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當貝萊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正透過窗戶大把大把灑進來。他對此無任歡迎,這令睡眼惺忪的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這意味著風雨已經結束,甚至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果把陽光拿來和大城內那些柔和、溫暖、受控的照明互相比較,只能說它是太強太烈且不穩定的替代品。可是和風雨相較之下,陽光就等於是平和的保證。貝萊不禁感嘆,萬事萬物都是相對的,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會把陽光和邪惡畫上等號了。
「以利亞夥伴?」丹尼爾正站在床邊,吉斯卡則站在他後面。
貝萊的長臉展現了一個罕見的愉悅笑容。他向這兩個機器人各伸出一隻手,激動地說:「耶和華啊,老兄——」此時此刻,他完全不覺得用詞有什麼不當,「上次我看到你倆在一起的時候,幾乎以為那是最後一次了。」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丹尼爾柔聲說,「當然誰都傷害不了我們。」
「如今陽光普照,我完全同意你這句話。」貝萊說,「可是昨晚,我卻覺得自己會死在風雨中,而且我很肯定,你的處境萬分危險,丹尼爾。甚至,如果吉斯卡不顧一切來保護我,也很可能無法全身而退。我承認這有點危言聳聽,但你也知道,當時我頭腦不太清楚。」
「這些我們都瞭解,先生。」吉斯卡說,「因此,雖然你的命令十萬火急,我們還是難以離你而去。但我們相信,現在你不會再因此而不高興了。」
「當然不會,吉斯卡。」
「此外,」丹尼爾說,「我們還知道,當我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獲得了很好的照顧。」
直到這個時候,貝萊才記起昨晚那些事。
嘉蒂雅!
他猛然一驚,急忙四下張望。她並不在這個房間裡。難道那是他的幻想——
不,當然不是,那是不可能的。
然後,他皺著眉頭望向丹尼爾,彷彿懷疑他剛才那句話是否帶有性暗示。
不,那同樣是不可能的。一個機器人,無論設計得多麼像真人,也不會想要在冷嘲熱諷中找樂子。
他說:「我獲得相當好的照顧。但我現在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衛生間在哪裡。」
「我們來這兒,先生,」吉斯卡說,「就是來服侍你起床的。嘉蒂雅小姐覺得,如果派她自己的機器人來,你不可能像跟我們在一起那麼自在,她還特別強調,要我們不遺餘力地讓你感到舒適。」
貝萊顯得有些狐疑。「她命令你們做到什麼程度?現在我覺得很好了,所以誰也不必替我洗澡,我可以自己來。我希望她瞭解這一點。」
「你不必擔心會有什麼尷尬,以利亞夥伴。」丹尼爾露出淺淺的笑容,如果他是真人,這個及時的笑容(貝萊覺得)會被解讀為他心中泛起了關懷之情,「我們只是來確保你一切舒適自在。無論什麼時候,如果你覺得獨處最舒適最自在,我們都會在一定距離外等候。」
「這樣的話,丹尼爾,我們一言為定。」貝萊三兩下爬下了床。他很高興地發現,自己的雙腿相當穩健。休息了一整夜,再加上那些所謂的治療(不論那是什麼),的確發揮了神奇功效——當然,嘉蒂雅也功不可沒。
71
剛衝完澡的貝萊神清氣爽,他還沒穿衣服,身體也還沒幹,便忙著以嚴格的標準審視剛梳好的頭髮。想必他會跟嘉蒂雅共進早餐,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只是不確定她會怎樣招呼自己。或許,最好先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再根據她的態度見機行事。無論如何,他想,在可行的範圍內,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些總是有幫助的。最後,他對著鏡子做了一個不滿意的鬼臉。
「丹尼爾!」他叫道。
「請吩咐,以利亞夥伴。」
貝萊含著一嘴牙膏說:「看來你穿的是新衣服。」
「以利亞夥伴,這原本不是我的衣服,而是詹德好友的。」
貝萊揚起了眉毛。「她讓你穿詹德的衣服?」
「當我自己的溼衣服送洗之際,嘉蒂雅小姐不希望我赤身露體。現在,我的衣服雖然已經洗好烘乾,但嘉蒂雅小姐說這套不用還她了。」
「她是什麼時候說的?」
「今天早上,以利亞夥伴。」
「所以說,她醒了?」
「是啊。等你梳洗完畢,就要和她一起吃早餐。」
貝萊緊抿著嘴。說也奇怪,此時此刻,他最關心的並非稍後將和那位主席會面,而是馬上要再見到嘉蒂雅了。畢竟,主席那檔事只能聽天由命,他早已決定好採用什麼對策,就等著看是否奏效了。至於如何面對嘉蒂雅——他根本毫無對策。
好吧,既然無法避不見面。
他儘可能以隨口問問的方式說:「嘉蒂雅小姐今天早上還好嗎?」
丹尼爾答道:「似乎不錯。」
「愉快?沮喪?」
丹尼爾猶豫了一下。「人類的內在狀態是很難分析的。但從她的言行舉止,看不出她內心有任何騷動。」
貝萊迅速瞄了丹尼爾一眼,再次懷疑他是否在影射昨晚那件事——但也再次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即使他仔細審視丹尼爾的臉孔,仍是無濟於事。你不可能從機器人的表情猜測到他的思想,因為他並不具有人類所謂的思想。
等到他重新走進臥室,一眼便看到他們替他準備的衣服。他好好想了想,仍不確定是否不必機器人的協助,自己就能準確無誤地穿戴整齊。風雨和黑夜皆已成為過去,他想要重新戴上「成人」和「獨立」這兩個面具。
「這是什麼?」他拿在手中的是一條長長的飾帶,上面有著色彩繁複的阿拉伯式圖案。
「那是睡衣飾帶。」丹尼爾說,「純粹是裝飾用的。要先把它掛在左肩,然後拉到右側腰際打個結。根據某些太空族世界的傳統,吃早餐時要佩戴這種飾品,但它在奧羅拉並不怎麼流行。」
「那我為何要戴?」
「嘉蒂雅小姐認為你戴起來會很好看,以利亞夥伴。打結的方法相當複雜,我很樂意提供協助。」
耶和華啊,貝萊悔恨交集地想,她希望我看起來賞心悅目。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別再想了!
貝萊說:「不必,我打一個簡單的領結就好了——可是聽著,丹尼爾,早餐後我要去法斯陀夫家,會在那裡和阿瑪狄洛以及立法局主席碰面,當然還有法斯陀夫本人。除此之外,不知還會不會碰到其他人士。」
「是的,以利亞夥伴,這我知道,我想應該沒有其他人了。」
「嗯,好吧,」貝萊一面說,一面開始穿內衣,為了避免出錯,他故意放慢動作,這樣就不必求助於丹尼爾了,「跟我講講這個主席。根據我所讀到的資料,在奧羅拉這個世界,他是最接近行政長官的人,但同樣的資料也告訴我,這個職位純屬榮譽職。我想,他並沒有實權吧。」
丹尼爾說:「以利亞夥伴,只怕我……」
吉斯卡插嘴道:「先生,因為我運作得比較久,我要比丹尼爾好友更瞭解奧羅拉的政治現況。可不可以讓我回答這個問題?」
「啊,當然可以,吉斯卡,請講。」
「先生,在奧羅拉政府設立之初,」吉斯卡以上課的口吻開始敘述,彷彿體內有個「資料軸」正在規律地轉動,「故意只讓行政長官執掌儀式性的工作。例如迎接其他世界的貴賓,召開立法局的例會,主持每一項協商——只有在僵持不下時,他才投下關鍵的一票。然而,在‘河川爭議’之後……」
「對,我讀過這段歷史。」貝萊搶著說。那是奧羅拉歷史上極其沉悶的一頁,由於水力發電權的分配引發了無解的紛爭,險些導致了這個世界絕無僅有的一次內戰。「你不必詳細解釋了。」
「好的,先生。」吉斯卡說,「然而,在‘河川爭議’之後,大家一致決定再也不要讓這種對立危及奧羅拉的社會。從此便形成一個慣例,每當再度出現類似的紛爭,都改為在立法局之外,以私下的、平和的方式解決。等到議員們真正投票的時候,只是追認這個共識而已,因此總會有一方是壓倒性的多數。
「而在解決紛爭的過程中,關鍵人物正是立法局主席。他被視為立場超然,否則他的權力——理論上雖然等於零,實際上卻相當大——便會消失於無形。因此之故,主席總是小心謹慎地力求客觀,而只要他不偏不倚,那麼無論任何爭議,通常都是靠他最後的一句話來解決的。」
貝萊問:「你的意思是,主席會先後聽取我的陳述、法斯陀夫的陳述,以及阿瑪狄洛的陳述,然後作出決定?」
「有此可能。另一方面,先生,也或許他還需要聽取更多的證詞,或是花更多的時間思考,那麼他就會暫不表態。」
「倘若主席果真作出決定,而這個決定對阿瑪狄洛不利,他會屈從嗎?同理,如果決定對法斯陀夫不利,他又會屈從嗎?」
「這點並非絕對必要。幾乎總會有人不接受主席的決定,而阿瑪狄洛博士和法斯陀夫博士都是那種頑強不屈的人物——從他們的行動就不難看出來。然而,無論主席如何決定,大多數的議員都會附和他。等到投票結果出爐,法斯陀夫博士或阿瑪狄洛博士——其中遭到主席否決的那位——肯定會發現自己成了絕對的少數。」
「有多肯定,吉斯卡?」
「幾乎完全肯定。在正常情況下,主席的任期是三十年,期滿即由立法局改選,得以連任一屆。然而在此期間,只要主席提出的建議遭到否決,他就得立刻辭職下臺,這時便會出現政治危機,因為立法局必須在紛紛擾擾中選出另一位主席。很少有議員願意冒這個險,所以,利用表決來扳倒主席的機會幾乎等於零。」
「那麼,」貝萊憂心地說,「一切都取決於今天上午的會議了。」
「非常有可能。」
「謝謝你,吉斯卡。」
貝萊懷著憂鬱的心情,一遍又一遍理著自己的思緒。在他看來自己還是有希望的,但他完全不知道阿瑪狄洛會說些什麼,而主席又是怎樣的人。主動召開這場會議的是阿瑪狄洛,因此他一定充滿自信,有著十足的把握。
就在這個時候,貝萊再度想起,昨晚當他摟著嘉蒂雅沉沉入睡之際,他曾經看穿——或說自認為曾經看穿——或說幻想自己曾經看穿——奧羅拉上這一連串事件背後的意義。每一件事似乎都極其明顯、極其肯定。可是醒來之後,這些洞見再次(第三度)消失無蹤,彷彿從來未曾存在。
想到這裡,他心中的希望似乎也消失了。
72
貝萊隨著丹尼爾來到吃早餐的地方,感覺上,這裡比一般的餐廳溫馨不少。它是個小房間,而且相當樸素,除了一張餐桌和兩把椅子,沒有其他任何傢俱。而丹尼爾則直接告退,並未退到壁凹內——事實上,室內根本沒有任何壁凹。一時之間,貝萊變成一個人待在這裡,陷入完全孤單的狀態。
不過,他肯定自己並非真正孤單,只要一聲召喚,立刻會有機器人出現。話說回來,這是個僅供兩人使用的房間——是個排斥機器人的房間——是(貝萊有些遲疑地想到)保留給一對戀人的房間。
餐桌上有兩疊像是煎餅的食物,聞起來很香,偏偏並非煎餅的味道。左右各有一碟像是液態奶油的東西(但也可能不是),此外還有一壺取代咖啡的熱飲(貝萊之前嘗過,並不怎麼喜歡)。
嘉蒂雅走了進來,她打扮得整整齊齊,頭髮閃閃發亮,彷彿剛保養過。她頓了一下,才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以利亞?」
貝萊被她嚇了一跳,連忙站了起來。「你好嗎,嘉蒂雅?」他有些結結巴巴。
她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一副輕鬆愉快、心情很好的樣子。「如果你因為丹尼爾不在眼前而開始擔心,那大可不必。他百分之百安全,不會出任何問題。至於我們——」她朝他走過去,站在他近前,伸手慢慢撫過他的臉頰,就像很久以前她在索拉利所做的那樣。
她輕聲笑了笑。「當時我就只是這麼做,以利亞,你記得嗎?」
以利亞默默點了點頭。
「你睡得好嗎,以利亞?——坐下吧,親愛的。」
他坐了下來。「非常好——謝謝你,嘉蒂雅。」他遲疑了一下,才決定不用「親愛的」回敬她。
她說:「別謝我。至於我自己,已經有幾星期沒睡得這麼好了。在確定你熟睡之後,如果我仍留在你身邊,就不可能享受一夜的好眠。如果我沒離開——我還真不想離開——恐怕整晚都會騷擾你,害你也無法好好休息。」
他覺得有必要獻獻殷勤了。「有些事情比……休息更重要,嘉蒂雅。」但他說得太公式化,令她再度笑出聲來。
「可憐的以利亞,」她說,「你難為情了。」
她居然看了出來,令他感到更難為情。貝萊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她或許會哭泣、悔恨、厭惡、羞愧,甚至裝作若無其事——卻萬萬沒想到,她會大大方方和他調情。
她說:「好啦,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你餓了吧,昨晚你幾乎沒吃東西。裝些熱量到肚子裡,你就會飽暖思淫慾了。」
貝萊以充滿懷疑的目光,望著那些似是而非的煎餅。
嘉蒂雅說:「喔!或許你從未見過這種食物。這是索拉利的美食,煎餅派!我必須重新設定廚師機器人的程式,才能讓他做出地道的煎餅派。首先,你必須使用從索拉利進口的穀物,絕不能用奧羅拉品種。而且這裡面還有餡,事實上,有上千種餡料可供選擇,但這是我最愛吃的一種,我知道你一定也會喜歡。我不會告訴你到底有些什麼,只能透露有栗子漿和一點蜂蜜,總之你嚐嚐看,再把你的評價告訴我。你可以用手抓來吃,但咬的時候要小心。」
她自己抓起一個,用雙手的拇指和中指優雅地夾住,慢慢咬了一小口,並將流出來的金色漿汁舔了個乾淨。
貝萊模仿著她的動作。這種煎餅派摸起來有點硬,但並不燙手。他小心翼翼地把一角送進嘴裡,沒想到竟然咬不動。他加大力道,總算把它咬碎了,但雙手隨即沾滿了餡料。
「你咬得太大口,也太用力了。」嘉蒂雅一面說,一面將紙巾遞給他,「把它舔乾淨吧,要吃煎餅派就別怕髒,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你幾乎會在糖漿裡打滾。理論上來說,應該光著身子吃,吃完後再衝個澡。」
貝萊猶豫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之後,他的表情便說明了一切。
「你喜歡,對不對?」嘉蒂雅問。
「很可口。」貝萊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它並不太甜,而且似乎入口即軟即化,幾乎不用怎麼咀嚼。
他總共吃了三塊煎餅派,那是因為他實在不好意思再拿第四塊。然後,他好整以暇地舔著手指頭,刻意避免使用紙巾——即使擦走一點糖漿,他都覺得是莫大的浪費。
「把你的手指放到洗滌劑裡頭,以利亞。」她邊說邊示範。顯然,那碟「液態奶油」其實是個洗手盆。
貝萊有樣學樣地做了一遍,等擦乾手指後,他仔細聞了聞,完全沒有任何味道。
她問:「昨晚的事令你難為情嗎,以利亞?這就是你唯一的感覺嗎?」
該怎麼回答呢?貝萊有點傷腦筋。
最後,他終於點了點頭。「只怕正是如此,嘉蒂雅。若說那是我唯一的感覺,倒也不盡然,但我的確感到難為情。你想想,我是地球人,這點你心知肚明,可是你把這個事實暫時拋在腦後,讓‘地球人’對你而言只是毫無意義的三個字。昨天晚上,你為我感到難過,你擔心風吹雨打對我造成傷害,你把我當小孩子般呵護,而且——你過來找我——或許是由於傷心人別有懷抱,所以你很同情我。但是那種感覺遲早會消失的——我很驚訝它目前還在——等它消失後,你就會想起來我是地球人,於是你會感到羞愧、墮落、骯髒。你會痛恨我對你所做的事,可是我不希望你恨我——我不希望你恨我,嘉蒂雅。」(如果他的表情能忠實反映內心感受,那麼他現在確實很不快樂。)
她一定也有同感,因為她對他伸出手,輕撫著他的手掌。「我不會恨你的,以利亞。我為什麼要恨你呢?你對我所做的,我都絕不反對。而我對你所做的事,在我的餘生中都會令我感到欣慰。兩年前那輕輕一觸,我等於已經解放了,以利亞,而昨天晚上,你更進一步解放了我。兩年前,我需要知道自己還能感受到欲求——而昨天晚上,我則是需要知道在詹德死後,自己還能有同樣的感受。以利亞——留下來吧,我們……」
他一本正經地插嘴道:「這怎麼可能呢,嘉蒂雅?我必須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在那裡有責任,還有奮鬥的目標,而你卻不能跟我一起去。你不可能在地球上好好活下去,你會死於地球的傳染病——擁擠的群眾和封閉的空間還可能提前令你窒息。這些你當然瞭解。」
「我對地球相當瞭解。」嘉蒂雅嘆了一口氣,「可是,你當然不必立刻回去。」
「今天中午之前,主席就有可能命令我離開奧羅拉。」
「不會的,」嘉蒂雅中氣十足地說,「你會有辦法的——萬一真沒辦法了,我們可以到其他太空族世界去,有好幾十個可供我們選擇。難道地球對你意義那麼重大,你毫不考慮在太空族世界定居嗎?」
貝萊說:「我可以找個藉口,嘉蒂雅,我可以指出沒有哪個太空族世界會讓我永久居留——你知道這是事實。不過,更深切的事實則是,就算有太空族世界願意收留我,地球對我的意義還是太重大了,所以我必須回去——即使這意味著不得不離開你。」
「從此再也不來奧羅拉?再也不和我見面了?」
「如果能再見到你,我當然會來。」貝萊幽然神往地說,「而且會一來再來,請相信我。可是這麼講又有什麼用呢?你知道他們不太可能再邀請我,而你也知道,如果沒有受邀,我是不可能再回來的。」
嘉蒂雅低聲道:「我不想相信,以利亞。」
貝萊說:「嘉蒂雅,別自尋煩惱了。你我之間曾經擦出奇妙的火花,可是今後,你的生命中還會出現其他的火花——許許多多,各式各樣,但和如今並不相同。抬起頭來,向前看吧。」
她陷入了沉默。
「嘉蒂雅,」他突然急切地說,「我們之間的事,需要告訴別人嗎?」
她抬頭望向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你覺得羞恥嗎?」
「對於這一切,我當然不覺得羞恥。但即便如此,還是可能出現不愉快的結果,例如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別忘了你我是新聞人物,這都要歸功於那個可恨的超波劇,把我們的關係給扭曲了。我們,一個地球男子和一個索拉利女子。只要人們有一絲一毫的理由,懷疑你我之間有——戀情,緋聞就會以超空間引擎的速度傳回地球。」
嘉蒂雅揚起眉毛,顯得有幾分高傲。「然後地球人就會認為你自甘墮落?因為你和配不上你的人有了性愛關係?」
「不,當然不會。」貝萊說得很心虛,因為他明白,幾十億地球人確實都會抱持那樣的觀點,「你有沒有想到,緋聞也會傳到我太太耳中?我是有家室的人。」
「如果她知道了,那又怎麼樣?」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你並不瞭解,地球人和太空族行事方式不同。在我們的歷史上,也曾有過性尺度較寬的時候,至少在某些地區、某些階級如此。如今則不然,如今地球人過著極其擁擠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採用嚴謹的道德尺度,才得以維持家庭制度的穩定。」
「你的意思是,每個人只有一個伴侶,絕無例外?」
「不。」貝萊答道,「老實說,並不是那樣。可是,例外的情形都會盡量謹慎和低調,這樣大家就能……就能……」
「裝作不知道?」
「嗯,沒錯,但我們的情形——」
「因為一切都在臺面上,誰也不能裝作不知道——所以你太太會生你的氣,會揍你一頓。」
「不,她不會揍我,但她會因而蒙羞,這要比她揍我更糟。我自己同樣會蒙羞,我兒子也逃不掉。我的社會地位將岌岌可危,而……嘉蒂雅,如果你不瞭解,不必試著瞭解,但請答應我,你不會像奧羅拉人那樣,把這件事掛在嘴邊。」他察覺到自己是在低聲下氣地求饒。
嘉蒂雅語重心長地說:「我並非有意嘲弄你,以利亞。你一直對我很好,我不會恩將仇報,可是——」她高舉雙手,顯得很絕望,「你的地球作風實在太荒謬了。」
「這點毫無疑問。但我必須維持這個作風——正如你從小到大,一直遵循著索拉利的作風。」
「沒錯。」她陷入了回憶,表情憂鬱起來,然後她又說,「請原諒我,以利亞,我真心誠意向你鄭重道歉。我妄想著自己無法擁有的事物,還把氣出在你身上。」
「沒關係。」
「不,有關係。拜託,以利亞,我一定要對你解釋一番。昨晚發生的事,我認為你並非真正瞭解。如果我開口解釋,會不會令你更難為情?」
貝萊忍不住想,如果潔西聽得到這段對話,她會有什麼感受,又會有什麼反應呢。其實他相當明白,此時該把心思放在即將和主席舉行的那場會議,而不是自己的婚姻危機上。他應當擔心的是地球,而不是自己的妻子,可是,事實上,他卻一心想到潔西。
他說:「我或許會感到難為情,但還是請你說吧。」
嘉蒂雅刻意不召喚任何機器人,自己動手挪動椅子。貝萊只是緊張兮兮地等著,並未提供任何援助。
她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旁邊,故意和他的椅子方向相反,以便坐下之後,剛好能和他面對面。等到一切就緒,她將右手放到他的手掌上,而他自然而然就捏住了。
「你瞧,」她說,「我不再害怕和你接觸。我不再像當初那樣,只敢輕撫你的臉頰一下子。」
「或許沒錯,可是對你而言,現在的感覺遠比不上當初那麼震撼,對嗎,嘉蒂雅?」
她點了點頭。「對,的確比不上,但我還是一樣喜歡。事實上,我認為這是一種進步。輕輕一觸便令我感到天翻地覆,彰顯了我長久以來過著極其不正常的生活。而現在好多了,我能告訴你好在哪裡嗎?我剛剛說的其實只是開場白。」
「告訴我吧。」
「我希望我們正躺在黑漆漆的床上,那樣我更容易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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