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危險——我並沒有危險。照我說的做——」
吉斯卡說:「這種風雨會使得人類裹足不前,所以跟蹤我們的可能都是機器人,而機器人是不會傷害貝萊先生的。」
丹尼爾說:「他們可能把他帶走。」
「不會的,丹尼爾好友,如果在暴風雨中把他拖走,顯然會令他受到傷害。我現在要把氣翼車停下來,丹尼爾好友,你一定要遵照貝萊先生的命令列事,而我也一樣。」
「很好!」貝萊低聲道,「很好!」他很高興吉斯卡有個簡單的頭腦,不但容易接受命令,而且不會像那些越來越精密的機器人,動不動便會感到茫然和猶豫不決。
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丹尼爾現在一定進退維谷,一方面察覺到貝萊處境惡劣,另一方面又有來自緊急命令的強大壓力——他進而想到,在這樣的衝突中,那副正子腦正在劈啪作響。
貝萊心想,不不,丹尼爾,別再提出質疑,照我的話去做就對了。
他居然沒力氣把這句話說出來,也幾乎沒意願這麼做,因此這個想法始終沒有化為命令。
隨著一下撞擊,氣翼車停了下來,帶起一陣短短的刺耳摩擦聲。
兩側車門同時猛然開啟,又在輕巧的氣流聲中慢慢關上。下一刻,兩個機器人就不見了。一旦有了決定,他們便毫不猶豫地展開行動,以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飛快離去。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同時打了一個哆嗦。氣翼車現在穩若磐石,彷彿成了地表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通了,剛才之所以那麼狼狽,全是因為氣翼車的搖擺和顛簸,令他感到心裡不踏實,感到自己脫離了這個宇宙,感到被一股無情的力量捏住不放。
然而,現在一切恢復平靜,他終於張開了眼睛。
在此之前,他並未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是閉著的。
地平線上仍不時出現閃電,雷聲則已大大減緩。不過,由於氣翼車不再閃躲騰挪,強風吹在硬邦邦的金屬上,聲音聽起來更加淒厲。
天色已暗,除了偶爾明滅的閃電,貝萊的一雙肉眼無法看到任何光線。太陽一定早已下山,而且雲層相當厚重。
自從離開地球之後,這還是貝萊頭一回落單!
64
落單!
他身心備受煎熬,實在理不出一個清楚的頭緒。然而,如果在疲憊的心靈中,除了丹尼爾必須逃走這個念頭,還能擠出另外一點空間,他會盡力設法釐清思緒,想想自己應該怎麼做,以及到底會怎麼做。
比方說,剛才他就應該問問此時身在何處,附近有些什麼,而丹尼爾和吉斯卡又打算去哪裡。他完全不瞭解如何操作這輛氣翼車,無法駕駛它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如果他覺得冷,也許就該開啟暖氣,或在溫度過高時把暖氣關上——問題是,他也不知道如何下這樣的指令。
即使想要和外界隔絕,他也不知道該怎樣把車窗轉成不透明,同理,如果他想下車離去,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啟車門。
現在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等吉斯卡回來找他,而吉斯卡當然也會預期他這麼做。他對吉斯卡下的命令很簡單:回來找我。
這個命令絲毫沒有暗示貝萊可能會前往他處,所以,吉斯卡那簡單明快的心靈一定會把「回來」解釋為要他回到氣翼車的位置。
貝萊試著讓自己接受這一點。就某方面而言,瞭解到目前只能等待,暫時不能作任何決定,也不失為一種解脫,因為他根本沒決定可做。而且此時此刻,他穩穩地待在車內,見不到可怕的閃電,聽不到任何擾人的噪音,更令他感到輕鬆無比。
或許他應該試著睡一會兒。
但他隨即繃緊神經——自己敢這麼做嗎?
他們正遭到追捕,正遭到監視。這輛氣翼車是停在行政大樓外面時被動了手腳的,由此可想而知,對方很快便會找到他。
所以,不只吉斯卡會來找他,對方同樣也會。
剛才狼狽不堪之際,他真的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嗎?氣翼車是在行政大樓外被動手腳的,雖然任何人都有嫌疑,但嫌疑最大的當然是知道它停在那兒的人——而除了阿瑪狄洛,還有誰更清楚呢?
阿瑪狄洛故意拖延到暴風雨來臨,這點顯而易見。這樣一來,自己就得在風雨中趕路,最後勢必會精神崩潰。阿瑪狄洛研究過地球以及地球人,他曾就這點吹噓了一番。戶外環境給地球人帶來的困擾,尤其是雷電交加的暴風雨所導致的震撼,他一定相當清楚。
他十分確定,貝萊會變得如嬰兒般無助。
可是,他為何要這麼做呢?
為了把貝萊帶回研究院?貝萊雖然早已送上門去,但那時是有備而來,身邊還帶著兩個機器人,他們隨時可以出手保護他。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如果氣翼車在暴風雨中拋錨,貝萊的情緒勢必跌到谷底。或許,他甚至會失去意識,如果有人要帶他回去,他當然無法抵抗。那兩個機器人同樣不會反對——既然貝萊的身體顯然出了問題,他們應當採取的行動正是協助阿瑪狄洛的機器人拯救他。
事實上,兩個機器人一定會跟著貝萊走,毫無選擇的餘地。
萬一有人質疑阿瑪狄洛的行動,他可以辯稱由於風雨交加,他擔心貝萊可能出事;他曾試著把貝萊留在研究院,可惜未能成功;於是他派自己的機器人跟在貝萊後面,確保他安全無虞;當氣翼車在暴風雨中出了故障,那些機器人就把貝萊救了回去。除非有人瞭解內情,知道氣翼車之所以拋錨,全是阿瑪狄洛在幕後指使(誰會相信,誰又能證明呢?),否則,輿論會一面倒地讚揚阿瑪狄洛的人道精神——何況,這次的關懷物件居然是個次等人類,一定更加令人讚歎。
那麼,阿瑪狄洛會怎樣對付貝萊呢?
別擔心,只會讓他消失一陣子。貝萊自己並非真正的獵物,而這正是關鍵。
那兩個機器人也會留在阿瑪狄洛那裡,不可能有絲毫主見。他們所接受的指令,以最嚴格的方式要求他們守護貝萊,如果貝萊病倒了,正在接受治療,只要阿瑪狄洛裝出一副對貝萊關懷備至的模樣,他們就不得不遵從他的命令。而貝萊(或許)也無法再下任何命令來保護他們——在鎮靜劑的作用下,他當然無能為力。
太明顯了!太明顯了!貝萊、丹尼爾和吉斯卡曾經落入阿瑪狄洛的掌心——可是對他毫無用處。於是他將他們送到風雨中,好讓他們重新回到自己的掌心——這回就有用了。尤其是丹尼爾!丹尼爾才是關鍵人物。
事實上,法斯陀夫終究會開始尋找他們,而且一定會找到,並將他們帶回去,可是那個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不是嗎?
而阿瑪狄洛要丹尼爾做什麼呢?
貝萊雖然頭痛欲裂,還是確定自己掌握了答案——可是他要怎麼證明呢?
他實在想不下去了——他若能將車窗轉成不透明,就能營造一個封閉的、靜止的小世界,然後也許就能讓思緒延續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怎樣下指令。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逐漸減弱的風雨和越來越細的閃電,聽著雨水打在車窗上的聲音以及有如低喃的雷鳴。
他使勁閉上眼睛。眼皮也算一堵牆,但他不敢睡著。
右側車門突然開啟,帶起的氣流聲極其明顯。他感覺到溼冷的空氣灌了進來,車內溫度隨即降低,與此同時,他還聞到一股由植物和溼泥所散發的強烈氣味——車內原本隱約泛著機油和皮椅交織成的味道,雖然不好聞,卻有親切感,因為能使他聯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大城,現在這種味道完全給掩蓋了。
他張開眼睛,發現有個機器人正近距離瞪著自己。那機器人的頭顱並未真正移動,臉部卻像是往一旁飄去,感覺上相當詭異。貝萊感到一陣頭暈眼花。
在漆黑的背景中,那機器人彷彿一個更黑的暗影,顯得相當巨大。而且看起來,他絕不是等閒之輩。他說:「不好意思,先生,不是有兩個機器人跟你在一起嗎?」
「走了。」貝萊咕噥道,他儘可能假裝不舒服的樣子,卻發覺根本不必裝。他微微張開眼睛,正巧看到天空又出現一道明亮的閃電。
「走了!走去哪裡了,先生?」當他等待對方回答之際,又補了一句,「你病了嗎,先生?」
從殘存的一點點清醒頭腦中,貝萊察覺到一絲病態的成就感。如果這個機器人未曾接受特別的命令,他在第一時間就會對貝萊的明顯病徵作出回應。而他竟然先問那兩個機器人的下落,意味著在他所接受的命令中,特別強調了那兩個機器人的重要性。
一切都吻合了。
他強打起精神,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很好,你不必為我擔心。」
在一般情況下,機器人不太可能這麼輕易就被說服,但眼前這個機器人一心掛念著丹尼爾(這很明顯),因此接受了貝萊的說法。「那兩個機器人去哪裡了,先生?」他又問。
「回機器人學研究院去了。」
「回研究院去了?為什麼,先生?」
「因為首席機器人學家阿瑪狄洛命令他們回去,而我正在這裡等他們。」
「但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去呢,先生?」
「首席機器人學家阿瑪狄洛不希望我暴露在風雨中,所以命令我等在這裡。我現在這麼做,是在遵從首席機器人學家阿瑪狄洛的命令。」
藉著不斷重複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並刻意冠上那個顯赫的頭銜,再加上不斷重複「命令」這兩個字,他希望能夠打動這個機器人,讓他允許自己繼續留在這裡。
另一方面,如果他們的確接受過特別的指令,要他們務必將丹尼爾帶回去,而他們又已經相信丹尼爾正在趕回研究院,那麼他們對於丹尼爾的關注程度就會下降,就會有時間顧慮到貝萊,而他們就會說——
那機器人說:「但你看起來不太好,先生。」
貝萊又體會了一次病態的成就感。他說:「我很好。」
在這個機器人後面,他能隱約看到好些機器人,但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偶爾出現閃電時,他們的臉孔會被照得發亮。每當貝萊的眼睛再度適應黑暗,還能看到他們的雙眼射出昏暗的光芒。
他轉過頭去,左側車門外也有些機器人,不過車門並沒有開啟。
阿瑪狄洛究竟派出多少機器人?若有必要,他們是否會被強押回去?
他說:「首席機器人學家阿瑪狄洛的命令是要我的機器人回研究院去,而我留在這裡等他們。你看得出來,他們已經回去,而我正等在這裡。如果你們是來幫忙的,如果你們有交通工具,就該去找那兩個已經上路的機器人,以便載他們一程。這輛氣翼車已無法行駛了。」為了假裝一切安好,這番話他儘量說得堅決而毫不猶豫,結果並未非常成功。
「他們徒步走回去嗎,先生?」
貝萊說:「去找他們,這個命令很明確。」
對方卻出現了遲疑,十分明顯的遲疑。
貝萊終於想到應該移動右腳——他希望自己做得到。他早就該這麼做了,無奈身體不怎麼聽從心思的使喚。
那些機器人還在猶豫,貝萊卻苦無良策。他並非太空族,不知道該用什麼語句、什麼口氣、什麼姿態,才能最有效率地指揮機器人。一位高明的機器人學家,只要做做手勢,揚揚眉毛,就能令機器人任他擺佈,彷彿操縱傀儡一般——如果機器人是他自己設計的,效率就更高了。
但貝萊只是一個地球人。
他皺起眉頭——此時的他很容易做出這個表情——頗不耐煩地輕喚一聲:「走!」同時揮了揮雙手。
或許這麼一來,剛好讓這個命令的力道超過了臨界點——也或許只是時間上的巧合,這些機器人憑藉正子徑路中此起彼伏的正反電壓,總算想通了該如何解讀他們聽到的指令,才算符合三大法則。
總之,他們終於下定決心,然後就再也不遲疑了。他們毅然決然地衝回自己的交通工具——姑且不論它在哪裡,也不論是什麼車輛——速度之快,彷彿瞬間消失一般。
那扇被開啟的車門隨即自動關閉,但貝萊早已把右腳擋在門軌上。他難免有點擔心,這隻腳會不會被切下一截,或是骨頭給輾得粉碎,但他仍舊一動不動。任何車輛在設計之初,都一定會設法排除這種慘劇的可能性。
現在他又落單了。他以智取勝,硬逼著那些機器人離開了一個顯然身體違和的人類——阿瑪狄洛這位機器人學大師,為了遂行自己的目的,刻意在命令中加強第二法則的比重,給了他一個可乘之機。另一方面,貝萊自己所編織的明顯謊言,又進一步降低了第一法則的力道。
自己究竟做得多好呢,想著想著,貝萊不禁有點自滿——然後他注意到,由於自己右腳的阻擋,車門留了一條縫,而那隻腳果然安然無恙。
65
貝萊覺得右腳被一股冷風包圍,還有寒冷的雨水在不斷澆灌。那是一種相當詭異的陌生感覺,但他不敢讓車門整個關上,否則還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再開啟來。(那些機器人是怎麼開啟的?毫無疑問,對這個社會的成員而言,此事一點也不困難。可是在他所讀過的奧羅拉書籍中,沒有一本詳細介紹過如何開啟一輛標準氣翼車的車門。凡是重要的事皆被視為理所當然,你就是應該知道——雖然理論上而言,作者正在告訴你。)
他一面想,一面摸索著上衣的口袋,偏偏這也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所有的口袋都不在應該在的位置,而且每個都封了口,因而他必須先摸索一番,找出解開封口的正確方法。然後,他從中掏出一條手帕,扭成一團,塞到那道門縫裡,好讓車門不會完全關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把右腳縮回來。
現在開始動腦筋——但願他做得到。除非他打算出去,否則沒必要讓車門一直開著。然而,他出去有什麼用嗎?
如果他等在原地,吉斯卡終究會回來找他,而且,想必會將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他敢等下去嗎?
他不知道吉斯卡需要多少時間,才會把丹尼爾藏妥,然後回到這裡。
而他同樣不知道,那些機器人需要多少時間,便能確定無法在回研究院的路上找到丹尼爾和吉斯卡。(丹尼爾和吉斯卡當然不可能真的一路往回走,以便尋找藏身之處。貝萊並未真的命令他們別那麼做——可是,萬一就只有那麼一條路呢?不!不可能!)
貝萊搖了搖頭,默默否定了這個可能性。這個動作竟引發了頭痛,他不禁齜牙咧嘴,雙手抱住了頭。
那些機器人還會繼續尋找多久,才會確定他們給貝萊耍了,或是以為貝萊自己被誤導了?然後,他們會不會再回來逮捕他——態度非常客氣,而且絕對避免傷害他?如果他告訴他們,一旦暴露在風雨中,自己就會沒命,能否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會相信嗎?他們會不會向研究院報告?他們一定會這麼做。然後會不會有真人趕來?他們可不會特別關心自己的死活。
如果貝萊下了車,在附近的樹叢裡找個藏匿地點,那些追捕他們的機器人就很難找到他了——這樣就能替他爭取到時間。
雖然這樣做,同樣會讓吉斯卡難以找到他,可是相較之下,要求吉斯卡守護貝萊的命令強而有力,要求那些機器人尋找他的命令則微弱不堪。前者的首要任務是找到貝萊——後者則是找到丹尼爾。
此外,吉斯卡的程式是法斯陀夫親自設定的,不論阿瑪狄洛多麼高明,終究比不上法斯陀夫。
所以,如果一切條件完全相等,吉斯卡一定會比其他的機器人更早回來。
可是雙方的條件會完全相等嗎?貝萊有點自嘲地想到,我已經筋疲力盡,無法真正思考了,我只會死命抓著各種自我安慰的想法。
話說回來,針對心目中這個優勢,他除了放手一搏,還能做什麼呢?
他傾身頂開車門,走到了外面。那條手帕隨即掉進潮溼而茂密的草叢裡,他自然而然彎腰把它撿起來,緊緊抓在手中,然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雨水不斷打在他的臉龐、雙手和全身各處,不久之後,溼透的衣服就粘在他身上了,冷得他直打哆嗦。
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撕裂了天空——他根本來不及閉上眼睛——然後,一聲巨響嚇得他僵在原地,只能舉起雙手捂住耳朵。
風雨又轉強了嗎?還是因為他走了出來,雷聲才特別響亮?
他必須向前走。他必須儘量遠離氣翼車,那些機器人才不會那麼容易找到他。他絕不能猶豫不決或留在附近,否則還不如待在車內——至少能享受乾爽。
他想要擦擦臉,可是那條手帕和他的臉一樣溼。一點用也沒有,他隨手將它扔了。
他將雙手舉在前面,一步步走下去。奧羅拉有沒有自己的衛星?他似乎記得某本書裡提過,期盼著能見到它的光亮——可是又有什麼差別?即使真有這麼一顆衛星,而且此時它真的高掛天際,雲層也會將它整個遮掩。
他摸到一樣東西,雖然完全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是粗糙的樹皮。沒錯,他摸到了一棵樹,即使是大城居民,也能肯定這一點。
然後,他想起來閃電可能會擊中樹木,還有可能將人擊斃。至於被閃電擊中是什麼感覺,以及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免,他卻不記得讀到過這方面的記載。總之,他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地球人是閃電的受害者。
他滿懷憂慮和恐懼,慢慢繞過那棵樹。為了保持原來的方向,他必須恰好繞半圈,可是到底該走幾步呢?
繼續前進!
周遭的灌木越來越濃密,就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緊緊抓住他,令他舉步維艱。他賭氣般用力拉扯,隨即聽到衣服撕裂的聲音。
繼續前進!
他全身發抖,牙齒更是咯咯作響。
又是一道閃電。這倒也不錯,剛好讓他瞥一眼周遭的環境。
一棵又一棵的樹,好多好多!他正置身於樹叢中。就雷擊而言,許多樹會比一棵樹更危險嗎?
他不知道。
如果他避免碰觸任何樹木,會有幫助嗎?
他同樣不知道答案。生活在大城中,向來不必擔心會被閃電擊斃。至於歷史小說(以及若干歷史記載),即使偶爾提到,也都語焉不詳。
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天空,立刻覺得像是被潑了一盆水。他只好用溼淋淋的雙手,擦擦溼漉漉的眼睛。
他蹣跚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努力把腳抬高。不久,他走進一條小溪,踩著滑溜溜的石頭涉水而過。
真奇怪!他並未因此變得更溼。
他繼續前進。那些機器人找不到他了,可是吉斯卡找得到嗎?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或是要往哪裡去,或是自己已經走了多遠。
如果想要折返氣翼車,他自問做不到。
如果想要試著找到自己,他自問也做不到。
這場暴風雨永遠不會停止,他最後將整個溶解,化成一條名叫貝萊的小溪,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找著。
而從他身上解離出的分子,將會慢慢流到海里。
奧羅拉有海洋嗎?
當然有!而且比地球的海洋還要大,但兩極的冰冠也比較寬。
啊,他將漂到冰冠旁,凍結在那裡,在寒冷的橙色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又摸到了一棵樹——雙手是溼的——樹也是溼的——轟隆一個雷聲——奇怪竟然沒有先看到閃電——閃電應當先出現的——難道他被擊中了?
他什麼感覺也沒有——只覺得接觸到了土地。
土地就壓在他身體下面,因為他的手指正扒著溼冷的泥土。他側過頭去以便呼吸,那是相當舒服的感覺。他不必再走了,他可以等在這裡,吉斯卡會找到他的。
他突然非常肯定這一點。吉斯卡一定會找到自己,因為……
糟糕,他忘了因為什麼。他再度忘記一件重要的事,上次是在睡前——兩次忘記的是同一件事嗎?——真的是嗎?
無所謂了。
反正沒事了——沒——
於是在滂沱大雨中,他躺在一棵樹旁,孤孤單單,人事不省,無情的風雨則繼續打下。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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