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瓦西莉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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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間,彷彿一場超波劇來到一個全息靜止時刻。

在場的機器人當然個個一動不動,但貝萊和瓦西莉婭・茉露博士竟然也跟他們一樣。幾秒鐘之後——每一秒都漫長到難以想象——瓦西莉婭才吁了一口氣,並以非常緩慢的動作站了起來。

她緊繃的臉孔上掛著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的聲音則相當低沉。「你的意思是,地球人,我是毀壞那個人形機器人的共犯?」

貝萊說:「我的確有過這方面的想法,博士。」

「謝謝你的想法。現在晤談結束,你可以回去了。」她指了指門口。

貝萊說:「只怕我還不想走。」

「我可沒問你想不想,地球人。」

「那你就錯了,如果我不想走,你又能怎麼樣?」

「我有許多機器人,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禮貌地但堅決地把你趕走,唯一可能遭到傷害的只有你的自尊——如果你還有的話。」

「但眼前你只有一個機器人,而我卻有兩個,他們絕不會坐視這種事。」

「我隨時能召來二十個。」

貝萊說:「瓦西莉婭博士,請務必聽清楚!剛才你乍見丹尼爾的時候相當驚訝,所以我猜,雖然你任職於這個機器人學研究院,而貴院的首要任務就是研發人形機器人,你卻從未真正見過像他這樣運作自如的成品。因此,你的機器人同樣沒見過。瞧瞧這個丹尼爾,他多麼像真人,除了已經死去的詹德,再也沒有其他機器人像他這麼酷似人類。在你的機器人眼中,丹尼爾當然就是人。而且他懂得怎樣讓機器人優先接受他的命令,或許能把你都給比下去。」

瓦西莉婭說:「有必要的話,我也能在研究院內召喚二十個真人,請他們把你趕走,或許還會讓你掛點彩,而你帶來的機器人很難干預他們的作為,就連丹尼爾也不能。」

「我的機器人具有極其迅速的反應能力,如果他們不讓你有所行動,你又要怎樣找來幫手?」

瓦西莉婭咧開嘴,做了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雖然我不能替丹尼爾發言,但我從小就認識了吉斯卡。我認為他絕不會阻止我的行動,而且我猜,他也不會容許丹尼爾干涉我。」

貝萊心知肚明,此時的處境如履薄冰,但他竭力避免聲音打顫。「在你採取任何行動之前,或許該問問吉斯卡,如果你我的命令彼此衝突,他會怎麼做。」

「吉斯卡?」瓦西莉婭帶著無比的信心問道。

吉斯卡正視著瓦西莉婭,答道:「小小姐,我不得不保護貝萊先生,他有優先權。」他的聲音透著一種莫名的古怪。

「真的嗎?誰下的命令?這個地球人嗎?這個陌生人嗎?」

吉斯卡說:「是漢・法斯陀夫博士下的命令。」

瓦西莉婭的雙眼幾乎噴出火來,她慢慢坐回高凳上,雙手擺在膝頭。「他連你也搶走了。」當她低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雙手兀自顫抖不已。

「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服你,瓦西莉婭博士,」丹尼爾突然自行發言,「那麼請注意,我同樣會把以利亞夥伴的權益放在你前面。」

瓦西莉婭帶著一臉苦澀的疑惑凝望著丹尼爾。「以利亞夥伴?你是這麼叫他的嗎?」

「是的,瓦西莉婭博士。我之所以這樣選擇——將這個地球人置於你之上——除了因為這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命令,也是因為在這次的調查中,我和這個地球人的確是搭檔,而且——」丹尼爾頓了頓,彷彿對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有些疑惑,但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說了出來,「我們還是好朋友。」

瓦西莉婭說:「好朋友?一個地球人和一個人形機器人?嗯,果然相配,都是半吊子的人類。」

貝萊厲聲道:「無論如何,我們的友誼十分牢固。為了你自己著想,千萬不要測試我們——」這時輪到他頓了一頓,「這種友情的力量。」他能順利說完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萬分驚訝。

瓦西莉婭轉向貝萊。「你到底想要什麼?」

「實情。我被請到奧羅拉——這個曙光世界——是來釐清一個似乎不易解開的謎團,那就是法斯陀夫博士蒙受了不白之冤,而你我的世界也有可能受到可怕的牽連。丹尼爾和吉斯卡對這個情勢有充分的瞭解,在他們心目中,除非有迫在眉睫而且百分之百違背第一法則的情況,否則我的辦案行動永遠是第一優先。既然他們已經聽到我剛才那番話,知道了你可能是這件案子的共犯,所以他們很清楚,絕不能讓這場晤談就此結束。因此之故,我再說一遍,如果你拒絕回答我的問題,他們將被迫採取行動,所以千萬別冒這個險。我在指控你是謀殺詹德・潘尼爾的共犯,你否認這項指控嗎?這個問題你非答不可。」

瓦西莉婭氣急敗壞地說:「我會回答的,我才不怕呢!謀殺?一個機器人被解除了功能,這叫作謀殺嗎?好,不管是謀殺還是其他罪名,反正我通通否認,不遺餘力地否認到底。我並沒有為了要讓格里邁尼斯去終結詹德,而教導他任何機器人學的知識。就這件事而言,我自己的學識根本不夠,而且我猜這所研究院裡誰也沒有這個學識。」

貝萊道:「我不敢說你到底有沒有這方面的足夠知識,或是這所研究院裡哪位成員有沒有。然而,我們還是可以討論你的動機。我首先想到的是,或許你對這個格里邁尼斯感到心軟。不管你如何堅拒他的求歡——不管你覺得他多麼不配成為你的情人——可是,若說你被他的堅持所打動,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嗎?所以,如果他誠心誠意向你求助,而事情又和性愛無關,難道你不會對他伸出援手嗎?」

「你的意思是,也許他曾經對我說:‘親愛的瓦西莉婭,我想把一個機器人解除功能,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會對你感激涕零。’於是我說:‘啊,親愛的,當然沒問題,我萬分樂意協助你犯這個罪。’荒謬之極!唯有對奧羅拉一無所知的地球人,才有可能相信真會發生這種事。而且,還必須是個特別愚蠢的地球人。」

「或許吧,可是各種可能性我都必須考慮。比方說,底下是第二種可能,你看有沒有道理:格里邁尼斯移情別戀這件事令你醋勁大發,你之所以幫助他,可能並非心軟這麼抽象的原因,而是基於一個非常具體的渴望,就是想把他贏回來?」

「醋勁大發?那是地球人才有的反應。如果我自己不想要格里邁尼斯,又怎麼會在乎他是否向其他女子求歡,以及是否成功,或者倒過來,是否有其他女子成功地對他獻身?」

「之前我就聽說過,奧羅拉上沒有吃醋這回事,我也願意相信理論上的確如此。可是,這樣的理論很難通過現實的考驗,總會有若干例外的情形。此外,吃醋幾乎都是非理性的反應,光靠邏輯是不能排除的。不過,我們暫且擱下這個問題,先來討論第三種可能性:即使你毫不在乎格里邁尼斯這個人,你仍有可能吃嘉蒂雅的醋,因而想要傷害她。」

「吃嘉蒂雅的醋?我幾乎從未見過她,只有她剛到奧羅拉之際,在超波電視上看過她一眼。雖然每隔好一陣子,偶爾會有人提到她和我長得很像,但這並未造成我的困擾。」

「可是,她和法斯陀夫博士關係非比尋常,不只受到他的照顧和寵愛,甚至取代了你的地位,幾乎成了他的女兒,這點有沒有造成你的困擾呢?」

「那是她的自由,我一點也不在乎。」

「即使他倆是情人?」

瓦西莉婭瞪著貝萊,看得出她越來越氣憤,髮際冒出了許多細小的汗珠。

她說:「我們沒必要討論這一點。你聲稱我是你所謂的那個謀殺案的共犯,然後又要我否認,我已經這麼做了。我已明白表示,自己一來沒有能力,二來欠缺動機。你大可把這個指控公之於世,就算給我安上一個愚蠢的動機,並堅稱我有那個能力,你也得不到任何支援,絕對得不到。」

雖然這時她氣得發抖,貝萊卻聽得出她的聲音充滿自信。

她並不怕這個指控。

既然她同意見他,代表他確實猜對了一點——她在害怕什麼事,或許還怕得要死。

可是她並不怕這件事。

所以說,到底哪裡搞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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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心慌意亂地急著尋找出路)說道:「假設我接受你的說法,瓦西莉婭博士;假設我同意根本不該懷疑你是這樁——機殺案——的共犯。即便如此,並不代表你就不可能幫我。」

「我為什麼要幫你?」

貝萊答道:「因為人類的高貴情操。漢・法斯陀夫博士向我們保證,他並沒有做那件事,他並不是機器人殺手,他並未將那個十分特別的機器人詹德弄得停擺。而大家都會認為,你對法斯陀夫博士的瞭解超過任何人。曾有許多年的時間,你是他最寵愛的孩子,在他的照顧下逐漸長大,這種關係極其親密。從來沒有人像你那樣,幾乎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都見過他。無論你現在對他有什麼感覺,都改變不了過去那些事實。既然你這麼瞭解他,一定能夠替他的人格作證——他不可能傷害一個機器人,更何況那機器人是他登峰造極的成就。你是否願意公開作證?對所有的世界?那會有極大的幫助。」

瓦西莉婭的表情似乎更嚴峻了。「給我聽清楚,」她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想給牽扯進去。」

「你不想也不行。」

「為什麼?」

「難道你不覺得你的父親對你有恩嗎?他是你的父親啊。不論這個稱謂對你有沒有意義,你們兩人總有血緣上的關聯。除此之外——不管父親不父親——他花了許多年的時間把你養大,盡心盡力照顧你、教育你。光是這一點,他就對你有恩。」

瓦西莉婭開始發抖。這回她抖得很明顯,連牙齒都格格作響。她試著開口,可是辦不到,只好接連做了兩個深呼吸,然後再試一次。「吉斯卡,這些對話你都聽到了嗎?」

吉斯卡頷首答道:「聽到了,小小姐。」

「你呢,那個人形機器人——丹尼爾?」

「請說,瓦西莉婭博士。」

「你也都聽到了?」

「是的,瓦西莉婭博士。」

「所以你們都瞭解了,這個地球人堅持要我為法斯陀夫博士的人格作證?」

兩個機器人點了點頭。

「那我就說了——雖然這有違我的意願,而且令我氣憤。在此之前,我之所以沒有出來作證,正是因為我覺得我的這個父親——他給了我一半的基因,而且勉強可以說把我養大——對我至少有那麼點恩情。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地球人,你給我聽好,這個和我有血緣關係的漢・法斯陀夫博士,並沒有把我——我!我!——當作一個獨立的人類來養育。對他而言,我只不過是個實驗品,是個觀察物件。」

貝萊搖了搖頭。「我不是要你說這個。」

她卻得理不饒人地步步緊逼。「既然你堅持要我說,我就照辦,而且會給你一個答案。漢・法斯陀夫博士只對一件事感興趣,只有一件事,一件事而已,那就是人腦的運作。他希望能將它化約成方程式,並且畫出圖解,以便破解這個迷宮,進而建立一套研究人類行為的數理科學,好讓他得以預測人類的未來。他將這門科學稱為‘心理史學’。我相信你只要跟他談上一個鐘頭,他就一定會提到這件事,這股狂熱正是他的原動力。」

瓦西莉婭仔細端詳貝萊的表情,然後興高采烈地叫道:「我看得出來!他跟你提過了。那麼他必定告訴過你,他之所以對機器人感興趣,只是想要通過他們來研究人類的大腦。而他之所以對人形機器人感興趣,只是想要通過他們更進一步研究人類的大腦——沒錯,這點他也跟你說了。

「我相當確定,正是由於他試圖瞭解人類的大腦,才會發展出人形機器人的基本理論,而他將這套理論視為禁臠,不讓任何人看一眼,因為他想在長達約兩世紀的餘生中,完全獨力地解開人腦之謎。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我當然也絕對包括在內。」

貝萊一面勇敢迎向對方的怒火,一面低聲道:「請問為什麼說你也包括在內,瓦西莉婭博士?」

「我出生後,原本應當和其他嬰兒生活在一起,由專業人士負責照顧;不該讓我獨自成長,更不該讓一個外行來照顧我——無論他是不是我的父親,是不是科學家。法斯陀夫博士不該獲准把一個小孩置於那樣的環境下,他如果不是漢・法斯陀夫,就絕對做不到。為了實現這件事,他動用所有的名望,兌現了所有的人情,儘可能說服每一個關鍵人士,最後終於得到了我。」

「那是因為他愛你。」貝萊喃喃道。

「愛我?任何一個嬰兒都能取代我,偏偏他一個也找不到。他想要有個小孩在他身邊成長,有個大腦在他的觀察下發育。他想要仔細研究人腦的生長模式和發展方式,所以希望先有個簡單的大腦,隨著它越長越複雜,他就有機會研究其中的細節。為了這個目的,他強迫我接受一個不正常的環境,以及稀奇古怪的實驗,完全不把我當人看。」

「這點我無法相信。即使他拿你當實驗物件,仍然能把你當成人類來關心和照顧。」

「不,你這是地球人的說法。或許在地球上,血緣的關聯還受到某種重視,此地則完全不會。對他而言,我只是個實驗物件,如此而已。」

「即使起初是這樣安排的,可是一旦成了你的監護人,法斯陀夫博士便忍不住開始愛你——你這無助的小東西。即使完全沒有血緣的關聯,即使我們姑且假設你只是小動物,他還是會開始愛你。」

「喔,他現在會了嗎?」她以苦澀的口吻說,「像法斯陀夫博士這種人,你不會知道他的心腸有多硬。如果殺了我能令他知識增長,他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這太荒謬了,瓦西莉婭博士。他對你那麼親切、那麼體貼,甚至令你對他產生愛意。這事我知道,你……你曾對他獻身。」

「他告訴你的,是嗎?對,他會這麼做。直到今天,他都未曾靜下心來想想,公開這種事會不會令我難堪。沒錯,我曾對他獻身,但這又有何不對?當時,他是我唯一真正認識的人類。表面上他一直對我很溫柔,而我那時還不瞭解他的真正意圖,所以,他是我最自然的選擇。此外,他還刻意要我在受控的情況下接觸到性刺激——而且是由他一手安排的。於是,我無可避免地終將投向他的懷抱。我不得不這麼做,因為根本沒有其他選擇——而他竟然拒絕我。」

「所以你開始恨他?」

「不,起初並沒有,最初幾年都沒有。雖說我在性這方面的發展受到了阻礙和扭曲,直到今天心中還有陰影,但我並未立刻怪罪到他頭上,因為我知道得太少了。我替他找了不少藉口,例如他太忙、他有別的物件、他需要比較成熟的女人。我竟然有本事替他想到那麼多理由,你也不得不佩服吧。直到好些年後,我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才設法把問題當面攤開來。‘你為什麼拒絕我?’我問,‘如果你答應我,也許就能幫助我回到正軌,一舉解決所有的問題。’」

她頓了頓,嚥了一下口水,還把雙眼遮住一陣子。貝萊覺得很尷尬,只好一動不動地耐心等待,而那些機器人仍舊個個面無表情(據貝萊瞭解,正子徑路中各式各樣的電位平衡或不平衡,一律無法產生類似尷尬這樣的情緒)。

她比較平靜了,又說:「他儘可能拖延這個問題,但我一而再、再而三當面追問他。‘你為什麼拒絕我?’‘你為什麼拒絕我?’他對性愛活動毫不排斥,我見識過好幾次——我記得自己還懷疑過他是否只喜歡男性。只要不牽涉到生兒育女,性傾向如何一點也不重要,而且有些男性的確不喜歡女性,反之亦然。然而,你稱之為我父親的這個人,卻不屬於這一類。他喜歡女性——有時還是年輕的女性——她們和我當年向他獻身時一樣年輕。‘你為什麼拒絕我?’最後他終於回答了——你不妨猜猜他給我的答案是什麼。」

她帶著嘲諷的意味暫且打住,等待對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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