全不在乎置身於這個世界的表皮,上面只有大氣層和太空。此外,還有個閃閃發亮的機器人靈巧地穿梭其間。他們的嬉鬧聲遠遠傳過來,聽起來只是此起彼落的尖叫。

「他們喜歡這種活動。」克蘿麗莎說,「你推我,我拉你,摔倒了再爬起來,不停地互相接觸。老天啊!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年齡較大的在做些什麼呢?」貝萊指了指站在旁邊的另一群孩童,他們彼此間保持著一定距離。

「在練習顯像。他們並非真正在那裡。但藉著顯像,他們可以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奔跑,一起遊戲。除了沒有真正的接觸,什麼都做得到。」

「離開這裡之後,這些小孩會去哪裡呢?」

「去他們自己的屬地。平均來說,索拉利每年的死亡人數大約等於我們的畢業人數。」

「所以他們會去父母的屬地?」

「老天啊,大錯特錯!如果小孩成年時,他的父母正好死去,那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不,哪個屬地空出來,他們就去哪裡。反正,如果有人剛好住進父母遺留的宅邸,也很難說他會不會特別高興——當然,前提是他們知道父母是誰。」

「他們不知道嗎?」

她揚起眉毛。「為什麼要知道?」

「父母不會來這兒探望他們的小孩嗎?」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們為什麼想要來?」

貝萊說:「我可否請你幫我釐清一件事?如果我問某人他有沒有小孩,是不是很不禮貌?」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你不覺得嗎?」

「看怎麼說了。」

「我自己不在乎。我的工作就是照顧小孩。別人就不一樣了。」

貝萊問:「你自己有小孩嗎?」

克蘿麗莎吞了一口口水,喉嚨明顯地微微動了一下。「我想這是我自找的,你有權這麼問。我沒有。」

「你已婚嗎?」

「是的,而且我有自己的屬地,要不是這個緊急狀況,我也不會過來這裡。我如果不親自到場,恐怕無法控制所有的機器人。」

她怏怏地轉過身去,然後伸手一指。「有個小孩摔倒了,自然在放聲大哭。」

立刻有個機器人大步向他跑去。

克蘿麗莎說:「機器人會把他抱起來,好好哄慰一番。如果他真受了傷,我就會被找去。」她有點緊張地補了一句:「希望不必我親自出馬。」

貝萊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他注意到左方五十英尺處有三棵樹排成一個小三角形。他朝那個方向走去,鬆軟的草地踩起來很不愉快,甚至令人覺得噁心。(好像踏著腐屍前進,想到這裡,他險些要作嘔了。)

他來到那三棵樹之間,背靠其中一棵站著。感覺上,周遭彷彿是一圈支離破碎的圍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成了一串串不連續的搖曳光影,幾乎不怎麼可怕了。

克蘿麗莎原本站在小徑上望著他,這時慢慢向他走來,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一半。

「我在這裡待一會兒好嗎?」貝萊問。

「沒問題。」克蘿麗莎答道。

貝萊說:「這些孩子離開育場後,如何讓他們和異性交往?」

「交往?」

「彼此互相瞭解,」貝萊有點擔心該怎麼表達才保險,「以便有機會結婚。」

「那不是他們的問題。」克蘿麗莎說,「他們是由基因分析來配對的,通常在很小的時候就決定了。這是個明智的辦法,對不對?」

「他們總是欣然接受嗎?」

「你是指結婚?從來不會!那是個非常傷痛的過程。一開始,他們必須彼此適應,每天見面一下子,等到反感消失,就會出現奇蹟了。」

「萬一他們不喜歡自己的配偶呢?」

「什麼?如果基因分析顯示兩人適合婚配,又有什麼……」

「我瞭解了。」貝萊連忙說。他想到了地球,不禁嘆了一口氣。

克蘿麗莎說:「你還想知道些什麼嗎?」

如果繼續待下去,貝萊不太相信還能再有什麼收穫。他寧願就此告別克蘿麗莎和胎兒工程學,以便進行下一階段的調查。

他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就在這個時候,克蘿麗莎突然衝著遠處吼道:「你,小孩,就是你!你在做什麼?」然後,她轉過頭來說:「地球人!貝萊!小心!小心!」

貝萊沒聽清楚她說些什麼,僅僅針對她焦急的聲音作出反應。原本繃緊的情緒突然像是脫了韁,令他感到一陣恐慌。開放空間和無邊天際所帶來的恐懼感頓時爆發了。

貝萊彷彿站在很遠的地方旁觀這一切,他聽見自己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又感覺到自己猛然雙膝著地,然後側身慢慢倒下去。

與此同時,他還聽到頭頂傳來一串破空之聲,最後以尖銳的重擊聲收尾。

貝萊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抓著浮在地表的小樹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他睜開眼睛(一定只過了一兩秒而已)。克蘿麗莎正在厲聲責罵遠處一個小孩,而她身邊則多出一個默不作聲的機器人。在移開視線之前,貝萊只來得及看到小孩手中抓著一樣弧形的物件,上面好像還綁著一根線。

貝萊氣喘吁吁地掙扎著爬起來。一根亮晶晶的金屬桿插在他靠過的那棵樹上,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向它抓去,很容易便拔了出來,原來並未刺入太深。他看了看尖端,但沒有伸手觸控。雖然不算尖銳,可是若非他摔倒了,這玩意兒足以刺穿他的肌膚。

他至少試了兩次,才終於能邁開腳步。他一面向克蘿麗莎走去,一面喊道:「你,小孩。」

克蘿麗莎轉過頭來,看得出她漲紅了臉。她說:「這是個意外,你受傷了嗎?」

「沒有!這是什麼東西?」

「它叫弓箭,是用繃在弓上的弦來發射的。」

「像這樣。」那小孩囂張地說,同時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箭,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看起來身軀柔軟,頭髮顏色很淡。

克蘿麗莎說:「你會受罰的。給我走吧!」

「等一等。」貝萊叫道,「我有些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他一面說,一面揉著被石頭撞傷的膝蓋。

「比克。」他吊兒郎當地答道。

「這支箭是你射的嗎,比克?」

「是啊。」那孩子說。

「你可瞭解,如果我未能及時閃避,你就會射中我了?」

比克聳了聳肩。「我就是要射你。」

克蘿麗莎連忙介面:「你必須聽我解釋,射箭是一種受到鼓勵的運動。這種競技不需要身體的接觸,男孩一律透過顯像來比賽。我得承認只怕有些孩子會拿機器人當箭靶,他們自得其樂,而機器人又不會受傷。我是這塊屬地上唯一的成人,因此這孩子一定是把你當成機器人了。」

貝萊用心傾聽。他的腦筋漸漸清楚了,而他的長臉因而顯得更加憂鬱。「比克,你以為我是機器人嗎?」他問。

「不,」那小孩說,「你是地球人。」

「很好,走吧。」

比克立刻轉身,吹著口哨跑走了。貝萊轉向那個機器人,問道:「你!那個小孩怎麼會知道我是地球人?還有,他射箭的時候,你沒陪在他身邊嗎?」

「我的確陪著他,主人。我告訴他說你是地球人。」

「你有沒有告訴他‘地球人’是什麼意思?」

「有的,主人。」

「地球人是什麼意思?」

「是一種次等人類,他們會傳播疾病,所以不該讓他們來到索拉利,主人。」

「這又是誰告訴你的,小子?」

機器人默然不語。

貝萊又問:「你知不知道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不知道,主人。它來自我的記憶庫。」

「所以你告訴那孩子,我是個會傳播疾病的次等人類,他就立刻拿箭射我。你為何不阻止他呢?」

「我應該阻止的,主人。我不該坐視人類受到傷害,即使地球人也一樣。但他動作太快,我來不及反應。」

「或許你認為我只是地球人,並非道地的人類,所以有些猶豫。」

「沒有,主人。」

這句話回答得相當篤定,貝萊卻不高興地噘起嘴來。機器人的否認或許誠實不虛,可是貝萊覺得蹊蹺正在這裡。

他又問:「你陪在那孩子身邊做什麼?」

「我替他背箭筒,主人。」

「我能看看那些箭嗎?」

他伸出手來。機器人走到他近前,遞給他十來支箭。貝萊謹慎地將那枝射中樹幹的箭放在腳旁,這才一一檢視其他那些箭。檢查完畢,他將那些箭奉還,再拾起原來那一支。

他問:「你為何刻意拿這支箭給那孩子?」

「沒有特別的原因,主人。他跟我要一支箭,而我剛好摸到這支。他四下尋找目標,然後發現了你。他問我這個陌生人是誰,我便解釋……」

「我知道你是怎麼解釋的。其他那些箭後面的羽毛都是黑色,只有你遞給他的這支是灰色的。」

機器人幹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貝萊繼續問:「你故意引導那小孩來這裡嗎?」

「我們信步走來的,主人。」

地球人貝萊從兩棵樹之間望出去,剛才那支箭就是從這個空隙飛進來的。「有沒有可能,這個叫比克的小孩,他剛好是你們這裡最會射箭的?」

機器人點了點頭。「他是最優秀的射手,主人。」

克蘿麗莎目瞪口呆。「你是怎麼猜到的?」

「不難推想。」貝萊冷冷地說,「請你把這支灰羽箭拿去和其他那些箭比較一下。唯有灰羽箭的箭頭似乎有點油。我不介意說得誇張一點,女士,你的警告救了我一命。我躲過的是一支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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