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醫生

「如果索拉利沒有任何專家。」貝萊繃著臉說,「我建議你儘快聯絡其他世界,設法找個精通的人。與此同時,你最好驗一下葛魯爾家的儲水槽有沒有毒性反應。如果有必要,親自跑一趟,親自動手做。」

面對一位年高德劭的太空族,貝萊竟以粗魯的態度把他當成機器人使喚,卻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居然這位太空族也並未提出任何抗議。

索爾醫生深表懷疑地說:「儲水槽怎麼可能有毒呢?我確定這是不可能的。」

「或許不可能,」貝萊表示同意,「但總要驗一下才能確定。」

的確,儲水槽遭人下毒的可能性極低。根據機器人所作的詳細說明,儲水槽是索拉利上一項標準的民生用品,無論任何來源的水皆能淨化。它不但能去除所有的微生物以及無生有機物,還會進行適量的曝氣過程,並在水中適度加入人體所需的各種微量離子。在如此的重重把關下,幾乎不可能再有任何毒物殘留。

話說回來,若能確定儲水槽安全無虞,本案的時間表就更加明確了。拜葛魯爾個人癖好之賜,開飯前有整整一小時的時間,那壺水被放在一旁慢慢回溫(暴露在空氣中,貝萊不以為然地想)。

索爾醫生卻皺著眉頭說:「可是我要怎樣檢驗那個儲水槽呢?」

「耶和華啊!帶一隻動物去,從水槽中抽出一點水來,注射到它的血管裡,或讓它喝下去。動動腦筋,老兄。那個水壺裡面剩下的水,也要做同樣的檢驗,如果不出所料有毒,你再根據膠捲參考書中的說明,做些正式的檢驗。找幾個簡單的來做,總之一定要做。」

「慢著,什麼水壺?」

「裝水的那個水壺。機器人倒出毒水的那個水壺。」

「喔,天啊——我猜它早就被清洗乾淨了。管家機器人絕對不會讓它留在原處。」

貝萊悶哼一聲。當然不會的。有這些認真負責、盡忠職守的管家機器人跟在後面拼命破壞,想要保留任何證據都是不可能的事。他應該下令保持現場完整才對,可是他對這個社會並不熟悉,自然難以作出正確的反應。

耶和華啊!

他們終於接到了回報,葛魯爾的屬地已經清查完畢,沒有任何外人闖入的跡象。

丹尼爾說:「這麼一來,真相變得更加費解了,以利亞夥伴,因為下毒的人似乎並不存在。」

陷入沉思的貝萊幾乎沒聽見這句話,他說:「什麼?……剛好相反,剛好相反,這樣反倒釐清了案情。」雖然明知丹尼爾無法瞭解或相信自己所認定的答案,但他並未立即作出解釋。

丹尼爾也並未要求他解釋。打擾人類的思考絕非機器人的行事作風。

貝萊坐立不安地來回走動,一直停不下來。他心知肚明,隨著睡眠時間的迫近,自己對開放空間的恐懼將逐漸升高,對地球的思念更會有增無減。現在,他覺得自己有個近乎瘋狂的渴望,最好永遠有新狀況不斷發生。

他對丹尼爾說:「我想還是和德拉瑪夫人再見一次面吧,叫機器人進行聯絡。」

他們兩人走進顯像室,看到一個機器人正在靈巧地揮舞金屬手指。突然間,一張擺滿佳餚的餐桌佔據了半個房間,貝萊這才猛然一驚,中斷了虛無縹緲的胡思亂想。

嘉蒂雅的聲音隨即出現:「嗨。」不久之後,她走進顯像範圍,坐了下來。「別顯得那麼驚訝,以利亞。現在是晚餐時間,而且我的穿著非常正式。看到了嗎?」

的確沒錯。她穿著一件閃閃發亮、以淡藍色為主的洋裝,上上下下一路遮到手腕和腳踝。洋裝的頸部和肩部裝飾著黃色滾邊,比她的髮色淡了一點。她的一頭秀髮則梳得整整齊齊,呈現美麗的波浪狀。

貝萊說:「我無意打斷你的晚餐。」

「我還沒開始呢,你們何不跟我一起吃?」

他狐疑地望著她。「一起吃?」

她哈哈大笑。「你們地球人真有趣。我不是指真正聚在一起吃,你怎麼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你們到自己的餐廳去,然後你和另外那位就能和我一起吃了。」

「但如果我離開……」

「顯像技工機器人會幫你保持聯絡。」

丹尼爾鄭重地點了點頭,貝萊則半信半疑地轉身走向門口。只見嘉蒂雅和她的餐桌,以及其上的菜餚、餐具和裝飾品,果真一起跟著他前進。

嘉蒂雅露出鼓舞的笑容。「看到了嗎?你的顯像技工讓我們一直保持聯絡。」

貝萊和丹尼爾沿著一個斜坡往上走,不過貝萊並不記得之前走過這條路。顯然在這座不可思議的巨宅中,任何兩個房間之間都存在著許多聯絡管道,而他只知道一小部分。不過,丹尼爾當然全部瞭然於胸。

在這段路程中,不論穿過任何一堵牆,嘉蒂雅和她的餐桌始終緊隨著他們,只是桌腳有時比地板低一點,有時則高出一些。

貝萊停下腳步,喃喃說道:「我不太適應這種事。」

嘉蒂雅立刻問:「你覺得頭暈嗎?」

「有一點。」

「那我來告訴你怎麼辦。乾脆叫你的技工把我固定在這裡,等你們到了餐廳,一切就緒之後,再讓它把我們放在一起。」

丹尼爾說:「我來下命令,以利亞夥伴。」

當他們抵達餐廳時,餐桌已經佈置妥當。兩盤深褐色的濃湯不但冒著熱氣,裡面還翻滾著好些肉塊,此外餐桌正中央擺著好大一隻完整待切的烤雞。丹尼爾對服侍用餐的機器人說了幾句話,那機器人便以效率極佳的動作,將兩人的座位調到了餐桌同一側。

這個動作彷彿是個聯絡訊號,對面那堵牆似乎立刻向外移動,餐桌也似乎瞬間拉長了,而嘉蒂雅則出現在餐桌的另一頭。兩個房間彼此完美相接,兩張餐桌也一樣,若非雙方的牆壁和地板花色不同,以及兩組餐具大異其趣,很容易令人相信他們三人真正聚在一起用餐。

「又見面了。」嘉蒂雅滿意地說,「這樣是不是很舒服?」

「還不錯。」貝萊答道。他謹慎地淺嘗了一點湯,發覺很好喝,隨即替自己裝了一大碗。「你聽說葛魯爾局長的事了?」

她立刻臉色一沉,放下了湯匙。「很可怕,不是嗎?可憐的漢尼斯。」

「你直呼他的名字,你認識他嗎?」

「索拉利上的重要人物我幾乎都認識。索拉利人大多彼此相識,這是很自然的事。」

的確很自然,貝萊心想。畢竟,他們總共才多少人哪?

貝萊說:「那麼或許你也認識亞丁・索爾醫生,正在看顧葛魯爾的那位。」

嘉蒂雅輕聲笑了笑。這時,服侍用餐的機器人切下了一片肉,在旁邊配上金黃色的薯條和胡蘿蔔片。「我當然認識他,他替我治療過。」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那——那個意外之後。我是指我丈夫的意外。」

貝萊萬分驚訝地說:「他是這星球上唯一的醫生嗎?」

「喔不。」只見她嘴唇嚅動了一陣子,彷彿正在默數人數。「醫生至少有十位。我還知道有個正在學醫的年輕人。但索爾醫生是最好的一位,他的經驗最老到。可憐的索爾醫生。」

「為什麼可憐?」

「嗯,你該知道我的意思。醫生是個多麼骯髒的職業啊。有時你一定需要見到病人,甚至摸到他們。可是索爾醫生似乎甘之如飴,當他覺得有必要時,總是親自去見病人。打從我還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親切。如果他不得不見我,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幾乎不會介意。比方說,這回他就見到我了。」

「你是指,在你丈夫死後?」

「是的。當他親眼見到我丈夫的遺體,還有我躺在旁邊時,你應該能想象他作何感受。」

「我聽說他是透過顯像見到遺體的。」貝萊說。

「這話沒錯。但等到他確定我還活著,而且並無大礙,他便命令機器人在我腦後放個枕頭,再替我打了一針不知什麼藥劑,然後他就出門了。他是坐噴射機來的,真的,噴射機!不到半小時,他就開始親自照顧我,確保我一切安然無事。當我甦醒的時候,頭腦還不太清楚,以為只是透過顯像見到他,你懂吧,直到他碰到了我,我才明白自己正和他面對面,嚇得我失聲尖叫。可憐的索爾醫生,他尷尬死了,但我知道他是好意。」

貝萊點了點頭。「我想,醫生在索拉利派不上什麼用場吧?」

「我也這麼希望。」

「我知道這裡並沒有微生物導致的疾病。但新陳代謝方面的病症呢,例如動脈硬化,例如糖尿病等等?」

「的確有的,而且一旦染上就很可怕。醫生可以設法改善這些病人的生活品質,但其他方面就束手無策了。」

「喔?」

「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意味著基因分析還不夠完善。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刻意讓糖尿病之類的缺陷代代相傳吧。凡是出現這類症狀的人,必須接受非常仔細的追蹤分析。他們的配偶則會遭到重新指派,對那些配偶而言,這是難堪之極的事。而這也代表不會……不會有……」她的聲音變得有如耳語,「子女。」

貝萊以正常的音量說:「不會有子女?」

嘉蒂雅臉紅了。「這兩個字,真是難以啟口啊!子——子女!」

「多說幾次就容易了。」貝萊半開玩笑道。

「沒錯,但如果我說習慣了,改天就會在其他索拉利人面前脫口而出,那會令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總之,如果兩人已經有了子女——瞧,我又說了一次——就得把子女一個個找出來,讓他們一一接受檢驗——對了,這就是瑞坎恩的工作之一——唉,反正麻煩得很。」

關於這個索爾,貝萊心想,問到這裡就行了。這位醫生的無能是這個社會的自然產物,並非他個人心術不正。沒必要認為他心術不正。刪掉他吧,貝萊想,可是別忘掉。

他望著正在用餐的嘉蒂雅。她的動作流暢而優雅,她的胃口似乎也算正常。(他自己桌上的烤雞也很好吃。總之,至少就食物而言,他很容易會被外圍世界慣壞了。)

他又問:「你對下毒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嘉蒂雅?」

她抬起頭來。「我儘量不去想這件事,最近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或許並不是下毒。」

「是下毒。」

「可是附近沒有人啊。」

「你怎麼知道?」

「不可能有人的。目前他並沒有妻子,因為他已經用完配額,不能再有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既然不會有任何人下毒,他又怎麼可能中毒呢?」

「但他的確中毒了。這是我們必須接受的事實。」

她的眼神變得迷濛。「你是否認為,」她說,「是他自己服毒自殺的?」

「我不信。他為何要那麼做?而且如此公開進行?」

「那就沒有其他可能了,以利亞,不可能有了。」

貝萊說:「剛好相反,嘉蒂雅。想要下毒非常容易,而且我確定自己已經完全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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