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嘉蒂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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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那位年輕女子帶著孱弱的笑容說:「我就知道,以利亞,再見到你的時候,這會是我聽到的第一句話。」

貝萊凝視著她好一陣子。她變了,她的頭髮剪短了,她的面容比兩年前更為憂鬱,而且看起來,她似乎不只老了兩歲而已。然而,毫無疑問她仍是嘉蒂雅,仍舊有著一張瓜子臉,配上高聳的顴骨和尖尖的下巴。還有她依然那麼矮小,依然那麼纖細,依然隱約有那麼點孩子氣。

當年回到地球之後,他經常會夢見她——不過並非那種赤裸裸的春夢。在夢中,她和他永遠若即若離。她總是在那裡,但距離有點遠,說話並不方便;無論他怎樣呼喚,她從未真正聽見;無論他如何向她靠近,卻從未真正拉近和她的距離。

這些夢境背後的邏輯其實不難解釋。她是土生土長的索拉利人,因此很少有機會和其他人類面對面接觸。

想當年,以利亞原本毫無機會站在她面前,除了因為他是人類,(當然)更重要的是他來自地球。不過,由於他所偵辦的那件謀殺案遇到了瓶頸,逼得他們不得不碰面。等到他們真正面對面之際,為了避免實際接觸,她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然而,他們最後一次碰面的時候,她竟然不顧一切,直接用手掌迅速拂過他的臉頰。她不會不明白,這樣做很可能令自己遭到感染。這太不可思議了,完全牴觸她從小到大的教養,他因而對這個小插曲更加珍惜。

隨著時光的流轉,這些夢也逐漸消逝。

想到這裡,貝萊有點支支吾吾地說:「原來你就是那機器人的……」

他住了口,嘉蒂雅替他接了下去:「臨時主人。而兩年前,我則是德拉瑪先生的妻子。凡是跟我在一起的,都不會有好下場。」

貝萊不知不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自己並未察覺這個動作,嘉蒂雅也似乎沒有注意到。

她說:「上回多虧你拯救我,很抱歉,這次我不得不再把你找來——請進,以利亞,請進,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退了一步,讓貝萊走在前面,自己才跟進去,丹尼爾和吉斯卡則走在最後面。進屋之後,兩名機器人基於內建的退避特性,隨即走向兩個遙遙相對的壁凹,然後各自背對著牆壁,靜靜站在其中。

一開始的時候,嘉蒂雅似乎對他們視而不見,這正是人類對機器人的慣常態度。然而,瞥了丹尼爾一眼之後,她轉過頭來,以略帶哽咽的聲音對法斯陀夫說:「那一個,拜託,請讓他離開。」

法斯陀夫顯得有點訝異,問道:「丹尼爾?」

「他太……太像詹德了!」

法斯陀夫轉頭望了望丹尼爾,臉上掠過一抹明顯的哀痛表情。「當然,親愛的嘉蒂雅,請原諒我的疏忽,我沒想到這一層——丹尼爾,你到隔壁房間去,一直待到我們離開為止。」

丹尼爾一言不發便走了。

嘉蒂雅瞪了吉斯卡一會兒,彷彿在判斷他是不是也像詹德,結果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她轉過頭來,問道:「你們兩位想不想喝點什麼?我這裡有絕佳的椰子汁,新鮮又冰涼。」

「不必了,嘉蒂雅。」法斯陀夫說,「我只是信守承諾,把貝萊先生帶來這裡,自己不會待太久。」

「我只要一杯水,」貝萊說,「這樣就可以了。」

嘉蒂雅舉起一隻手來。毫無疑問,她的一舉一動都有機器人看在眼裡,因為沒多久,就有一個機器人端著盤子悄悄走進來,盤子裡除了一杯水,還有一碟像是餅乾的點心,上頭撒著些粉紅色的碎屑。

雖然並不確定那是什麼,貝萊還是忍不住拿起一片。反正它的原料一定源自地球,因為他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包括他自己在內,有誰會吃到任何人工合成食品,或是奧羅拉的任何一點原生物種。話又說回來,地球的作物來到這裡之後,還是會隨著時間而改變——或是由於刻意的改良,或是由於環境的因素。而且,午餐時法斯陀夫還提到,大多數的奧羅拉食物都不是一下就吃得慣的。

結果令他相當驚喜,那點心的味道有點辛辣,但他覺得很好吃,幾乎立刻拿起第二片。然後,貝萊對那個機器人(他並不介意永遠站在那裡)說了一聲「謝謝」,隨即一手接過碟子,一手舉起那杯水。

機器人便離開了。

此時已經接近傍晚時分,紅紅的陽光從面西的窗戶射進了屋內。在貝萊的感覺中,這棟房子雖然不像法斯陀夫的宅邸那麼大,但住起來應該更舒服,只不過現在有個悲傷的嘉蒂雅站在中間,難免令人覺得死氣沉沉。

當然,那可能只是貝萊的想象罷了。其實在他看來,如果一座建築物和戶外僅隔著一道牆,那麼即使它被稱為房子,即使它能遮風蔽雨,也絕不可能住得舒服。他認為每道牆的外面都找不到一絲人味,更遑論友誼或社群的溫暖;無論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任何一道外牆的外面一律毫無生氣。除了寒冷,還是寒冷。

當貝萊再度想起如今所面臨的困境,類似的寒意重新襲上心頭。(剛才,嘉蒂雅所帶來的震撼令他暫時忘卻了這個煩惱。)

嘉蒂雅說:「請坐吧,以利亞。你一定要原諒我有點魂不守舍,因為我再次成了全球注目的焦點——這種事只要一次就夠受了。」

「我瞭解,嘉蒂雅,請別說抱歉。」貝萊答道。

「至於你,親愛的博士,請別急著走。」

「嗯——」法斯陀夫望了望牆上的計時帶,「我可以待一會兒,然後,親愛的嘉蒂雅,雖說天快塌下來了,該做的工作還是得做。其實是更應該做,因為我必須有心理準備,不久的將來,我很可能什麼工作都不能做了。」

嘉蒂雅猛眨眼睛,彷彿強忍住淚水。「我知道,法斯陀夫博士,由於這兒……這件事情,害你惹上了大麻煩,而我念念不忘的,卻似乎只有自己的……傷痛。」

法斯陀夫說:「我會盡力解決自己的問題,嘉蒂雅,對於這件事,你絲毫不必覺得內疚——或許,貝萊先生有辦法幫你我脫困。」

聽到這句話,貝萊用力抿了抿嘴,然後才以沉重的口吻說:「嘉蒂雅,我不明白你怎麼也捲進了這件案子。」

「否則還會有誰呢?」說完她還嘆了一聲。

「詹德・潘尼爾是……曾是你名下的財產?」

「不能算我的財產,他是我從法斯陀夫博士那兒借來的。」

「事發當時,你和他在一起嗎?我是指當他……」貝萊不禁猶豫該怎麼說才好。

「死的時候?難道這個字不能說嗎?不,我並不在他身邊。別急,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當時除了我,這棟房子裡沒有別人。我經常獨處,幾乎毫無例外。這是拜索拉利文化之賜,你該沒忘吧。當然,我並不是非這樣不可。比方說,現在你們兩位來訪,我就還好——勉強還好。」

「詹德死的時候,你百分之百確定沒有旁人?不會搞錯嗎?」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嘉蒂雅顯得有點不耐煩,「算了,以利亞,我知道你一定要再三重複每一個問題。聽好,沒有旁人,千真萬確。」

「不過,應該還有機器人吧。」

「當然,我所謂的‘沒有旁人’,是指沒有其他人類在場。」

「你有多少機器人,嘉蒂雅?我是說除了詹德之外。」

嘉蒂雅頓了頓,彷彿在心中默默計算,最後她終於說:「二十個。五個在屋內,十五個在外面。但無論是我的還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機器人,都可以在我們的兩座宅邸間自由來去,所以如果某個機器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有時並非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誰的。」

「啊,」貝萊說,「既然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有五十七個機器人,那就意味著,如果我們把兩邊加起來,總共有七十七個機器人可供差遣。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哪座宅邸的機器人,會跟你們的機器人混淆不清?」

法斯陀夫說:「其他的宅邸都沒有近到這種程度,況且共享機器人並非值得鼓勵的一件事。我和嘉蒂雅的情況算是特例,一來她並非奧羅拉人,二來我對她——有照顧的責任。」

「即便如此,還是有七十七個機器人。」貝萊說。

「沒錯。」法斯陀夫說,「但你拿這點大做文章是什麼意思?」

貝萊答道:「因為這就表示,你們身邊有七十七個活動的物體,個個外形和人類相去不遠,你們每天看慣了,根本不會特別留意。你說有沒有可能,嘉蒂雅,萬一有個真人潛入屋內,不論目的為何,你幾乎會視而不見?他只是另一個活動的物體,外形和人類相去不遠,所以你並不會在意。」

法斯陀夫呵呵輕笑了幾聲,嘉蒂雅則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以利亞,」她說,「你果然是地球人。即使是法斯陀夫博士本人,如果接近這座宅邸,我的機器人也會立刻向我通報,你認為別人能夠溜進來嗎?我有可能對活動的物體視而不見,有可能假設他只是機器人,但機器人可不會這麼粗心。剛才我之所以出門迎接你們,正是因為我的機器人向我報告說你們快來了。不,不,詹德死的時候,這棟房子裡並沒有別人。」

「你自己除外?」

「對,除了我自己,整棟房子裡沒有第二個人,正如當年我丈夫遇害時那樣。」

法斯陀夫輕聲打岔道:「還是有些差別,嘉蒂雅。你先生是遭鈍器殺害,兇手必須親臨現場才辦得到,因此,如果當時只有你一人在場,問題就很嚴重。如今這個案子,詹德是被巧妙的口述指令弄停擺的,兇手完全不必現身,雖然現場同樣沒有第二個人,這卻沒什麼意義,更何況你並不懂得如何困阻人形機器人的心智。」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望向貝萊,法斯陀夫帶著嘲弄的表情,嘉蒂雅則一臉哀傷。(雖然法斯陀夫和貝萊一樣前途難料,他卻似乎甘之如飴,這點令貝萊有些惱火。如今這個情勢,到底有哪點讓人笑得出來,甚至笑得像個白痴?貝萊越想越鬱悶。)

「所謂的不懂,」貝萊緩緩說道,「或許也沒什麼意義。一個人即使閉著眼睛亂走,仍有可能不知不覺抵達目的地。說不定她只是在和詹德講話,在全然無意間,竟然觸發了心智凍結的關鍵。」

法斯陀夫說:「機會有多大呢?」

「這方面你是專家,法斯陀夫博士,我想你會告訴我機會非常小。」

「小到簡直難以想象。如果通往目的地的唯一途徑,是一條拼命拐彎抹角的羊腸小道,那麼一個人如果閉著眼睛亂走,他抵達目的地的機會有多少呢?」

嘉蒂雅的雙手劇烈地顫抖,她緊握著拳頭,彷彿力圖恢復鎮定,最後總算能將雙手擱在膝蓋上。「無論是不是意外,總之不是我做的。事發當時,我並不在他身邊,真的。當天早上我和他說過話,那時他還很好,可以說完全正常。但幾小時後,我再召喚他,他卻始終沒出現。而當我在他常待的地方找到了他,他就站在那裡,看起來仍然相當正常。問題是,他沒有反應,絲毫沒有反應。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任何反應了。」

貝萊說:「有沒有可能,你不經意對他說的一兩句話,過了一段時間,例如一個鐘頭之後才發揮作用,導致他心智凍結?」

法斯陀夫猛然插嘴道:「十分不可能,貝萊先生。如果會發生心智凍結,就一定會立刻發生。請別用這種方式纏著嘉蒂雅不放。她並沒有刻意引發心智凍結的能力,若要說她是無意間引發的,那就更不可思議了。」

「你一口咬定的隨機正子漂移,不是同樣不可思議嗎?」

「沒有那麼不可思議。」

「既然都是極其不可能,這兩個‘不可思議’又有什麼差別呢?」

「差別大了。據我猜想,隨機正子漂移導致心智凍結的機率或許有十的十二次方分之一,而無意間引發的機率只有十的一百次方分之一。這只是個估計,但應該相當合理。兩者間的差別,超過了一個電子和整個宇宙的比例——隨機正子漂移的機會大得多。」

接下來,三人都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貝萊開口道:「法斯陀夫博士,你曾說自己不能待太久。」

「我已經待得太久了。」

「很好,那麼可否請你先走一步?」

法斯陀夫正準備起身,突然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嘉蒂雅單獨談談。」

「以便繼續糾纏她?」

「我必須在沒有你干擾的情況下問她一些問題。我們的處境已經太危急,顧不得什麼禮貌了。」

嘉蒂雅說:「親愛的博士,我並不怕貝萊先生。」接著,她又刻意補了一句,「如果他無禮到太過分的程度,我的機器人一定會保護我。」

法斯陀夫笑了笑,然後說:「很好,嘉蒂雅。」他站了起來,對她伸出右手,她很快握了一下。

他又說:「我打算讓吉斯卡留在這裡,保護你們的安全——而如果你不介意,就讓丹尼爾繼續留在隔壁房間吧。你的機器人可否借我一個,由他護送我回自己的宅邸?」

「絕無問題。」嘉蒂雅一面說,一面舉起雙手,「我相信你認識潘迪昂。」

「當然認識!既強壯又可靠,最適合當保鏢。」他隨即離去,那個機器人緊跟在後。

貝萊並未立即開口,他只是望著嘉蒂雅,仔細打量著她。而她靜靜坐在那裡,雙手軟綿綿地交疊在膝頭,目光則停在那雙手上。

貝萊肯定她還有許多話沒說,至於怎樣才能勸她說出來,他自己也毫無把握。但有一件事,他萬分肯定:只要法斯陀夫留在這裡,她絕不會將真相和盤托出。

24

嘉蒂雅終於抬起頭來,表情變得和小女孩無異。她低聲說道:「你好嗎,以利亞?目前感覺如何?」

「相當好,嘉蒂雅。」

她解釋道:「法斯陀夫博士說,他會帶你走過這片露天空間,並會刻意在最糟的地點停留一陣子。」

「哦?為什麼呢?要捉弄我嗎?」

「不是的,以利亞。我曾經告訴他,你對露天空間有些什麼反應。當年你曾昏倒並掉進池塘,應該還記得吧?」

以利亞連忙搖了搖頭。他無法否認那件事,也無法否定自己的記憶,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舊事重提。他粗聲道:「我已經有進步,不再那麼沒用了。」

「可是法斯陀夫博士說過要測試你一番,一切還順利吧?」

「十分順利,我並沒有昏倒。」他想起了太空船著陸前發生的那段插曲,不禁偷偷咬了咬牙。那另當別論,現在沒必要討論那件事。

他故意改變話題,問道:「如今在奧羅拉,我該怎麼稱呼你?」

「你一直都叫我嘉蒂雅啊。」

「這或許並不妥當。我可以叫你德拉瑪太太,但你可能已經……」

她倒抽一口氣,猛然打岔道:「自從來到這裡,我就沒有用過那個名字,拜託你別再提醒我。」

「那麼,奧羅拉人怎麼稱呼你?」

「他們稱我索拉利的嘉蒂雅,但那只是為了強調我並非本地人,因此我也不喜歡。我就是嘉蒂雅,就這麼簡單。這並非奧羅拉人的名字,我想這顆行星上不會還有另一個嘉蒂雅,所以這就足夠了。而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繼續叫你以利亞。」

「我不介意。」

嘉蒂雅說:「我想請你喝杯茶。」這並非問句,貝萊直接點了點頭。

他說:「我不知道太空族也喝茶。」

「並非地球上那種茶。這是一種植物萃取物,口味很好,但一點害處也沒有,我們就管它叫茶。」

她隨即舉起手來,貝萊注意到她的袖子不但緊貼手腕,而且和超薄的肉色手套緊密連線。在貝萊面前,她仍儘可能避免暴露肌膚,仍儘可能減少感染的機會。

她讓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不久之後,就有一個機器人端著盤子走進來。他顯然比吉斯卡更為原始,卻能有條不紊地將茶杯、三明治和小點心一一放好,而他倒茶的動作更是堪稱優雅。

貝萊好奇地問:「你是怎麼做到的,嘉蒂雅?」

「做到什麼,以利亞?」

「每當想要做一件事,你就會舉起手來,而機器人總是知道你的心意。比方說,這個機器人怎麼知道你要請我喝茶?」

「這沒什麼難的。屋裡始終存在著微弱的電磁波,我一舉手,它就會受到擾動。我的手掌和手指只要位置稍有不同,便會產生不同的擾動,而機器人能把這些擾動解讀成指令。但我只用這種方法下達簡單的命令:過來!奉茶!等等。」

「我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時,並未注意到他使用這種系統。」

「其實這是我們索拉利的系統,在奧羅拉並不流行,我是因為從小用慣了——況且,我總是在這個時候喝茶,波哥拉夫早就準備好了。」

「這就是波哥拉夫嗎?」貝萊饒富興味地端詳那個機器人,這才想到之前只瞥了他一眼而已。正所謂習慣成自然,熟悉感很容易造成忽視。只要再過一天,這些機器人便會完全從他眼底消失,他會對這些忙碌的機器人視而不見,彷彿所有的雜活都是自動完成的。

話說回來,他並不想僅僅眼不見為淨,他想要他們真正消失。於是他說:「嘉蒂雅,我希望能和你獨處一下,連機器人也別在場——吉斯卡,去丹尼爾那邊,你可以在那裡繼續警戒。」

「遵命。」聽到自己的名字,吉斯卡突然活了起來,並且立刻有所回應。

嘉蒂雅好像有點被逗樂了。「你們地球人真奇怪,我知道你們地球上有機器人,可是你們似乎不懂得怎麼指揮。你把命令大聲吼出來,彷彿他們都是聾子。」

她轉向波哥拉夫,故意壓低聲音說:「波哥拉夫,沒有我的召喚,你們通通別再進來。除非有明顯且緊急的狀況,否則一律不準打擾我們。」

波哥拉夫說:「是的,夫人。」他退了一步,瞥了茶几一眼,彷彿在檢查是否有任何遺漏,然後才轉身走了出去。

這回輪到貝萊被逗樂了。沒錯,嘉蒂雅的確輕聲細語,可是她的語氣簡潔有力,彷彿把自己當成正在對新兵訓話計程車官長。然而,他又有什麼好驚訝的呢?別人的缺點總是比自己的短處來得明顯,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嘉蒂雅說:「現在我們真正獨處了,以利亞,連機器人也走光了。」

貝萊說:「你不怕跟我獨處嗎?」

她緩緩搖了搖頭。「我有什麼好怕的?只要舉個手,做個動作,或是驚呼一聲,馬上會有好幾個機器人趕過來。這裡又不是地球,在太空族世界,任何人都沒有理由怕另一個人。可是,你為何這麼問呢?」

「因為除了有形的恐懼之外,還有無形的。我不會對你施展任何暴力,或用任何有形的方式虐待你。可是,難道你不怕我嚴詞逼問,不怕你的隱私不保嗎?別忘了,這裡也並非索拉利。當初在索拉利,我的確同情你,一心一意想要證明你的清白。」

她低聲問道:「現在你就不同情我了?」

「這回並非哪位配偶遇害,而你也並非殺人嫌犯。只不過是有個機器人被毀了,而且據我所知,你自己毫無嫌疑。另一方面,法斯陀夫博士才是我的燙手山芋。對我而言,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原因不必我細表——就是設法證明他是無辜的。如果辦案過程會對你造成傷害,我也愛莫能助。我可不打算想方設法避免讓你受苦,這個立場我必須先鄭重宣告。」

她揚起頭來,傲慢地直視他的雙眼。「有什麼事會對我造成傷害呢?」

「既然沒有法斯陀夫博士在這兒礙事了,」貝萊冷冷地說,「我們不妨現在就來找找看。」他用一根小叉子,將一個三明治從碟子撥到自己盤內(他不想用手抓,以免嘉蒂雅再也不敢碰那個碟子),隨即丟進嘴裡,然後呷了一口茶。

她有樣學樣,同樣吃了一個三明治,呷了一口茶。如果他故作鎮定,她顯然樂意奉陪。

「嘉蒂雅,」貝萊說,「我需要明確知道你和法斯陀夫博士的關係,這點非常重要。你和他住得很近,而且,你們兩人簡直就是共享一組家用機器人。他顯然很關心你——在此之前,他除了聲稱自己是無辜的,沒有花更大的力氣為自己辯解,可是一旦我開始逼問你,他立刻傾全力替你辯護。」

嘉蒂雅淡淡一笑。「你在懷疑什麼,以利亞?」

貝萊答道:「別閃避問題。我不想懷疑什麼,我想知道答案。」

「法斯陀夫博士有沒有提到過範雅?」

「有的。」

「你有沒有問過他,範雅是他的妻子呢,或者只是他的伴侶?還有,他有沒有子女呢?」

貝萊不禁打了一個冷顫,當然,這些問題都是他該問的。然而,在擁擠不堪的地球上,正因為隱私幾乎蕩然無存,大家反而分外珍視。在地球上,想不知道別人家的點點滴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大家一律裝傻,絕不互問這方面的問題。這可以說是一種集體自我欺騙。

而在奧羅拉,當然不存在地球上的那種顧慮,但貝萊仍不知不覺自我設限,真是愚蠢!

他說:「我還沒問,告訴我吧。」

嘉蒂雅說:「範雅是他的妻子。他結過好幾次婚,當然是一段接著一段,雖說在奧羅拉上,一方或雙方處於重婚狀態並非什麼奇聞。」說這句話時,她帶著些許嫌惡的表情,而這也起著些許自我辯解的作用。「索拉利上從沒聽說有這種事。」她補充道。

「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現在這段婚姻可能很快就要結束了。然後,雙方便能自由地追尋下一段感情,不過,經常會有一方甚至雙方都迫不及待,在離婚之前就另結新歡——我並不是說我瞭解這種隨便的態度,以利亞,但奧羅拉人的男女關係就是這麼建立的。就我所知,法斯陀夫博士在這方面律己甚嚴,他總是忠於每一段婚姻,從不發生婚外情。但是在奧羅拉,人們卻認為這是古板而且相當愚蠢的作風。」

貝萊點了點頭。「這方面,我從書中也讀到過一些。根據我的瞭解,當他們打算生兒育女的時候,就需要結婚了。」

「理論上的確如此,可是我聽說,如今幾乎沒什麼人遵守了。法斯陀夫博士已經有兩個孩子,不能再生了,但他還是繼續結婚,並提出三度生育的申請。當然,申請沒通過,他也早就預料到。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懶得申請了。」

「那為何不懶得結婚呢?」

「為了一些社會福利。不過內情相當複雜,我不是奧羅拉人,不敢說自己真正瞭解。」

「嗯,那就算了,跟我說說法斯陀夫博士的子女吧。」

「他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女兒,當然,她們的母親都不是範雅。根據奧羅拉的傳統,兩個女兒都是在母親子宮內孕育的。她們現在都成年了,擁有各自的宅邸。」

「他和這兩個女兒親近嗎?」

「我不知道,他從未談到過她們。其中一個是機器人學家,我想至少在工作上,他和這個女兒保持著聯絡。另一個應該正在某個城市競選議員,或是已經選上了,我並不太清楚。」

「他們家人之間可有什麼緊張關係,你知道嗎?」

「這我倒是沒聽說過,也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以利亞。就我所知,他和幾位前妻都好聚好散,沒有一次離婚鬧得不愉快。總歸一句話,法斯陀夫博士不是那種人。無論碰到任何不如意,他都會默默承受,最激烈的反應頂多是斯斯文文地嘆口氣。他是那種臨終還會開玩笑的人。」

貝萊心想,至少這點聽來絲毫不假。他又問:「那麼法斯陀夫博士和你的關係呢?拜託,請說實話。別為了避免尷尬而閃避問題,如今的情勢不容你這麼做。」

她揚著頭直視他的雙眼,然後說:「沒什麼尷尬不尷尬的,法斯陀夫博士是我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麼要好,嘉蒂雅?」

「如我所說——非常要好。」

「你是否正在等他離婚,以便成為他的下一任妻子?」

「不是。」她非常冷靜地答道。

「那麼,你們是情人嗎?」

「不是。」

「曾經是嗎?」

「不是——這令你驚訝嗎?」

「我只是要知道實情。」貝萊說。

「那就讓我一口氣把答案通通告訴你,以利亞,別再那麼兇巴巴地發問,好像我硬是不肯鬆口,而你非用這種方式震懾我不可。」她雖然這麼說,但看不出真的生氣,彷彿只是在開玩笑罷了。

貝萊有點臉紅,原本想說自己完全沒有這個意思,無奈事實正是如此,否認也無濟於事。於是,他憤憤地輕聲道:「好吧,請開始。」

這時,他們早已用完茶點,有些殘渣掉落在茶几上。貝萊不禁納悶,若是在平時,她會不會舉起手來輕輕做個手勢,而那個機器人波哥拉夫會不會悄悄走進來,把桌面收拾乾淨。

那些殘渣是否害得嘉蒂雅心煩意亂——會不會令她回答問題時比較容易衝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最好能夠維持現狀——但貝萊並未抱多大希望,因為他看不出嘉蒂雅的情緒受到任何干擾,她可能根本沒注意到這件小事。

嘉蒂雅的目光再度垂到膝蓋上,而她的表情似乎變得更深沉,甚至有點嚴厲,彷彿她正在翻攪一段很想遺忘的往事。

她終於開口:「在索拉利的時候,你有機會一窺我當時的生活。那種日子談不上快樂,但我原本一無所覺。直到有一天,我真正體會到一絲快樂,才突然明白——無論就深度或廣度而言——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麼不快樂。而這個啟發來自於你,以利亞。」

「來自我?」貝萊吃了一驚。

「是的,以利亞。你離開索拉利之前,又和我見了一面——我希望你還記得,以利亞——那次見面教了我一件事。我碰觸到你!當時我戴著一副類似這樣的手套,我把它摘掉,然後碰了碰你的臉頰。時間並不長,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待這件事——不,別告訴我,那並不重要——可是對我而言,意義極為重大。」

她抬起頭來,放膽迎向他的目光。「它對我的意義超過了一切,甚至改變了我的一生。記得嗎,以利亞,我在童年結束之後,除了我的丈夫,再也沒有真正碰觸過任何人——而我碰觸他的機會也少之又少。當然,我在三維顯像中見過不少男子,對於男性軀體的外觀十分熟悉。就那方面而言,沒有什麼是我不懂的。

「但我從來不曾想到,不同的男性會帶來多麼不同的觸感。我的丈夫,我熟悉他的肌膚摸起來是什麼感覺,我也熟悉他的手掌——當他願意觸控我的時候——會帶給我什麼感覺,以及……關於他的一切。我沒理由想象換成別的男人會有什麼不同。沒錯,夫妻間的接觸未曾給我任何快感,可是這又有什麼不對嗎?當我用手指碰觸這張桌子,除了體會到它的滑潤,還會帶給我什麼特別的快感嗎?

「我們夫妻間的接觸只是生活中偶一為之的儀式,我的丈夫可以說是在履行義務,因此,身為一位優秀的索拉利公民,他完全根據日曆和時鐘來做這件事,無論時間的長短或進行的方式,都做得非常有教養。只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他這麼做和教養剛好背道而馳,因為這樣的定期接觸雖然正是為了性交,他卻從未提出生育申請,而且我相信,他對教養小孩毫無興趣。而我對他又太過敬畏,不敢自己主動提出申請,雖說我的確有這個權利。

「如今回顧,我發覺當年的性經驗不是公式化就是機械化。我從來沒有高潮,一次都沒有。性高潮這回事,我還是從書裡讀到的,可是我看得一頭霧水——因為那些都是進口書,索拉利書籍從不談論性愛——所以我簡直無法相信,還以為只是一種異色的比喻。

「我也無法用自體性行為來做實驗——至少沒成功過。我想,自慰才是比較通俗的說法,至少我聽過奧羅拉人使用這個說法。至於在索拉利,當然誰也不會談論性的議題,而任何和性愛相關的詞彙也從來不會在文明社會中出現——只不過在索拉利,也就只有那麼一種社會而已。

「從某本書中,我學到了自慰是怎麼一回事,於是有好幾次,我根據書上的描述,姑且試試看,但沒有一次成功。肌膚不相觸的禁忌令我覺得自己的身體也碰不得,否則只會起反感。我可以用手搓揉腰部,可以交疊雙腿,感覺大腿之間的壓力,但這些都是不經意的碰觸。而把碰觸當作追求快感的手段,則又另當別論。我身上每根神經都知道不該這麼做,而正因為我這麼想,所以快感無從產生。

「我也從未想到其他情況下的碰觸會帶來快感,一次也沒有。我為什麼會想到呢?我又如何會想到呢?

「直到那次我摸到你,一切才改觀了。至於我為何那麼做,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許,因為你替我洗刷了謀殺犯的罪名,我打心底對你產生好感。此外,你也不完全算是禁忌。你並非索拉利人,你甚至——請原諒我這麼說——不完全算是人類,只是地球上的一種生物罷了。你具有人類的外表,可是壽命很短,而且易受感染,頂多只能算半個人類。

「所以說,由於你拯救了我,而你又並非真正的人類,我才會有那樣的舉動。更重要的是,你望著我的眼神,既不像我丈夫那般帶有敵意和反感,也不像某些人在三維顯像中刻意表現出的矯揉冷漠。你就在我面前,伸手就能碰到,而你眼中充滿了溫暖和關懷。當我的手掌碰到你的臉頰,你也顫抖了一下,那是我親眼見到的。

「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那次的接觸是如此短暫,照理說,它所帶給我的生理感受,應該和我碰觸自己的丈夫或其他男性——甚至其他女性——並沒有任何差別。但實際上,那不只是生理上的感受而已。你站在那裡,你欣然接受,而你所表現出來的一切,我都視之為——為愛意。當我們的肌膚——我的手,你的臉頰——碰觸之際,我彷彿摸到一股溫柔的火焰,它瞬間躥上我的手掌和手臂,令我全身開始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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