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你保證那是真的。在這個數目下,我們能擁有足夠的土地、足夠的空間、足夠的隱私,以及足夠的自然資源。我們的人口恰到好處,既不像地球上那麼多,也不像索拉利上那麼少。」他伸出手臂讓貝萊搭著,好讓貝萊能繼續向前走。
「在你眼前的,」法斯陀夫又說,「是一個馴服的世界。我帶你出來,就是要你親眼看看,貝萊先生。」
「這裡毫無危險嗎?」
「危險總是有的。我們仍有暴風、暴雪、地震、滑坡、雪崩,而且還有一兩座火山——意外死亡率永遠不可能降到零。此外各種負面情緒,例如憤怒、嫉妒,以及不成熟的愚蠢、短視的瘋狂等等,也都會帶來危險。然而,這些都只是非常微弱的刺激,對這個文明世界的太平影響並不大。」
法斯陀夫這番話似乎令他自己陷入沉思,一會兒之後,他才嘆了一聲,然後說:「對於這個現狀,我幾乎不想作任何改變,不過在理智上,我還是有若干保留。當年我們帶到奧羅拉的動植物,僅限於我們覺得具有實用價值或觀賞價值的。多年來,我們盡全力剷除我們眼中的雜草和害蟲,乃至其他不合標準的事物。而且我們刻意選擇強壯、健康、俊美的人種,當然,這是根據我們自己的標準。我們還試圖——我發現你在笑,貝萊先生。」
其實貝萊只是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有沒有,」他說,「並沒有什麼好笑的。」
「有的,因為你我都心知肚明,根據奧羅拉的標準,我自己可算不上俊美。問題在於我們無法完全控制基因的組合,以及母體對胎兒的影響。當然,如今隨著人工繁殖越來越普遍——不過我希望永遠別像索拉利上那麼普遍——像我這種人在胎兒的晚期就會被剔除了。」
「那樣的話,法斯陀夫博士,銀河中就失去了一位偉大的理論機器人學家。」
「萬分正確,」法斯陀夫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可是大家永遠不會知道,對不對?總之,我們努力建立一個非常簡單但完全可以運作的生態平衡,包括穩定的氣候、肥沃的土壤,以及儘可能平均分配的資源。結果就是這個世界提供了我們一切的所需,而且,如果用擬人化的說法,這個世界對我們相當體貼——要不要我講講我們所追求的理想?」
「請講。」貝萊說。
「我們的理想,是打造一個整體而言服從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的行星。它絕不會因為任何的作為或不作為,導致人類受到傷害。而只要我們不要求它傷害人類,它就會完全遵從我們的意思。此外它還懂得保護自己,除非在某些特殊的時間和地點,它必須犧牲自己來服務或拯救人類。我敢說除了奧羅拉,再也沒有其他世界——無論是地球或任何太空族世界——幾乎達成了這個理想。」
貝萊感慨萬千地說:「地球人對這個境界同樣夢寐以求,可是一來我們早就人口過盛,二來過去的無知導致地球受到了嚴重傷害,以致如今根本欲振乏力——不過,奧羅拉原有的那些生物呢?當初你們到達的絕非一顆死氣沉沉的行星。」
法斯陀夫說:「如果你讀過我們的歷史書,就該知道的確是這樣的。我們來到奧羅拉的時候,這裡已經有些動物和植物——以及氮氧大氣層。這一點,五十個太空族世界沒有任何例外。但奇怪的是,無論哪個太空族世界,原本的生物都相當稀少,種類也不多。而且,那些生物對母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依戀,我們可以說不費一兵一卒就取而代之——從此,只有在水族館、動物園,以及少數刻意維持的保留區,才能見到那些原生物種了。
「有幾個相關問題,我們至今尚未真正瞭解,一是人類所找到的這些有生命的行星,上面的生命為何都那麼貧乏;二是為何只有地球擁有如此多樣化的生命,而且幾乎無所不在;三是似乎只有地球發展出了智慧生命。這背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貝萊說:「可能是資料不足導致的巧合吧,因為目前為止,我們探索過的行星還太少了。」
「我承認,」法斯陀夫說,「這是最有可能的解釋。或許在銀河某個角落,存在著和地球一樣複雜的生態平衡;而在另一個角落,存在著智慧生物和科技文明。可是,地球文明已經朝四面八方擴充套件了數十秒差距,如果其他角落也孕育著生命和智慧,他們為何偏偏沒有擴充套件——雙方為何從來未曾相遇?」
「大家都知道,這或許只是早晚的問題。」
「或許吧。但如果這樣的接觸已經為期不遠,我們更不應該只是被動等待。我認為我們越來越被動,貝萊先生。已有兩個半世紀的時間,未曾出現新的太空族世界了。我們這些世界是如此溫馴、如此可愛,使得我們實在不願離開。你知道的,當初人類之所以移民這個世界,是因為地球的情況越來越糟,因而相較之下,蠻荒世界上的艱難險阻也就不算什麼了。等到五十個太空族世界一一建立起來——索拉利是最後一個——對外發展的動力和需要便消失了。至於地球,則退縮到地底鋼穴中。故事就此結束。」
「你並不真的這麼想吧。」
「難道我們要維持現狀嗎?難道要繼續過著平靜、舒適、不思進取的日子嗎?告訴你,我真的就是這麼想。人類若想繼續茁壯,一定要設法擴充套件活動範圍,而途徑之一就是開拓外層空間,就是不斷發現新的世界。如果我們不這麼做,其他進行這種擴充套件的文明就會接觸到我們,而我們將無法抵擋對方的旺盛活力。」
「你預期會有一場太空大戰——像超波劇裡那種戰爭場面。」
「不,我不太相信有那種必要。一個在太空中不斷擴充套件的文明,根本看不上我們這幾十個世界,而且他們或許已經進化到某種智慧高度,根本不覺得需要用武力在此建立霸權。然而,如果被一個更有活力、更有生氣的文明所包圍,我們將感到相形見絀,無形的壓力就會毀掉我們。一旦瞭解到當前的處境,以及過去所浪費的潛能,我們必定會自暴自棄,從此一蹶不振。當然,我們或許能用其他的擴充套件來補償——例如擴充科學知識,或是文化內涵。但我擔心沒有任何擴充套件能夠獨立發展,它們的興衰總是彼此牽連。顯然,如今我們正處於全面衰退中——我們活得太久,過得太舒服了。」
貝萊說:「我們在地球上,總是認為太空族無所不能,而且自信心十足。所以我很難相信,從你這個太空族口中會說出這種話。」
「我的觀點和主流背道而馳,其他太空族都不會對你這麼說。既然別人無法忍受,我在奧羅拉上也就很少談這種事。我換個方式,直接鼓吹新一波的拓荒運動,至於我所擔心的事情,也就是不這麼做將會帶來災難,我則故意避而不提。這一點,至少我算是贏了。奧羅拉已經認真地——甚至狂熱地——考慮開啟一個新的探索與拓荒時代。」
「可是聽你的口氣,」貝萊說,「卻一點狂熱也沒有。出了什麼問題嗎?」
「因為馬上就要談到我想毀掉詹德・潘尼爾的動機了。」
法斯陀夫頓了頓,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說:「貝萊先生,我很希望自己對人類能有更深刻的瞭解。我已經花了六十年來研究正子腦的複雜結構,而且預計還要再花上十五到二十年的時間。但由於人腦要比正子腦複雜得多,關於人腦的問題,目前我才摸到一點邊而已。到底有沒有類似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的人類法則呢?如果真有的話,總共有幾條,又該如何以數學表達呢?我完全沒概念。
「不過,或許總有一天,會有人研究出這組人類法則,然後就能預測人類未來的大方向——例如將來會發生些什麼事,以及要怎麼做才能趨吉避凶——而不是像我這樣,只能作些猜想和臆測。有時我會夢想建立一門數學分支,我將它稱為‘心理史學’,但我明白自己做不到,甚至擔心永遠沒人做得到。」
他有點說不下去了。
貝萊等了一會兒,然後柔聲道:「你想毀掉詹德・潘尼爾的動機到底是什麼,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似乎沒有聽到這個問題,總之並未有所回應,當再度開口時,他只是說:「丹尼爾和吉斯卡再次回報一切正常。告訴我,貝萊先生,你想不想和我再走遠一點?」
「去哪裡?」貝萊謹慎地問。
「去隔壁的宅邸。在那個方向,穿過草坪就到了。你受得了這種開放感嗎?」
貝萊抿著嘴,朝那個方向望去,彷彿試圖測量它對自己的影響。「我相信自己受得了,我認為沒問題。」
這時吉斯卡已經來到附近,聽到了這句話,他向貝萊更靠近些,看得出在陽光底下,他的雙眼不再閃閃發光。「先生,請容我提醒你,昨天太空船降落奧羅拉之際,你曾經極為不舒服。」就算他的聲音絲毫不帶人類情感,這句話仍明白顯示他的關切。
貝萊隨即轉頭面向吉斯卡。縱使他把丹尼爾當成好朋友,縱使移情作用早已改善了他對機器人的態度,此時此刻卻另當別論,這個造型原始的吉斯卡令他感到分外厭惡。他竭力壓抑心中的怒火,回應道:「我在太空船上會那麼大意,小子,是因為我太好奇了。面對一個從未經歷過的景象,我根本來不及調適。現在可不一樣。」
「先生,你現在是不是覺得不舒服?可否跟我確定一下?」
「是不是並不重要。」貝萊以堅定的口吻說,同時他還提醒自己,機器人是第一法則的奴隸,自己應該試著對這團金屬客氣一點,畢竟他的福祉是吉斯卡唯一的考慮。「重要的是我身負重任,如果我龜縮起來,就無法執行任務。」
「身負重任?」聽吉斯卡的口氣,彷彿他的程式無法解讀這幾個字。
貝萊朝法斯陀夫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法斯陀夫默默站在原地,毫無介入的意思。而且,他似乎聽得出了神,彷彿正在衡量機器人對某種新情況的反應,以便拿來和只有他自己瞭解的變數、常數,以及微分方程等關係式互相比較。
至少,貝萊是這麼想的。他很不高興自己被當成觀察的物件,於是(他知道,口氣或許太嚴厲了)反問:「你明白什麼是‘責任’嗎?」
「就是應該做的事情,先生。」吉斯卡答道。
「你的責任是服從機器人學三大法則,同理,人類也有他們必須遵守的法則——正如你的主人法斯陀夫博士剛剛說的。我必須執行上級交付的任務,這是很重要的事。」
「可是在開放空間中,硬撐著走下去……」
「雖然如此,我還是得這麼做。也許有一天,我的兒子會前往另一顆行星,那兒的環境一定比這裡糟得多,他下半輩子都得暴露在戶外。但如果我有辦法,一定會跟他一起去。」
「可是你為何要那樣做呢?」
「我告訴過你,我將它視為自己的責任。」
「先生,我不能違背三大法則,但你能否違反你的法則呢?因為我必須勸你——」
「我可以選擇逃避責任,但我不會那麼做——我偶爾就是會有這種難以抗拒的衝動,吉斯卡。」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吉斯卡又說:「如果我成功說服你不再向前走了,會對你造成傷害嗎?」
「會的,至少我會覺得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比起處於開放空間,這種傷害令你更不舒服嗎?」
「不舒服得多。」
「謝謝你對我解釋這些,先生。」吉斯卡說。這時,根據貝萊的想象,在這個機器人毫無表情的臉孔上,出現了一個滿意的神色(擬人化的傾向是人類壓抑不了的)。
等到吉斯卡退下,法斯陀夫博士才終於開口:「剛才這段很有趣,貝萊先生。吉斯卡需要適當的指引,才能充分了解該如何調整正子電位對三大法則的反應,或者說,才能讓這些電位根據實際情況自行調整。現在,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貝萊說:「我注意到丹尼爾什麼也沒問。」
法斯陀夫說:「丹尼爾瞭解你,他曾經在地球和索拉利上跟你合作過。好啦,可以走了吧?咱們走慢一點,四下多注意些。還有,無論什麼時候,如果你想停一停,休息一下,甚至向後轉,我都希望你立刻告訴我。」
「我答應你,但走這趟的用意為何呢?你已預見我可能不舒服,仍然建議我走一趟,不會是吃飽了沒事幹。」
「沒錯,」法斯陀夫說,「我認為你會想看看詹德的軀體。」
「形式上的確如此,但我認為不會有什麼實際作用。」
「我完全贊成,不過,你或許能借著這個機會,問問詹德的那位臨時主人。除了我之外,你當然會希望和其他人談談這件案子。」
22
法斯陀夫緩步向前走,經過一株灌木時,他摘下一片樹葉,將它彎成兩截,一口口慢慢嚼著。
貝萊好奇地望著他,感到十分納悶:太空族一方面極怕受到感染,另一方面卻能將這種未經高溫處理,甚至未曾清洗的東西放進嘴裡。他隨即想起奧羅拉上並沒有(完全沒有嗎?)致病的微生物,但仍覺得那是令人反感的舉動。反感並不需要找一個理性的依據,他在心中如此自我辯護——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快要原諒太空族對地球人的態度了。
他立刻反悔!兩者不能相提並論!無論如何,人類不該厭惡人類!
這時,吉斯卡走在右前方帶路,丹尼爾則在左後方押陣。奧羅拉的橙色太陽(貝萊現在幾乎已經習慣這個顏色)暖烘烘地照在他背後,一點也不像地球的夏季陽光那般火熱。(不過,在奧羅拉這個角落,如今到底算是什麼季節、什麼氣候呢?)
和他記憶中的地球草坪相比,腳下這些植物(總之看起來像草)比較堅硬,也比較有彈性,而土地則相當紮實,彷彿已有一陣子沒下雨了。
他們一路朝著前方那棟房子走去,詹德的臨時主人想必就住在那裡。
不知不覺間,好些聲音同時鑽進貝萊耳中,包括右方草地裡某種動物發出的窸窣聲、背後一棵樹上猛然傳來的鳥叫,還有來自四面八方各個角落的蟲鳴。他在心中告訴自己,這些動物的祖先當初都來自地球,但它們永遠不會知道,它們所棲息的這塊土地在很久很久以前並非這個樣子。這裡的一草一木也毫無例外,同樣是某些地球植物的後代。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人類知道自己並非土生土長,而是地球人的後裔——但太空族真的知道嗎?或是刻意拋在腦後?若干時日之後,他們會不會完全忘掉這段歷史,會不會記不得自己來自哪個世界,甚至不確定到底有沒有一個起源世界?
或許是為了掙脫這一連串越來越沉重的聯想,貝萊突然開口:「法斯陀夫博士,」他說,「你還沒告訴我毀掉詹德的動機。」
「對!我還沒說!這樣吧,貝萊先生,請你先想想看,我努力發展人形正子腦的理論基礎,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說不上來。」
「唉,動動腦筋。我的目標是要設計一個儘可能接近人類的正子腦,而這似乎牽涉到一點詩意的境界——」他頓了頓,然後從微笑突然變成了咧嘴大笑。「你可知道,每當我跟某些同行說,如果你的結論不像詩那般和諧,就不可能是科學上的真理,他們總是會大皺眉頭,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
貝萊說:「只怕我也不懂。」
「可是我懂,雖然我無法用言語來解釋,但我感覺得到其中的真意。或許正因為如此,我的成就遠遠超過那些同行。然而,我似乎越說越玄了,顯然應該改用白話才對。這樣講吧,我對人腦的運作幾乎一無所知,因此若想模擬人腦,必須有個直覺上的躍進——在我的感覺中,這就像是作詩一樣。而這個直覺上的躍進,既然能幫助我發展人形機器人的正子腦,一定也能讓我對人腦本身有更新的認識。這就是我的信念——通過研究人形機器人,我至少能朝剛才提到的心理史學邁開一小步。」
「我懂了。」
「而如果我成功發展出人形正子腦的理論結構,自然需要有個人形機器人來將它實現。你該瞭解,這樣的正子腦無法單獨存在,它必須和軀體隨時保持互動。因此,若將人形正子腦放進一個非人形的軀體,就某個程度而言,根本無法模擬人類。」
「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你只要比較丹尼爾和吉斯卡就知道了。」
「所以說,丹尼爾其實是個研究工具,好讓你對人腦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你想通了。我和薩頓在這上頭花了二十年的光陰,淘汰了無數的失敗設計。丹尼爾是第一個真正成功的,而我之所以把他留下來,當然是為了作進一步的研究,但另一方面——」他誇張地咧嘴一笑,彷彿承認做了一件傻事,「也是因為我喜歡他。畢竟,丹尼爾能掌握責任這樣的概念,而吉斯卡雖然各方面都很強,在這件事情上卻無能為力。這是你親眼目睹的。」
「三年前,丹尼爾在地球上和我合作,就是他的第一項任務?」
「對,是他的第一項重要任務。為了調查薩頓之死,正需要像他這樣的機器人,一來他不怕地球上的傳染病,二來他外表又足夠像人,得以避免地球人的反機器人偏見。」
「真是驚人的巧合,我是指丹尼爾及時派上用場。」
「哦?你相信這是巧合?在我的想象中,像人形機器人這樣的革命性發明,無論何時問世,都會立刻出現非他莫屬的需求。在丹尼爾誕生之前,或許類似的需求就經常出現——但由於沒有丹尼爾,只好尋找其他的解決方案。」
「請問你的努力成功了嗎,法斯陀夫博士?你現在對人腦的瞭解,是否比以前更深入了?」
法斯陀夫這一路上越走越慢,貝萊因此一直在調整自己的速度。現在他們則是完全停下了腳步,差不多剛好停在兩座宅邸的正中央。對貝萊而言,這是最糟的地點,因為距離兩個庇護所剛好同樣遙遠,但他決心不讓吉斯卡起疑,盡力剋制住了越來越不安的情緒。他可不希望由於某個動作,或是一聲叫喊——甚至一個表情——觸發了吉斯卡出手拯救他的衝動。否則自己馬上會被抱起來,強行送到屋內。
法斯陀夫似乎並未察覺貝萊的困境,他徑自說下去:「毫無疑問,心智學這方面因此有了一些進展。當然仍有許多未解的問題,它們或許永遠無解,但進展確實是有的。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奧羅拉學界不甘於只對人腦作純理論的研究。於是,有人開始將人形機器人用到了我不贊同的方向。」
「例如用在地球上。」
「不,我對那個簡易的實驗相當贊同,甚至很感興趣。丹尼爾能否瞞過地球人?結果證明他辦到了,不過,當然啦,地球人這方面的眼力並不敏銳。換成奧羅拉人,丹尼爾就過不了關,可是我敢說,人形機器人終將改良到過得了這一關的程度。然而,有人還提出了其他方面的用途。」
「比如說?」
法斯陀夫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遠方。「我剛才說過,這是個馴服的世界。當我開始倡導新一波的探索與拓荒之際,我心目中的領導者,並非生活超級安逸的奧羅拉人——或任何太空族。其實在我想來,我們應該鼓勵地球人領這個頭。既然他們的世界那麼糟——請見諒——壽命又那麼短,實在沒有什麼好眷戀的。我認為他們一定會歡迎這樣的機會,如果我們願意提供科技上的協助,那麼誘因就更大了。三年前我在地球上碰到你,就曾經跟你提過這件事,你還記得嗎?」說到這裡,他斜睨了貝萊一眼。
貝萊硬邦邦地說:「我記得相當清楚。事實上,你啟發了我一連串的想法,結果是地球上的確出現了一個這方面的小型運動。」
「真的嗎?我猜這可不容易。你們地球人都有幽閉癖,不喜歡走出你們的圍牆。」
「我們正在努力克服,法斯陀夫博士,飛向太空是我們那個團體的目標。我兒子是這個運動的領導者之一,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率領一支遠征軍離開地球,移民到一個新的世界。如果我們真能獲得你提到的科技協助……」貝萊故意只說到一半。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提供太空船?」
「對,法斯陀夫博士,當然還有其他裝備。」
「這件事有不少困難。很多奧羅拉人都不希望地球人離開母星,更遑論建立新世界。他們擔心地球文化會迅速蔓延,把蜂窩般的大城和其中的混亂帶到銀河各處。」他突然有點手足無措,趕緊說,「奇怪,咱們站在這裡幹什麼?繼續走吧。」
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又說:「我曾經辯稱,事情並不會那樣發展。我還特別指出,新一波的地球移民不會是傳統的地球人,不會將自己鎖在大城內。找到一個新世界之後,他們會表現得像奧羅拉人的祖先當初那樣。他們會發展出一個管得住的生態平衡,而且在心態上,他們也會比較接近奧羅拉人。」
「可是,法斯陀夫博士,你曾強調太空族的文化有許多缺點,難道他們不會重蹈覆轍嗎?」
「或許不會,他們會從我們的錯誤中學到教訓——但這些都是學理罷了,有個最新的發展,使我的論據成了毫無意義的空談。」
「什麼發展?」
「嗯,就是人形機器人啊。你要知道,有些人認為最完美的拓荒者是人形機器人,應該由他們來建立新世界。」
貝萊說:「你的意思是,雖然你們早已擁有機器人,以前卻從來沒有人提出過這個想法?」
「喔,有的,但總是一眼就看得出行不通。那些不具人形的普通機器人,倘若沒有人類在旁監督,他們建立的世界只會適合非人形機器人,可別指望他們所馴服的世界會適合人類居住,因為人類的身心要比他們更纖細,而且更多變。」
「把他們建立的世界當作一階近似,我認為絕對合理。」
「絕對合理,貝萊先生。然而,從這裡就看得出奧羅拉開始沉淪了,因為我們絕大多數的同胞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一階近似雖然絕對合理,可惜絕對不夠。另一方面,如果換成了無論身心都儘量模擬人類的人形機器人,他們所建立的世界只要適合他們自己,就一定能適合奧羅拉人。你明白其中的邏輯吧?」
「完全明白。」
「所以說,他們會建立一個很理想的世界,等到他們大功告成,而奧羅拉人終於願意動身的時候,我們的同胞剛離開奧羅拉,便會踏上另一個奧羅拉。他們等於從未離開家園,只是換到一個較新卻一模一樣的家園,然後在那裡繼續沉淪下去。這其中的邏輯你也明白吧?」
「你的論點我懂了,但我想奧羅拉人並不懂。」
「或許吧。我想,如果我的對手沒有利用詹德之死來摧毀我的政治人格,那麼我的論點會更為強而有力。現在,你是否看出安在我身上的動機了?想必我暗中發起了一個毀滅人形機器人的計劃,以免他們被用來開拓新世界。至少我的政敵是這麼說的。」
現在輪到貝萊停下腳步,他若有深意地望著法斯陀夫,然後說:「你該瞭解,法斯陀夫博士,站在地球的立場,我們希望你的論點大獲全勝。」
「站在你自己的立場也一樣吧,貝萊先生。」
「好吧,我也一樣。但如果我把自己暫時擺到一邊,對我的世界地球而言,以下幾件事還是萬分重要。一是你們最好能夠允許、鼓勵並且協助我的同胞探索銀河;二是放手讓我們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三是不要讓我們永遠被禁錮在地球上,否則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法斯陀夫說:「我想,你們其中會有些人堅持繼續自我囚禁。」
「當然,也許我們絕大多數都這麼想。然而,起碼有幾個人——我希望儘量多——一旦得到許可,就會盡快逃離地球。因此之故,不論你是否真的無辜,我的職責都是要還你清白——我這麼做,並不算是反映一大半的人類所認同的法律,而是出於一個地球人的單純動機。話又說回來,若想要我全心全意投入這項工作,我必須先確定事實上你是被冤枉的。」
「當然!這點我瞭解。」
「那麼,你把那個‘動機’告訴了我,等於再次向我保證你確實是無辜的。」
法斯陀夫說:「貝萊先生,我完全瞭解你在這件事情上毫無選擇餘地。而且我相當清楚,即使我告訴你我罪有應得,但迫於你自己以及地球的需要,你還是不得不幫助我掩蓋真相。老實說,假使我真的犯了罪,我會覺得無論如何要對你說實話,讓你好歹心裡有數,而你在充分掌握狀況之後,所採取的營救行動也會更為有力——不只救我,也是救你自己。但我不能那麼做,因為事實上我是無辜的。不論我表面上涉嫌多麼重大,但我真的沒有毀掉詹德,連想也從未那麼想過。」
「從未想過?」
法斯陀夫擠出一抹苦笑。「喔,或許有那麼一兩次,我想到自己若是從未提出那些高明想法,導致人形正子腦的發展,奧羅拉的處境應該會更好——或者,如果能夠證明這樣的正子腦並不穩定,隨時可能心智凍結,結果也會一樣。但那只是胡思亂想罷了,我從未有一時一刻認真思考過要因此毀掉詹德。」
「那麼,我們必須摧毀他們安在你身上的這個動機。」
「很好,如何進行?」
「我們可以證明這麼做毫無用處。毀掉詹德又有什麼用?沒了詹德,還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形機器人陸續問世。」
「只怕事實並非如此,貝萊先生,今後再也不會有了。能夠設計人形機器人的人只有我一個,但只要機器人拓荒這個構想仍是選項之一,我就拒絕再製造任何人形機器人。詹德死了以後,就只剩下丹尼爾了。」
「別人也可能破解人形機器人的奧秘啊。」
法斯陀夫揚起下巴。「我倒很想看看有哪個機器人學家做得到。我的敵人成立了一個‘機器人學研究院’,唯一的宗旨就是要發展出人形機器人背後的理論,但他們是不會成功的。至少他們目前沒有任何成果,而我確定他們永遠不會成功。」
貝萊皺起了眉頭。「如果只有你知曉人形機器人的奧秘,又如果你的敵人走投無路,難道他們不會打你的主意嗎?」
「當然會。他們正在拿我的政治前途來威脅我,或許還打算以懲戒的名義禁止我繼續從事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還要埋葬我的學術前途,而目的是希望逼我就範,和他們分享這些機密。他們甚至會讓立法局命令我同意這麼做,否則就要查封我的財產,乃至將我下獄——天曉得還有些什麼招數?然而我已經打定主意,無論他們使出任何手段——任何手段——我都會咬牙吞下去,總之絕不屈服。但我並不希望走到這一步,這點你瞭解吧。」
「他們知道你誓死不從的決心嗎?」
「我希望他們知道,因為我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我想他們認為我只是在唬人,只是說說罷了——但我是認真的。」
「可是如果他們真的相信你,也許就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你這話什麼意思?」
「例如偷竊你的檔案,或是綁架你,甚至對你刑求。」
法斯陀夫隨即縱聲大笑,貝萊漲紅了臉,趕緊解釋道:「我也討厭說得這麼像超波劇的對白,但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
法斯陀夫答道:「貝萊先生——一、我的機器人能夠保護我。想要把我抓走,或是奪取我的研究成果,勢必得發起一場正規的戰爭;二、那些和我敵對的機器人學家就算僥倖成功了,也絕不敢公開承認這是一窺人形正子腦奧秘的唯一途徑,否則他們的學術聲譽將瞬間化為烏有;三、這種事在奧羅拉是聞所未聞的。他們若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哪怕只要洩漏一點風聲,那麼立法局——以及所有的輿論——立刻會倒向我這邊。」
「是這樣的嗎?」貝萊一面喃喃問,一面在心中咒罵造化弄人,令他不得不在一個陌生的文化背景中辦案。
「是的,請相信我。我倒是希望他們會用這種聳動的手段,我真心希望他們愚蠢到了那種地步。事實上,貝萊先生,我希望自己能說服你投奔他們的陣營,取得他們的信任,誘騙他們對我的宅邸發動一場攻擊,或者在空巷中偷襲我——或是任何諸如此類的手段,我猜在地球上,這些事都很普遍吧。」
貝萊硬邦邦地說:「我想,這並非我的行事風格。」
「我也這麼想,所以我壓根兒沒打算實現這個願望。但請相信我,這其實很糟糕,因為如果無法說服他們考慮自殺式攻擊,他們便會繼續施展那個更高明的手段——我是指從他們的觀點而言——他們將用一堆謊言來毀掉我。」
「什麼謊言?」
「他們替我羅織的罪名,不只是說我毀掉一個機器人而已,雖然那已經夠糟,而且夠充分了。他們還在暗中造謠——目前仍處於耳語階段——說詹德之死只是我的實驗,而且是個很危險但很成功的實驗。他們放出風聲,誣陷我正在研究一套系統,能夠迅速有效地毀掉人形正子腦,這樣一來,一旦我的敵人制造出他們自己的人形機器人,我和我的同黨就有辦法一舉將他們摧毀,如此便能阻止奧羅拉開拓新的世界,把整個銀河留給我的地球盟友們。」
「這裡頭肯定沒半句實話。」
「當然沒有,我已經告訴你那是謊言,而且還是荒謬的謊言。即使在理論上,那樣的毀滅方法也不存在,而且,研究院的人也還根本造不出他們自己的人形機器人。就算我有心想要大開殺戒,我也辦不到,絕對辦不到。」
「那麼,這樣的謊言遲早不攻自破,不是嗎?」
「不幸的是,時間上恐怕來不及。這個謠言雖然荒誕無稽,但仍有可能流傳一陣子,足以左右輿論到一個臨界點,導致立法局的表決剛好能將我擊敗。最後,大家終究會認清那是胡說八道,可是已經太遲了。還有請注意,在這個事件中,地球被當成了代罪羔羊。指控我為地球效力的那套說詞強而有力,很多人會願意毫不懷疑地照單全收,因為他們不喜歡地球和地球人,以致理性遭到了矇蔽。」
貝萊說:「你是在告訴我,此地仇恨地球的情緒正在升高。」
法斯陀夫說:「完全正確,貝萊先生。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糟——地球也一樣——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然而,不是有個簡單的辦法,能夠把謠言一拳打倒嗎?」貝萊在絕望之餘,終於決定要回歸丹尼爾的觀點了。「如果你真的急於測試摧毀人形機器人的方法,為何要拿正在別人宅邸的機器人做實驗?為什麼要找這個麻煩呢?你身邊有丹尼爾,他就在你的宅邸,隨叫隨到方便得很。若說那個謠言有一絲真實性,難道你不該拿他做實驗嗎?」
「不,不。」法斯陀夫說,「我無法說服任何人相信這個說法。丹尼爾是我的第一個成果,是我的里程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毀掉他。我自然而然會選擇詹德,這點大家都明白。除非我是傻瓜,才會希望別人相信犧牲丹尼爾是更合理的選擇。」
他們又走了一陣子,眼看就要抵達目的地了。貝萊緊抿著嘴,久久未發一語。
法斯陀夫問:「你覺得怎麼樣,貝萊先生?」
貝萊低聲說:「如果你是指置身戶外這件事,我簡直快忘了。但如果你是指我們所面臨的困境,我想不必有什麼人拿超聲波腦融爐來威脅我,我也眼看就要放棄了。」然後,他改以激烈的口吻質問,「法斯陀夫博士,你為何要把我找來?你為何要把這個工作交給我?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實際上,」法斯陀夫說,「這主意並非我想到的,我只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好,那麼這是誰的主意?」
「最初提出這個建議的,是我們面前這座宅邸的主人——而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這座宅邸的主人?他為什麼……」
「不,是她。」
「好吧,她為什麼要作這樣子的建議呢?」
「喔!我還沒說明其實她認識你,對不對,貝萊先生?她就在那裡,正在等我們呢。」
貝萊一頭霧水地抬眼望去。
「耶和華啊。」他暗歎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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