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推論

「我知道你想匯出什麼了。你認為傷勢或許太嚴重,不可能是女子造成的。」

「女性總是比男性柔弱些,局長,而且德拉瑪夫人身材嬌小。」

「可是行動相當敏捷,便衣。只要有合用的武器,萬有引力和槓桿原理能夠發揮最大的作用。就算這些因素都不存在,發了狂的女人還是能做出難以置信的事。」

貝萊聳了聳肩。「你提到了兇器,它在哪裡?」

葛魯爾換了一個坐姿。他伸手取了一個空杯子,立刻有個機器人進入顯像範圍,在杯中注滿很可能是清水的無色液體。

葛魯爾將杯子握在手中片刻,然後放下來,彷彿又不想喝了。「正如報告中所述,我們一直無法找到兇器。」他說。

「我知道報告上是這麼說的。有幾件事我想要百分之百確定,你們的確找過兇器?」

「徹底找過。」

「你自己進行的?」

「機器人進行的,可是從頭到尾,我都以顯像監督它們。我們找不到任何可能是兇器的東西。」

「這就減輕了德拉瑪夫人的嫌疑,對不對?」

「的確如此。」葛魯爾平靜地說,「這件案子有好些我們想不通的地方,這是其中之一。我們之所以沒有對德拉瑪夫人採取行動,這便是主要的原因。我之前告訴你,唯一有嫌疑的人也不可能犯下此案,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或許我應該說,表面上看起來,她不可能犯下這樁謀殺案。」

「表面上?」

「她一定設法把兇器處理掉了,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本事找出來。」

貝萊毫不放鬆地問:「你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嗎?」

「我想是的。」

「我存疑。讓我們動動腦吧,某人的頭顱被某種兇器砸爛了,兇案現場卻遍尋不到它。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被帶走了,但不可能是瑞坎恩・德拉瑪帶走的,因為他死了。有沒有可能是嘉蒂雅・德拉瑪帶走的呢?」

「一定是這樣。」葛魯爾說。

「怎麼做到的?當機器人抵達現場時,她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或許她只是假裝昏迷,但無論如何她躺在那裡。從兇案發生到第一個機器人趕來,這段時間有多久?」

「這需要知道兇案發生的精確時刻,但我們不知道。」葛魯爾心虛地說。

「我把報告讀完了,局長。有個機器人供稱它聽到了騷動,以及它認為是屬於德拉瑪博士的一聲喊叫。它顯然是最接近現場的機器人。五分鐘後,召喚訊號響了起來,要不了一分鐘,那個機器人就趕到了現場。」(貝萊想到自己的親身經驗,機器人一旦接到召喚,便會十萬火急地趕過來。)「五分鐘,就算十分鐘吧,德拉瑪夫人既要把兇器帶離現場,又要及時趕回來假裝昏迷,她能把兇器藏多遠?」

「她可以用垃圾處理器將它銷燬。」

「根據這份報告,垃圾處理器也檢驗過了,殘餘的伽瑪射線相當低。二十四小時內,它頂多處理過很小的東西。」

「這我知道。」葛魯爾說,「我只是舉例說明可能的情形。」

「沒錯。」貝萊說,「但也可能有個非常簡單的解釋。我想,德拉瑪家的機器人通通接受過檢查,完全沒有可疑之處。」

「是啊。」

「而且通通運作正常。」

「是的。」

「兇器有沒有可能是被哪個機器人帶走了,而它或許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沒有任何機器人從兇案現場移走任何東西,它們甚至未曾碰觸任何東西。」

「這話有問題。至少屍體確定是被它們移走了,而且做了火化前的準備。」

「嗯,這當然沒錯,但這不算什麼。誰都知道機器人會這麼做。」

「耶和華啊!」貝萊咕噥一聲。他得努力設法保持冷靜。

他說:「好,假設現場還有另一個人。」

「不可能。」葛魯爾說,「怎麼可能有人闖到德拉瑪博士面前呢?」

「假設!」貝萊喊道,「好,機器人從未想到會有人闖進來。我猜,它們也不會立刻對那棟房子作地毯式搜尋。報告中就完全沒有提到。」

「直到我們要找兇器才進行了搜尋,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當初,也並未搜尋任何地面車或飛車留下的蛛絲馬跡?」

「對。」

「那麼,萬一有人壯著膽子,如你所說,闖到德拉瑪博士面前,就能將他殺害,然後從容離去。不會有人阻止他,甚至不會有人看到他。事後,由於大家確信現場不可能出現其他人,所以他能高枕無憂。」

「不可能出現其他人。」葛魯爾肯定地說。

貝萊說:「還有一個問題,最後一個了。這件案子還牽涉到一個機器人,當時它就在現場。」

丹尼爾首度打破沉默。「案發當時,那個機器人並不在現場,否則就不會發生這樁謀殺案了。」

貝萊猛然轉過頭去。剛舉起杯子似乎想喝的葛魯爾也將杯子重新放下,雙眼緊盯著丹尼爾。

「難道不是嗎?」丹尼爾問道。

「相當正確。」葛魯爾說,「機器人會阻止人類彼此傷害,這是第一法則。」

「很好。」貝萊說,「我同意。但當時它一定在附近。其他機器人趕到現場時,它已經在那兒了。就說它原本在隔壁房間吧。兇手向德拉瑪步步進逼,於是德拉瑪喊道:‘你要殺我。’家裡其他的機器人並未聽到這句話,它們頂多聽到了呼喊,但由於未受召喚,它們並沒有過來。可是,那個神秘的機器人聽到了這句話,於是第一法則驅使它主動前來,可惜太遲了。有可能,它親眼見到了行兇過程。」

「它一定是見到了行兇過程的最後一幕。」葛魯爾表示同意,「所以才會出故障。目睹人類受到傷害而未能阻止,就是違背了第一法則,會使得正子腦或多或少受損,損傷程度則由實際情況而定。在這個例子裡,損傷極其嚴重。」

葛魯爾來來回回轉著杯子,雙眼凝視著自己的指尖。

貝萊說:「所以那個機器人就是目擊者,有沒有人偵訊過它?」

「偵訊有什麼用?它已經壞掉了。它只能說‘你要殺我’這幾個字。目前為止,你所做的現場重建我都同意。那或許是德拉瑪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它深深烙印在那機器人的意識裡,成為它唯一殘存的記憶。」

「但我聽說索拉利人精通機器人學。難道沒辦法修理那個機器人嗎?不能接好它的電路嗎?」

「沒辦法。」葛魯爾斷然答道。

「現在那個機器人在哪裡?」

「拆了。」葛魯爾說。

貝萊揚了揚眉。「這是個相當奇特的案子。沒有動機,沒有方法,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證據。就算證據原本有一點,後來也給毀了。你手上只有一個嫌犯,大家似乎都相信她就是兇手;至少,大家都確定其他人通通沒有嫌疑。顯然,這也是你的看法。所以問題是:找我來做什麼?」

葛魯爾皺起眉頭。「你似乎有點煩躁,貝萊先生。」他突然轉向丹尼爾,「奧利瓦先生。」

「請說,葛魯爾局長。」

「能否請你把這座寓所檢查一遍,確定所有的窗戶都關了起來並且遮蔽妥當。貝萊便衣可能受到了開放空間的影響。」

這句話令貝萊吃了一驚。他立刻有個衝動,想要駁斥葛魯爾的假設並命令丹尼爾留在原地,但正準備開口之際,他聽出葛魯爾聲音中帶著一絲驚恐,還看到他眼中射出懇求的目光。

他往椅背一靠,目送丹尼爾離開這個房間。

下一瞬間,葛魯爾彷彿摘掉一副面具,臉上露出赤裸裸的恐懼表情。他說:「這要比我想象中來得容易。我原本想了好些設法跟你獨處的計策。我從未想到奧羅拉人會這麼聽我的話,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貝萊說:「好,我們現在獨處了。」

葛魯爾說:「有他在場,我就無法暢所欲言。他是奧羅拉人,我們接受他是不得已的,那是把你找來幫忙的代價。」這位索拉利官員傾身向前,湊近了貝萊一點。「我們請你來,並非單單因為那樁謀殺案。兇手是誰並非我唯一關心的事。索拉利上有些秘密黨派,秘密組織……」

貝萊瞪大眼睛。「不用說,這方面我幫不了你。」

「你當然幫得了我。請你務必瞭解,德拉瑪博士是傳統主義者,他相信古老的、優良的傳統。但我們之間還有一股新勢力,要求改變的勢力,於是德拉瑪就被滅口了。」

「是德拉瑪夫人乾的?」

「一定是假手於她,但這並不重要。她背後還有個組織,那才是真正嚴重的問題。」

「你確定嗎?你有證據嗎?」

「只有很薄弱的證據。我也沒辦法。瑞坎恩・德拉瑪當初在追查一件事。他向我保證找到了紮實的證據,而我相信他。我對他很瞭解,他這個人絕非愚蠢或幼稚之輩。不幸的是,他對我講得非常少。很顯然,他打算先完成調查,然後再對當局公開這整件事。他一定是即將完成調查了,否則他們也不會冒這個險,以暴力手法公然殺害他。不過,德拉瑪還是對我講了一點,那就是整個人類如今都有危險。」

貝萊覺得自己心頭一震。一時之間,他彷彿又聽到了敏寧的言論,只是這回涵蓋的範圍更大。難道自己成了宇宙救星,人人都要找他求救?

「你為什麼認為我幫得上忙?」他問道。

「因為你是地球人。」葛魯爾說,「你瞭解了嗎?我們這些索拉利人對這種事毫無經驗。就某方面而言,我們並不瞭解人類。我們的人數實在太少了。」

他顯得很不自在。「我並不喜歡這麼說,貝萊先生。我的同事都嘲笑我,有些甚至惱羞成怒,但我確確實實有這種感覺。在我想來,僅僅因為你們的世界人滿為患,地球人對於人類的瞭解就一定遠勝過我們。而在這方面,警探的表現又勝過一般人。對不對?」

貝萊勉強點了點頭,忍住了沒開口。

葛魯爾又說:「換個角度來看,這樁謀殺案也算是一件幸事。我本來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德拉瑪的調查,因為我不確定那個陰謀牽連多廣,有多少人涉入其中,而德拉瑪自己又不願在調查完成前公佈任何細節。就算德拉瑪能夠完成調查,接下來我們又該怎麼辦?我們該怎樣對付有敵意的人類?我毫無概念。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我們需要地球人幫忙。當我聽說你在地球上偵破了那樁太空城謀殺案,我就知道你正是我們需要的人。我先和奧羅拉取得聯絡,因為他們曾經和你有過密切合作,然後又透過他們接觸到了地球政府。但我無法說服那些同事同意我這麼做。不久便發生了這樁謀殺案,這個巨大震撼給了我說服同事的機會。這時候,任何事情他們都會同意了。」

葛魯爾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向地球求助並非簡單的事,但我必須這麼做。記住,不管那是什麼陰謀,總之整個人類都有危險,地球也不例外。」

所以說,地球面臨著雙重的危險。從葛魯爾的聲音,聽得出他已走投無路,他的真誠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若說這樁謀殺案是一件幸事,讓葛魯爾得以展開他一直急於想做的工作,它又真的是全然的幸事嗎?貝萊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新的想法,但並未反映在他的臉上、眼中或是聲音裡。

貝萊說:「我奉派至此,局長,就是專程來幫忙的。這件事,我會全力以赴。」

葛魯爾終於再度舉起玻璃杯,透過杯緣望著貝萊。「很好。」他說,「拜託,千萬別對奧羅拉人透露半個字。無論那是什麼樣的陰謀,奧羅拉都可能有份。他們對這件案子的關注顯然異乎尋常。比方說,他們堅持要派奧利瓦先生擔任你的搭檔。奧羅拉勢力強大,我們不得不同意。他們說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奧利瓦先生和你共事過,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希望有個可靠的自己人親臨現場,嗯?」

他慢慢啜飲著,眼睛仍緊盯著貝萊。

貝萊用指節磨蹭著自己長長的臉頰,顯得若有所思。「如果說……」

說到這裡,他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差點就要向對方衝過去,好在及時想到他所面對的只是影像。

至於葛魯爾,他雙眼狂瞪著那杯飲料,雙手掐著喉嚨,嘶啞地呻吟著:「好燙……好燙……」

玻璃杯從他手中墜落,裡面的液體灑了一地。葛魯爾隨之倒下,臉孔極度扭曲,顯得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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