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貝萊感覺到丹尼爾將手伸到自己腋下,緊緊抓住自己的臂膀。他停下腳步,明顯地感到全身發抖,但已經能強忍住嬰兒般的啜泣。
丹尼爾以無比恭敬的口吻說:「以利亞夥伴,這只是一場雷雨——很正常——早已預測到——早在預料中。」
「我知道。」貝萊低聲說。
他真的知道。在他的閱讀經驗中,不論小說或非小說,有數不清的書籍描述過這種雷雨。此外,他也在全息照片和超波劇中看過——而且聲光效果俱佳。
然而,真正的雷雨,真正的雷鳴和閃電,卻從來未曾鑽進大城之內。因此在他一生中,從未有過這種真實的體驗。
儘管在理智上,他對雷雨有相當的認識,可是內心深處,他仍舊無法面對這樣的真實場景。雖然他讀過那麼多的文字描述,看過那麼多的照片和影像,聽過那麼多的實況錄音,縱使如此,他從未想到閃電會那麼明亮、那麼壯觀,也從未想到破空而來的雷聲會引起那麼強的震盪,他更沒想到兩者都來得那麼突然,還有,雨水竟然真像臉盆被打翻般下個不停。
他絕望地低聲道:「這種天氣,我出不去。」
「你不必出去。」丹尼爾趕緊安慰他,「吉斯卡會把氣翼車開過來,會直接開到門口來接你,你一滴雨也淋不到。」
「為什麼不等雨停了再走?」
「那絕非好主意,以利亞夥伴。這種雨,有時會一直下到半夜還不停,如果阿瑪狄洛博士並未唬人,主席的確明天上午就會抵達,你今晚最好和法斯陀夫博士商討一下對策。」
貝萊強迫自己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想逃離的方向,並直視著丹尼爾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顯露出深切的關懷,可是貝萊悲觀地想到,那只是他自己對這樣的眼神所作的解讀。機器人根本沒有感情,有的只是模擬人類感情的正子突波罷了。(或許人類同樣沒有感情,有的只是被解讀為感情的神經突波而已。)
他忽然察覺阿瑪狄洛已經離去,於是說:「阿瑪狄洛想盡辦法拖延我——又勸我用衛生間,又跟我言不及義說個沒完,還不讓你或吉斯卡插嘴提醒我快變天了。他甚至試圖說服我參觀這座大樓,並且和他共進晚餐。直到雷聲響起,他才終於罷手,因為他等的就是這場雷雨。」
「似乎正是如此。如果雷雨真能把你困在這裡,那麼他等的應該就是這一刻。」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我必須——無論如何也得走。」
他頗為勉強地向門口走去,那扇大門依舊敞開,外面依舊是狂風暴雨所交織的一片昏暗。他倚在丹尼爾身上,跨出沉重的一步又一步。
吉斯卡則默默等在門口。
貝萊半途停下腳步,將眼睛閉上一會兒。然後他低聲(其實是對自己而非丹尼爾)說:「我非做到不可。」隨即繼續向前走。
61
「你還好嗎,先生?」吉斯卡問。
真是個蠢問題,貝萊心想,這機器人是受到了程式的指揮,才不得不這麼問。不過,人類有時也會受到禮節的指揮,問出種種極不合宜的問題,愚蠢的程度可謂不相上下。
「還好。」貝萊想要大聲回答,偏偏力不從心,只能發出嘶啞的低語。這樣的回答其實毫無意義,因為即使吉斯卡是機器人,也一定看得出貝萊狀況不佳,所以這個答案顯然是個謊言。
然而,經過這輪虛偽的問答之後,吉斯卡總算能採取下一步行動了。他說:「我現在就去把氣翼車開到這兒來。」
「這種天氣——簡直像在倒水——車還能開嗎,吉斯卡?」
「沒問題,先生,雨勢其實還算普通。」
說完他隨即離去,在傾盆大雨中穩健地向前走。閃電一個接一個,幾乎沒有停過,轟隆隆的悶雷則是每幾分鐘就拔一次尖。
有生以來第一次,貝萊覺得自己羨慕起機器人來。想想看,能夠在這種天氣中大步前進,能夠毫不在意雨水、閃電和雷聲,能夠無視於周遭的環境,能夠擁有勇氣十足的虛擬生命,更重要的是,對痛苦和死亡能夠無所畏懼,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痛苦和死亡。
但另一方面,則是無法擁有原創性的思想,無法產生意料之外的直覺或靈感——
人類為這些天賦所付出的代價,是否真的值得?
此時此刻,貝萊心中並沒有答案。他只知道,只要不再感到恐懼,那麼為了身為人類,付出任何代價都算不了什麼。可是現在,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心臟的猛烈跳動,以及意志的全盤崩潰,他因而不得不懷疑,倘若無法克服這些內心深處的恐懼——這個強烈的空曠恐懼症——身為人類又有什麼用呢?
但過去這兩天,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戶外,幾乎沒有什麼不適。
可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並未真正克服恐懼。他一直刻意想些別的事情,藉此轉移注意力,但雷雨終究擊敗了他的意志。
他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如果其他一切通通失守——包括思想、自尊、意志——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羞恥心了。他絕不能在機器人眼前崩潰,讓他們看人類的笑話。羞恥心一定要勝過恐懼才行。
他突然覺得丹尼爾緊緊摟住自己的腰際,此時此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轉一個身,將自己的臉埋進機器人的胸膛,但羞恥心不准許他這麼做。假如丹尼爾是真人,他或許就無法抑制這個衝動了。
他的意識早已脫離了現實,因而覺得丹尼爾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丹尼爾的口氣似乎透出類似驚慌的感覺。「以利亞夥伴,你聽到我說話嗎?」
吉斯卡的聲音則從另一個遙遠的方向傳來:「我們必須抱他走。」
「不,」貝萊咕噥道,「讓我自己走。」
或許他們並未聽見這句話,也或許他只是自以為說了,而事實並非如此。他隨即覺得自己被抬了起來。於是,他使盡全身的力氣,想要舉起孱弱無力的左手,想要搭到某人的肩膀,想要撐起自己的上半身,還想將雙腳踩到地板上,以便重新站起來。
但他的左臂仍舊無力地垂掛在肩頭,他的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
他似乎察覺到自己正在前進,而且有一股水花噴到臉上。那並非真正的雨水,只能算是分外潮溼的空氣。然後,他感到一個硬物壓向自己的左側,右側則同時感到一股較為柔軟的壓力。
他已經進了氣翼車,再度夾在吉斯卡和丹尼爾之間。而他最清楚的感覺,就是吉斯卡身上非常溼。
接著,他覺得有一股溫暖的氣流,將自己從頭到腳包裹起來。在近乎黑夜的戶外和車窗上的一層薄霧之間,那些玻璃若能變不透明就好了——或說貝萊先這麼想,不久之後便如願以償,車內真正成了一片漆黑。而當氣翼車從草地上緩緩升起、搖搖晃晃之際,輕柔的噪音壓過了雷聲,雷雨似乎就不再那麼可怕了。
吉斯卡說:「真抱歉,我身上的雨水讓你很不舒服,先生,但我很快就會幹了。我們可以先等一等,等你恢復了再出發。」
貝萊的呼吸比較順暢了,密閉空間令他感到無比安心舒適。他不禁想到,把大城還給我吧。整個宇宙關我何事,讓太空族去殖民吧,我們只要地球就好了。
不過,即使在這樣想的時候,他也明白這只是個瘋狂念頭,自己其實並不相信。
他體認到不能讓腦筋閒下來。
他以虛弱的聲音喚道:「丹尼爾。」
「什麼事,以利亞夥伴?」
「是關於那位主席。阿瑪狄洛明白指出主席會下令終止調查,你認為這個判斷正確嗎,或者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以利亞夥伴,主席或許的確會就這件事,和法斯陀夫博士以及阿瑪狄洛博士晤談一番。要解決諸如此類的紛爭,這是標準的程式,而這有許多先例可循。」
「可是為什麼呢?」貝萊有氣無力地問,「如果阿瑪狄洛這麼有說服力,主席何不直接下令終止調查?」
「那位主席,」丹尼爾說,「目前的政治處境十分艱難。當初,在法斯陀夫博士力促之下,他答應了把你請到奧羅拉來,如果這麼快就做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勢必顯得他懦弱和優柔寡斷——而且一定會觸怒法斯陀夫博士,博士在立法局仍是非常有影響力的人物。」
「那麼他何不乾脆拒絕阿瑪狄洛的要求?」
「阿瑪狄洛博士的影響力也很大,以利亞夥伴,而且可能會越來越大。為了兩不得罪,主席必須先聽取雙方的意見,而且至少要表現得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能夠作出決定。」
「根據什麼來決定?」
「我們必須假設,會根據本案成立與否。」
「所以明天早上,我必須拿出些東西來說服主席支援法斯陀夫,而不是跟他唱反調。如果我做到了,就代表我們贏了嗎?」
丹尼爾說:「主席的權力並非至高無上,但是他的影響力確實很大。如果他表明了堅決站在法斯陀夫博士這邊,那麼,在當今這種政治情勢下,法斯陀夫博士確有可能贏得立法局的支援。」
貝萊發覺自己的思路又變得順暢了。「這似乎就足以解釋阿瑪狄洛為何試圖耽擱我們的行程。想必他推測到,目前我還沒有什麼能提供給主席的,他只需要把我所剩無幾的時間耗盡,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似乎就是這樣,以利亞夥伴。」
「直到他認為這場雷雨能困住我,他才肯讓我走。」
「或許吧,以利亞夥伴。」
「既然這樣,絕不能讓這場雷雨阻擋我們。」
吉斯卡平心靜氣地說:「你想去哪裡,先生?」
「回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
丹尼爾說:「我們要不要再等一下,以利亞夥伴?你是否打算告訴法斯陀夫博士,你不能繼續進行調查了?」
貝萊厲聲問道:「你為何這麼說?」這句話,無論是音量或其中的火氣,都充分顯示他已恢復正常。
丹尼爾答道:「我只不過是擔心,你忽然忘了那只是阿瑪狄洛博士拿地球的福祉當幌子,慫恿你那麼做的。」
「我沒忘,」貝萊繃著臉說,「可是我很驚訝,丹尼爾,你居然認為我會受到他的影響。我一定要替法斯陀夫平冤,也一定要讓地球展開銀河殖民。如果這麼做會激怒母星黨,我們也不得不冒這個險。」
「可是,既然這樣,以利亞夥伴,我們為何要回去找法斯陀夫博士呢?在我看來,我們還沒有什麼重要的結果要向他報告。難道再也沒有其他方向,能讓我們在向他報告之前,再作些進一步調查嗎?」
貝萊挺直腰桿,將左手放在吉斯卡已經烘乾的身上。「我對目前的進展相當滿意,丹尼爾。我們走吧,吉斯卡,向法斯陀夫的宅邸出發。」他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
然後,他攥起拳頭,繃緊全身的肌肉,又補了一句:「還有,吉斯卡,把窗戶轉成透明,我要親眼看看雷雨的真面目。」
62
貝萊屏息以待這個變化。這輛小小的氣翼車將不再完全密封,不再是個毫無隙縫的圍牆。
就在窗戶開始透光之際,天空出現了一道閃電,它來得急去得快,只不過將整個世界襯托得更暗而已。
一兩秒之後,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雷聲,貝萊雖然試著從容以對,畏縮之色還是怎麼也掩不住。
丹尼爾安慰他說:「雷雨不久就會趨緩,天氣不會更壞了。」
「我才不管天氣會不會更壞。」貝萊從打顫的嘴唇中吐出這句話,「來吧,我們走。」為了自我安慰,他試著維持一個由人類指揮機器人的假象。
氣翼車微微騰空,隨即猛然向旁一偏,貝萊立刻覺得自己倒在吉斯卡身上。
貝萊大叫一聲(更像是倒抽一口氣):「穩住車身,吉斯卡!」
丹尼爾伸手摟住貝萊的肩膀,將他輕輕拉回來,另一隻手則緊抓著氣翼車內部的手把。
「做不到的,以利亞夥伴。」丹尼爾說,「外面的風太強了。」
貝萊覺得毛髮直豎。「你的意思是——我們會被吹跑?」
「不,當然不會。」丹尼爾說,「如果這輛車具有反重力——當然這是並不存在的科技——以致車子的質量和慣性暫時消失,它才會像羽毛那樣被吹到天上。事實則是,雖然我們被氣流抬起來,浮在半空中,我們的質量卻完全不變,所以仍能借著慣性抵抗風力。話說回來,即使這輛車完全在吉斯卡的掌控下,強風還是會吹得我們搖搖晃晃。」
「我可不覺得它受到掌控。」貝萊隱約聽見一陣嗖嗖聲,猜想那是氣翼車在破空前進之際,車身捲起一股氣流所引起的。就在這個時候,氣翼車又猛然傾斜,貝萊情急之下,只好死命抓住丹尼爾的脖子。
丹尼爾靜候了一會兒,直到貝萊喘過氣來,雙手也稍微鬆開的時候,他才輕輕掙脫,同時將貝萊的肩膀摟得更緊。
他說:「為了保持方向,以利亞夥伴,吉斯卡必須用不對稱的氣流來抵消風力。也就是說,將氣流灌到一邊,使得氣翼車傾向強風來襲的方向,由於風力和風向不斷改變,這些氣流的力量和方向也必須隨時調整。吉斯卡是個中高手,但即便如此,偶爾還是會造成車身的抖動和搖晃。所以,如果吉斯卡沒加入我們的談話,你千萬別怪他,目前他必須全神貫注在氣翼車上。」
「這……這安全嗎?」想到他們正在和強風玩這樣的遊戲,貝萊不禁感到腹部抽緊。謝天謝地,好在他有幾小時沒吃東西了。他絕不能——也不敢——在侷促的氣翼車內噁心欲嘔。光是想到這一點,便令他更加不安,他只好試著把心思擺在別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了地球上流行的奔路帶。這種活動的玩法很簡單,從一條運動中的路帶出發,不斷轉換到旁邊另一條較快的路帶,最後再反過來,逐步換到較低速的路帶。不論是「奔加速」或「奔減速」(這是奔路帶玩家的專用詞彙),每次轉換路帶的時候,都必須熟練地在強風中將身體向左或向右打斜。年輕的時候,貝萊能夠毫不間斷且毫無失誤地做出整套的動作。
當年,丹尼爾毫不費力就學會了這些技巧,那回他們一起奔路帶,丹尼爾表現得完美無缺。嗯,現在沒什麼兩樣!氣翼車正在奔路帶。沒錯!完全一樣!
但嚴格說來,還是有些差別。在大城中,每條路帶都有固定的速度。你在奔路帶的時候,所謂的強風其實是路帶運動的結果,風速和風向皆在預料之中。然而,如今在暴風雨裡面,強風卻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說,受到許多變數的影響(貝萊刻意堅持理性思考),所以似乎有它自己的意志,而吉斯卡必須將這點考慮在內。差別就在這裡,除此之外,目前的情況只比奔路帶再複雜一點點——這條「路帶」並非等速前進,而是不斷猛烈地變速。
貝萊喃喃道:「萬一我們撞到樹呢?」
「機會非常小,以利亞夥伴,吉斯卡的技術高明得很。而且,我們非常接近地面,因此氣流分外強而有力。」
「我們可能撞到岩石,可能因此被活埋。」
「我們不會撞上岩石的,以利亞夥伴。」
「為何不會?吉斯卡怎麼看得出該往哪兒走呢?」貝萊望向前方,只見一片昏暗。
「現在只是黃昏而已,」丹尼爾說,「仍然有些光線透過雲層。再加上車頭燈幫忙,我們足以看到外面。等到天色更暗一點,吉斯卡會把車頭燈調得更亮。」
「什麼車頭燈?」貝萊以挑釁的口氣問。
「你幾乎看不到,因為其中有很強的紅外線成分,吉斯卡對這部分很敏感,而你則不然。此外,相較於波長較短的可見光,紅外線具有較強的穿透力,因此在雨天或霧氣中,能夠發揮更高的功效。」
即使忐忑不安,貝萊仍舊感到一絲好奇。「那你的眼睛呢,丹尼爾?」
「我的眼睛,以利亞夥伴,被設計得儘可能接近人類的眼睛。在這種節骨眼,或許就是個遺憾了。」
氣翼車開始猛烈晃動,貝萊不知不覺又屏住了呼吸。他壓低聲音說:「就算機器人的視覺高人一等,太空族的眼睛仍舊適應著地球的陽光。這樣其實也不錯,因為這能提醒他們,別忘了自己是地球人的後裔。」
他沒有再說下去。現在天色越來越暗,他什麼也看不見了,斷斷續續的閃電只會使人眼冒金星,無法照亮任何事物。他閉上眼睛,卻無濟於事。反之這麼一來,轟轟的雷聲更加令他心驚膽跳。
他們不該停車嗎?他們不該避開這陣最強的風雨嗎?
吉斯卡突然說:「車子的反應不正常了。」
與此同時,貝萊也體會到顛簸的感覺,彷彿氣翼車成了有輪子的交通工具,正在駛過崎嶇的路面。
丹尼爾問:「會不會是暴風雨造成的損壞,吉斯卡好友?」
「感覺上並不像,丹尼爾好友。何況,無論什麼樣的狂風或暴雨,也不該對這輛車造成這樣的損壞。」
貝萊有點聽不懂了。「損壞?」他喃喃道,「什麼樣的損壞?」
吉斯卡說:「我判斷應該是壓縮機在漏氣,先生,不過漏得很慢,並不是普通破洞造成的。」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貝萊問。
「或許是車子停在行政大樓外面的時候,遭到了蓄意破壞。不久前,我開始注意到有人跟在我們後面,但刻意不超過我們。」
「為什麼呢,吉斯卡?」
「可能性之一,先生,他們在等我們徹底拋錨。」這時,氣翼車顛得更厲害了。
「你能撐到法斯陀夫博士家嗎?」
「似乎不太可能,先生。」
貝萊試著啟動仍在發昏的腦袋。「這樣的話,我就完全誤判了阿瑪狄洛拖延我們的原因。他之所以拖住我們,是為了讓他的機器人有機會破壞氣翼車,這樣就能把我們困在雷電交加的荒郊野外。」
「可是他為何要那麼做呢?」丹尼爾顯得有些震驚,「為了抓你嗎?——其實可以說,他已經抓到你了。」
「他不是想抓我,沒有人想抓我。」貝萊帶著些微怒意說,「有危險的是你,丹尼爾。」
「是我,以利亞夥伴?」
「對,丹尼爾,是你!——吉斯卡,選個安全的地方降落,然後,丹尼爾必須立刻下車,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丹尼爾說:「那是不可能的,以利亞夥伴,我不能在你不舒服的時候離開你——更何況還有人正在追捕我們,而且可能傷害你。」
貝萊說:「丹尼爾,他們是在追你,你一定得走。至於我,我會留在氣翼車內,不會有危險的。」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拜託!拜託!這當兒天旋地轉,我怎能把一切解釋得清清楚楚——丹尼爾,」貝萊的聲音突然冷靜得出奇,「你是我們當中最重要的人,你的重要性遠超過我和吉斯卡的總和。現在不只是我個人關心你,希望你別受到傷害,事實上,全體人類都寄望在你身上。別掛念我,我只是一個人,請掛念好幾十億的人類吧。丹尼爾——拜託——」
63
貝萊感到自己正在前後搖晃,或是氣翼車在晃?車子整個壞了嗎?吉斯卡再也控制不住了,還是他正在進行閃避行動?
貝萊並不關心,絲毫不關心!讓氣翼車墜毀吧,讓它摔成碎片吧。只要能夠擺脫這種可怕的恐懼,擺脫這種什麼也做不了的全然無力感,他還巴不得走入歷史呢。
不過,他必須先確保丹尼爾平安離去,但要怎麼做呢?
一切似乎都那麼不真實,他根本沒辦法對這兩個機器人作任何解釋。如今的情勢在他看來明顯得很,問題是,他要如何把自己的理解傳遞給兩個並非人類的機器人?除了三大法則,他們什麼也不懂,除了眼前這個人,他們什麼也不關心;即使葬送掉所有的地球人,進而葬送所有的人類,他們也毫不在乎。
人類為什麼要發明機器人呢?
萬萬沒想到,較為原始的吉斯卡竟適時對他伸出援手。
他以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丹尼爾好友,我無法讓氣翼車再撐多久,或許你應該照貝萊先生的意思去做,他對你下了一道非常堅決的命令。」
「我能在他不舒服的時候離開他嗎,吉斯卡好友?」丹尼爾惶惶無措地說。
「這麼大的風雨,絕不能讓他跟你同行,丹尼爾好友。何況,他似乎急著要你走,如果你留下來,恐怕會對他造成傷害。」
貝萊覺得逐漸恢復了元氣。「對——對——」他勉強以沙啞的聲音說,「吉斯卡說得對。吉斯卡,你和他一起去,找個地方把他藏好,並確定他不會離開——然後再回來找我。」
丹尼爾強而有力地說:「不能這麼做,以利亞夥伴,我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裡,沒人照顧又沒人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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