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空族

貝萊點了點頭。「下毒殺害葛魯爾的索拉利人缺乏經驗,搞不清劑量。他們用了太多毒藥,反倒讓他吐了出來。一半的劑量就足以毒死他。」

「下毒?沒有這方面的證據吧。」

貝萊瞪大眼睛。「耶和華啊!不是下毒還是什麼?」

「有很多種可能。人的身體處處都會出毛病。」他用手指在臉上來回摩挲,摸索著沒刮乾淨的地方。「你大概不知道,一個人超過兩百五十歲之後,會有多少新陳代謝方面的問題。」

「如果真是這樣,可有合格的醫療診斷?」

「索爾醫生的報告……」

這句話是最後一根稻草,一大早就在貝萊心中翻騰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以最大的音量吼道:「我可不管那個什麼索爾醫生,我是指合格的醫療診斷。你們的醫生和你們的警探一樣什麼都不懂,只不過你們根本沒有警探。既然你們必須從地球請警探來,那就再請個醫生吧。」

這位索拉利人冷冷地望著他。「你是在指導我的行動嗎?」

「是的,而且完全免費,千萬別客氣。葛魯爾是遭人下毒,我親眼目睹全程經過。他喝了一口水,隨即邊吐邊喊喉嚨好燙。把這一幕和他正在進行的調查聯想在……」貝萊突然住了口。

「調查什麼?」亞特比希不為所動地反問。

貝萊察覺到丹尼爾照例和自己保持大約十英尺的距離,不禁暗叫一聲糟。葛魯爾不想讓丹尼爾這個奧羅拉人獲悉這項調查。他心虛地改口道:「一些政治糾紛。」

亞特比希雙臂交抱胸前,顯得既不關心又不耐煩,還帶著淡淡的敵意。「別的世界上那些所謂的政治問題,我們索拉利通通沒有。漢尼斯・葛魯爾是個好公民,可是他想象力太豐富。聽說你的事蹟之後,他就大力主張把你找來,甚至願意接受附送一個奧羅拉人這樣的條件。我認為根本沒有這個必要,這件事毫無神秘可言。瑞坎恩・德拉瑪是被他妻子殺害的,我們終究會查出本案的動機和方法。即使我們查不出來,仍會要求她接受基因分析,然後採取必要的措施。至於葛魯爾中毒這件事,純粹只是你的幻想罷了。」

貝萊以難以置信的口吻說:「你似乎在暗示這兒不需要我了。」

「我的確這麼想。如果你想返回地球,隨時可以動身。我甚至會說,我們勸你趕緊走。」

貝萊吼道:「不,局長,我不走。」這句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驚訝不已。

「我們既然僱用你,便衣刑警,就有權將你解僱。我們會把你送回你的母星去。」

「不!你給我聽好,我建議你豎起耳朵來。你是個尊貴的太空族,而我只是地球人,但請恕我直言,我先向你致上最深最虔敬的歉意,因為我要說——你心存恐懼。」

「收回這句話!」亞特比希挺直了六尺多的身軀,傲慢地俯視這個地球人。

「你恐懼得要死。你認為如果繼續追查下去,自己會是下一個受害者。你打算放棄,好讓他們放你一馬,好讓他們容許你繼續苟活。」貝萊對於所謂的「他們」其實並無概念,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真正存在。他只是憑藉直覺舌戰這名高傲的太空族,而他很高興看到自己的言語嚇得對方逐漸失去自制力。

「一小時之內,」亞特比希氣得指著貝萊的鼻子,「我就會把你送走。沒有任何外交禮儀或外交慣例能阻止我,我向你保證。」

「別再威脅我了,太空族。我承認,你可以不把地球放在眼裡,但我並非一個人來的。讓我介紹一下我的搭檔,來自奧羅拉的丹尼爾・奧利瓦。他這個人沉默寡言,因為他不是來這裡說話的,這方面由我負責。不過,他聽得可仔細呢,一個字都不會放過。

「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亞特比希——」貝萊懶得再冠上什麼局長的頭銜,「不論索拉利正在上演什麼戲碼,奧羅拉和其他四十幾個外圍世界都很感興趣。如果你把我們趕走,下一批來訪索拉利的可就是星際戰艦了。我來自地球,我瞭解這種事怎麼運作。一旦傷了感情,別人就會帶著戰艦找上門來。」

亞特比希將目光轉移到丹尼爾身上,心中似乎正在盤算。「這裡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和任何外星人士沒有關係。」他的口氣比較溫和了。

「葛魯爾並不這麼想,我的搭檔聽他親口說過。」這時撒個小謊無傷大雅。

最後那句話令丹尼爾不禁轉頭望向他,但貝萊裝作沒看見,繼續說下去:「我打算接手這項調查。照理說,我會無所不用其極地設法回地球去。光是想到這件事,便會令我熱血沸騰坐立難安。即使這座塞滿機器人的宮殿是我個人的財產,甚至整個索拉利都屬於我的,我也願意拿它換一張回家的船票。

「但是你不能命令我離去。當我手上還有一件沒偵破的案子,你絕對趕不走我。如果你敢那麼做,一旦你抬起頭,立刻會看到來自太空的火炮。

「還有,從現在起,這個案子的調查工作要照我的方式進行。我要當家做主。凡是我想見的人,我都要見到。我是說見到本人,而不是透過顯像。我習慣面對面進行調查,從今以後一律要這麼做。以上這些事,我要你們的安全域性通通正式批准。」

「這是不可能的,簡直是奇恥大辱……」

「丹尼爾,你跟他說。」

這個人形機器人以不帶情緒的聲音說:「正如我的搭檔向你強調的,亞特比希局長,我們受邀到這裡來,是來調查一樁謀殺案。我們一定要盡力完成這項任務。當然,我們不希望妨害你們的習俗,或許實際面對面的確沒必要,但為了有助於我們的調查,還是希望你能批准在便衣刑警貝萊提出要求的情況下,允許我們真正見到對方。至於逼我們離開索拉利這件事,我們認為萬萬不可。如果我們留在索拉利會讓你或任何索拉利人感到不滿,我們也只能說抱歉了。」

貝萊扁著嘴,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聆聽這段彷彿演說的言論。對於知道丹尼爾真實身份的人而言,他說這番話只是為了盡忠職守,絕對無意冒犯任何人,無論是貝萊還是亞特比希。然而,如果有人以為丹尼爾是奧羅拉公民——來自外圍世界中最古老、軍事力量最強的世界——這番話聽起來就像一連串彬彬有禮的威脅。

亞特比希用手指輕按著額頭。「讓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太久。」貝萊說,「因為我一小時內就要動身,我要親訪當事人,而不是用顯像儀。顯像結束!」

他對機器人做了一個切斷聯絡的手勢,然後帶著驚喜交集的心情望著亞特比希剛才顯像的地方。一切都並非計劃之中的事,而是被昨晚那場夢以及亞特比希無端的傲慢逼出來的。但既然發生了,他覺得很高興。這正是他想要的,真正掌握主導權。

貝萊心想:無論如何,給了那醜惡的太空族一點顏色看!

他多麼希望每個地球人都能親眼目睹這一幕。那傢伙怎麼看怎麼像太空族,這樣效果當然更好,更好得多了。

只不過,自己為何那麼熱衷於親自造訪?貝萊簡直想不通。他知道自己在打什麼主意,而面對面進行調查(並非透過顯像)是其中的一部分。好吧。可是,剛才談到要親自造訪時,他感到精神為之一振,彷彿已經準備拆掉這座宅邸的圍牆,縱使這麼做毫無意義。

為什麼呢?

除了這件案子之外,還有另一股力量正在驅使他,而這股力量甚至和地球的安危無關。但那究竟是什麼呢?

說也奇怪,他又記起了那個夢:在地球的一座座地底大城中,陽光穿過了一層又一層不透明的樓板。

丹尼爾以深思熟慮的口吻說:「我懷疑,以利亞夥伴,這麼做真的沒有安全顧慮嗎?」他的聲音已經儘可能透出感情。

「恫嚇這號人物?奏效了啊。而且這並非真正的恫嚇。我相信奧羅拉亟需查出索拉利上到底在醞釀什麼,而奧羅拉也明白這一點。對了,謝謝你剛才沒拆穿我的謊話。」

「這是很自然的決定。替你背書只會對亞特比希局長造成一點無形的傷害,可是如果戳破你的謊言,則會對你造成較大而且比較直接的傷害。」

「兩種電位針鋒相對時,較高的電位勝出,呃,丹尼爾?」

「正是這樣,以利亞夥伴。據我瞭解,人類的心靈也會這樣運作,只是無法定義得那麼明確。然而,我再說一遍,你提出的這個新方案並不安全。」

「什麼新方案?」

「我不贊同你放棄顯像,改採親自造訪的方式。」

「我瞭解你的意思,但我並未要求你贊同我。」

「我是奉命行事,以利亞夥伴。昨晚我不在的時候,漢尼斯・葛魯爾局長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我無從知曉。但他顯然對你說了一件事,因為你對這件案子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然而,對照我所肩負的使命,我便不難猜到了。他一定是對你提出警告,如果索拉利目前的局勢繼續發展下去,有可能危及到其他世界。」

貝萊慢慢摸索著自己的菸斗。他不時仍有這個動作,但每當他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根本不能抽菸,身上也沒有菸斗,就總是感到一肚子火。他說:「索拉利只有兩萬人,能帶來什麼威脅?」

「我的那些奧羅拉主人,他們擔心索拉利已經有些時日了。顯然他們掌握了一些情報,但沒有完全告訴我……」

「而你雖然多少知道一點,卻奉命不得對我轉述,對不對?」貝萊追問。

丹尼爾說:「必須先查清好些事情,我才能毫無顧忌地談論這個問題。」

「好吧,索拉利人到底在做什麼呢?發展新武器?進行顛覆?計劃刺殺某個重要人物?面對好幾億的太空族,兩萬人能起什麼作用呢?」

丹尼爾並未回答。

貝萊又說:「我打算查個水落石出,知道吧。」

「但並非使用你提議的方式,以利亞夥伴。奧羅拉主人對我千叮萬囑,要我務必保護你的安全。」

「你無論如何得這麼做。這是第一法則!」

「不只第一法則而已。在無法兼顧時,我必須保護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當然,這我瞭解。如果我有任何不測,你想繼續留在索拉利可就難了,而奧羅拉尚未準備好面對這種複雜的情勢。只要我還活著,就是索拉利的貴賓,若有必要,我們可以儘量強調自己的重要性,讓他們捨不得放我們走。萬一我死了,整個情勢也就變了。所以說,你的命令是讓貝萊活著。我說得對嗎,丹尼爾?」

丹尼爾說:「我不能擅自解釋這些命令背後的意義。」

貝萊說:「好啦,別擔心。如果我覺得有必要造訪某人,開放空間還不至於要我的命。我死不了,甚至會慢慢習慣戶外。」

「問題不只是開放空間而已,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說,「主要問題在於面見索拉利人,這點我無法贊同。」

「你的意思是那些太空族會不高興。那算他們倒霉。讓他們戴著手套、插著濾器,讓他們去消毒空氣吧。如果和我見面有違他們的善良風俗,讓他們去面紅耳赤吧。反正我已決心親自造訪他們。我認為有必要這麼做,而且一定會這麼做。」

「但我無法允許你這麼做。」

「你無法允許我?」

「你當然明白為什麼,以利亞夥伴。」

「我不明白。」

「那麼請你想想,那位葛魯爾局長——索拉利上負責調查那樁謀殺案的主要人物——如今已遭到毒殺。如果我允許你執行你的計劃,任意將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那麼可想而知,下一個受害者必定是你自己。所以說,我怎麼可能允許你脫離這座宅邸的保護呢?」

「你要怎麼阻止我,丹尼爾?」

「若有必要我會出手,以利亞夥伴。」丹尼爾心平氣和地說,「即使傷害到你也在所不惜。如果我不這麼做,你一定會沒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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