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者

貝萊重歸封閉空間的懷抱了。丹尼爾的臉孔在他眼前搖晃,臉上似乎有好多斑點,而當他眨眼時,那些斑點開始由黑轉紅。

貝萊問:「發生了什麼事?」

「很遺憾,」丹尼爾說,「雖然我就在你身旁,還是讓你受到了傷害。直射的陽光會損傷人類的眼睛,不過你接觸陽光的時間很短,我相信並未造成永久損傷。剛才你探頭出去的時候,我不得不把你拉下來,然後你就失去意識了。」

貝萊做了一個鬼臉。這番話並未說明他究竟是由於太過興奮(或太害怕)而自己昏倒,還是被一拳打昏的。他摸了摸下巴和頭部,不覺得有任何疼痛。他把這個問題憋在肚子裡,就某個角度而言,他並不想知道答案。

他說:「不算太糟。」

「從你的反應看來,以利亞夥伴,我斷定你並不覺得這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絕無此事。」貝萊倔強地反駁。眼前那些斑點正逐漸淡去,不再刺痛眼睛了。「我只覺得可惜,車子開得太快,我看到的東西太少了。我們遇到一個機器人是嗎?」

「一路上我們遇到好些機器人。我們正在穿越金堡德的屬地,它本身是一大片果園。」

「我得再試一次。」貝萊說。

「只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準。」丹尼爾說,「還有,剛才我已經完成了你交代的事。」

「我交代的事?」

「記得吧,以利亞夥伴,你在命令司機開啟天窗之前,曾經命令我問問目的地還有多遠。現在只剩十英里的路程,大約六分鐘就能抵達。」

貝萊忽然感到一股衝動,但他壓抑住了。他本想問問丹尼爾可曾因為受騙而發火,以便看看那完美的臉龐會不會不再完美。丹尼爾當然會回答沒有,而且不帶絲毫怨恨或憤怒。他一定會冷靜嚴肅如常地坐在那裡,表現得既沉著又鎮定。

貝萊心平氣和地說:「還是那句話,丹尼爾,你該知道,我必須習慣這種事。」

機器人凝視著他的人類搭檔。「你指的是什麼事?」

「耶和華啊!我是指——戶外。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戶外。」

「你沒有必要面對戶外。」丹尼爾說。然後,彷彿這個問題就這麼被打發了,他又說:「我們正在減速,以利亞夥伴,想必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了。現在我們得等一等,一旦空氣管接好,便能從車門直接走到我們的寓所,它同時也是我們這次行動的大本營。」

「沒必要接空氣管,丹尼爾。如果我得在戶外執行任務,那就不該拖延,越早讓我習慣越好。」

「你根本不必在戶外執行任務,以利亞夥伴。」機器人正要說下去,貝萊卻蠻橫地揮了揮手,示意要他閉嘴。

此時此刻,他可不想聽到丹尼爾對他作出什麼保證,或是說些安慰或安撫的話,例如一切都沒問題,他會受到妥善的照顧等等。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種內化的知識,讓他不但能照顧好自己,還能順利完成任務。他已經領教過戶外的滋味,那種感覺的確不好受。等到必須再度面對戶外時,他或許會欠缺那個膽量,因而賠上他的自尊,以及(可想而知)地球的安全。只是一片虛空罷了,竟成了難以跨越的障礙。

即使只是在腦海裡想到這一幕,他已經繃起臉來。遲早,他將面對空氣、太陽,以及那一片虛空!

以利亞・貝萊覺得自己像是來自那些小型的大城,例如赫爾辛基的觀光客,此刻正懷著敬畏的心情,細數紐約大城共有幾層。他曾經以為「寓所」就是公寓裡的一個居住單位,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彷彿永遠走不完。所有的廣角窗都被遮得十分嚴密,不讓任何日光滲透進來。每當他們走進一個房間,隱藏式照明便會悄悄啟動,當他們離去時,又會靜靜地熄滅。

「這麼多房間,」貝萊難掩驚奇,「這麼多,簡直像個微型的大城,丹尼爾。」

「似乎沒錯,以利亞夥伴。」丹尼爾以平靜的口吻答道。

這位地球人不禁感到奇怪。為何要讓那麼多太空族和他擠在一個屋簷下,真有這個必要嗎?他說:「會有多少人跟我一起住在這裡?」

丹尼爾說:「當然就只有我自己,以及一些機器人。」

貝萊心想,他應該說「以及其他一些機器人」。這再度證明丹尼爾顯然打算徹頭徹尾扮演人類,即使沒有其他觀眾在場,他在熟悉內情的貝萊面前也不肯放鬆。

然後,這個想法被另一個更急迫的疑問取而代之。他大叫道:「機器人?我是問有多少人類?」

「完全沒有,以利亞夥伴。」

這時他們剛走進另一個房間,裡面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膠捲書。四個角落各有一臺固定式閱讀鏡,其中三臺設有二十四英寸的大型閱讀面板,另一臺則配備著動畫熒幕。

貝萊老大不高興地四下望了望。「莫非他們把其他人通通趕走了,好讓我在這座陵墓裡孤獨地遊蕩。」

「本來就沒有別人。根據索拉利的風俗習慣,這樣的寓所一律只住一個人。」

「人人如此嗎?」

「絕無例外。」

「他們要那麼多房間做什麼?」

「索拉利人習慣每個房間只作一種用途,例如這間是圖書室。此外還有音樂室、健身房、廚房、烘焙房、餐廳、機器工場,以及修理和測試機器人的各種房間,再加上兩間臥室……」

「停!這些你怎麼通通知道?」

「這是我在離開奧羅拉之前,」丹尼爾流暢地說,「所接受的資料型樣之一。」

「耶和華啊!這麼多房間,誰來照顧呢?」貝萊大幅度地揮了揮手。

「有一批管家機器人。它們奉命來照顧你,儘可能讓你住得舒服。」

「可是這些我都不需要。」貝萊說。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就地坐下,拒絕再走半步。他不想再看其他的房間了。

「你希望的話,我們可以留在一個房間裡,以利亞夥伴。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想到有這個可能性。話說回來,既然索拉利的風俗習慣如此,當初建造這棟房子的時候……」

「建造!」貝萊瞪大眼睛,「你是說這棟房子是為我建造的?這整座建築?特別為了我?」

「這是個徹底機器人化的社會……」

「對,我明白你要說些什麼。等到一切結束之後,他們要怎樣處理這棟房子?」

「我相信,他們會把它拆了。」

貝萊緊緊抿起嘴來。當然!該拆了它!為了一個地球人特別蓋一座宏偉的建築,不久之後,再把他碰觸過的一切通通拆掉。房子下面的泥土需要消毒!他呼吸過的空氣也得淨化!太空族或許個個身強體壯,可是他們也有不少愚蠢的恐懼。

丹尼爾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或者至少能解讀他的表情。他說:「也許在你看來,以利亞夥伴,他們毀掉這棟房子是為了避免傳染。如果你真這麼想,我建議你大可不必耿耿於懷。太空族對於疾病的恐懼絕非那麼極端,只不過對他們而言,建造這棟房子簡直輕而易舉。在他們看來,再把它拆掉也並不算多大的浪費。

「而且根據法律,以利亞夥伴,它也不能成為一座永久性的建築。這裡是漢尼斯・葛魯爾的屬地,而任何屬地都只能有一棟合法的寓所,就是主人自己的家。這棟房子是為了特殊目的而在特許下興建的,它的功能就是供我們住一段特定的時間,直到我們完成任務為止。」

「漢尼斯・葛魯爾又是誰呢?」貝萊問。

「他是索拉利安全域性的局長。我們抵達後,馬上就要見他。」

「是嗎?耶和華啊,丹尼爾,我什麼時候才能對周遭的一切有一點了解?我像是在與世隔絕的狀況下執行任務,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還不如回地球去,我還不如……」

他覺得自己越說越氣憤,趕緊就此打住。丹尼爾始終不為所動,只是在靜待說話的機會。這時他說:「我很遺憾令你感到不高興。我對索拉利的認識的確似乎強過你,但我對那樁謀殺案的瞭解和你一樣有限。葛魯爾局長會把我們需要知道的都告訴我們,索拉利政府是這麼安排的。」

「好,那麼我們就去見這位葛魯爾吧。這趟路程有多遠?」一想到又要趕路,貝萊不禁畏縮不前,胸口的壓迫感也再度出現了。

丹尼爾說:「不必再走了,以利亞夥伴,葛魯爾局長將在會談間等我們。」

「還有專供會談使用的房間?」貝萊不以為然地咕噥著。然後,他提高音量道:「他已經在等我們了?」

「我想正是如此。」

「那我們就去找他吧,丹尼爾!」

漢尼斯・葛魯爾是個不折不扣的光頭,不但頭頂禿得精光,旁邊也沒有半根頭髮——名副其實的寸發不生。

貝萊嚥了一下口水。為了避免失禮,他試著將目光從那顆光頭移開,卻發現做不到。地球人一向根據太空族自己的標準來認定太空族:他們無疑是銀河之主,他們高大英俊,有著古銅色的皮膚和頭髮,散發著冷酷的貴族氣息。

簡言之,他們個個是機・丹尼爾・奧利瓦,然而個個都是真人。

前往地球的太空族通常都是這個模樣,或許正是由於上述原因而被挑選出來的。

可是面前這個太空族無論怎麼看都像地球人。他不但禿,而且鼻子有點歪。雖然並不嚴重,但對太空族而言,即使一點點不對稱都會很顯眼。

貝萊開口道:「午安,局長。很抱歉,不知有沒有讓你久等。」

禮多人不怪。他還需要和這些人共事呢。他忽然有個衝動,想要大步走到房間另一頭(這房間實在太大了),向對方伸出右手。這個衝動倒是不難壓下去。太空族當然不會歡迎這種握手禮,想想看,一隻沾滿地球細菌的手?

葛魯爾嚴肅地坐在那兒,儘可能離貝萊越遠越好。他的雙手藏在長長的袖子裡,他的鼻孔或許還插著濾器,只不過貝萊看不見而已。

貝萊甚至覺得葛魯爾對丹尼爾投以不以為然的眼光,彷彿在說:你這個奇怪的太空族,居然跟一個地球人站得那麼近。

這就代表葛魯爾根本不知道真相。然後,貝萊突然注意到丹尼爾因此站開了些,兩人的距離比平常遠了幾步。

當然啦!如果站得太近,會令葛魯爾覺得不可思議。丹尼爾早已打定主意要冒充人類。

葛魯爾說:「我並沒有等多久。兩位,歡迎來到索拉利。你們覺得一切都好嗎?」他的聲音愉悅而友善,但他的目光總是偷偷停在丹尼爾身上;每次移開之後,不久又會飄回來。

「相當好,局長。」貝萊說。他曾經想到,是不是讓「太空族」丹尼爾代表他倆發言才符合禮數,最後把這個顧慮憤憤地拋在腦後了。耶和華啊!受邀前來辦案的是他自己,丹尼爾是後來才加入的。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他的搭檔是真正的太空族,貝萊也覺得不必自我矮化;機器人當然更不用說了,就算這個機器人是丹尼爾也一樣。

但丹尼爾並未試圖搶在貝萊前面說話,葛魯爾也並未顯得驚訝或不悅。反之,他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貝萊身上,再也不看丹尼爾了。

葛魯爾說:「關於我們請你來偵辦的這件案子,便衣刑警貝萊,目前為止你還一無所知。這到底是為什麼,我想你一定相當納悶。」他將衣袖向後一甩,雙手輕輕握拳放在膝蓋上。「兩位怎麼不坐呢?」

坐下之後,貝萊說:「我們的確納悶。」他注意到葛魯爾並未戴著手套保護雙手。

葛魯爾繼續說:「便衣刑警,那是故意的。我們不希望你有任何先入為主的想法,我們希望你來到此地後,能夠不帶任何成見地面對這個難題。你很快會拿到一份關於這個案子的完整報告,包括目前為止我們所進行的一切調查。不過,便衣刑警,只怕從你的經驗看來,會覺得我們的調查草率得近乎荒唐。在索拉利,根本沒有警察部門。」

「完全沒有嗎?」貝萊問。

葛魯爾微微一笑,還聳了聳肩。「沒人犯罪,懂了吧。我們這個世界地廣人稀,根本沒有犯罪的機會,因此警察毫無用武之地。」

「我懂了。但即便如此,終究還是有人犯罪了。」

「沒錯,這還是兩個世紀以來,頭一樁的暴力犯罪。」

「真不幸,頭一樁竟然就是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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