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主席

「可惜現在燈火通明,你我又正襟危坐,不過嘉蒂雅,我正洗耳恭聽呢。」

「好吧——在索拉利,以利亞,根本沒有性愛可言,這你是知道的。」

「對,我知道。」

「就真正的性愛而言,我從未有過任何體驗。偶爾——只是偶爾——我的丈夫會來找我盡義務。我實在不想作進一步的描述,但如果我告訴你,事後回顧,那種性經驗還不如沒有的好,請務必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但我知道性愛是什麼。我在書上讀到過,有時也會和其他女性討論,而她們通通裝模作樣地說,那是索拉利人必須承擔的苦差事。而凡是子女數已經達到定額的婦女,一律高興地表示再也不必做那檔事了。」

「你相信她們的說法嗎?」

「我當然相信。我從未聽過別的說法,雖然我讀過幾本其他世界的書籍,但據說內容都是扭曲和虛構的。這點我也相信。後來,我的丈夫發現了那些書,斥之為色情讀物,立刻把它們銷燬了。你知道嗎,一個人可以被訓練得相信任何事情。我想索拉利婦女的確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而且真的鄙視性愛。她們當然都說得言詞懇切,令我覺得自己問題極其嚴重,因為我對性愛有著某種好奇——還有著無法理解的奇怪感覺。」

「當時,你並沒有用機器人來解決問題吧?」

「沒有,我根本沒想到,我也沒有用其他替代品。關於那些東西,人們多少會口耳相傳,但是都說得很可怕——或許是故意的——所以我做夢也沒想過要用那種東西。當然,我常常做夢,有些時候會從夢中驚醒,如今回顧,那一定就是所謂的夢中高潮。當然,那時我完全不懂,也不敢跟別人討論。事實上,我感到羞恥極了。更糟的是,那種經驗所帶來的快感令我心生恐懼。然後,你也知道,我就來到了奧羅拉。」

「你告訴過我,奧羅拉式的性愛無法滿足你。」

「對,我還因而相信,索拉利人的說法畢竟是對的。真實的性愛和我的夢境完全不同。直到遇到了詹德,我才恍然大悟,奧羅拉人的性愛根本不算性愛,而是,而是——一種舞蹈。每個步驟皆有固定模式,從開始到結束毫無例外。其中沒有任何意外的驚喜,沒有任何即興的動作。在索拉利,由於罕有性愛活動,根本談不上什麼付出或接受;而在奧羅拉,性愛過於儀式化,到頭來同樣沒有付出和接受,你瞭解嗎?」

「我不確定,嘉蒂雅,我從未和奧羅拉女性有過性關係,或者說,我從來也不是奧羅拉男性。但你不必再解釋了,我對你的說法已有一點概念。」

「你難為情極了,對不對?」

「還沒到聽不下去的程度。」

「然後我有了詹德,學會了怎麼用他。他並非奧羅拉男性,他唯一的心願——唯一可能擁有的心願——就是要取悅我。他付出,我接受,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體驗到了真正的性愛。這你能瞭解嗎?突然間,我明白自己並沒有發瘋,並不是變態,心理並未扭曲,甚至沒有任何不對,我只是個正常的女人,擁有一個滿意的性伴侶——你能想象那種情形嗎?」

「我應該可以想象。」

「然而,不久之後,得來不易的幸福就被奪走了。我想——我想——這就是我的下場,我命中註定如此。在今後幾個世紀的歲月中,我再也不會,再也找不到另一段美好的性關係了。自始至終未曾擁有固然很可憐,可是曾經意外獲得,卻又突然失去,回到了一無所有,那簡直令人難以承受——因此你該瞭解,昨晚為何對我那麼重要吧。」

「但為何是我呢,嘉蒂雅?為什麼不能是別人?」

「不,以利亞,一定非你不可。昨天我們,我和吉斯卡,終於找到你的時候,你是那麼無助,真正的無助。你並非不省人事,但你的身體不聽使喚。我們必須抬你起來,把你抱到車子裡。後來,你任由機器人擺佈,接受他們的治療,讓他們替你洗澡和烘乾,那時我也全程在場。機器人以非凡的效率完成這一切,他們一心一意照顧你,避免你受到傷害,可是他們毫無真正的感覺。而旁觀的我,感覺卻十分強烈。」

貝萊低下頭,想到自己那種無助的模樣,不禁咬牙切齒。當時他曾覺得那是至高無上的享受,現在獲悉有人全程旁觀,唯一的感覺就是太丟臉了。

她繼續說道:「我很想親手為你做那些事。我不禁怨恨起那些機器人,他們竟然霸佔了對你好,以及為你付出的權利。當我想象自己在服侍你的時候,感到一股越來越強的性衝動,那是自從詹德死後,我就再也沒有過的感覺——於是我終於想通了,在我僅有的成功性經驗中,我所做的只有接受而已。我想要的詹德都會給我,但他從來不求回報。他沒有那個能力,因為他唯一的快樂來自於取悅我。而我也從未想到付出,因為我是由機器人帶大的,知道他們不求回報。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明白自己對性愛頂多只懂一半,而我多麼渴望能體會另外那一半。後來,你坐在餐桌旁喝雞湯的時候,看起來已經恢復了,你似乎又強壯如昔,強壯到了足以安慰我的程度。由於在此之前,我已經對你生出那種感覺,我不再害怕你是地球人,我樂意投入你的懷抱。我很想那麼做。可是,雖然讓你抱著我了,我還是有失落感,因為我並未付出,我不知不覺又接受了。

「然後你對我說,‘嘉蒂雅,拜託,我得坐下了。’喔,以利亞,那是你對我說的最甜蜜的一句話。」

貝萊覺得臉紅了。「當時我覺得羞愧極了,我竟然承認自己是弱者。」

「那正是我想要的,那句話挑起了我的情慾。我催你趕緊上床,隨後又去找你,於是生平第一次,我付出了,而且未求任何回報。這麼一來,詹德的魔咒便解除了,因為我瞭解到他還不夠完美。一定要既能付出又能接受,缺一不可——以利亞,留下來吧。」

貝萊搖了搖頭。「嘉蒂雅,即使我把心撕成兩半,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我不能留在奧羅拉,我一定要回地球去,而你卻不能去地球。」

「以利亞,若是我能去呢?」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蠢話?即使你能在地球定居,我也很快會變老,很快會配不上你。再過二十年,頂多三十年,我就會是個老頭,也或許根本不在人世了,而你則會維持這個樣子,長達好幾個世紀。」

「但這正是我的意思,以利亞。我到了地球之後,就會染上你們的傳染病,就會和你們一樣很快變老。」

「你這話太天真了。更何況,老化並不是傳染病。一旦到了地球,你只會很快病倒,然後死去。嘉蒂雅,你可以找到別的男人。」

「奧羅拉男人?」她以輕蔑的口吻說。

「你可以教他們。既然你已經知道如何付出和接受,教教他們吧。」

「就算我願意教,他們會願意學嗎?」

「有些人會,這種人一定有的。你的時間很多,可以慢慢尋找這樣的人。比方說——」(不,他想,現在提格里邁尼斯並非明智之舉,但或許,今後他來找她的時候——少一點禮數,多一點決心……)

她似乎若有所思。「有這個可能嗎?」然後,她望著貝萊,灰藍色的眼睛噙著淚水。「喔,以利亞,昨夜發生的事,你還多少記得些嗎?」

「我必須承認,」貝萊有點傷感地說,「很遺憾,某些部分相當模糊。」

「如果你通通記得,就不會想離開我了。」

「我現在同樣不想離開你,嘉蒂雅,只不過我身不由己。」

「激情過後,」她說,「你似乎很高興,很放鬆。我依偎在你的肩頭,感覺得到你的心跳起初很快,然後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直到你突然坐起來,心跳又猛然加快。你記得這回事嗎?」

貝萊吃了一驚,上身微向後仰,惶急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不,我不記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做了些什麼?」

「就像我說的,你突然坐了起來。」

「對,可是還有什麼嗎?」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想必已經和昨夜做愛之後跳得一樣快了。那個似乎就是「真相」的靈感,曾經三度在他心頭浮現,但前兩次他完全是孤單一人。然而第三次,也就是昨夜,他身邊還有嘉蒂雅,他有了一個目擊證人。

嘉蒂雅說:「真的沒什麼了。我說,‘怎麼回事,以利亞?’但你沒理會我,自顧自說,‘我懂了,我懂了。’你說得含糊不清,而且你目光渙散,看起來有點嚇人。」

「我就說了那幾個字嗎?耶和華啊,嘉蒂雅!我還有沒有說些什麼?」

嘉蒂雅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了。然後你又躺了下來,我就說,‘別怕,以利亞,別怕,你現在安全了。’我輕輕撫摸你,你逐漸平靜下來,最後總算睡著了——而且還發出鼾聲。我從來沒聽過別人打鼾,可是根據書中的描述,那一定是鼾聲沒錯。」她顯然越想越覺得有趣。

貝萊說:「聽著,嘉蒂雅,我到底說了些什麼?‘我懂了,我懂了。’我有沒有說懂了什麼?」

她又皺起了眉頭。「不,我不記得了——等等,你的確小聲說了一句話,你說,‘他首先趕到’。」

「‘他首先趕到’,我是這麼說的嗎?」

「對,我自然想到你是指吉斯卡比其他機器人先找到你,你是想克服可能被抓走的恐懼感,因為你的思緒又回到了暴風雨當時的情境。對!所以我才輕撫著你,不斷對你說,‘別怕,以利亞,你現在安全了。’直到你放鬆為止。」

「‘他首先趕到’‘他首先趕到’,現在我不會忘記了。嘉蒂雅,謝謝你昨夜陪著我,更謝謝你現在告訴我。」

嘉蒂雅問:「你說吉斯卡先找到你,有什麼特殊含意嗎?事實的確如此,你是知道的。」

「我不會是指那件事,嘉蒂雅。那一定是我不知道的某種想法,只有在心思完全放鬆的情況下,我才能勉強捕捉到它。」

「那麼,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確定,但如果我真那麼說,它就一定有意義。我有一小時左右的時間,可以設法弄明白。」他站了起來,「現在我得走了。」

他朝門口走了幾步之後,嘉蒂雅飛奔過去,雙手環抱住他。「等等,以利亞。」

貝萊遲疑了一下,便低下頭來親吻她,兩人緊緊擁抱了好久。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以利亞?」

貝萊悲傷地說:「我說不準,但我衷心希望。」

然後他就前去找丹尼爾和吉斯卡,以便在那場論戰開始之前,先作一些必要的準備。

73

直到走過大草坪,前往法斯陀夫的宅邸之際,貝萊仍舊未能揮去心頭的悲傷。

兩個機器人走在他兩旁,丹尼爾似乎很從容,但吉斯卡由於程式使然,顯然無法輕鬆以對,仍對周遭的環境保持著高度警戒。

貝萊問:「這位立法局的主席叫什麼名字,丹尼爾?」

「我答不出來,以利亞夥伴。每次我聽到有人提起他,一律管他叫‘主席’。而當著他的面,則稱呼他‘主席先生’。」

吉斯卡說:「他名叫魯提蘭・侯德,先生,但這個名字在正式場合絕不會出現,唯一會被用到的就只有他的頭銜。這能讓人感受到政府的持續性。擔任主席一職的個人雖然有固定任期,但是‘主席’永遠存在。」

「而目前這位主席——他多大年紀?」

「年紀相當大,先生,三百三十一歲了。」吉斯卡答道,他隨時能夠提供這類資料。

「身體健康嗎?」

「從未聽說他健康不佳,先生。」

「他可有什麼人格特質是我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的?」

吉斯卡似乎給難倒了,他頓了頓才說:「我難以回答這個問題,先生。他被視為很稱職的主席,工作努力,成果豐碩。目前他在第二任上。」

「他暴躁嗎?有耐心嗎?行事霸道嗎?善體人意嗎?」

吉斯卡說:「這些必須由你自己判斷,先生。」

丹尼爾說:「以利亞夥伴,主席的地位超越任何黨派。根據定義,他代表著公平和正義。」

「這點我肯定,」貝萊喃喃道,「不過定義是抽象的,正如‘主席’這個頭銜一樣,然而個別的主席——有名有姓的個人——則是具體的,各有各的腦袋,各有各的想法。」

他搖了搖頭。他可以發誓,自己的腦袋含有很具體的糨糊成分。他曾三度想到一件事,又三度將它遺忘,雖然現在終於知道自己當時對這個想法下過註腳,怎奈仍舊毫無幫助。

「他首先趕到。」

「誰首先趕到?趕到何時何地?」

貝萊心中沒有答案。

74

貝萊看到法斯陀夫站在宅邸門口迎接自己,身後還站著一個機器人。那機器人似乎極為反常,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彷彿由於無法執行迎接訪客的功能,因而感到心煩意亂。

(話說回來,人們總是喜歡從機器人身上找尋人類的動機和反應。更接近真實的情況,應該是機器人並沒有任何感覺,更不會心煩意亂——只因為他的使命是迎接並檢查每一位訪客,可是現在除非推開法斯陀夫,否則無法執行任務,偏偏他又找不到充分理由這麼做,這才導致他的正子電位產生輕微的震盪。因此,他的行為一次又一次遭到糾正,令他顯得好像惴惴不安。)

貝萊不知不覺望著那個機器人出神,最後必須強迫自己把視線拉回法斯陀夫身上。(他一心一意在想機器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很高興再見到你,法斯陀夫博士。」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和嘉蒂雅有過那麼一段之後,他很難再記得太空族不願碰觸地球人這回事。

法斯陀夫猶豫了片刻,然後,顯然是禮貌戰勝了謹慎,他握住對方的手,不過輕輕握一下便很快放開。他說:「其實我比你更高興,貝萊先生,你昨晚的遭遇令我提心吊膽。那場暴風雨並不算特別強,但對地球人而言,一定像是排山倒海。」

「所以說,你知道事情的經過了?」

「這件事,丹尼爾和吉斯卡對我作了完整的報告。昨晚如果他們直接來我這兒,最後把你也帶過來,我會感到更放心。可是由於氣翼車的出事地點比較接近嘉蒂雅的宅邸,而你的命令又十萬火急,並將丹尼爾的安全置於你自己之上,他們才會根據這些因素,作出那樣的決定。他們沒有誤解你的意思吧?」

「沒有,是我強迫他們離開的。」

「那樣做是明智之舉嗎?」法斯陀夫把他請進屋內,朝一張椅子指了指。

貝萊坐了下來。「那應該是正確的做法,當時我們正遭到追捕。」

「吉斯卡向我報告過,他還報告說……」

貝萊插嘴道:「法斯陀夫博士,拜託,時間所剩無幾,而我有好些問題需要問你。」

「請儘量問吧。」法斯陀夫立刻回應,而且一如往常地彬彬有禮。

「有人告訴我,你把大腦功能的研究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而且你——」

「讓我接下去吧,貝萊先生。而且我打著科學研究的旗幟,不允許任何阻撓,無視於道不道德,不在乎邪不邪惡,我毫無人性,絕不會手軟,也絕不會罷手。」

「沒錯。」

「是誰告訴你的,貝萊先生?」法斯陀夫問。

「有什麼關係嗎?」

「或許沒有,何況並不難猜。一定是我的女兒瓦西莉婭,我相當確定。」

貝萊說:「或許吧。我想要知道的是,她對你的人格評價是否正確。」

法斯陀夫擠出一抹苦笑。「我自己的人格,你指望我給你一箇中肯的答案?就某些方面而言,針對我的這些指控都不假。我的確把自己的研究看得重要無比,我也的確有不惜犧牲一切的衝動。如果世俗的善惡道德觀擋了我的路,我的確很想視而不見——然而,問題是我並未那樣做,我做不了那種事。尤其是,如果有人指控詹德是我殺的,目的是為了增進我自己對人類大腦的瞭解,那我更要否認到底。事實並非如此,我並沒有殺害詹德。」

貝萊說:「你曾經建議我接受心靈探測,以便從我的大腦中挖出連我自己都無法接觸的訊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願意接受心靈探測,就能證明你的清白了?」

法斯陀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想瓦西莉婭曾對你說,我拒絕接受心靈探測正是我有罪的明證。事實並不然,心靈探測是很危險的一件事,我和你一樣不敢輕易嘗試。話說回來,若非我的對手萬分希望我能同意,那麼雖然害怕,我還是願意勉強一試。心靈探測器還不算是多麼敏銳的儀器,並不足以紮紮實實地證明我的清白,因此任何對我有利的結果都會遭到他們駁斥。他們訴諸心靈探測器,是想借此獲得人形機器人的理論架構和設計藍圖。那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也正是我絕不會給他們的。」

貝萊說:「答得很好,謝謝你,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說:「別客氣。好,請容我回到剛才的話題,根據吉斯卡的報告,他們把你單獨留在車內之後,曾有些陌生的機器人來找過你。至少,後來他們在風雨中,找到昏迷不醒的你,你含含混混地提到了那些機器人。」

「的確有些陌生的機器人向我盤問,法斯陀夫博士,但我設法誤導他們,把他們支開了。不過我隨即想到,最好趕緊離開氣翼車,別等著他們再回來找我。在作這個決定的時候,我也許並沒有想得很清楚,後來吉斯卡就是這麼說的。」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吉斯卡的世界觀太單純了。你認為他們是誰的機器人?」

貝萊在椅子裡動來動去,似乎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主席來了嗎?」他問。

「還沒有,但他隨時可能抵達。此外還有阿瑪狄洛,就是機器人學研究院的院長,據說你昨天也和他見過面。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明智之舉,你激怒了他。」

「昨天我非見他不可,法斯陀夫博士,但他似乎並未被我激怒。」

「阿瑪狄洛這個人高深莫測。藉著指控你誹謗他,以及玷汙了他不容侵犯的學術聲譽,他已迫使主席介入此事。」

「此話怎講?」

「主席的職責就是在出現爭議之際鼓勵雙方坐下來談,設法找出和解之道。如果阿瑪狄洛希望和我開會,那麼根據定義,主席不能勸他打消念頭,更不能加以阻止,他必須主持這場會議。而阿瑪狄洛若能找到對你不利的足夠證據——既然你是地球人,此事簡單得很——調查工作就要結束了。」

「既然地球人那麼脆弱,法斯陀夫博士,當初你或許就不該向我求助。」

「或許吧,貝萊先生,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現在依然如此,所以必須請你自己說服主席接受你的觀點——希望你做得到。」

「責任在我身上了?」貝萊沒好氣地說。

「全在你身上了。」法斯陀夫毫不猶豫地答道。

貝萊問:「就只有我們四個人開會嗎?」

法斯陀夫說:「實際上,只有我們三人——主席、阿瑪狄洛,以及我自己。也就是說,兩個當事人,加上一個和事佬。而你這個外人,貝萊先生,是勉強獲准出席的。主席隨時可以命你退席,所以我希望你別惹他不高興。」

「我會小心的,法斯陀夫博士。」

「比方說,貝萊先生,千萬別跟他握手——請原諒我有話直說。」

貝萊想到自己剛才的魯莽舉動,不禁羞得兩頰發燙。「我不會的。」

「而且一定要客客氣氣,可別義憤填膺地提出指控,也別堅持那些沒有佐證的言論……」

「你的意思是,別用激將法試圖從任何人嘴裡套出實情,比如說阿瑪狄洛。」

「是的,別那樣做。否則你就是犯了誹謗罪,反而弄巧成拙,招致不良的後果。因此,一定要客氣!但如果你笑裡藏刀,倒是不會有人抗議的。還有,除非有人跟你說話,別主動開口。」

貝萊說:「這是怎麼回事,法斯陀夫博士,現在你不遺餘力地對我提出忠告,可是在此之前,你從未警告我誹謗罪的嚴重性。」

「這的確是我的錯。」法斯陀夫博士說,「對我而言,這只是基本常識,所以我從未想到需要對你解釋一番。」

貝萊哼了一聲。「是啊,我也這麼想。」

法斯陀夫突然抬起頭來。「我聽見外面有氣翼車的聲音,不只如此,我還聽見我家的一個機器人正朝門口走去。我想,主席和阿瑪狄洛已經到了。」

「一起來的?」貝萊問。

「毫無疑問。你懂了吧,阿瑪狄洛提議在我的宅邸舉行會議,看起來好像是給了我地利之便。但他也因此有機會向主席提出——名義上當然是出於禮貌——由他負責把主席接來這裡。畢竟,他們兩人都必須到這兒來開會。這樣,他就能爭取到和主席獨處幾分鐘,以便推銷他自己的觀點。」

「這太不公平了。」貝萊說,「你就不能制止嗎?」

「我不想那麼做。阿瑪狄洛是在冒險,他雖然精於計算,仍有可能在言語間激怒主席。」

「這位主席特別容易被激怒嗎?」

「不能這麼說,任何主席在這個職位上超過四十年,都會和他差不多。話說回來,由於主席必須嚴格遵守規範,更要絕對不偏不倚,而且實際上掌握著獨斷的大權,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免不了讓每位主席或多或少都易怒。而阿瑪狄洛並非真的那麼有智慧,他那副開朗的笑容,那口潔白的牙齒,那種過分和藹可親的態度,萬一碰到心情不好的人,他居然還使出渾身解數,對方就有可能大起反感——但我必須去迎接他們了,貝萊先生,而且要儘可能展現我的個人魅力。請你待在這裡,別離開這張椅子。」

現在貝萊除了等待,什麼也不能做。他突然毫無來由地想到,自己來到奧羅拉,還幾乎不滿五十個標準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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