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帶著點不悅的口氣說:「難道不會有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他的聰明才智超出大家的想象……」
「不,貝萊先生,不會的。倘若有這樣的年輕人,我一定會知道。他會加入我的實驗室,會和我一起工作一陣子。當今當世,這樣的年輕人並不存在。將來一定會有,或許還很多,可是如今,一個也沒有!」
「所以說,萬一你死了,這門新科學就會跟你一起進墳墓?」
「我現在只有一百六十五歲而已,當然我是指公制年,所以換算成地球年,我才一百二十四歲左右。根據奧羅拉的標準,我還相當年輕,而且以我的健康狀況來說,我的人生無論如何尚未過半。想要活到公制年的四百歲,並非多麼不切實際的夢想,因此,我不愁沒時間把這門學問傳下去。」
這時他們早已吃完了,但兩人都沒有起身的意思。那些機器人同樣一動也不動,彷彿這場唇槍舌戰把他們嚇呆了。
貝萊眯著眼睛說:「法斯陀夫博士,兩年前我去過索拉利一趟。根據親身的體驗,我認為整體而言,索拉利人是全銀河最優秀的機器人學家。」
「整體而言,這麼說也許沒錯。」
「他們之中,難道沒一個人有這本事?」
「一個也沒有,貝萊先生。他們的本事僅限於普通機器人——他們那些最先進的機型,也沒有超越我家這個頭腦簡單、忠實可靠的吉斯卡。總之,索拉利人完全不懂如何製造人形機器人。」
「你怎能確定呢?」
「你既然去過索拉利,貝萊先生,就該非常明白索拉利人必須硬著頭皮才能作面對面的接觸,通常他們的互動都是透過三維顯像——只有不得不從事性行為時例外。想想看,索拉利上有誰會夢想設計一個外形酷似人類的機器人,用來時時刻刻刺激自己的神經?如果真的把他做出來,他們一定避之唯恐不及,因為他看起來太像真人,他們根本無法使喚他做任何事。」
「難道整個銀河中,就沒有一個反常的、能夠容忍人形機器人的索拉利人?你又怎能確定呢?」
「這點我無法否認,但即使有這樣的索拉利人存在,今年也並沒有任何索拉利人來到奧羅拉。」
「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他們甚至不喜歡和奧羅拉人接觸。除非出現十萬火急的情況,他們不會有任何人來我們這裡——或是去其他世界。即使真有十萬火急的情況,他們也頂多停在奧羅拉的軌道上,利用電子通訊和我們打交道。」
貝萊說:「這麼說的話,既然你是整個銀河中——無論理論上或事實上——唯一有這個能力的人,你到底有沒有殺害詹德?」
法斯陀夫說:「這點我早已否認,我不信丹尼爾沒告訴你。」
「他的確告訴過我,但我要聽你親口說一遍。」
法斯陀夫皺起眉頭,並將雙臂交疊胸前。然後,他咬牙切齒地說:「那我就親口告訴你,不是我乾的。」
貝萊搖了搖頭。「我相信你自認為這是實話。」
「沒錯,而且是最真誠的實話。我沒說半句謊言,我並沒有殺害詹德。」
「但如果不是你,而其他人又通通沒可能,那麼……等等,也許我作了一個一廂情願的假設。詹德真的死了嗎?或者這只是把我騙來的幌子?」
「那機器人真的壞掉了。我應該可以讓你見見他,除非立法局在太陽下山前對我頒佈了禁令——但我認為他們不會那麼做。」
「這樣說來,如果不是你乾的,他人又沒有這個能耐,而那個機器人又真的死了——兇手到底是誰呢?」
法斯陀夫嘆了一口氣。「關於我在接受調查時所堅持的論點,我確定丹尼爾也告訴過你——但你想要聽我親口說一遍。」
「正是如此,法斯陀夫博士。」
「好吧,根本就沒有兇手。導致詹德心智凍結的,其實是發生在他腦中‘正子流’裡的一個自發性事件。」
「這有可能嗎?」
「不太可能,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不是我乾的,那麼這就是唯一的解釋。」
「我看你撒謊的可能性要比那個自發性心智凍結來得大,我們可以這麼推論嗎?」
「很多人都這麼推論。偏偏我就是知道自己沒有撒謊,因此自發性事件成了唯一的可能。」
「而你把我找來這裡,是要我澄清——證明——的確發生過那個自發性事件?」
「是的。」
「可是我要如何證明這個自發性事件?看來只要能證明這一點,便能夠拯救你,拯救地球,以及拯救我自己。」
「排在越後面的越重要嗎,貝萊先生?」
貝萊顯得不太高興。「好吧,拯救你,拯救我,拯救地球。」
「我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只怕我得告訴你,」法斯陀夫說,「結論是根本無法找到這樣的證明。」
17
「無法找到?」貝萊神情驚恐地瞪著法斯陀夫。
「是的,毫無辦法。」然後,他像是精神突然出了問題,一把抓起調味瓶,轉移話題道,「你知道嗎,我很想試試自己還能不能做到三起三落。」
說罷他便手腕一翻,以精準的力道將調味瓶向上拋,當瓶子在空中轉了一圈,開始墜落之際,法斯陀夫以右掌猛然切向瓶口,使得瓶子進入翻飛狀態。然後他又伸出左掌,如法炮製一番,緊接著便進入下一輪。如此三個迴圈之後,瓶子又被用力拋到空中,轉了整整一圈。最後法斯陀夫伸出右手向它抓去,左手也同時靠了過來。當調味瓶入手之後,法斯陀夫攤開左掌,上面果然有些亮晶晶的細鹽。
法斯陀夫說:「在科學家眼中,這種表演相當幼稚,你的投資和報酬完全不成比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只不過弄出一小撮鹽而已。可是奧羅拉人做東的時候,總是對這種表演感到自豪。有些高手能讓調味瓶在空中停留一分半鐘,雙手的動作快到令你幾乎看不清楚。」
「當然啦,」他若有所思地補充道,「這些動作丹尼爾都會,而且他要比任何人類做得更快更好。為了檢查他的大腦徑路是否正常,我曾經拿這些動作來測驗他,可是如果要他當眾表演,那我就萬萬不該了,真正的調味家會因而受到無謂的羞辱——調味家是這些人的俗稱,你瞭解吧,不過在辭典裡當然查不到。」
貝萊只是咕噥了一聲。
法斯陀夫嘆了一口氣。「但我們必須迴歸正題了。」
「這正是你從好幾秒差距之外把我請來的目的。」
「對,有道理——咱們繼續吧!」
貝萊卻問道:「你突然表演一手,到底有何用意,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說:「這個嘛,因為我們好像鑽進了死衚衕。我把你請來這裡,調查一個無解的案子——你的表情會說話,我看得一清二楚,實話告訴你,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因此,我們似乎可以趁機喘口氣。現在,咱們繼續吧。」
「繼續討論那件不可能的任務?」
「你為何一口咬定不可能呢,貝萊先生?你早已享譽銀河,專破不可能的案子。」
「因為那出超波劇嗎?那是利用我在索拉利的經歷所改編的鬧劇,你竟然相信?」
法斯陀夫雙手一攤。「那是我唯一的指望。」
貝萊說:「其實我也沒有第二條路了,我必須繼續走下去,我絕不能無功而返,地球當局早就讓我明白這一點——告訴我,法斯陀夫博士,要怎麼做才能殺死詹德?需要把他的心智操縱到什麼程度?」
「貝萊先生,即使對另一位機器人學家,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問題,何況你並不是。同理,即使我打算正式發表自己的理論,目前為止也尚未想到該如何下筆。然而,還是讓我試試看吧——你當然知道,機器人是在地球上發明的。」
「在地球,很少有人談到機器人學……」
「地球上有著強烈的反機器人偏見,這在太空族世界是家喻戶曉的事。」
「可是,但凡關心這段歷史的地球人,都曉得機器人源自地球這個事實。眾所皆知,超空間旅行是在機器人協助之下發展出來的,既然太空族世界可說是超空間旅行的產物,自然早在人類開拓銀河之前、地球仍是唯一的住人世界之際,機器人就已經出現了。因此可以斷定,機器人是地球人在地球上發明的。」
「但地球人並不引以為傲,對不對?」
「我們不談論這件事。」貝萊四兩撥千斤。
「那麼地球人是否對蘇珊・凱文這個人一無所知呢?」
「我在幾本古書上看過這個名字,她是機器人學的先驅之一。」
「你只知道這點嗎?」
貝萊做了一個別再追問的手勢。「我想只要仔細搜尋,就能找到更多的資料,只是我從來沒機會這樣做。」
「這就怪了。」法斯陀夫說,「在太空族心目中,她是個了不起的傳奇人物,所以據我猜想,除了真正的機器人學家,其他的太空族幾乎都不覺得她是地球女性——否則等於褻瀆了她。如果你告訴他們,她在世的時間頂多只有100個公制年,他們一定拒絕相信。然而,你卻只知道她是機器人學先驅。」
「她和目前這個案子有任何關聯嗎,法斯陀夫博士?」
「沒有直接關聯,但還是有關。你應該瞭解,關於她這個人的傳說不勝列舉,其中大多數無疑都是虛構的,即便如此,還是一直如影隨形地粘著她。最有名的一則傳說——也是最不可信的——是關於一個極早期的機器人,由於生產線上的意外變故,因而有了精神感應力……」
「什麼!」
「這是傳說!我講過,這只是傳說——而且無疑是虛構的!但是請注意,這個可能性還是有一些理論根據,只不過實際上,從來沒有人提出過可行的徑路設計,哪怕只是邁出第一步。所以說,在超空間紀元之前,某個簡陋的正子腦竟會出現那種能力,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一件事。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我們相當確定故事是虛構的。但因為裡面有個寓意,還是讓我講下去吧。」
「當然,請繼續。」
「根據這則傳說,那個機器人擁有讀心術,所以當你問他問題時,他會讀取你的心思,然後揀你想聽的告訴你。且說機器人學第一法則明文規定: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對一般的機器人而言,其中的傷害是指肉體上的。然而,一個擁有讀心術的機器人,他當然會認定失望、憤怒等等負面情緒會導致人類內心痛苦,因此這樣的機器人會把這類情緒解釋為另一種‘傷害’。所以說,如果一個會讀心的機器人知道真相可能令你失望、生氣,或讓你出現嫉妒或是哀傷的反應,他就會編出一個美麗的謊言。你聽懂了嗎?」
「當然聽懂了。」
「這個機器人甚至對蘇珊・凱文也撒謊。但他的謊言很快就被戳破了,因為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要知道,這些謊言不但彼此矛盾,也和陸續浮現的客觀證據不符。蘇珊・凱文終於發現自己被騙了,而且那些謊言令她陷入難堪的窘境——原本只會是普通的失望,但由於她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最後的失望卻令她難以承受。你真的沒聽過這個故事嗎?」
「我向你保證。」
「不可思議!但這絕非奧羅拉人杜撰的故事,因為它在其他世界同樣流行。總之,凱文展開了報復行動,她對那個機器人指出,無論他說實話還是說謊,一樣會傷害到對方。換句話說,不管採取什麼行動,他都無法服從第一法則。在瞭解這點之後,那機器人只好遁入全然不作為的狀態。如果你要加油添醋,大可說他的正子徑路當場燒壞,也就是他的大腦徹底毀了。傳說在結尾處還提到,凱文最後衝著那個被毀掉的機器人,罵了一聲‘騙子!’」
貝萊說:「我想你是要告訴我,發生在詹德・潘尼爾身上的情形應該很類似。他曾面對一個矛盾,導致他的大腦燒壞了?」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如今可不比蘇珊・凱文的時代,這種事並沒有那麼容易發生。可能正是由於那則傳說,機器人學家總是小心翼翼,全力預防出現矛盾的可能性。隨著正子腦的理論越來越精妙,以及正子腦的實務設計越來越複雜,這種系統也就越來越可靠,能將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一一分解成不等式,於是,機器人一定可以採取理論上服從第一法則的某種行動。」
「好吧,如今機器人的腦子不會燒壞了,這就是你的結論嗎?但如果真是這樣,詹德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並不是我的結論。我剛才只是說系統越來越可靠,並沒有說百分之百可靠,那是不可能的。無論正子腦多麼精妙,多麼複雜,你總有辦法設計一個矛盾來困住它,這是數學上的基本真理。換言之,你永遠不可能製造一個精妙複雜至極的正子腦,讓它毫無面對矛盾的機會,那是絕對辦不到的。然而,如今的系統已經能讓這種機率趨近於零,所以如果想利用矛盾令某個正子腦凍結,你必須對它有深刻的瞭解——這一點,只有高明的理論機器人學家做得到。」
「比如說你自己,法斯陀夫博士?」
「比如說我自己。而若是人形機器人,那就只有我了。」
「或者誰也做不到。」貝萊以極度諷刺的口吻說。
「或者誰也做不到,說得太好了。」法斯陀夫居然表示同意,「人形機器人的大腦是一種刻意模仿人類的產物,此外,軀體當然也是。這種正子腦精密至於極點,自然或多或少和人類的大腦一樣脆弱。正如人類可能罹患腦中風——由於偶然的內在原因,和外在的影響毫無關係——人形機器人的大腦也可能由於純屬偶然的因素,例如偶發性的正子隨機漂移,而進入心智凍結狀態。」
「你能證明這點嗎,法斯陀夫博士?」
「我能用數學匯出這個結果,但是那些看得懂的專家,並非人人同意我的推論過程,因為我用到一些並不符合機器人學主流思想的自家假設。」
「根據你的計算,自發性心智凍結到底有多大可能?」
「如果我們有很多的人形機器人,例如十萬個,那麼平均而言,一個奧羅拉人在他一生當中,有機會見到一次自發性心智凍結。但也可能不需要那麼久,詹德就是一個例子,不過這樣的機會就更小了。」
「可是請注意,法斯陀夫博士,即使你能斬釘截鐵地證明任何機器人都可能出現自發性心智凍結,也不等於證明了這件事會在這個時候發生在詹德身上。」
「對,」法斯陀夫承認,「你說得很對。」
「你,當代最偉大的機器人學家,竟無法針對詹德的個案提出任何證明。」
「這句話,你也說得很對。」
「那你又指望我能做什麼呢,我對機器人學根本一竅不通。」
「你不需要證明任何事,只要想個高明的辦法,讓一般大眾相信自發性心智凍結的確有可能,那就足夠了。」
「例如——」
「我還沒想到。」
貝萊厲聲道:「你確定自己沒想到嗎,法斯陀夫博士?」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已經說了還沒想到。」
「那就讓我說得更明白些。我假設,奧羅拉民眾大多知道我已經被請來這裡辦案。由於我是地球人,而這裡是奧羅拉,想讓我的行蹤神不知鬼不覺,可說是難上加難。」
「對,那還用說,我也從來不想那麼做。為了這件事,我專程拜訪過立法局主席,說服他允許我邀請你來這裡。我就是用這個理由,替自己爭取到一些緩衝時間,在我接受審判之前,先讓你試試看能否偵破這件懸案,但我相信他們不會給我太多時間。」
「那麼我再說一遍,奧羅拉民眾大多知道我來了,而且我猜他們完全清楚原因為何——我是來解開詹德死亡之謎的。」
「當然,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原因呢?」
「打從我登上那艘太空船,你就認定我身處險境,始終將我置於嚴密保護之下。根據你的說法,你的敵人可能想要除掉我——他們誤以為我是什麼超人,即使一切條件都對我不利,我還是能夠輕易揭開謎底,把勝券送到你手上。」
「是的,我的確擔心有這個可能。」
「假設有人並不希望揭開謎底,更不希望還你清白,而我真的命喪此人之手,在這種情況下,難道社會大眾不會轉而同情你嗎?難道大家不會想到,你的敵人也覺得其實你是無辜的,否則他們不會寧可殺了我,也不願意讓我展開調查?」
「相當複雜的推理,貝萊先生。在我想來,如果善加利用你的死亡,的確可以達到這個目的。可是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你受到嚴密的保護,不會遭到殺害的。」
「可是為什麼要保護我呢,法斯陀夫博士?你何不乾脆讓他們把我殺了,利用我的死當作勝券呢?」
「因為我寧願由活生生的你來證明我的清白。」
貝萊說:「可是你當然知道我無法證明你的清白。」
「你也許可以。你有足夠的動機。如你自己所說,你的成敗關係到了地球的興衰,以及你自己的前途。」
「動機有什麼用?如果你命令我,要我靠著揮動雙臂飛起來,而且進一步威脅說,如果我做不到,你會立刻動用酷刑處死我,同時還會炸掉地球,消滅所有的地球人,那麼我絕對有強大無比的動機,但我還是無法靠雙臂飛起來。」
法斯陀夫有些心虛地說:「我知道機會很小。」
「你明明知道根本沒機會。」貝萊兇巴巴地說,「只有我的死亡能夠拯救你。」
「那麼我就沒救了,因為我絕不會讓任何敵人接近你。」
「可是你能接近我。」
「什麼?」
「我腦袋裡一直有個想法,法斯陀夫博士,你可能會自己動手把我殺了,卻安排成看似你的敵人下的毒手。然後你再利用這樁兇案對付他們——這才是你把我找來奧羅拉的真正目的。」
接下來幾秒鐘,法斯陀夫只是望著貝萊,並未顯得多麼驚訝。但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情緒突然爆發到了極點,不但滿臉通紅,而且五官扭成一團。與此同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調味瓶,高高舉起,隨即砸向貝萊。
一時之間,貝萊完全不知所措,唯一的反應就是儘可能讓自己縮排椅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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