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主席非常矮,矮到令人驚訝的程度。相較之下,阿瑪狄洛比他高了將近三十公分。
然而,他之所以那麼矮,主要是因為兩腿太短,因此當大家就座之後,主席在身高上的缺陷就不那麼明顯了。事實上他相當粗壯,有著結實的胸膛和肩膀,這使得他幾乎顯得盛氣凌人。
他的頭也很大,臉上佈滿歲月的痕跡。感覺上,那些皺紋絕非笑容所累積的,而是由於長期行使權力,在臉頰和額頭所留下的記錄。他的頭髮花白稀疏,發漩附近則是一片光禿。
他的聲音低沉而果決,十分適合他的身份。或許由於年事已高,音色難免沙啞,聽起來有些嚴厲,但是這點(貝萊想到)對一位主席而言只有加分作用。
法斯陀夫將歡迎儀式做到十足,當然少不了言不及義地寒暄幾句,並且奉上點心和飲料。從頭到尾,誰也沒有提到貝萊這個外人,甚至誰也沒有注意到他。
直到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而且人人皆就座之後,貝萊(他比其他三人坐得遠些)才有了被介紹出場的機會。
他並未伸出手來,只是叫了一聲:「主席先生。」然後,他隨便點了點頭,又說:「當然,我曾見過阿瑪狄洛博士。」
雖然貝萊態度不佳,阿瑪狄洛的笑容卻沒有絲毫改變。
主席並未對貝萊作出任何回應,他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張開,開口道:「我們開始吧,看看能否用最短的時間獲得最大的成果。
「首先我想強調,有關這個地球人行為不當——或說有此可能——這個議題我希望能略去不談,直接跳到核心議題。而在討論核心議題的過程中,誰也不要提到另外那個小題大作的機器人議題。中斷機器人的運作屬於民法的範疇,民事法庭可能會判被告侵害財產權,然後處以罰款,頂多如此而已。更何況,即使真能證明是法斯陀夫博士令詹德・潘尼爾終止運作,那個機器人畢竟是他參與設計並監督製造的,而且事發當時,其所有權仍屬於他。既然一個人可以任意處置自己的財產,法斯陀夫博士是不會受罰的。
「該如何探索和開拓銀河,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討論的問題。究竟是要由奧羅拉單獨進行,還是讓我們和其他太空族世界攜手合作,或是把這件任務留給地球?阿瑪狄洛博士和母星黨主張由奧羅拉一肩扛起這個重責大任,法斯陀夫博士則希望把機會留給地球。
「如果我們能解決這個歧見,機器人那件案子可以留給民事法庭,至於這個地球人是否行為失當,或許根本不必有結論,直接打發他走就行了。
「因此首先我要請問,阿瑪狄洛博士是否準備接受法斯陀夫博士的立場,以便達成一致的決議,或是法斯陀夫博士基於同樣理由,準備接受阿瑪狄洛博士的立場。」
他暫停發言,開始等待。
阿瑪狄洛說:「很抱歉,主席先生,我必須堅持把地球人留置在地球上,由奧羅拉人單獨開拓銀河。然而,若能避免我們之間不必要的紛爭,我願意作出妥協,允許其他太空族世界加入我們的行列。」
「我懂了。」主席說,「而你,法斯陀夫博士,聽了這番陳述之後,是否願意放棄你原本的立場?」
法斯陀夫說:「阿瑪狄洛博士的妥協幾乎沒有實質意義,主席先生,我願意提出一個更有意義的妥協方案。何不將銀河同時開放給太空族和地球人?銀河大得很,不愁容不下雙方的人馬。這樣的安排,我會願意接受。」
「毫無疑問,」阿瑪狄洛立刻回應,「這根本不算什麼妥協。地球有八十多億的人口,比太空族世界人口總數的一倍半還要多。地球人壽命很短,全靠快速生育來遞補。我們對於個體生命的尊重,在他們那個世界上付之闕如。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蜂擁至每一個新世界,然後像昆蟲般開始繁殖,當我們還在進行準備工作之際,他們已經霸佔了整個銀河。提供所謂的平等機會給地球人,無異於把銀河拱手讓給他們——那絕非什麼平等。地球人必須留置在地球上。」
「針對這點,你有什麼回應呢,法斯陀夫博士?」主席問。
法斯陀夫嘆了一口氣。「我的觀點早已記錄在案,我確信不需要再重複了。阿瑪狄洛博士打算利用人形機器人來建設新世界,等到完工後,再由奧羅拉同胞進駐,可是目前他連一個人形機器人也沒有。他根本造不出人形機器人,但就算他在這方面有所突破,這個計劃還是行不通。除非阿瑪狄洛博士同意,至少讓地球人能夠參與開拓新世界的工作,否則不可能有妥協的餘地。」
「那就不可能有任何妥協了。」阿瑪狄洛說。
主席顯得不太高興。「恐怕你們其中一人必須讓步。我可不想在這麼重大的問題上引發意氣之爭,讓奧羅拉分裂成兩個陣營。」
他淡然地望著阿瑪狄洛,刻意避免流露出支援或反對的神情。「你打算利用那個機器人詹德的停擺,當作反對法斯陀夫觀點的論證,對不對?」
「是的。」阿瑪狄洛說。
「那是訴諸情感的論證。你打算聲稱,法斯陀夫為了顛覆你的觀點而故意造假,讓人形機器人顯得並非那麼有用。」
「那正是他想要做的……」
「誹謗!」法斯陀夫低聲抗議。
「只要我能證明,就不算誹謗。」阿瑪狄洛說,「我的論證或許訴諸情感,可是它站得住腳,主席先生,您也看出來了吧?我的觀點一定能勝出,但如果我孤軍奮戰,難免會拖泥帶水。我建議由您來說服法斯陀夫博士,請他坦然接受失敗,否則奧羅拉人所面對的巨大困境,將削弱我們在太空族世界的地位,進而動搖我們對自己的信心。」
「你如何證明是法斯陀夫博士令那個機器人停擺的?」
「他自己也承認,他是唯一做得到這件事的人。這點您也知道。」
「我是知道,」主席說,「但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並非對你的支援者,也並非對媒體,而是私下對我說。你剛才已經這麼做了。」
他轉向法斯陀夫。「你又怎麼說呢,法斯陀夫博士?只有你才能毀掉那個機器人嗎?」
「在不著痕跡的前提下?據我所知,的確如此。我不信阿瑪狄洛博士在機器人學上有那麼高的造詣,而且我常感到訝異,在他創立了機器人學研究院之後,有那麼多的同仁作為後盾,他還是不遺餘力地聲稱自己無能為力——而且是公開宣示。」他對阿瑪狄洛擠出一個並非沒有惡意的笑容。
主席嘆了一口氣。「別這樣,法斯陀夫博士。別玩弄修辭伎倆,今天我們要把冷嘲和熱諷都放在一邊。你要如何為自己辯護?」
「很簡單,就是我從未傷害詹德。我並沒有影射任何人,此事純屬偶然——是測不準原理作用在正子徑路上的結果,這種事經常可能發生。請讓阿瑪狄洛博士承認它是偶發事件,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不該指控任何人,然後,我們就可以針對兩個殖民方案的優劣,展開一場理性的辯論。」
「不,」阿瑪狄洛說,「意外故障的機率實在太小了,相較之下,法斯陀夫博士是元兇的機會大得多——如果我們因此輕忽法斯陀夫博士的刑責,那就太不負責任了。我不會放棄立場,而且我一定會贏。主席先生,您也知道我一定會贏,而在我看來,目前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強迫法斯陀夫博士承認失敗,以免造成奧羅拉的分裂。」
法斯陀夫迅速回應:「講到這裡,就要談談我請地球人貝萊先生所進行的調查了。」
阿瑪狄洛同樣迅速回應:「打從一開始,我就反對這樣做。那個地球人或許是高明的偵探,但他對奧羅拉一無所知,根本查不出什麼來。除了四處造謠中傷,令奧羅拉在太空族世界丟人現眼,他一事無成。如今在五六個太空族世界上,至少有六七個重要的超波新聞節目把這件事當成鬧劇來報道。相關影音記錄已經送到您的辦公室了。」
「我已經注意到了。」主席說。
「而在奧羅拉,也已經有人在私下抱怨。」阿瑪狄洛繼續說,「我其實是基於私心,才讓調查工作持續下去。那會折損法斯陀夫在民間的支援度,以及他在立法局中的得票數。調查進行得越久,我就越有勝算。可是另一方面,它對奧羅拉會造成傷害,而我絕不希望為了增加勝算,拿我自己的世界當作代價。我建議——誠心誠意建議您——主席先生,下令終止這項調查,並勸法斯陀夫博士趁早優雅地接受這個必然的結果,否則拖得越久,他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主席說:「我同意,當初我允許法斯陀夫博士安排這項調查,或許並非明智之舉,但我只是說‘或許’。我也承認,現在我很想下令結束調查。不過這個地球人——」他的言談舉止彷彿他並不知道貝萊也在場,「已經來了好一陣子了——」
他頓了頓,似乎是要給法斯陀夫一個附和的機會,法斯陀夫當然不放過,趕緊說:「他的調查工作已經進入第三天,主席先生。」
「既然如此,」主席說,「在我下令終止調查之前,應該先問問目前可有任何重大發現,我想這樣才公平。」
他又頓了頓,法斯陀夫迅速瞄了貝萊一眼,並微微點了點頭。
貝萊低聲道:「主席先生,我不希望在沒人問我的情況下,擅自發表任何意見。您是否問了我一個問題?」
主席皺起眉頭,並未望向貝萊便直接說:「我請來自地球的貝萊先生告訴我們,他是否有任何重大發現。」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時候到了。
76
「主席先生,」他開始發言,「昨天下午,我曾經偵訊過阿瑪狄洛博士,他非常合作,主動提供許多資料。當我們離開的時候……」
「你們?」主席追問。
「我在進行調查之際,有兩個機器人全程陪伴,主席先生。」貝萊答道。
「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機器人嗎?」阿瑪狄洛問道,「我這麼問,是希望留下記錄。」
「請列入記錄,答案是肯定的。」貝萊說,「其中一位是人形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另外一位名叫吉斯卡・瑞文特洛夫,他是比較舊型的非人形機器人。」
「謝謝你,」主席說,「請繼續。」
「等到我們離開研究院之後,發現我們的氣翼車被動了手腳。」
「動手腳?」主席驚訝地問道,「被誰動手腳?」
「我們不曉得,但這是在研究院裡面發生的事。我們是受邀前往的,因此研究院中有不少人知道我們在那裡。更重要的是,當時不太可能有其他的不速之客。想要為這件事找個合理的解釋,就必須認定是研究院成員動的手腳,然而這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的——除非是阿瑪狄洛博士親自下令,但這點同樣不可思議。」
阿瑪狄洛說:「你似乎對不可思議的事作了很多設想。有沒有找過合格的技師來檢查那輛氣翼車,確認它真被動了手腳?會不會只是普通的故障呢?」
「回院長,並沒有,」貝萊說,「不過吉斯卡堅稱它被動了手腳——他不但是合格的氣翼車司機,而且經常駕駛那輛氣翼車。」
「此外他還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手下——他的程式是他設定的,日常命令也是他下達的。」阿瑪狄洛說。
「你是在暗示……」法斯陀夫只說了幾個字。
「我並未暗示什麼。」阿瑪狄洛舉起手來,做了一個表示友善的手勢,「我只是作個陳述——以便留下記錄。」
主席有點煩躁了。「請來自地球的貝萊先生繼續好嗎?」
貝萊說:「當氣翼車拋錨時,我們正遭到追捕。」
「遭誰追捕?」主席問。
「其他的機器人。他們不久就來了,但那時我的機器人已經走了。」
「等一等。」阿瑪狄洛說,「當時你情況如何,貝萊先生?」
「不能算很好。」
「不能算很好?你是個地球人,只能適應你們那些大城裡的人工環境,到了戶外你就會渾身不自在。是不是這樣,貝萊先生?」阿瑪狄洛問道。
「是的,院長。」
「而且昨晚狂風暴雨、雷電交加,我相信主席一定也記得。所以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你很不舒服,對不對?至少處於半昏迷狀態?」
「好吧,我很不舒服。」貝萊勉強承認。
「那麼你的機器人怎麼會走開呢?」主席厲聲問道,「既然你身體不適,他們不該留在你身邊嗎?」
「是我命令他們離開的,主席先生。」
「為什麼?」
「我認為那是最好的辦法。」貝萊說,「如果允許我說下去,我會詳加解釋。」
「說下去。」
「我們的確遭到了追捕,因為我的機器人剛剛走開,追捕我們的那批機器人就到了,他們劈頭便問我的機器人在哪裡,我則回答我已命令他們離去。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問我是否身體不舒服。我說我沒事,他們就不管我了,因為他們要繼續搜尋我的機器人。」
「搜尋丹尼爾和吉斯卡?」主席問。
「是的,主席先生。我十分肯定,有很強的命令在驅使他們這麼做。」
「你為何如此肯定?」
「當時,雖然我的身體明顯有問題,他們卻先問我的機器人在哪裡,然後才問及我的健康狀況。不久之後,他們就丟下病懨懨的我,繼續去搜尋我的機器人。他們一定揹負著極其強烈的命令,否則面對一個健康狀況顯然不佳的人類,他們不可能置之不理。事實上,我早已料到我的機器人會遭到搜捕,所以才及時把他倆支開。我覺得萬萬不能讓他倆落到外人手中。」
阿瑪狄洛說:「主席先生,能否讓我針對這點,繼續詢問貝萊先生,以便證明這個陳述毫無價值?」
「可以。」
阿瑪狄洛說:「貝萊先生,你的機器人離去後,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對不對?」
「是的,院長。」
「因此後來這些事,你並未保有任何記錄?你身上並未安裝記錄裝置?也沒有隨身攜帶這類裝置吧?」
「院長,這三個問題,答案都是否定的。」
「而且當時你很不舒服。」
「是的,院長。」
「精神渙散嗎?或許記憶也有些模糊?」
「沒有,院長,我記得相當清楚。」
「我想,你大可這麼講,但你當時也很可能已經精神錯亂,產生了幻覺。在那種情況下,那些機器人說了些什麼,甚至到底有沒有那些機器人,似乎都得打上大大的問號。」
主席若有所悟地說:「我同意。來自地球的貝萊先生,假設你的記憶——或說你所聲稱的記憶——都是正確的,對於你所敘述的事情,你要如何詮釋呢?」
「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主席先生,」貝萊說,「因為我擔心會誹謗了尊貴的阿瑪狄洛博士。」
「既然你是在我要求之下講的,而且你說的話出不了這個房間——」主席環顧四周,沒有任何壁凹裡站著機器人,「也就不存在誹謗的問題,除非我覺得你在作惡意攻擊。」
「既然這樣,主席先生,我的設想如下,」貝萊說,「阿瑪狄洛博士故意和我討論了很多無關緊要的問題,好讓我在他的辦公室待得夠久,給他足夠的時間破壞我的車輛。然後他又設法讓我再多留一陣子,以便我在雷雨交加時才動身離去,這就能確保我的身體會在半途出狀況。他曾經研究過地球的社會,這點他跟我提過好幾次,所以他知道雷雨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我認為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他派機器人跟蹤我們,等到我們的氣翼車拋錨,他們便能把我們通通帶回研究院,表面上是營救我,實際上則是這麼一來,法斯陀夫博士的機器人便會落到他手中。」
阿瑪狄洛輕輕笑了幾聲。「我有什麼動機要做這些事。您瞧,主席先生,這只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臆測,在奧羅拉任何法庭都會被判是誹謗。」
主席嚴肅地說:「對於這些假設,來自地球的貝萊先生可有任何佐證?」
「我有一連串環環相扣的推理,主席先生。」
主席站了起來,氣勢立刻打了折扣,因為他的高度幾乎沒有任何改變。「我要去走走,以便想想我剛剛聽到的一切,很快就會回來。」他朝衛生間走去。
法斯陀夫傾身湊向貝萊,貝萊也趕緊向他湊過去。(阿瑪狄洛則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彷彿無論他們說什麼都和他無關。)
法斯陀夫悄聲道:「你有沒有更具體的論述?」
貝萊說:「我想應該有,但需要適當的時機來借題發揮,可是主席似乎並不認同我。」
「的確如此。目前為止,你只是讓事情變得更糟。如果他回來後,直接宣佈休會,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貝萊搖了搖頭,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鞋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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