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文明

「那倒是真的,」奎摩特無可奈何地搓著臉頰,「但我一直避免做這方面的聯想。然而,當你真正和我共處一室,我便覺得事情發生到自己頭上了,你我不斷在呼吸彼此的空氣。現在換成顯像,說也奇怪,我就輕鬆多了。」

「我仍在這棟房子裡,奎摩特博士。」

「所以我才說自己也覺得奇怪。你我仍舊待在同一棟房子裡,但僅僅因為改用三維顯像,一切就變得不同了。現在,我至少明白了和陌生人見面是什麼感覺,我再也不會試第二次了。」

「聽來你好像是在進行見面的實驗。」

「就某方面而言,」這位太空族答道,「我想的確可以稱之為實驗,只不過動機並不強。我得到了很有趣的結果,雖說也是很不舒服的結果。這是個有價值的測試,或許我該記錄下來。」

「記錄什麼?」貝萊茫然地問。

「我的感覺啊!」奎摩特和對方交換著茫然的目光。

貝萊嘆了一口氣。牛頭不對馬嘴,始終牛頭不對馬嘴。「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假設你有什麼測量情緒反應的裝置,或許是腦電儀吧。」他作勢四下望了望,「不過我想,你用的應該是袖珍型,不需要電線連線。我們地球上就沒有這種好東西。」

「我相信,」這位索拉利人硬邦邦地說,「我不需要任何裝置,就能評估自己的感覺,因為它太明顯了。」

「這當然沒錯,但定量分析……」貝萊只說到這裡。

奎摩特氣咻咻地打岔道:「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不管了,我打算告訴你另一件事,其實,那是我自己的理論,書裡面讀不到的,而我自己相當引以為傲……」

貝萊問:「到底是什麼呢,博士?」

「啊,就是索拉利文明是在模仿地球過去的某個文明。」

貝萊嘆了一口氣。倘若不讓對方一吐為快,想得到對方的合作恐怕難上加難。於是他問:「哪個文明?」

「斯巴達!」奎摩特抬起頭來,一頭白髮被燈光照得熠熠生輝,幾乎像是一道光暈,「我肯定你聽說過斯巴達!」

貝萊不禁鬆了一口氣。年輕的時候,他對地球的古代史十分感興趣。(這個主題對很多地球人都有吸引力——那是地球的黃金時代,因為當時的地球唯我獨尊,地球人就是主人,因為太空族根本不存在。)話說回來,地球的古代範圍太大了,奎摩特很可能會說出一個他沒聽過的名詞,那貝萊可就尷尬了。

現在,他可以審慎地答道:「對,我看過這方面的膠捲書。」

「很好,很好。且說全盛期的斯巴達,人口結構相當特殊:真正的斯巴達公民少之又少,那些叫作庇裡阿西人的二等公民反而較多,其餘絕大多數的人口則是奴隸,也就是所謂的希洛人。希洛人和斯巴達人的比例是二十比一,而這些希洛人都是人類,擁有人類一切的情感和一切的優缺點。

「為了確保為數眾多的希洛人無法造反,斯巴達人個個成了軍事專家,經年累月過著戰爭機器的生活。而斯巴達社會的努力並未白費,希洛人的叛變從來沒有成功過。

「我們這些住在索拉利的人類,就某方面而言,和斯巴達人沒有兩樣。我們有我們的希洛人,只不過我們的希洛人並非人類,而是機器。雖然它們和我們的比例是兩萬比一,遠超過希洛人和斯巴達人的二十比一,但是它們不可能叛變,我們根本不必擔心。所以說,我們享有斯巴達人那種高高在上的好處,卻不必犧牲時間精力來強化自己的統治。反之,我們可以模仿雅典人,過著充滿藝術和文化的生活。雅典是和斯巴達同一個時代……」

貝萊說:「我也看過關於雅典的書籍。」

奎摩特越講越興奮。「文明始終是一種金字塔結構。當一個人逐漸爬向社會階級的頂端,就會有越來越多的閒暇、越來越多的機會追求幸福快樂。可是你爬得越高,就會發現和自己同樣幸運的人越來越少。總會有些人遭到剝削,那是無可避免的。還有別忘了,不論金字塔底層的人實際上過得多好,相較於頂端那些精英,他們仍是遭到剝削的一群。比方說,即使最窮困的奧羅拉人,他們的日子也好過地球上的貴族,但是和奧羅拉貴族相較之下,他們就成了被剝削階級。他們拿來作比較的,一定是在自己的世界上當家做主的那些人。

「因此在一般的人類社會中,社會摩擦總是免不了的。所有的社會革命運動,以及預防那些革命的反制行動,或是壓制那些革命的戰事,都會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災禍。翻開歷史,這樣的事例層出不窮。

「而在索拉利,人類首度全部站上金字塔的頂端,遭到剝削的全是機器人。自從蘇美人和埃及人發明城市以來,這要算是最重大的一項發明;我們首度發明了一種新的社會,一個真正的新社會。」

他帶著微笑,靠回椅子裡。

貝萊點了點頭。「這個理論你發表了嗎?」

「將來或許會吧。」奎摩特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現在我還沒有這個打算。這是我生平的第三個成果。」

「另外兩個成果也這麼博大精深嗎?」

「其實都和社會學毫無關係。我曾經當過雕刻家,你四周的這些作品——」他指了指那些雕像,「都是我親手做的。此外我還當過作曲家。但後來我逐漸上了年紀,而且瑞坎恩・德拉瑪一直強烈主張純藝術比不上應用藝術,於是我決定轉攻社會學。」

貝萊說:「聽你的口氣,德拉瑪似乎是你的好朋友。」

「我們認識。活到我這個年紀,一定會認識索拉利上所有的成年人。但我沒有理由否認我和瑞坎恩・德拉瑪其實很熟。」

「德拉瑪是個怎樣的人?」說也奇怪,一提到這個名字,貝萊腦海中竟浮現出嘉蒂雅的身影,下一刻,那段不愉快的回憶便湧上心頭——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被自己氣得五官都扭曲了。

奎摩特顯得有點若有所思。「他是個傑出人士,一心一意守護著索拉利和它的社會制度。」

「換句話說,是個理想主義者。」

「對,完全正確。這一點,光從他自願擔任——擔任胎兒工程師就看得出來。你可知道,這就是一門應用藝術,而我已經說過他對應用藝術的偏好。」

「這種自願行為不尋常嗎?」

「你不覺得嗎——但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是的,很不尋常。這是一種必須有人做卻找不到自願者的工作。通常,我們必須指派一個人接任這個職位,為期若干年,而中選的人都高興不起來。德拉瑪卻自願終身堅守這個崗位。他覺得這個工作太重要了,不該硬塞給那些不情願的人。他曾經想說服我也投入這一行,但我當然不會自願做這種事,我絕不可能做這麼大的犧牲。不過對他而言,犧牲或許更大,因為他注重個人衛生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

「他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性質,我仍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瞭解。」

奎摩特的雙頰微微泛紅。「這個問題,你是不是跟他的助理談比較好?」

貝萊說:「如果在此之前,有人願意告訴我德拉瑪有個助理,我一定早就這麼做了,博士。」

「我對此表示遺憾,」奎摩特說,「但他有助理這件事,同樣反映出他多麼重視社會責任。以前這個職位是沒有助理的,然而,德拉瑪覺得有必要找個適當的後生晚輩,由他親自負責訓練,以便將來繼承這個職位,因為總有一天他會退休,或是,嗯,死去。」這位老者重重嘆了一口氣,「他比我年輕得多,竟然先我而去。我曾經跟他下過好多盤棋。」

「你們怎麼下棋?」

奎摩特揚起雙眉。「最普通的方式。」

「你們面對面?」

奎摩特露出驚恐的表情。「多麼可怕的想法!就算我能忍受,但哪怕只有一秒鐘,德拉瑪也絕對不會答應。身為胎兒工程師並未使他的感覺變得遲鈍,他是個吹毛求疵的人。」

「那麼你們……」

「跟任何人一樣,用兩個棋盤來下。」這位索拉利人突然聳了聳肩,一副寬大為懷的模樣,「好吧,你是地球人。我的棋步記錄在他的棋盤上,反之亦然,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貝萊又問:「你認識德拉瑪夫人嗎?」

「我們以顯像見過幾次。她是一名力場彩繪師,你知道吧,她的一些畫作我也看過。可以說很精緻,但只能算新奇,談不上原創性。話說回來,那些作品挺有趣的,看得出她有個敏銳的心靈。」

「你覺得,她有這個能耐殺害她的丈夫嗎?」

「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女人是一種匪夷所思的動物。不過,此事幾乎沒有什麼爭辯的餘地,對不對?只有德拉瑪夫人能夠貼近瑞坎恩,然後把他殺掉。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瑞坎恩絕不會因為任何理由而讓第二個人見到他。他極度吹毛求疵,但我或許不該用這幾個字。他沒有絲毫不正常,沒有任何一點點反常。他是個優秀的索拉利公民。」

「你答應見我,難道你會說這是反常嗎?」貝萊問。

奎摩特答道:「對,我想我會這麼說。我應該說我自己有點戀髒癖。」

「德拉瑪會不會是由於政治因素遭到謀殺的?」

「什麼?」

「我聽說他自稱為傳統主義者。」

「喔,我們都是啊。」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上並沒有什麼非傳統主義者的團體?」

「我敢說還是有些人,」奎摩特慢慢說道,「他們認為太過擁抱傳統主義是危險的。對於我們的稀少人口,對於其他世界的人數遠遠超越我們,他們有點過度擔心。他們認為,萬一其他外圍世界打算發動侵略,我們將毫無招架之力。這麼想可真是愚蠢,好在這些人為數不多,我並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力量。」

「你為什麼說他們愚蠢呢?在人數居於如此劣勢的情況下,索拉利有什麼辦法保持勢力的均衡?你們有什麼新武器嗎?」

「武器,當然有,但一點也不新。我提到的那些人,他們不只愚蠢,根本就是瞎子,竟然沒看到這個武器一直在發揮作用,而且威力無窮。」

貝萊眯起眼睛。「你不是在開玩笑?」

「當然不是。」

「你瞭解這種武器嗎?」

「其實大家都瞭解。只要動動腦筋,你也不難想通。或許因為我是社會學家,所以比大多數人更容易看出來。沒錯,它並不是一般的武器。它不會殺人也不會傷人,但它的威力仍強大無比。正因為沒有人注意到,所以它的威力就更強大了。」

貝萊有點惱火地說:「這個非致命武器到底是什麼?」

奎摩特答道:「正子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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