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若說法斯陀夫動作迅速,丹尼爾的反制動作則比他快得多。
由於貝萊幾乎忘了丹尼爾也在場,他只覺得依稀有股氣流,伴隨著一聲怪響,然後就見到丹尼爾出現在法斯陀夫旁邊,一面抓著調味瓶,一面說:「法斯陀夫博士,我想並沒有傷到你吧。」
而在恍惚和清醒之間,貝萊又察覺到吉斯卡也從另一側來到法斯陀夫附近,甚至那四個原本待在遠處壁凹的機器人,此時也幾乎趕到了餐桌旁。
法斯陀夫披頭散髮,微微喘著氣說:「我沒事,丹尼爾,你做得非常好,真的。」他提高了音量,又說,「你們都表現得很好,一定要記住,無論如何不能有絲毫遲疑,即使對我也要一視同仁。」
他輕聲笑了笑,重新坐了下來,同時用手整了整頭髮。
「真抱歉,」他說,「讓你受驚了,貝萊先生,但我覺得實際示範一次,要比我講得口沫橫飛更有說服力。」
貝萊早已恢復正常,剛才的窘態只是一種反射動作而已。他鬆開領口,聲音稍帶沙啞地說:「我可沒想到你會用行動來說話,但我同意這個示範很有說服力。好在丹尼爾就在附近,能夠及時阻止你。」
「他們每個都近到足以阻止我,只是丹尼爾離我最近,搶先到我身邊罷了。他來得夠快,這才不必動粗,萬一離我遠了些,他就難免會扭傷我的手臂,甚至得把我打昏。」
「他會做得那麼過分嗎?」
「貝萊先生,」法斯陀夫說,「我下令要他們保護你,而我最懂得如何命令機器人。即使代價是令我受傷,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拯救你。當然,他們會盡可能把傷害程度減到最小,丹尼爾正是那樣做的。他只損傷了我的尊嚴,弄亂了我的頭髮而已,還有我的指頭有點發麻。」法斯陀夫帶著苦笑彎了彎手指。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擺脫這段混亂的思緒,然後說:「即使你沒有特別下令,丹尼爾不是也會保護我嗎?」
「這點毋庸置疑,他一定得這麼做。然而,你千萬別以為機器人的反應只是簡單的是非、上下、黑白,那是外行人常犯的錯誤。要知道,還有反應速度這回事。那些保護你的命令,早已使得這座宅邸中的機器人——包括丹尼爾在內——個個腦中電位異常升高,事實上,這種高度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因此之故,如果你有明顯的、立即的危險,他們的反應當然會快到非比尋常的程度。我清楚這一點,而這也是我敢用最快速度攻擊你的原因——這樣才能作出最有說服力的示範,讓你相信我無法傷害你。」
「沒錯,但我並不百分之百領情。」
「喔,我對這些機器人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尤其是丹尼爾。不過,我現在才想到——其實有點遲了——剛才我若不及時丟掉調味瓶,他可能會扭斷我的手腕,雖然這樣做有違他的意願——或說有違他的線路。」
貝萊說:「在我看來,你冒這種險,可真是愚蠢。」
「事後回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聽好,如果換成你打算用調味瓶砸我,丹尼爾同樣會立刻制止你的行動,只不過速度不會那麼快,因為並沒有人命令他要特別保護我。我當然希望他的動作夠快,但不確定他救不救得了我——我寧可不要作這種測試。」法斯陀夫露出親切的笑容。
貝萊問:「萬一有個飛行器,從空中朝這間房子投下爆裂物呢?」
「萬一有人從附近的山頂,向我們發射一道伽馬射線呢?機器人的保護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是那麼激進的恐怖攻擊,在奧羅拉上發生的機會小之又小,我建議你不必擔這個心。」
「我不想擔心也難啊。老實說,法斯陀夫博士,我並非真的懷疑你會加害我,但我需要徹底排除這個可能性,這樣我們才能討論下去。現在可以繼續了。」
法斯陀夫說:「對,我們可以繼續討論了。雖說剛才這段非常戲劇化的插曲有點啟發性,可是問題依然存在,我們還是得設法證明詹德的心智凍結是自發的。」
由於無法忽視丹尼爾的存在,貝萊有點不自在,索性轉向他問道:「丹尼爾,我們討論這個問題,會不會令你痛苦難過?」
丹尼爾剛剛把調味瓶擺到較遠的空桌上,聽到這個問題,他隨即答道:「以利亞夥伴,我當然希望故友詹德仍在運作,可是既然事實並非如此,而且他永遠無法恢復功能了,我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設法防止類似事故再度發生。既然你們所作的討論和這個目標有關,我非但不會痛苦,還會感到快樂。」
「很好,那麼為了釐清另一件事,丹尼爾,我要請問你,是否相信法斯陀夫博士要為你的機器人夥伴——詹德的死負責?法斯陀夫博士,你不介意我這樣問吧?」
法斯陀夫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丹尼爾隨即答道:「法斯陀夫博士說過他沒有責任,所以他當然不必負責。」
「你對這點毫不懷疑嗎,丹尼爾?」
「是的,以利亞夥伴。」
法斯陀夫似乎被逗樂了。「你是在盤問一個機器人,貝萊先生。」
「我知道,但我就是無法把丹尼爾單單視為機器人,所以必須問上一問。」
「他的回答不會被任何調查委員會採信,因為正子電位迫使他不得不相信我。」
「我並不是什麼調查委員會,法斯陀夫博士,我這麼做是在清除那些妨礙調查的枝枝節節。且讓我再回到正題,真相只有兩個可能:一、詹德的腦子是你燒壞的;二、此事純屬偶然。你已經向我保證,我絕對無法證明第二點,那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對第一點提出反證。換句話說,如果我能證明你不可能殺害詹德,那就只剩下偶發事件這一個可能了。」
「你要如何提出反證呢?」
「不外乎方法、機會和動機三者。你掌握了殺害詹德的方法——理論上,你有能力把他操弄成心智凍結。可是你有沒有機會呢?沒錯,他是你的機器人,這是指你負責設計他的大腦徑路,並監督他的製造過程,可是他心智凍結之際,是否真的在你手上呢?」
「事實上並不是,當時他在別人手上。」
「長達多久時間?」
「大約八個月——也就是你們的半年多一點。」
「啊,這就有意思了。當他被毀的時候,你有沒有在他身邊,或是附近?當時你能接觸到他嗎?總歸一句話,我們能否證明當時你離他很遠——或是接觸不到他——而唯有漠視這些條件的人,才會假設你當時有辦法犯下這件案子。」
法斯陀夫說:「只怕那是不可能的事。案發時間並不確定,可能的範圍又很寬。一個機器人被毀掉之後,並不像人類屍體那樣會僵硬或腐爛。我們只能確定,詹德在某個時刻還運作正常,而在另一個時刻已停擺了。這兩個時刻相隔大約八小時,而這段時間中我並沒有不在場證明。」
「完全沒有嗎?在這段時間中,法斯陀夫博士,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待在這座宅邸裡。」
「我想,你家的機器人一定知道當時你在這裡,他們能替你作證。」
「他們當然知道,可是他們的證詞不具任何法律效力,偏偏當天範雅出去辦事了。」
「對了,範雅和你一樣精通機器人學嗎?」
法斯陀夫勉強擠出一抹苦笑。「這方面她還不如你——何況,這根本無關緊要。」
「為什麼?」
法斯陀夫的耐性顯然快要耗盡了。「親愛的貝萊先生,我們並不是在討論什麼近距離攻擊,例如我剛才假裝作出的偷襲。想要加害詹德,我根本不必親臨現場。其實,詹德當時雖然不在我的宅邸,也並沒有離我太遠,退一萬步來講,他即使遠在奧羅拉另一邊也無所謂。我總是能借著電子裝置和他接觸,然後藉著特殊指令,引發預料中的特殊反應,最後將他匯入心智凍結的狀態。其中最關鍵的步驟,甚至不需要花多少時間……」
貝萊立刻插嘴:「所以說,這個過程很短,因此某人在做一件例行工作之際,就有可能意外引發這種狀況?」
「不可能!」法斯陀夫說,「看在曙光女神的份上,地球人,你讓我說下去。我已經告訴過你,事情不是這樣的。導致詹德心智凍結的過程,一定既冗長複雜又迂迴曲折,還需要無比的智力和理解力,除非發生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巧合,否則絕不可能被外行人無意間觸發。假如以我的數學推理當前提,那麼相較之下,這種由極度複雜過程所累積出來的意外,發生的機會要遠小於自發性心智凍結。
「然而,若是我自己希望引發心智凍結,我可以一點一滴、仔仔細細地培養各種變化和反應,也許需要幾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我才能夠把詹德帶到毀滅的邊緣。在這段過程中,他始終不會顯露即將暴斃的任何跡象,正如你若在暗夜裡一步步接近懸崖,即使只差一步便粉身碎骨,你的腳步依舊穩健如常。然而,一旦我將他帶到了懸崖邊,也就是我所謂的毀滅邊緣,我只要再說一句話,便能終結了他。我說不需要花多少時間,是指最後這一步,你懂了嗎?」
貝萊緊抿著嘴,覺得毫無必要掩飾自己的失望。「總而言之,你有犯案的機會。」
「任何人都有。任何奧羅拉人,只要有這個能力,就有這個機會。」
「但其實只有你具有這個能力。」
「只怕正是如此。」
「那我們就該來談談動機了,法斯陀夫博士。」
「啊。」
「在動機這方面,我們或許能據理力爭。這些人形機器人可以說是你的心血結晶,他們是由你的理論所催生的,而且,雖說是由薩頓博士負責監督他們的製造過程,但每個步驟你都沒有缺席。他們能出現在這個世界,完全是——也僅僅是拜你之賜。你曾提到丹尼爾好像你的‘長子’,沒錯,他們就是你的創作、你的孩子,以及你送給世人的禮物,所以他們能讓你永垂不朽。」貝萊覺得自己越來越辯才無礙,一時之間,他甚至想象自己是在對調查委員會發表演說。「地球啊,不,奧羅拉啊,你到底有什麼理由,要毀掉自己的作品呢?你絞盡腦汁創造了奇蹟,又為何要親手將他殺死呢?」
法斯陀夫看來又有點被逗樂了。「唉,貝萊先生,你對整個背景一無所知。你又怎麼知道我的理論是絞盡腦汁所創造的奇蹟?也許它只是某條方程式的一種直截了當的應用,任何人都做得到,只不過在我之前,誰也懶得做這件非常無聊的工作而已。」
「我可不這麼想。」貝萊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對人形機器人有充分的瞭解,到了足以毀掉它的地步,那麼我認為,很可能也只有你一個人擁有足以創造它的知識,這點你能否認嗎?」
法斯陀夫搖了搖頭。「不,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是,貝萊先生,」他的表情變得比剛才都來得嚴峻,「你的精闢分析只能幫倒忙,它會把我們自己逼到絕境。我們已經斷定,在這件案子中,我是唯一既有方法又有機會的嫌犯,但無巧不巧,也只有我才擁有動機——再好不過的動機——而我的敵人心知肚明。所以說,不管你是喊地球啊,奧羅拉啊,或是任何星球啊,到底我們要如何證明兇手不是我?」
19
貝萊氣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他快步走到房間的一角,彷彿想要尋找一個藏身之處,然後又猛然轉身,厲聲道:「法斯陀夫博士,我覺得你好像故意在整我,尋我開心。」
法斯陀夫聳了聳肩。「我並非尋你開心,只是把問題攤在你面前而已。可憐的詹德,他的死因純屬意外,只是隨機的正子漂移罷了。因為我知道自己和這件事毫無關係,所以我知道一定就是這個原因。然而,他人都無法確定我是無辜的,而且所有的間接證據都對我不利——我們必須定出應對之道,絕不能閃躲這個問題。」
貝萊說:「好吧,那麼我們來審視一下你的動機。首先,你自認的那個強烈動機,搞不好根本不算什麼。」
「這點我不敢苟同,貝萊先生,我並不是傻子。」
「你或許根本無法認清自己,連帶無法認清你心目中的動機,這是常有的事。你有可能當局者迷,自己在雞蛋裡挑骨頭。」
「我可不這麼想。」
「那就把你所謂的動機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啊?告訴我!」
「別急,貝萊先生,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的——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貝萊迅速轉頭望向窗外。出去?到戶外?
此時太陽斜斜掛在天際,室內因此灌入更多的陽光。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純粹為了壯膽,刻意提高音量說:「好,我願意!」
「太好了。」然後,法斯陀夫又親切地補充了一句,「但或許你想先去一趟衛生間。」
貝萊想了想,雖然自己並不覺得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做什麼、會待上多久,以及戶外到底有沒有衛生間之類的裝置。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清楚奧羅拉這方面的習俗,也不記得當初在太空船上臨陣磨槍時讀過任何相關記載。因此,也許最安全的辦法就是接受主人的建議。
「謝謝你,」他說,「如果不麻煩的話。」
法斯陀夫點了點頭。「丹尼爾,」他說,「你帶貝萊先生到訪客衛生間去。」
丹尼爾馬上說:「以利亞夥伴,請跟我走好嗎?」
等到兩人走到了隔壁房間,貝萊開口道:「很抱歉,丹尼爾,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說話時冷落了你。」
「那並沒有什麼不對,以利亞夥伴。我雖然有問必答,但我並未受邀加入這場討論,所以沒有多說話。」
「要不是我覺得必須謹守客人的分寸,丹尼爾,我一定會邀請你加入。我只是認為,或許自己不該主動提這種事。」
「我瞭解——這裡就是訪客衛生間,以利亞夥伴。只要裡面沒有人,你碰一下這扇門的任何地方,它都會開啟。」
貝萊並未立刻進去,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然後說:「如果剛才我邀請你加入討論,丹尼爾,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有沒有任何想發表的意見?我很重視你的看法,老朋友。」
丹尼爾以慣有的嚴肅態度答道:「我唯一想說的是,法斯陀夫博士宣稱他有終結詹德運作的極佳動機,這點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想不出那會是什麼樣的動機,然而,不論他的動機為何,或許你該問問他,為什麼對我就沒有這樣的動機。如果別人相信他的確有凍結詹德心智的動機,同樣的動機為何不適用於我?我很想知道答案。」
貝萊以銳利的目光望著對方,下意識地想從這張不會失控的臉孔中看出一絲表情。「你覺得不安全嗎,丹尼爾?你覺得法斯陀夫對你有威脅嗎?」
丹尼爾答道:「根據第三法則,我必須保護自己,但是,如果法斯陀夫博士或任何一個人類在深思之後,認為確有必要把我終結,我也絕不會反抗,那是第二法則對我的要求。然而,我知道自己是個珍貴的資產,一來我有科學上的重要性,二來我代表著人力、物力和時間的重大投資,因此如果你要終結我的運作,必須對我詳細解釋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就演算法斯陀夫博士心裡真有這種想法,我也從未在他的言談之中聽出任何端倪——從來沒有,以利亞夥伴。我自己並不相信他心中有一絲一毫想要終結我或是詹德的念頭。隨機正子漂移一定就是詹德的死因,或許哪天這種事也會發生在我身上——在我們的宇宙中,總是有這個機會的。」
貝萊說:「你這麼講,法斯陀夫也這麼講,而我也願意這麼相信——但困難在於如何說服一般民眾接受這個觀點。」他沉著臉,轉身面向衛生間,隨口問了一句,「你要跟我一起進去嗎?」
丹尼爾努力擠出一個被逗樂的表情。「你把我視為人類到了這個程度,以利亞夥伴,我感到很榮幸。不過,我當然沒這個需要。」
「我當然知道,但你還是可以進來。」
「我不方便進去。根據習俗,機器人不該進衛生間,這種房間是專為人類設計的——何況,這還是個單人衛生間。」
「單人!」貝萊愣了一下子,然而很快便恢復正常。真是一個世界一種習俗!不過,他不記得曾在膠捲書上讀到過這個特定的習俗。「怪不得你剛才說,只要裡面沒有人,我就可以把門開啟。假使裡面有人,例如我進去之後,那又會如何呢?」
「當然,那時為了保護你的隱私,從外面就打不開了。但另一方面,你自然可以從裡面開門出來。」
「萬一某位訪客在裡面昏倒了、中風了,或是心臟病發作了,因而不能把門開啟,豈不就無法進去救他了?」
「如果真有必要,可以採用緊急措施來開門,以利亞夥伴。」然後,他以明顯不安的口吻問道,「你是不是認為會發生這樣的事?」
「不,當然沒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會緊緊守在門外,」丹尼爾顯得如臨大敵,「萬一聽見呼叫,以利亞夥伴,我便會採取行動。」
「我不信會發生那種事。」貝萊用手背隨便輕輕碰了碰,那扇門果然立刻開啟。他等了一下子,確定它並未自己闔起來,這才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當那扇門開著的時候,這似乎是個標準的衛生間,裡面有一個洗手檯、一個小隔間(其中想必設有淋浴裝置)、一個浴缸、一扇半透明的矮門(後面八成是馬桶)。此外,還有幾樣他認不太出來的裝置,但他假設應該都和個人衛生有關。
他還來不及研究這些裝置的用途,它們竟然就通通不見了,令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這些裝置到底是真實的存在,或者他只是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
由於沒有窗戶,隨著那扇門慢慢闔起,整個房間逐漸暗了下來。等到門整個關上,室內又重新大放光明,但周遭的一切卻都走了樣。他突然置身於白晝的戶外——或說看起來如此。
頭上是廣闊的天空,點綴著足以亂真的朵朵白雲,但云朵的運動稍嫌規律,因而能一眼看出真假。四面八方則是一望無際的田野,而且同樣呈現類似的往復運動。
他覺得腹部又開始打結了——每當來到戶外,都會出現這種熟悉的感覺——但他現在並非置身戶外。剛才,他明明走進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一切想必只是光線的魔術罷了。
他直視著前方,慢慢滑開腳步。他將雙手舉在面前,一面慢慢走,一面仔細張望。
摸到光滑的牆壁之後,他便沿著牆面左右各走一趟。不久,他的雙手終於碰觸到了起初見到的那個洗臉檯,而且藉著觸覺的幫助,他的眼睛也看得見它了——在強烈的光影幻覺中,它顯得隱隱約約,輪廓極為模糊。
他隨即找到了水龍頭,但開口處沒有半滴水。他沿著水龍頭的弧線向後摸,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控制水流的把手或開關。但在附近的牆壁上,他倒是摸到一塊觸感不同的長條區域,於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輕輕按了按。下一刻,看似無邊無際的田野(範圍遠遠超過他摸到的那面牆)便裂開一條縫,一道水流如瀑布般從天而降,一路衝向他的腳部,並且帶起一聲巨響。
他吃了一驚,自然而然向後一跳,沒想到水滴並未真正落地,而是消失在半空中。換言之,雖然水流從未停止,卻始終沒有流到地板上。他伸出手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水,只是一種光影的幻象;他的手並沒有溼,也沒有任何感覺。但他的雙眼仍拒絕承認這個事實,因為他明明看到了水。
他順著那道水流向上找,最後終於摸到真正的水——從水龍頭慢慢流出來,水量不大,而且很冷。
他再度摸索到那個長條區域,開始按來按去做些實驗。水溫果真迅速改變,沒多久,他便找到一個不冷不熱的適當溫度。
但他一直未曾找到肥皂,只好有點勉強地在這股「清泉」中搓揉雙手——看起來,他讓這股泉水從頭淋到腳,實則他根本沒有淋溼。結果,這個裝置彷彿能夠感知他的心意,不過更可能是受到搓手動作的觸發,他覺得雙手逐漸有了滑膩感,那股似有若無的泉水也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泡沫。
他又勉勉強強彎下腰,用那股肥皂水洗了洗臉。雖然摸到了胡茬,可是他心知肚明,在沒有任何說明的情況下,自己不可能從這個房間變出一把刮鬍刀來。
洗完臉之後,他無助地將雙手繼續擺在水龍頭下。該如何關掉肥皂呢?其實根本不必問,想必仍舊是由雙手控制,只要不再搓揉就行了。果然,水流很快便不再有滑膩感,他手上的肥皂也被沖掉了。他又往臉上撩些水——刻意避免搓揉——於是臉也衝乾淨了。不過,由於視覺並未派上用場,他對整個過程又十分陌生,因此把襯衫弄溼了一大片。
有毛巾嗎?紙巾呢?
他閉起眼睛向後退,同時將頭向前伸,以免臉上的水繼續滴到衣服上。後退這個動作顯然是歪打正著,因為他很快便感到一股暖流,於是他先將臉部伸進去,接著再換雙手。
等到張開眼睛,他發現那股泉水已經停了。他又伸出雙手試了試,的確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水流。
這時,他的腹部早已不再打結,胸中卻鬱積了一股怒氣。雖然明知各個世界的衛生間各有千秋,彼此差異極大,可是這個無聊的虛擬戶外也太過分了。
在地球上,衛生間嚴格區分男女,不過一律是集體式的,裡面雖然有些私人小間,但必須有鑰匙才進得去。而在索拉利,衛生間總是建在住宅左右兩側,藉著狹窄的長廊相連,彷彿索拉利人不希望將它視為自家的一部分。然而,雖然這兩個世界的衛生間各方面都天差地遠,但衛生間就是衛生間,裡面每樣東西的功能都能一眼看出來。可是在奧羅拉,為什麼要精心設計這種田園的假象,把衛生間每個角落都完全遮蔽呢?
為什麼?
不管為什麼,由於惱怒佔據他大半的思緒,這個戶外假象幾乎不再令他不安了。他開始根據記憶,朝那扇半透明矮門的方向前進。
但他顯然記錯了方向,最後,他只好摸索著牆面慢慢前進,跌跌撞撞了好幾次,才總算抵達目的地。
等到他終於就定位的時候,面前的幻象是個似乎不堪盛接尿液的小池塘。雖然根據膝蓋的感覺,自己確實瞄準了心目中的小便斗,但他仍在心中自我安慰,如果用錯了裝置,或是並未對準,也絕不是自己的錯。
小解完畢,他本想再一路摸到洗手檯邊,最後卻決定乾脆不洗手了,因為他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盲目的摸索,更不想再次面對那個假瀑布。
於是,他開始摸索出去的方向,但直到藉著碰觸開啟了那扇門,他才知道自己成功了。所有的虛假光影立即消失,他再度置身於正常的白晝中。
除了丹尼爾,法斯陀夫和吉斯卡也一起在外面等他。
法斯陀夫說:「你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我們都開始為你擔心了。」
貝萊覺得自己氣得渾身發燙。「都怪你那愚蠢的幻象。」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法斯陀夫揚起眉毛撅起嘴,雖然並未開口,卻等於長嘆了一聲喔——喔!
然後他說:「門後面就有個控制幻象的開關。只要按一下,幻象就會變淡,讓你同時也能看到真實情境——如果你不喜歡,還可以將幻象整個去掉。」
「沒人告訴我。你們的衛生間都像這樣嗎?」
法斯陀夫答道:「不,應該這麼說,奧羅拉上的衛生間一般都備有幻象,但幻象的內容因人而異。我自己喜歡天然的花草樹木,而且不時會改變景觀的細節。要知道,不論任何事物,只要時間一久,都會令人厭煩。有些人愛用情色的幻象,但我並不喜好此道。
「當然,一旦習慣了,幻象就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困擾。這種衛生間相當標準,每樣裝置都有定位。你置身其中,和閉著眼睛在熟悉的地方活動差不多——但我想知道,貝萊先生,你為何不設法開啟門來問一下?」
貝萊說:「因為我不想那麼做。我承認那些幻象帶給我極大的困擾,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接受了。畢竟,剛才是丹尼爾領我到這裡來的,但他並未對我多作說明或警告。如果他能自行其是,一定會仔細對我說明,不這樣做就等於傷害了我,這點他肯定預料得到。因此我不得不假設,你曾特別下令禁止他對我提出警告,又由於我不太相信你會對我惡作劇,因此不得不進一步假設,你這樣做是寓有深意的。」
「哦?」
「畢竟,是你主動邀我到戶外去,而當我答應後,你立刻問我想不想上衛生間。我因而斷定,你之所以讓我接觸戶外的幻象,目的是要看看我能否受得了,是否會驚慌失措地逃出來。如果我受得了幻象,也許就有能力接觸實物。好,我通過了。拜你之賜,我身上有點溼,但很快就會幹了。」
法斯陀夫說:「你這個人頭腦非常清楚,貝萊先生。我願為這個測試以及因此帶給你的困擾向你鄭重道歉。我這樣做,只是想避免給你帶來更大的困擾和不適。你還想要跟我出去嗎?」
「我不只想去,法斯陀夫博士,我還堅持要去。」
20
他們兩人走過一條長廊,丹尼爾和吉斯卡緊緊跟在後面。
法斯陀夫像是閒話家常地說:「我希望你不介意有機器人同行。奧羅拉人出門時,最起碼也會帶一個機器人貼身伺候,由於你的情況特殊,我必須堅持丹尼爾和吉斯卡隨時隨地陪在你身旁。」
他開啟一扇門,陽光和微風——還有奧羅拉土地所散發的奇特氣息——紛紛迎面而來,貝萊如臨大敵般力圖站穩腳步。
法斯陀夫側到一旁,讓吉斯卡先走出去。這個機器人仔細張望了好一陣子,令人不禁覺得他將所有的感官都開足了馬力。然後,他回頭打個招呼,丹尼爾便加入了搜尋的行列。
「給他們一點時間,貝萊先生。」法斯陀夫說,「等到他們認為安全無虞,就會告訴我們可以出去了。讓我藉著這個機會,再次為衛生間裡的卑鄙把戲鄭重道歉。但我向你保證,萬一你有任何狀況,我們會立刻知道——你的各種生命跡象都受到嚴密監控。我非常高興你洞悉了我的目的,雖說我並不十分驚訝。」微微一笑之後,他帶著難以察覺的猶豫,把手放到貝萊的右肩,輕輕地、友善地捏了一下。
貝萊並未輕易軟化。「你似乎忘了另一個卑鄙的把戲——你曾作勢要拿調味瓶砸我。如果你能向我保證,從現在起我們彼此開誠佈公,我就願意把這兩件事視為合理的行為。」
「一言為定!」
「現在可以出去了嗎?」貝萊望向越走越遠、越分越開的吉斯卡和丹尼爾,他們一左一右,仍在四下張望和感測。
「還不算很安全,等他們把整座宅邸繞一遍吧——丹尼爾告訴我,你邀他和你一起進衛生間,你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是認真的。我知道他沒這個需要,但我覺得讓他等在外面並不禮貌。雖然我讀了很多有關奧羅拉的風土民情,但這方面的習俗我並不清楚。」
「我想奧羅拉的作者都覺得並無必要在書中提到這點,你當然不能指望他們會特別為來自地球的訪客說明……」
「因為很少有來自地球的訪客?」
「正是如此。當然,重點是機器人從來不進衛生間,只有在那裡,人類可以完全擺脫他們。我想人類還是覺得,在日常生活中,總該有個能擺離線器人的時間和地點。」
貝萊說:「可是三年前,丹尼爾在地球上偵辦薩頓案的時候,我不想讓他進公共衛生間,刻意強調他沒這個需要,他仍堅持要進去。」
「那是理所當然的。當時,他接到嚴格的命令,絕對不能洩漏自己是機器人,原因你非常清楚。然而,如今在奧羅拉——啊,他們查完了。」
兩個機器人正走向門口,丹尼爾揮手錶示請他們出來。
法斯陀夫卻伸手擋住貝萊。「請別介意,貝萊先生,還是讓我先出去吧。你自己耐心地從一數到一百,然後再加入我們。」
21
貝萊數到一百之後,便邁開堅定的步伐,朝法斯陀夫走去。但他的表情或許太僵硬了些,而且下巴咬得太緊,背脊也挺得太直了。
他四下望了望,周遭的景緻和衛生間裡的幻象沒有太大差別,也許法斯陀夫就是利用前者當作藍本。到處都是綠油油的一片,某個角落還有一道溪流順著山坡緩緩流下。雖然或許是人工的景緻,但至少並非幻象,因為水是真的,當他經過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飛濺的水花。
不過整體而言,就是有那麼點溫室花朵的味道。相較之下,地球的戶外(雖然貝萊也沒見過多少)似乎就比較狂野,而且更為壯麗。
法斯陀夫輕碰一下貝萊的臂膀,並做了一個手勢。「往這兒走,你看那邊!」
一大片草坪夾在兩棵大樹之間。
直到這個時候,距離感才猛然浮現,貝萊還看到遠方地平線上有一戶住家。房子很矮但相當寬,綠色的外表幾乎和鄉間環境融為一體。
「這裡是住宅區。」法斯陀夫說,「或許你覺得不像,因為你習慣了地球上的巨大蜂窩,不過別忘了,這裡是奧羅拉,而我們腳下的這座厄俄斯城,正是這個世界的行政中心。總共有兩萬人住在這裡,因此不只奧羅拉,就算在整個太空族世界,它也是最大的城市。要知道,整個索拉利的人口加起來也只有那麼多。」法斯陀夫驕傲地說。
「有多少機器人呢,法斯陀夫博士?」
「在這個地區?或許十萬個吧。整個世界平均而言,機器人和人類的比例是五十比一,遠小於索拉利的一萬比一。我們的機器人大多待在農場、礦區、工廠以及太空中。或許應該說,我們覺得機器人還是太少了,尤其是家用機器人。大多數奧羅拉人只有兩三個家用機器人湊合著用,有些人甚至只有一個。話說回來,我們可不想朝索拉利模式發展。」
「有多少人根本沒有家用機器人?」
「一個也找不到,那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如果某人因故無法擁有機器人,政府會提供一個給他,必要的時候,還會用公費替他維修。」
「隨著人口的增長,你們會增加機器人的數量嗎?」
法斯陀夫搖了搖頭。「人口是不會增長的。奧羅拉總共有兩億人口,而且已經穩定維持了三個世紀。這是個理想的數目,你一定在那些膠捲書中讀到過。」
「沒錯,」貝萊承認,「可是我覺得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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