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者

「的確不幸。而更不幸的是,死者是一位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可以說是最死不得的死者。而且,這樁謀殺案的手法還特別殘暴。」

貝萊說:「我猜目前還完全沒有兇手的線索。」(否則,為何還得從地球進口警探呢?)

葛魯爾顯得極其不安。他轉頭瞥了丹尼爾一眼,後者正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形同一個在默默觀察和記錄的機器。貝萊很清楚,凡是丹尼爾聽過的對話,無論多長多短,事後他都隨時能夠原音重現。就這方面而言,他無異於一臺人形的錄音機器。

葛魯爾知道這件事嗎?他望向丹尼爾的目光當然帶有懷疑的成分。

葛魯爾說:「不,不能說完全沒有兇手的線索。事實上,有可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你確定自己是這個意思,而不是有嫌疑的只有一個人而已?」貝萊一向不信任斬釘截鐵的說法,對於光靠邏輯便咬定兇手的安樂椅神探更是敬而遠之。

但是葛魯爾搖了搖他的光頭。「不,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是兇手。其他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

「百分之百?」

「我向你保證。」

「那麼這就不是什麼難題。」

「正好相反,我們的確碰到了難題。那個人同樣不可能犯案。」

貝萊心平氣和地說:「那就沒有兇手了。」

「可是的確有謀殺案。瑞坎恩・德拉瑪被殺了。」

線索來了,貝萊心想,耶和華啊,總算有點線索了,我聽到了死者的名字。

他掏出筆記本,開始一本正經地做起筆記。這可算是一種無言的抗議,表示自己直到如今才總算撿到一點點事實,此外也是因為自己身邊坐著一臺錄音機,他不希望把這個事實表現得太明顯。

他問:「死者的名字是哪幾個字?」

葛魯爾回答了。

「他的職業呢,局長?」

「胎兒學家。」

貝萊根據猜測寫下這四個字,便將這個問題擱在一旁。他又問:「好,有誰能告訴我兇案現場的實際情況?要儘可能是第一手資料。」

葛魯爾露出陰森的笑容,他又朝丹尼爾瞄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這得問他的妻子了,便衣。」

「他的妻子……?」

「是的,她叫作嘉蒂雅。」葛魯爾說明了是哪三個字。

「有任何子女嗎?」貝萊的目光並未離開筆記本。良久等不到答案,他才抬起頭來。「有任何子女嗎?」

沒想到葛魯爾一直撅著嘴,彷彿吃到什麼很酸的東西,甚至臉色也很差。最後他終於說:「我不太可能知道。」

貝萊驚呼:「什麼?」

葛魯爾連忙補充道:「總之,我認為你最好等到明天再展開實際行動。我知道你一路上很辛苦,貝萊先生,你現在不但累了,或許肚子也餓了。」

貝萊正準備否認,突然發覺吃飯這個念頭對自己有著異常的吸引力。他說:「你會跟我們一起用餐嗎?」他並未指望葛魯爾這個太空族作出肯定的答覆。(但對方已經從「便衣刑警」改口為「貝萊先生」,算是很大的進展了。)

不出所料,葛魯爾答道:「很抱歉,我另有公事,不能再奉陪了。」

貝萊隨即起身。基於禮貌,他應該把葛魯爾送到門口才對。然而,一來他實在不想接近毫無遮掩的開放空間,二來也不確定大門到底在哪裡。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葛魯爾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我們改天見。如果你想聯絡我,你的機器人個個都知道我的號碼。」

然後他就消失了。

貝萊立刻失聲驚叫。

葛魯爾和他的椅子就這麼不見了。而且猛然間,他背後的牆壁和他腳下的地板也都變了樣。

丹尼爾平靜地說:「他的肉身本來就不在這裡,那只是個三維影像。我以為你應該知道,地球上也有這種東西。」

「跟這個不一樣。」貝萊咕噥道。

地球上的那些三維影像,一律侷限在邊緣閃閃發亮的立方力場中,而且影像本身也會微微閃爍。在地球上,你絕不會把影像當成真的。而在這兒……

怪不得葛魯爾沒有戴手套,而且也不需要鼻孔濾器。

丹尼爾說:「你現在想吃飯了嗎,以利亞夥伴?」

不料這頓飯竟然是天大的折磨。有許多機器人出現在餐廳中,一個佈置餐桌,另一個端來食物……

「這房子裡到底有多少機器人,丹尼爾?」貝萊問。

「大約五十個,以利亞夥伴。」

「我們吃飯時,它們還會留在這兒嗎?」(其中一個已經退到角落,他的金屬臉孔轉到貝萊這邊,雙眼還發出紅光。)

「它們通常都會的,」丹尼爾說,「以便隨時聽候召喚。如果你不希望這樣,只要命令它們離開就行了。」

貝萊聳了聳肩。「讓這個留下來吧!」

若是在正常情況下,貝萊或許會覺得這些食物很可口。現在他卻只是機械式地把食物送進嘴裡。不知不覺間,他注意到丹尼爾也在吃,而且動作不疾不徐。當然,稍後他會把現在吃進氟碳胃囊的食物清理出來。但此時此刻,丹尼爾裝得有模有樣。

「外面天黑了嗎?」貝萊問。

「是的。」丹尼爾答道。

貝萊躺在床上,悶悶不樂地睜著眼睛。床鋪太大了,整個臥室都太大了。沒有毛毯能讓他鑽進去,只有薄薄的被單,不能提供完善的遮蔽。

每件事都不簡單!剛才,他在臥室隔壁的淋浴間心驚膽跳地衝了一個澡。就某方面而言,這是極度奢華的享受,可是另一方面,這種建築規劃似乎並不符合衛生標準。

他突然問:「燈要怎麼關掉?」床頭板射出了柔和的光線,或許是為睡前閱讀提供照明之用,但貝萊可沒有那個心情。

「一旦你躺在床上準備入睡,它就會被關上。」

「有機器人在監看,對不對?」

「那是它們的工作。」

「耶和華啊!這些索拉利人自己什麼都不做嗎?」貝萊喃喃道,「現在我有點納悶,剛才沖澡的時候,怎麼沒有機器人來替我刷背?」

丹尼爾絲毫不像開玩笑地說:「你只要提出要求,它們一定做到。至於索拉利人,他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機器人只會奉命行事,你不叫它們做,它們就不會做,當然,牽涉到人類的安全福祉則另當別論。」

「好吧,晚安,丹尼爾。」

「我會在另一間臥室,以利亞夥伴。半夜無論任何時候,你若需要任何東西……」

「我知道,會有機器人來。」

「床頭櫃上有個觸控片,你只要碰一下,我也會馬上到。」

貝萊無法入睡。他腦海中一直浮現著這棟房子的外貌,它顫顫巍巍地貼在這個世界的表面,周遭盤旋著一隻名叫虛空的怪獸。

回想在地球上,他家的公寓——那棟溫暖、舒適、擁擠的公寓——安安穩穩地建在許多公寓之下。在他自己和地球表面之間,還有幾十層空間和成千上萬的人類。

他試著說服自己,即使在地球上,還是有人住在最頂層。那些人和戶外僅有一線之隔。絕對是這樣!但正因為如此,那些公寓的租金才那麼低廉。

然後他想到了潔西,此時她至少在一千光年之外。

他萬分渴望能立刻跳起來,穿好衣服,一路向她走去。他的意識逐漸矇矓了。如果有一條隧道該多好,一條完善安全的隧道,挖穿無數既安全又堅固的岩石和金屬,從索拉利一路延伸到地球。他會一直走啊走啊走啊……

他會徒步走回地球,回到潔西身邊,回到舒適和安全的……

安全!

貝萊睜開眼睛,感到手臂有點僵硬,而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安全!今天那個官員,漢尼斯・葛魯爾,正是安全域性的局長,至少丹尼爾是這麼說的。這個「安全」是什麼意思呢?如果這兩個字的意思和地球上的用法一樣,這個葛魯爾的職責就是保護索拉利不受內亂外患的侵擾。

一宗謀殺案為何會引起他的興趣?難道是因為索拉利沒有任何警力,於是安全域性成了最懂得處理謀殺案的機關?

葛魯爾似乎對貝萊毫無戒心,可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偷偷打量丹尼爾。

莫非葛魯爾懷疑丹尼爾的動機不單純?貝萊自己曾奉命張大眼睛,丹尼爾很有可能也接到了類似的指令。

葛魯爾自然會懷疑這類間諜行動的可能性。他的職責就是要處處疑神疑鬼。但他並不需要多麼擔心貝萊,貝萊只是地球人,而地球是全銀河最不必擔心的一個世界。

然而丹尼爾來自奧羅拉,它不但是外圍世界中最古老,也是最大最強的一員。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貝萊現在想起來,葛魯爾未曾對丹尼爾說過一句話。

還是那個老問題,丹尼爾為何那麼積極地偽裝成人類?貝萊先前對自己提出的解釋——丹尼爾的設計者在玩一場虛榮遊戲——只怕太簡單了。現在看來,丹尼爾的偽裝有著更嚴肅的原因。

人類能享有外交豁免權,以及若干禮遇和款待,機器人則否。問題是,奧羅拉何不乾脆派個真人來呢?為什麼要不顧一切作假呢?貝萊心中立刻冒出了答案:一個真正的奧羅拉人,一個真正的太空族,不會願意和一名地球人合作得太久,或是太密切。

但如果這些都是事實,索拉利又為何把一樁謀殺案看得那麼重要,不得不容忍一個地球人和一個奧羅拉人來到他們的世界?

貝萊覺得陷入重重困境。

他的任務將他困在索拉利上。地球的危難又進一步困住他,令他陷在一個自己幾乎無法忍受的環境中,以及一個他義不容辭的責任裡。不過更糟的是,他還困在一場自己完全不瞭解的太空族衝突中。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銀河帝國10:裸陽》《我,機器人》《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