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瓦西莉婭之二

貝萊感到坐立不安,含含糊糊地說:「他不想和自己的女兒做愛?」

「喔,別傻了。這又有什麼差別呢——別忘了奧羅拉男性幾乎都不知道誰是自己的女兒,而且他們和比自己小好幾十歲的女性做愛是家常便飯。不過別管了,這種事不言而喻。他的回答是——唉,我記得一清二楚,他竟然說:‘你這大傻瓜!如果我和你有了那種關係,今後怎能再保持客觀——我繼續研究你還有什麼用呢?’

「要知道,在那個時候,我已經明白他對人腦十分著迷。我甚至追隨他的腳步,自己也成了一位機器人學家。我拿吉斯卡當實驗品,嘗試修改他的程式。我做得非常好,對不對,吉斯卡?」

吉斯卡說:「的確非常好,小小姐。」

「但我終究看出來,這個你稱之為我父親的人,其實並不把我當人看。為了避免影響自己的客觀性,他寧願眼睜睜看著我的人生遭到扭曲。對他而言,他的觀察要比我的正常人生更為重要。從那時候起,我總算認清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他的真面目——於是我離開了他。」

沉重的寂靜開始凝結在空氣中。

貝萊感覺到腦部血管在微微悸動。他很想問些問題: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免不了有自我中心的傾向,更何況他研究的問題是那麼重要,難道你完全不能體諒嗎?你再三逼迫他討論那件他不想討論的事,或許他因此說了些氣話,難道你完全無法容忍嗎?瓦西莉婭,你剛才火冒三丈的時候,情況不也很類似嗎?你為了徹底堅持自己的「正常」(姑且不論你如何定義),忽視了或許是人類所面對的最重要的兩個課題——人腦的本質和銀河系的開拓——這難道不是同樣嚴重的自我中心,而且更站不住腳嗎?

可是,這些問題他通通說不出口。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這個女人真正聽進去,而如果她願意回答,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得懂。

他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是在做什麼?不論這些奧羅拉人如何解釋,他也無法瞭解他們的行事作風,反之,他們也不瞭解他。

他以疲憊的口吻說:「很抱歉,瓦西莉婭博士,我知道你在氣頭上,但如果你能暫時消消氣,心平氣和地想想法斯陀夫博士和那個遇害的機器人,你能否看出這兩件事其實並沒有關係?法斯陀夫博士或許是想以超然和客觀的方式觀察你,甚至不惜為此犧牲你的幸福,可是這和他會忍心毀掉一個先進的人形機器人,兩者相差了無數光年。」

瓦西莉婭漲紅了臉,咆哮道:「你真的聽不懂我說的話嗎,地球人?難道你認為我剛才對你說那些話,是由於我認為你——或任何人——會對我的悲慘遭遇感興趣嗎?另一方面,你真的認為我喜歡用這種方式暴露自己的隱私嗎?

「我告訴你這些,只是為了要向你說明,漢・法斯陀夫博士——如你不厭其煩一再強調的,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確確實實毀掉了詹德。這事當然是他乾的。我一直沒這麼說,是因為在你之前,沒有任何人愚蠢到了問我這個問題,此外也是因為我自己太傻,對那個人多少還有些牽掛。但你既然問了我,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我向奧羅拉發誓,從今以後,我會對每個人都這麼說。若有必要,我還會作公開說明。

「毀掉詹德・潘尼爾的就是漢・法斯陀夫博士,這點我萬分確定,你滿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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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駭然地瞪著這個發了狂的女人。

他結巴了一陣子,然後再度開口:「這些我全都不瞭解,瓦西莉婭博士。請你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一番。法斯陀夫博士為何要毀掉那個機器人?這和他對待你的方式又有什麼關係?莫非在你的想象中,這是他對你進行的一種報復?」

瓦西莉婭呼吸急促(貝萊竟在不知不覺間注意到,瓦西莉婭雖然和嘉蒂雅一樣身材嬌小,她的胸部卻比較大),她似乎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她說:「地球人,我是不是已經告訴你,漢・法斯陀夫對於觀察人腦十分著迷?他會毫不猶豫地對人腦施壓,以便觀察它的反應。而且,他特別喜歡不尋常的人腦——比方說嬰兒的——因為可以觀察它的發育過程。反之,他對普通人的大腦則興趣缺缺。」

「可是這又和……」

「先問問你自己,他對那個外星女子為何那麼感興趣。」

「嘉蒂雅?我問過他,他也回答了。她令他想起了你,這點毫無疑問,你們兩人長得還真像。」

「剛才,當你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很好笑,還反問你是否相信他。現在我再問一遍,你真相信他嗎?」

「我為何不該相信他?」

「因為那並非事實。她長得像我,頂多只會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對她感興趣的真正原因,則是由於那個外星女子——來自外星。她是在索拉利長大的,那個世界的習俗和社會規範都有異於奧羅拉。她的大腦就像是用另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因此能提供他不同的觀點和啟發。現在你還不明白嗎?——另一方面,他為什麼對你感興趣呢,地球人?難道他那麼笨,認為對奧羅拉一無所知的你真有辦法解開奧羅拉上的謎?」

這時丹尼爾突然加入討論,他的聲音令貝萊嚇了一跳。丹尼爾這麼說:「瓦西莉婭博士,以利亞夥伴當初對索拉利也一無所知,卻偵破了索拉利上的一件奇案。」

「是啊,」瓦西莉婭酸酸地說,「那出超波劇紅遍了每個世界。閃電總有可能打到人,但我並不覺得漢・法斯陀夫會堅信連續兩個閃電能打到同一個地方。不,地球人,他之所以對你感興趣,首要原因正是你的地球人身份。你能提供另一個非比尋常的大腦,供他研究和操弄。」

「但你絕不會真心相信,瓦西莉婭博士,他僅僅為了研究一個不尋常的人腦,就會不顧奧羅拉所面臨的重大難題,找來一個他明明知道沒用的人。」

「他當然會。我跟你講這麼多,不就是在強調這一點嗎?無論奧羅拉麵對什麼樣的危機,在他看來,都遠遠比不上解決人腦之謎來得重要。如果你問他,我能百分之百猜到他會如何回答。奧羅拉或許有興有衰,有榮有枯,但相較於人腦之謎,通通顯得微不足道,因為人類如果真正瞭解大腦,他心目中的‘心理史學’就會夢想成真,而在這個學說的指導之下,只要短短十年的努力,便能修正和彌補過去一千年之間所有的錯誤和遺憾。他會用這樣的論述把一切合理化——包括謊言、殘酷的手段、一切的一切——只要說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增進有關人腦的知識即可。」

「我難以想象法斯陀夫博士會有殘酷的一面,他這個人再溫和不過了。」

「是嗎?你和他相處過多久?」

貝萊答道:「三年前在地球上,和他談過幾小時。如今在奧羅拉,和他處了一整天。」

「一整天,一整天。我曾經和他在一起三十年,可以說是朝夕相處,然後,我雖然離開了他,仍不時注意他的學術動態。而你僅僅和他處了一整天,地球人?好吧,在那一天當中,他有沒有做過任何嚇唬你或羞辱你的事?」

貝萊陷入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差點被調味瓶打破腦袋,好在有丹尼爾及時相救;想起了昨天在衛生間,曾經因為自然界的假象而寸步難行;還想起了他在戶外多待了好些時間,目的只是為了測試他對開放空間的適應力。

瓦西莉婭說:「我看出來了。你的這張臉,地球人,並不如你所想象的那麼會掩飾。他有沒有想用心靈探測器伺候你?」

貝萊答道:「曾經提到過。」

「只不過一天——就已經提到了。我猜這令你感到很不安?」

「沒錯。」

「而且,他這個提議根本沒來由?」

「喔,那倒是有的。」貝萊迅速回應,「我曾告訴他,自己有過一個一閃即逝的想法,所以他建議用心靈探測器幫我找回來,這當然是合情合理的。」

瓦西莉婭說:「不,不對。心靈探測器在這方面的精巧度還不夠,如果輕易嘗試,很有可能對大腦造成永久性傷害。」

「由專家操作就一定不會——比方說,由法斯陀夫博士親自動手。」

「他?他連心靈探測器的前後都分不清。他是理論家,不是技術員。」

「那麼一定能找到適當的人。事實上,他並沒有說要親自動手。」

「不,地球人,找不到的。想想!想想!如果心靈探測器能夠安全地用在人類身上,又如果漢・法斯陀夫如此看重機器人無故停擺這件事,那麼他何不自告奮勇,自願接受心靈探測器的檢查呢?」

「自告奮勇?」

「別說你沒有想到這一點。只要不是白痴,誰都會得出法斯陀夫有罪的結論。唯一對他有利的事,就是他堅持自己是無辜的。所以說,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何不乾脆接受心靈探測器的檢查,示範一下在他的大腦深處挖不出一丁點罪惡的痕跡。他提過這種建議嗎,地球人?」

「沒有,至少沒對我提過。」

「因為他非常瞭解,那樣做有致命的危險。然而,他卻毫不猶豫地對你作這種建議,只因為他想觀察你對恐懼的反應,以及你的大腦在壓力下如何運作。也或許是他想到,無論心靈探測器會帶給你多大的風險,但你的大腦既然是在地球上塑造的,還是有可能提供他一些有趣的資料。所以請告訴我,這算不算殘酷?」

貝萊硬生生揮了揮右臂,將這個問題掃到一邊。「這和真正的案情——那個機殺案——又有什麼關係?」

「那個索拉利女子,嘉蒂雅,吸引了曾是我父親的那個人的注意。對他而言,她擁有一個有趣的大腦。因此他給了她一個機器人,也就是詹德,想要看看一個並非在奧羅拉長大的女子,面對在各方面都酷似真人的機器人,到底會做出什麼事。他知道,換成了奧羅拉女性,極有可能立刻把機器人當性伴侶,絲毫沒有心理障礙。我承認,我自己會有些這方面的障礙,因為我並非以正常方式養大的,但奧羅拉女性一般都不會。另一方面,那個索拉利女子則會出現極大的心理障礙,因為她是在一個極度機器人化的世界長大的,對機器人懷著非常僵硬的心態。你瞧,對我父親而言,這個差異可能極具啟發性,而從這些個別差異中,他就能試著建立人腦運作的理論。漢・法斯陀夫耐心等了半年,時機終於成熟了,那個索拉利女子或許已經能嘗試跨出第一步……」

貝萊突然插嘴:「關於嘉蒂雅和詹德的特殊關係,你父親完全不知情。」

「這是誰告訴你的,地球人?我父親?嘉蒂雅?如果是前者,他自然是在說謊;如果是後者,那只是因為她很可能不知道。你大可相信法斯陀夫確實清楚內情,他非清楚不可,因為在他的研究中,一定包括了‘索拉利人的大腦是怎樣扭曲的’這樣的問題。

「然後他又想到——這件事,我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那般確定——現在這個女人剛開始依戀詹德,如果這時候,在毫無來由的情況下,她突然又失去他,會導致什麼情況呢?他知道換成奧羅拉女性會怎麼做,她們會覺得有些失望,然後就開始尋找替代品,可是索拉利女子又會如何呢?於是他下手解除了詹德的功能……」

「只為了滿足一時的好奇,竟然毀掉一個極具價值的機器人?」

「駭人聽聞,對不對?但漢・法斯陀夫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所以請你回去告訴他,地球人,就說他的小把戲玩不下去了。如果目前為止,這個世界普遍還不相信他是兇手,那麼在我和盤托出之後,大家肯定就會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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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貝萊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瓦西莉婭則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望著他。這時,她看起來一臉的冷酷,和嘉蒂雅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似乎再也無能為力了……

貝萊站起來,覺得自己突然老了——雖然他只有四十五標準歲(對奧羅拉人而言,這只是小孩子的年齡),感覺上卻老得多。目前為止,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毫無收穫。不,其實更糟,因為他每走一步,拴在法斯陀夫身上的繩索就收得更緊一點。

他抬頭望向透明的天花板,看見太陽仍高掛天際,不時有一兩排稀疏的雲朵遮住它的光芒。但它不如之前那麼明亮,或許是已經通過天頂了。

他的這個舉動似乎令瓦西莉婭想到了什麼,她的手臂在面前的長桌上滑了一下,天花板立刻轉為不透明。與此同時,一道明亮的光線迅速擴散至整個房間,其中還帶著陽光裡特有的淡橙色。

她說:「這次晤談我想該結束了。我不會再有任何理由想見你,地球人,反之你也一樣。或許你最好儘快離開奧羅拉,你已經——」她冷冷一笑,然後近乎兇殘地說,「對我父親造成不少傷害,雖然他應得的報應要比這還多得多。」

貝萊朝門口走出一步,兩個機器人隨即來到他身邊。吉斯卡低聲說:「你還好嗎,先生?」

貝萊聳了聳肩,這該怎麼回答是好呢?只聽瓦西莉婭叫道:「吉斯卡!等到法斯陀夫博士不再需要你的時候,來我這邊好嗎?」

吉斯卡平靜地望著她。「只要法斯陀夫博士允許,小小姐,我就會來。」

她笑得更親切了。「一定要來,吉斯卡,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也經常想到你,小小姐。」

貝萊在門口轉過頭來。「瓦西莉婭博士,我可否借用一下你的衛生間?」

瓦西莉婭雙眼圓睜。「當然不行,地球人。研究院裡各處都有公共衛生間,你的機器人應該知道怎麼帶你去。」

他一面瞪著她,一面搖了搖頭。顯然她不希望地球人汙染她的房間,這並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但他仍舊氣憤難平。

他說:「瓦西莉婭博士,如果我是你,絕不會宣稱法斯陀夫博士有罪。」這句話純粹出於義憤,並非任何理智的決定。

「有什麼能阻止我呢?」

「如果你和格里邁尼斯之間的勾當被全盤揭露,會給你帶來危險。」

「別胡扯了。你已經承認,我和格里邁尼斯之間沒有什麼同謀關係。」

「不完全正確。我同意表面上看來,應該能斷定你和格里邁尼斯並未直接同謀要毀掉詹德。不過,間接的同謀還是有可能的。」

「你瘋了,什麼是間接的同謀?」

「如今我還不想在法斯陀夫博士的機器人面前討論這件事——除非你堅持。但你又何必這麼做呢?我這番話的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至於她會不會被唬到,貝萊自己毫無把握。這般虛張聲勢的結果,可能只會令情勢更加惡化。

可是它奏效了!瓦西莉婭似乎全身縮了起來,而且雙眉緊鎖。

貝萊心想:所以說,不管內情如何,這個間接的同謀還真的存在,因此在被她看穿虛張聲勢之前,我至少還能制住她一陣子。

貝萊精神振奮了些,說道:「我再次強調,關於法斯陀夫博士的事,請你保持沉默。」

可是,當然啦,他並不知道自己爭取到了多少時間——或許只有很少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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