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子

「知道,主人。我腦中擁有每一位主人的聯絡碼。」這句話聽不出一絲驕傲的口氣。它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就好像在說:我是金屬之軀,主人。

丹尼爾插嘴道:「這沒什麼好驚訝的,以利亞夥伴。總共不到一萬個聯絡碼,這麼一點點資料,很容易灌入記憶電路中。」

貝萊點了點頭。「有沒有可能不只一個嘉蒂雅・德拉瑪?如果有,就可能搞錯。」

「主人?」反問一句之後,機器人陷入全然的沉默。

「我想,」丹尼爾說,「這個機器人並不瞭解你的問題。我相信在索拉利上,並不存在同名同姓的情況。每個人的名字都是一出生就登記了,如果正巧有人在用這個名字,就不會獲准重複使用。」

「很好。」貝萊說,「我們時時刻刻都會學到新東西。現在聽好,小子,不管需要使用什麼儀器或裝置,反正你負責把我教會,再把你說的那個什麼聯絡碼告訴我,然後站到一邊去。」

機器人在回答之前頓了好一陣子,最後才說:「你是不是想自己進行聯絡,主人?」

「是的。」

丹尼爾輕輕碰了碰貝萊的衣袖。「且慢,以利亞夥伴。」

「又怎麼了?」

「如果由這個機器人聯絡,我相信會簡單得多。這是它的專長。」

貝萊繃著臉說:「我確定它能做得比我好。由我自己動手,可能弄得一團糟。」他直勾勾地瞪著面無表情的丹尼爾,「話說回來,我還是寧可自己聯絡。這裡到底是不是由我發號施令?」

丹尼爾說:「當然由你發號施令,以利亞夥伴,只要不違背第一法則,我們都會服從你的命令。然而你若允許,我想提供一些關於索拉利機器人的客觀資料。在索拉利,機器人的分工程度遠超過其他世界。雖然實際上,索拉利機器人個個多才多藝,可是在心理上,它們只認定一件特殊的工作。想要它們發揮專長外的功能,就得藉由三大法則直接提供一個高電位。同理,想要它們不做自己專長的工作,同樣需要直接訴諸三大法則。」

「這麼說的話,我的直接命令應該能啟動第二法則了,對不對?」

「沒錯。可是對機器人而言,這樣的電位是‘不愉快的’。這種情形一般來說並不會發生,因為索拉利人幾乎不會干涉機器人的日常工作。一來,他們沒興趣幹機器人的活;二來,他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你是要試著告訴我,丹尼爾,如果我搶著做它的工作,會傷害到這個機器人?」

「你也知道,以利亞夥伴,在機器人的諸多反應中,並不包括人類所謂的痛苦。」

貝萊聳了聳肩。「所以呢?」

「即便如此,」丹尼爾繼續說,「據我所知,這種不愉快的經驗,和人類所體驗的痛苦不相上下。」

「可是,」貝萊說,「我並非索拉利人,而是地球人。凡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喜歡由機器人代勞。」

「還有一點,」丹尼爾說,「如果一個機器人被我們弄得痛苦不堪,我們的主人可能會覺得這是失禮的行為。在一個像這樣的社會,對於人類該如何對待機器人,想必或多或少有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得罪我們的主人,對我們的工作絕無幫助。」

「好吧,」貝萊說,「就讓這個機器人幹它的活吧。」

他退到了一旁。這個小插曲並不算浪費時間,它讓貝萊體會到了機器人化的社會有多麼冷酷。機器人一旦加入人類,就不容易把它們請走了。人類即使只是想要暫時擺脫它們,也會發現根本做不到。

貝萊半閉著眼睛,望著機器人朝那面牆走去。剛才這件事背後的意義,讓地球的社會學家去慢慢研究吧。至於貝萊,他開始有些自己的想法了。

那面牆滑開了一半,露出好大一片控制面板,用來控制大城一個區的電力站也綽綽有餘了。

貝萊萬分想念他的菸斗。出發之前,他已被告知索拉利是個禁菸的世界,抽菸乃是大逆不道的行為,所以他的抽菸工具必須留在地球上。想到這裡,他嘆了一口氣。如果現在能將菸斗緊緊咬在嘴裡,或是握在手中感受它的微溫,不知會帶來多大的安慰。

那機器人動作迅速地調整了好些變阻器,並以快速和精準的動作將力場逐漸升高。

丹尼爾說:「想要進行顯像聯絡,首先必須發訊號給對方。當然,接收訊號的也是機器人。如果對方有空,願意接收顯像,就能啟動完整的影音聯絡了。」

「真的需要那麼多控制裝置嗎?」貝萊問,「機器人幾乎沒有摸到控制面板。」

「這方面的資料我掌握得並不完整,以利亞夥伴。然而,我知道在某些情況下,有必要安排多方顯像或行動式顯像。尤其是後者,特別需要不斷進行繁複的調整。」

機器人說:「主人,聯絡已經獲准。一旦你準備好,就可以顯像了。」

「準備好了。」貝萊大吼道。這幾個字彷彿一道指令,房間的另一半隨即亮了起來。

丹尼爾馬上說:「我忘了讓機器人交代對方,凡是接觸戶外的門窗都得遮起來。這是我的疏忽,我們得趕快……」

「沒關係,」貝萊咬著牙說,「我能應付。你退下吧。」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間浴室,或者應該說,那是他根據房間的樣子所作的猜測。其中一角看起來是一座完善的化妝臺,於是他腦海中浮現一個畫面,有一個(或好幾個?)機器人正以準確迅速的動作,替一位女士梳頭髮並打理門面,好讓她以最美麗的形象出現在外人面前。

此外還有一些裝置和陳設,但他根本懶得猜了。除非在此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否則無從知曉它們的用途。牆壁上鑲嵌著一組繁複的圖樣,乍看之下幾乎令人相信那是一幅寫實畫,多看兩眼才能確定其實只是抽象的圖案。由於它太過吸引目光,造成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甚至近乎催眠的效果。

另一個角落可能是個很大的淋浴間,它並沒有任何實質障蔽,而是利用光學魔術築起一道不透明的圍牆。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個人。

貝萊將視線移到地板上。哪裡是會談間的終點和那個浴室的起點呢?這倒不難分辨。有一條直線劃分出兩種不同的光線,一定就是那裡。

他朝那條直線走去,猶豫一下之後,將右手伸到了對面。

什麼感覺也沒有,就像將手伸進地球的原始三維影像之中。不過,在地球上這麼做的時候,他至少還能看到自己的手;或許有點模糊,而且和影像重疊,但終究看得見。而現在,那隻手完全消失無蹤。在他眼中看來,自己的手無異於被齊腕切掉了。

假使他整個人跨過那條線,又會如何呢?或許他的視覺將無法運作,令他陷入一個完全黑暗的環境中。這種徹頭徹尾的封閉是一種愉快的聯想。

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他抬起頭來,有點狼狽地趕緊退了幾步。

嘉蒂雅・德拉瑪出現了,至少可以說貝萊假設那就是她。淋浴間的那道光牆矮了一截,露出她的頭來。

她對貝萊微微一笑。「我在跟你打招呼。抱歉讓你久等,我很快就會幹了。」

她有一張瓜子臉,顴骨處雖然有點寬(微笑時顴骨更明顯),但逐漸往下收攏,最後在豐唇之下是個尖尖的下巴。根據她的頭部位置,貝萊判斷她的個子並不高,大概五尺二吧。(這並非標準身高,至少貝萊認為並不標準。太空族女子應該更高、更有威嚴才對。)她的頭髮也並非太空族特有的古銅色,而是偏黃的淡棕色。這時,那一頭長髮正在四散紛飛,貝萊不難想象那是被一股熱風吹的。整體而言,這個畫面相當賞心悅目。

貝萊有點不知所措地說:「或許你想暫時切斷聯絡,先把你……」

「喔,不必。我快好了,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談。漢尼斯・葛魯爾說你會透過顯像找我。我知道,你是從地球來的。」她雙眼緊盯著他,像是要徹底打量他一番。

貝萊點了點頭,坐了下來。「我的搭檔來自奧羅拉。」

她微微笑了笑,目光隨即又鎖定貝萊,彷彿只有他才是難得一見的稀世奇珍。貝萊心想,當然這也沒錯。

她將雙手高舉,不停用手指梳理著頭髮,似乎是要加快吹乾的速度。她的雙臂纖細而雅緻,非常吸引人,貝萊心中這麼想。

但他隨即不安地想到:潔西會不高興的。

丹尼爾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德拉瑪夫人,可否請你把我們看到的那扇窗戶極化或遮起來?日光會讓我的搭檔心神不寧。你或許也聽說過,在地球上……」

那年輕女子(貝萊猜她大概二十五歲,隨即酸溜溜地想到,光憑外表根本無法判斷太空族的年齡)雙手捧住臉頰,說道:「啊,糟糕。我的確聽說過。怎麼我會這麼笨呢。請原諒,我立刻改善。我馬上找個機器人來……」

她踏出淋浴間,一面伸手按向觸控片,一面抱怨道:「我一直想在這個房間多裝幾個觸控片。一棟好房子,應該無論你站在哪裡,觸控片都伸手可及——我現在卻得走上五英尺,這簡直——咦,怎麼回事?」

她滿臉驚訝地望著貝萊,這時他已經跳起來,匆忙地別過頭去,不但撞倒了椅子,而且滿臉漲得通紅。

丹尼爾心平氣和地說:「德拉瑪夫人,在你召喚機器人之後,最好立刻回淋浴間,如果你不想那麼做,請在身上披兩件衣服吧。」

嘉蒂雅愣了一下,這才望著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說:「喔,當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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