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好奇地四下張望。這輛地面車並沒有太古怪的地方。一前一後有兩排座椅,每排能容納三名乘客,而且前後左右都有車門。車壁的光滑部分應該都是窗戶,不過現在一片漆黑,不透任何光亮,想必正處於極化作用之下,這點貝萊倒是很熟悉。
車頂有兩個圓形照明器,射出的黃色光芒充斥車內。一言以蔽之,貝萊唯一感到陌生的,就是裝在正前方隔板上的那個發話器,以及看不到駕駛儀器這件事。
貝萊說:「我猜司機坐在隔板的另一邊。」
丹尼爾說:「完全正確,以利亞夥伴,我們可以這樣下達指令。」他微微傾身向前,輕觸一個按鍵,一盞紅燈便閃了起來。他輕聲說道:「我們已就座,可以啟程了。」
貝萊聽到一陣細微的呼呼聲,但幾乎立刻便消失了。與此同時,他的背部感到一股非常輕、非常短暫的壓力,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貝萊訝異地問道:「我們在前進嗎?」
丹尼爾說:「是的。這輛車並沒有輪子,而是靠著反磁力場貼地滑行。除了加速和減速,你什麼也感覺不到。」
「轉彎的時候呢?」
「車子會自動傾斜以抵抗離心力。就連上坡或下坡的時候,車內仍然會保持水平。」
「操作起來一定很複雜吧。」貝萊硬邦邦地說。
「幾乎全自動,司機是機器人。」
「喔。」貝萊對這輛地面車總算有了充分了解,他又問:「這段路要走多久?」
「大約一小時。其實搭飛機會比較迅速,但我擔心你的狀況,想讓你一直處於封閉空間內,而索拉利的飛機無法提供足夠的封閉性,比不上我們目前乘坐的這種地面車。」
對方的「擔心」不禁令貝萊惱火。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抱在保姆懷中的嬰兒。奇怪的是,他對丹尼爾的遣詞用字同樣感到惱火。他覺得這麼正式的話語非但毫無必要,而且很容易洩漏他的機器人身份。
接下來好一會兒,貝萊都在好奇地凝視著機・丹尼爾・奧利瓦。這個機器人則一動不動地望著正前方,完全不在意對方的目光。
丹尼爾的皮膚完美無瑕,頭髮和汗毛也都是精心打造、細心組合的。他皮膚底下的肌肉動作更是真實無比,用不遺餘力來形容他的製造過程絕不為過。可是,貝萊有第一手的經驗,知道他的四肢和胸膛能沿著看不見的接縫裂開,以便進行修復。他還知道在亂真的皮膚底下,藏著金屬和矽氧樹脂;在金屬頭顱之中,藏著一個正子腦——雖然極其先進,仍是一堆電路而已。他更清楚丹尼爾的「思想」是什麼,那隻不過是一道道壽命短暫的正子流,流過嚴密規劃的正子徑路罷了。
但如果事先並不知情,專家要如何看出破綻呢?丹尼爾的說話方式有那麼點不自然?他始終顯得嚴肅而不帶感情?他的人格完美到了無懈可擊的程度?
這種胡思亂想只會浪費時間,於是貝萊說:「我們談正事吧,丹尼爾。我猜你來這兒之前,曾經聽取過有關索拉利的簡報?」
「是的,以利亞夥伴。」
「很好,我就沒有這樣的機會。這個世界有多大?」
「直徑有九千五百英里。在本星系的三顆行星中,它是最外面的,也是唯一住人的行星。它的氣候以及大氣層都很類似地球,但可耕地的比例較高,礦藏量則較低,不過開採當然也比較少。這個世界本身就能自給自足,加上出口機器人帶來的收入,可以維持很高的生活水準。」
貝萊問:「人口有多少?」
「兩萬人,以利亞夥伴。」
貝萊聽了進去,不久又客客氣氣問道:「你是指兩千萬吧?」他對外圍世界所知不多,但至少也知道,雖然根據地球的標準,這些世界的人口個個少之又少,不過幾千萬人還是跑不掉的。
「兩萬人,以利亞夥伴。」這機器人又重複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這是個新開拓的世界?」
「絕對不是。它已經獨立了將近兩個世紀,而在此之前,它還有一個多世紀的歷史。人口維持在兩萬是故意的,索拉利人自認那是最佳的數目。」
「這些人住在這顆行星的哪些部分?」
「凡是可耕地都有人住。」
「面積有多少平方英里?」
「如果包括邊陲地帶,三千萬平方英里。」
「可是隻住了兩萬人?」
「此外還有兩億左右的正子機器人,以利亞夥伴。」
「耶和華啊!那就是——平均一個人有一萬個機器人。」
「這的確是外圍世界中最高的比例,以利亞夥伴,遠超過第二名奧羅拉的一比五十。」
「他們要那麼多機器人做什麼?生產那麼多糧食又有什麼用?」
「相對而言,糧食的生產只是小宗。比較大宗的是礦產,而能源就更大宗了。」
想到這裡有那麼多機器人,貝萊不禁有點暈頭轉向。兩億個機器人!一定滿山遍野到處都是,而人類卻那麼少。如果有人從外太空觀察,或許會以為索拉利完全是個機器人世界,而忽略了起著關鍵作用的少數人類。
貝萊突然覺得有必要好好看一看。他想起了敏寧對他說的那番話,以及關於地球危機的社會學預言。雖然似乎已經很遙遠,有點不真實,但他依舊記得。離開地球之後,種種艱難險阻使得這段記憶變模糊了,但它從未全然遭到掩蓋。因此,他並未忘記敏寧曾以冷靜精準的語言,陳述這些生死攸關的問題。
多年來,貝萊受到責任感驅使,早已習慣永遠任務第一,即使可怕的開放空間也攔不住他。另一方面,無論是從太空族或太空族機器人的言談中搜集資料,都已經是地球社會學家不難做到的事。真正需要的是直接觀察,而這正是他的工作,就算再不愉快,他也必須盡力達成。
他開始檢視地面車的頂部。「這輛車有天窗嗎?」
「抱歉,以利亞夥伴,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這輛車的頂棚能不能推開?從裡面能不能直接看到——天空?」(積習難改,他差點要說「穹頂」兩字。)
「可以的。」
「那就這麼做,丹尼爾,我想看一看。」
機器人嚴肅地回應:「很抱歉,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貝萊覺得很驚訝,說道:「聽著,機・丹尼爾。」他特別強調「機」這個字,「讓我再說一遍,我命令你開啟天窗。」
不管外形多麼像人,對方畢竟是機器人,也就必須服從命令。可是丹尼爾並未採取行動,他說:「我必須說明,我的首要考量是避免你受到傷害。如果你處在一個巨大的空曠空間中,那麼根據我接到的指令,以及我的親身經驗,我很清楚你難免會受傷。因此之故,我不能允許你暴露自己。」
貝萊覺得氣血上湧,漲得他滿臉通紅,但與此同時,他也想到生氣毫無用處。對方是機器人,而貝萊對機器人學第一法則相當熟悉。
它是這麼說的——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在機器人的正子徑路中,其他事物都得臣服於這個最高指導原則之下——在這個銀河裡,任何一個世界的任何一個機器人都不例外。當然,機器人需要服從命令,可是不得牴觸這個至高無上的前提。服從命令只是機器人學第二法則的要求。
它是這麼說的: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貝萊強迫自己以平靜而理智的口吻說:「我想短時間我還能忍受,丹尼爾。」
「我並不這麼覺得,以利亞夥伴。」
「這點讓我自己判斷,丹尼爾。」
「如果這是命令,以利亞夥伴,我無法服從。」
貝萊仰靠在柔軟的座椅上開始動腦筋。當然,對付機器人不能用蠻力。丹尼爾的力氣太大了,至少是血肉之軀的一百倍,他絕對能在完全不傷人的情況下制住貝萊。
貝萊隨身帶著武器。他可以拿手銃指著丹尼爾,但這麼做只能使他暫時感到佔上風,緊接著會帶來更大的挫折感。用這種方式威脅機器人毫無用處,自保只是第三法則的要求。
它是這麼說的:在不違背第一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如果只有兩種選擇,丹尼爾寧肯遭到摧毀,也絕不會違背第一法則。貝萊當然不想摧毀丹尼爾,絕對不想。
但他還是很想看看車外的景象,就像著了魔一樣,他揮不去這個念頭。他不能讓這種保姆嬰兒的關係繼續發展下去。
曾有那麼片刻,他甚至想用手銃指著自己的太陽穴——你不開啟天窗,我就立刻自殺——用一個更嚴重更緊急的狀況,壓制第一法則原本的作用。
但貝萊明白自己做不到。那樣太丟臉了。一想到那種畫面,他心中就起反感。
他無精打采地說:「可否請你問問司機,距離目的地還有幾英里?」
「當然沒問題,以利亞夥伴。」
丹尼爾傾身向前,按下那個按鍵。不料這時貝萊也湊向前去,大聲喊道:「司機!開啟車頂的天窗!」
緊接著,一隻手——一隻人類的手——在那個按鍵上又按了一下,並堅定地擺在那裡,再也不肯鬆開。
貝萊一面微微喘氣,一面瞪著丹尼爾。
丹尼爾愣了一秒鐘,彷彿他的正子徑路為了適應這個新狀況而暫時失去平衡。但這一秒很快便過去,他的手開始有動作了。
貝萊早已預料到了。機器人的手會把人類的手從按鍵上移開(輕柔地,絕不會造成傷害),然後丹尼爾會重新啟動發話器,重新下達命令。
貝萊說:「我警告你,如果你想扳開我的手,一定會令我受傷,甚至可能扳斷我的手指。」
貝萊心知肚明,事實並非如此。但丹尼爾還是停止了動作。兩種選擇都會造成傷害,因此正子腦必須衡量兩者的機率,再轉譯成一正一反兩種電位。這就代表他會多猶豫一下子。
貝萊說:「來不及了。」
他終於贏了這場比賽。天窗正逐漸滑開,車子不再密閉,索拉利的太陽開始將刺眼的白光灌進車內。
剛開始的時候,貝萊嚇得想閉上眼睛,但他努力對抗內心的恐懼。他望見無數藍藍綠綠的光點,數量多到不可思議。他感覺得到亂風吹著自己的臉龐,除此之外,他對周遭的事物感到相當模糊。一個運動中的物體迎面衝來,可能是一個機器人、一隻動物,也可能是卷在風中的什麼東西。他無法分辨,車子開得太快了。
藍色、綠色、氣流、噪音、運動——這些都不算什麼,可是天上那顆大球,正在猛烈地、無情地、兇狠地發射出白色的光芒。
有那麼一瞬間,他重新抬起頭,向索拉利的太陽望去。他就這麼直接看,而並非像以前那樣,透過大城頂層日光浴館的漫射玻璃。現在他正望著一顆赤裸裸的太陽。
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得丹尼爾的雙手壓向自己的雙肩。在這昏亂而不真實的一刻,他心裡同時冒出好些念頭。他必須看出去!他必須儘可能地看,而身旁的丹尼爾卻必須阻止他看下去。
不過,機器人當然不敢對人類使用暴力。這個信念凌駕了一切。丹尼爾不能強行阻止自己,偏偏貝萊覺得那雙機器手正在將自己壓下去。
貝萊舉起雙臂,正要推開那兩隻無血無肉的手掌,突然完全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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