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法斯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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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斯陀夫博士的確等在那裡——而且笑容滿面。他又高又瘦,淺棕色的頭髮並不算濃密,不過,最顯眼的當然要數那一對大耳朵。即使過了三年,貝萊仍舊記憶猶新。那對幾乎橫長的招風耳讓他看起來有點滑稽,甚至可以說醜得可愛。此時令貝萊展現笑容的正是那對耳朵,而並非由於法斯陀夫親自相迎。

貝萊不禁納悶,是不是奧羅拉的醫療科技並未涵蓋微整形手術,以致無法矯正這樣的耳朵——話說回來,也可能是法斯陀夫和貝萊一樣,就是喜歡這個長相(如此相提並論,他自己都有些驚訝)。擁有一張賺人笑容的臉孔,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也許,法斯陀夫希望第一眼就換來陌生人的好感?或者他樂於被人低估?或者只是為了與眾不同?

法斯陀夫開口說:「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我一直沒忘記你,只不過,我總是把你想成那個超波劇演員的模樣。」

貝萊立刻收起笑容。「那出戲始終陰魂不散地糾纏我,法斯陀夫博士,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可以擺脫它的地方……」

「你找不到的,除非奇蹟出現。」法斯陀夫親切和藹地說,「所以,如果你不喜歡這碼事,我們就把這個話題永久剔除,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提了。同意嗎?」

「謝謝你。」貝萊逮住這個時機,向法斯陀夫伸出右手。

在表現出明顯的猶豫之後,法斯陀夫才小心翼翼地和貝萊握了握手,動作很迅速。「我姑且假設你並不是感染源,貝萊先生。」

然後,他端詳著自己的雙手,改用懊惱的語氣說:「不過我必須承認,我這雙手經過特殊處理,上面有一層不算太舒服的惰性膜。我也繼承了這個社會的非理性恐懼。」

貝萊聳了聳肩。「大家都一樣。比方說,我就不喜歡置身城外——我是說戶外的空間。正是因為這樣,我並不喜歡被迫在這種情況下來到奧羅拉。」

「這點我很瞭解,貝萊先生。我替你準備了一輛密封車,等到抵達我的宅邸之後,我們也會盡力讓你繼續處於封閉空間。」

「謝謝你,可是在奧羅拉這段時期,我覺得有必要讓自己偶爾待在戶外。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儘可能做好了。」

「我瞭解了,但除非有必要,我們才會讓你受戶外之苦。現在並沒這個必要,所以請鑽進密封車吧。」

那輛車停在隧道外的陰影處,因此在上車的過程中,幾乎完全不會有置身戶外的感覺。貝萊知道丹尼爾和吉斯卡都緊跟在自己後面,這兩個機器人雖然外形迥異,但同樣處於嚴肅的待命狀態——而且同樣有著無窮的耐心。

法斯陀夫開啟後車門,說道:「請上車。」

貝萊率先上車,丹尼爾則緊隨在後,動作迅速且一氣呵成。至於吉斯卡,他幾乎在同一時間,以近乎嚴格排練過的舞蹈動作,從另一側鑽進車內。貝萊就這樣被他們兩個夾在中間,不過並沒有什麼壓迫感。事實上,他很喜歡這樣的安排,這讓他覺得在自己和戶外之間,還有厚實的機器人身體在兩側當作屏障。

沒想到他完全見不到戶外。法斯陀夫剛坐上前座,關上車門,車窗隨即一一封閉,車內泛起一股柔和的人工光線。

法斯陀夫解釋道:「貝萊先生,通常我不這樣開車,但我可以接受,而你會覺得這樣舒服很多。這輛車完全電腦化,自己知道該怎麼走,而且能夠應付任何障礙或緊急狀況,根本不必我們插手。」

隨著一陣極其輕微的加速感,車子便進入幾乎察覺不到的運動狀態。

法斯陀夫說:「我們走的是一條安全路線,貝萊先生。這些天我費盡心思,儘可能不讓閒雜人等知道你會坐上這輛車,而你在車內之際,當然更不會被偵測到。就車程而言——對了,這是一輛氣翼車,實際上是在貼地飛行——這段路並不算遠,但你不妨趁機休息一下,你現在相當安全。」

「聽你這麼說,」貝萊道,「你似乎認為我仍身處險境。之前在太空船上,為了保護我,只好把我當成囚犯——現在又來了。」貝萊環顧這個狹小的封閉空間,覺得自己更像囚犯了,不但有金屬和不透明玻璃圍成的牢房,身旁還有兩個金屬之軀的獄卒。

法斯陀夫輕聲笑了笑。「我知道,我有點反應過度了。問題是如今奧羅拉群情激憤,既然你在這個節骨眼趕過來,我寧願像個傻瓜般反應過度,也不要因為反應遲鈍而令你身冒奇險。」

貝萊說:「我想你應該瞭解,法斯陀夫博士,如果我失敗了,對地球會是個嚴重的打擊。」

「這點我非常瞭解。請務必相信,我的決心和你一樣堅定,我會盡可能避免讓你無功而返。」

「我相信。此外,萬一我失敗了,不論原因為何,我於公於私都無法在地球上立足了。」

法斯陀夫轉過頭來,帶著驚訝的神情望著貝萊。「真的?這太不合理了。」

貝萊聳了聳肩。「我同意,但事實如此。對於走投無路的地球政府而言,我是最現成的代罪羔羊。」

「貝萊先生,當初我請你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一層。請放心,我一定會盡力保護你。不過,老實對你說,」他刻意移開目光,「萬一我們失敗,我的力量可就小之又小了。」

「這點我知道。」貝萊繃著臉說。然後,他靠向柔軟的椅背,還閉上了眼睛。雖然車子平穩前進,貝萊彷彿躺在搖籃裡,但他始終沒有睡著。反之,他正在絞盡腦汁——希望想出些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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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目的地之後,貝萊同樣未曾接觸戶外。他一走出氣翼車,便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地底停車場,接著便搭乘一臺小型電梯升到(走出電梯他才知道)地面層。

他被一路引領到一間充滿陽光的房間,而在穿過一道道的天然光線之際(沒錯,帶點橙紅色),他不禁顯得有些畏怯。

法斯陀夫注意到了,他說:「這些窗戶無法轉成不透明,不過還是可以調暗。只要你吩咐,我馬上照做。其實,我應該事先想到……」

「不必了。」貝萊硬邦邦地說,「我找個背對窗戶的座位即可,我必須試著適應。」

「那就依你吧,但如果你覺得受不了,請隨時告訴我——喔,貝萊先生,現在此地的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我不知道你在船上怎樣設定個人作息時間,如果你已經清醒很久了,想要睡一覺,我們可以立刻安排。如果你現在不困也不餓,那就不必急著進食。然而,如果你覺得可以吃點東西,歡迎你待會兒和我共進午餐。」

「真巧,這和我的個人時間配合得剛好。」

「太好了。我要提醒你,我們的一天要比地球上短了百分之七。這應該不會對你的生物時鐘產生太大困擾,但如果真有這種事,我們會試著配合你來調整。」

「謝謝你。」

「最後一點——我不太清楚你喜歡什麼樣的食物。」

「我會盡量有什麼吃什麼。」

「話說回來,如果你覺得哪些食物不夠——可口,我不會介意的。」

「謝謝你。」

「還有,你不在乎丹尼爾和吉斯卡作陪吧?」

貝萊淡淡一笑。「他們會一起吃嗎?」

法斯陀夫並未以任何笑容作為回應,而是一本正經地說:「不會,但我希望他們時時刻刻陪著你。」

「我還有危險?即使在這裡?」

「凡事我都不會百分之百放心,即使在這裡。」

這時進來一個機器人。「先生,午餐準備好了。」

法斯陀夫點了點頭。「很好,菲伯,我們一會兒就過去。」

貝萊問:「你有多少機器人?」

「還真不少。但我們遠不及索拉利那種一比一萬的人機比例,像我擁有五十七個機器人,已經超過平均值。這座宅邸很大,而且還兼作我的辦公室和實驗室。此外,當我有妻子的時候,為了避免我的工作打擾到她,必須讓她遠遠住在另一側,由另一批機器人服侍。」

「嗯,既然你有五十七個機器人,出借一兩個我想還好。聽你這麼說,我對你派吉斯卡和丹尼爾護送我這件事不再那麼內疚了。」

「我可以向你保證,貝萊先生,我可不是隨便挑的。吉斯卡不但是我的總管,還是我的左右手,我成年之後,他一直跟著我。」

「你卻派他一路去接我過來,我感到很榮幸。」貝萊說。

「這代表了你的重要性,貝萊先生。吉斯卡既壯健又剛強,在我擁有的機器人當中,他是最可靠的一個。」

貝萊隨即瞄了丹尼爾一眼,法斯陀夫趕緊補充:「我剛才的說法,並未將我的朋友丹尼爾計算在內。他並非我的僕人,而是一項重大成就,一項令我忍不住感到無比自傲的成就。他是這類機型的第一個,雖然他的設計者以及他的藍本都是拉吉・尼曼奴・薩頓博士,也就是那位……」

他警覺地及時住口,貝萊卻猛然點了點頭,介面道:「我瞭解了。」

他並不需要對方說出薩頓慘死於地球這件事。

「雖然薩頓負責丹尼爾的實際監造,」法斯陀夫繼續說,「可是我的理論計算起了關鍵作用。」

法斯陀夫對丹尼爾微微一笑,後者則點頭答禮。

貝萊說:「還有詹德呢。」

「沒錯。」法斯陀夫搖了搖頭,顯得有些沮喪,「或許應該讓他和丹尼爾一樣,也留在我身邊。但他是我製造的第二個人形機器人,意義多少有些不同。打個比方,丹尼爾就像我的長子——地位自然特殊。」

「你不再製造人形機器人了?」

「對,但先別談這些,我們得去吃午餐了。」法斯陀夫搓了搓手,「貝萊先生,我想地球上的人恐怕吃不慣我所謂的天然食物。今天的主菜是蝦肉色拉,當然還有面包和乳酪,你可以選擇喝牛奶,或是任何一種果汁,總之這不是什麼大餐。甜點則是冰淇淋。」

「都是傳統的地球食物。」貝萊說,「可是如今,只有在地球的古文獻中,才能見到它們的真實面貌。」

「即使在奧羅拉,這些食物也不算很普通。可是,我認為不該急著讓你品嚐我們的美食,因為無論食材或調味料,其中的奧羅拉口味都太重了,需要些時間才會習慣。」

他站了起來。「請跟我來吧,貝萊先生。既然只有你我兩人,我們不必拘泥禮數,也不必理睬用餐時的繁文縟節。」

「謝謝你,」貝萊說,「真感謝你的好意。旅途中我為了消磨時間,集中閱讀了不少關於奧羅拉的資料,所以我知道,正式的用餐禮儀包含很多規矩,令我想到就害怕。」

「你不必害怕。」

貝萊說:「法斯陀夫博士,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打破成規,在餐桌上談點公事?我絕不能無謂地浪費時間。」

「我贊成這個想法。好,我們就在餐桌上談公事,相信你不至於把這個失禮行為告訴任何人吧,我可不想因此被趕出這個文明的社會。」他呵呵笑了幾聲,又趕緊說,「其實我不該發笑,這沒什麼好笑的。浪費時間或許不只造成不便而已,很可能會導致極其嚴重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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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離開原來那個房間,來到了餐廳。相較之下,前者實在乏善可陳,只有幾張椅子,一個五斗櫃,以及一個看起來像是鋼琴的樂器,但琴鍵卻是管樂器的活塞。此外值得一提的,或許就是牆壁上有些似乎微微發光的抽象圖案。地板則是由幾種色澤的褐色方格混拼的,想必是為了營造木頭的質感——雖然亮晶晶的彷彿剛打過蠟,踩在上面卻一點也不滑。

至於餐廳,雖然鋪著同樣的地板,但除此之外毫無雷同之處。那是個長方形的房間,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裝飾過了頭。裡面有六張顯然屬於一套的大型方桌,可以根據需要以多種方式組合。四面牆壁各有各的不同裝潢,其中一面較短的牆壁整個做成吧檯,上面擺著許多五顏六色的酒瓶,後方還裝設一面弧形的鏡子,製造出一種空間無限延伸的錯覺。而另一面短牆上則有四個壁凹,裡面各有一個正在待命的機器人。

兩面較長的牆壁則裝飾著會緩緩變色的鑲嵌畫。其中的一面是大地的景觀,但貝萊看不出那到底是奧羅拉還是其他行星,或者純屬虛構。這幅畫的左端是一大片麥田(或類似的作物),裡面有許許多多的精密農機,全部由機器人操作。當你的目光一路從左掃到右,田野逐漸為三三兩兩的住家所取代,而最右端所畫的內容,貝萊認為應該就是奧羅拉的典型都市。

另一面長牆上畫的是一幅天體圖——一顆藍白色的行星,反映著恆星從遠方射來的光芒,由於光影安排得很巧妙,除非你近距離仔細觀察,否則一定覺得那顆行星正在旋轉。周遭的那些星辰——有些黯淡、有些明亮——似乎也處於變幻不定的狀態,不過一旦你將目光固定在一小塊區域,那些星星又會顯得完全靜止。

貝萊看得眼花繚亂,不禁大起反感。

法斯陀夫說:「這算得上藝術品,貝萊先生,只不過貴得離譜,但範雅非買不可——範雅是我現在的伴侶。」

「她會和我們一起用餐嗎,法斯陀夫博士?」

「不會的,貝萊先生。如我所說,就只有我們兩個人。這段時間,我要求她留在自己的活動範圍。我不想讓她捲入我們這個問題,我想,你該瞭解吧?」

「當然,當然。」

「來吧,請就座。」

一張方桌上已經擺好了杯盤以及精緻的餐具,其中,有幾樣餐具令貝萊感到很陌生。比方說,餐桌中央有個高高的、接近錐狀的圓筒,外形有點像西洋棋的「卒」,不過大了很多,而且是由灰色石材磨製成的。

貝萊剛坐下,就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那是調味瓶,裡面裝有十來種佐料,你可以利用它的簡易開關,替你的菜餚新增任何一種,多寡也能自由控制。正確的使用方式,首先要把它拿起來,以繁複的手法轉上幾轉,這個動作本身毫無意義,可是講究時尚的奧羅拉人十分重視,認為它象徵著優雅和精緻的用餐禮儀。我年輕的時候,能夠用拇指和食中兩指做到三起三落,等到調味瓶落到手掌中,鹽巴剛好倒出來。現在如果我還想嘗試,則會冒著打破客人腦袋的危險。我看最好別試了,相信你不介意吧。」

「我拜託你別試,法斯陀夫博士。」

不久,一個機器人將色拉端上桌,另一個用托盤捧來一些果汁,第三個送上面包和乳酪,第四個則負責侍奉餐巾。四個機器人合作無間,雖然不斷穿梭,從來不曾相撞或彼此阻擋,看得貝萊目瞪口呆。

而在完工時,他們剛好分別站在方桌的四邊,完全看不出彼此經過協調。緊接著,他們動作一致地後退,動作一致地鞠躬,動作一致地轉身,走回了餐廳另一角的四個壁凹中。此時,貝萊突然驚覺丹尼爾和吉斯卡也在屋內,但他明明沒看到他們走進來。原來不知不覺間,那面畫有麥田的牆壁上也出現了兩個壁凹,他們兩人就待在裡面,其中丹尼爾離餐桌比較近。

法斯陀夫說:「既然他們走了……」他隨即住口,慢慢搖了搖頭,萬般無奈地否定了自己的說法。「其實他們根本沒走。通常,在午餐正式開始前,機器人照例要先離開。人類需要吃東西,機器人則否。因此,前者留下、後者離開是很合理的安排。久而久之,這也成了一個規矩。在機器人走掉之前,難以想象誰會有這個胃口。不過,今天卻是例外……」

「他們並未離去。」貝萊說。

「對,我覺得安全比禮儀更重要,而且我覺得,既然你不是奧羅拉人,應該不會介意的。」

貝萊靜待法斯陀夫率先開動,等到對方舉起叉子,貝萊便有樣學樣。法斯陀夫也故意放慢動作,好讓貝萊看清楚他如何使用這個餐具。

貝萊試著咬了一小口蝦肉,發覺鮮美無比。這種美味他並不陌生,有點像地球上的蝦球,但相較之下,這口蝦肉更香更濃無數倍。他慢慢咀嚼,慢慢品味,雖然這個時候,他很想在餐桌上展開調查工作,卻發現除了將注意力放在這頓午餐上,根本不可能同時再做別的事。

事實上,首先進入正題的是法斯陀夫。「我們是不是該開始討論了,貝萊先生?」

貝萊不禁覺得有點臉紅。「對,當然應該。真抱歉,這些奧羅拉食物給了我一個驚喜,令我難以把心思轉到其他事物上——如今這個問題,法斯陀夫博士,可以說是你咎由自取,對不對?」

「此話怎講?」

「據我所知,這樁機殺案所用的手法極為專業。」

「機殺案?很有趣的說法。」法斯陀夫微微一笑,「當然,我瞭解你的意思——你的情報正確,的確是極度專業的手法。」

「此外據我所知,只有你具有這種專業技能。」

「這點,你的情報也正確。」

「而且,連你自己也承認——其實是你堅持——只有你能夠讓詹德進入心智凍結狀態。」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貝萊先生,我都永遠堅持真理。即使我願意說謊,對我也沒有好處。在五十個太空族世界中,最傑出的理論機器人學家就是我,這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話雖如此,法斯陀夫博士,難道排名第二的理論機器人學家——或是第三名,甚至第十五名——他們真的沒有能力做出這種事嗎?真的需要第一名才有足夠的本事嗎?」

法斯陀夫平心靜氣地說:「在我看來,真的需要第一名才有足夠的本事。更何況,底下仍是我的看法,即使是我自己,也只有在最佳狀態下,才有可能完成這項工作。記住一件事,機器人學界的精英——包括我自己——多年來都在努力研發不會遭到外力凍結的正子腦。」

「這些你都確定嗎?真的確定嗎?」

「完全確定。」

「你也曾公開這麼說?」

「當然。親愛的地球人,我們曾經進行過一場公開的調查。你現在問我的問題,當時都有人問過,而我一律照實回答——這是奧羅拉的優良傳統。」

貝萊說:「此時此刻,我並未質疑你確信自己曾照實回答這件事。可是,你有沒有可能被自傲的天性衝昏了頭?這也是奧羅拉的優良傳統,對不對?」

「你的意思是,我不顧一切要爭第一,甚至不惜把自己推上火線,讓大家不得不承認是我凍結了詹德的心智。」

「我猜,你基於某種原因,不惜毀掉自己的政治和社會地位,好讓你的科學聲譽不受影響。」

「我懂了。你的思考模式頗為耐人尋味,貝萊先生,可是我並不會想到那種辦法。當我面對兩種選擇:或是將第一拱手讓人,或是承認自己——借用你的說法——是機殺案的兇手,在你看來我會故意選擇後者。」

「不,法斯陀夫博士,我不希望把問題簡化成這個樣子。你有沒有可能欺騙了自己,以至於堅信你是最偉大的機器人學家,舉世無人能及,而且願意不惜任何代價來堅持這個信念,因為你潛意識裡——我是說潛意識,法斯陀夫博士——其實已經瞭解有人正在超越你,或是已經超越你了。」

法斯陀夫隨即哈哈大笑,但笑聲中帶著些許惱怒。「並非如此,貝萊先生,錯得離譜了。」

「好好想想,法斯陀夫博士!你確定機器人學界就只有你是天縱英才?」

「在這個圈子裡,有能力研究人形機器人的專家並不多。丹尼爾的研發過程等於創造了一門新的學問,它甚至還沒有正式的名字——或許可以叫作人形機器人學。而奧羅拉上的理論機器人學家之中,只有我一個人瞭解丹尼爾的正子腦如何運作,此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薩頓博士另當別論,但他已經死了——而且他也不如我那麼瞭解,基本理論都是我發明的。」

「或許這門學問是你發明的,但你絕對不可能壟斷,難道別人都沒有學會嗎?」

法斯陀夫堅定地搖了搖頭。「的確如此。一來我沒有收學生,二來我敢說,當今的機器人學家都不可能自行發展出這套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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