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嘉蒂雅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持續了多久,頂多一眨眼的工夫吧,但對我而言,時間似乎靜止了。我經歷了一件過去從未經歷過的事,很久以後,當我不再懵懂,再回顧這件事,我瞭解到當時的我幾乎就是經歷了一次性高潮。

「但我不動聲色……」

(貝萊搖了搖頭,卻不敢接觸她的目光。)

「嗯,所以,當時我不動聲色,只是說,‘謝謝你,以利亞。’我之所以這樣說,除了感謝你查明瞭我丈夫的死因,更重要的是,我要感謝你照亮了我的生命,而且在不知不覺間,讓我瞭解到了生命的價值。你等於替我開了一扇門,幫我找到了一條路,為我指出了一個新的方向。那次的接觸,本身算不上什麼,但它卻是一切的起點。」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有那麼一陣子,她還閉上了嘴巴,陷入回憶中。

然後,她忽然舉起食指。「不,什麼也別說,我還沒講完。

「在此之前,我也有過一些非常模糊的幻想。我想象自己和另一個男人,做著我們夫妻之間才會做的事,可是多少有點不同,雖然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不同——而且有些不一樣的感受,但無論我怎麼想,也想象不出具體的感覺來。我很有可能一輩子都在試圖想象那些想不出來的事物,我也很可能會像許多索拉利女性——我想男性也一樣——即使活了三四個世紀,死前仍然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懂!雖然曾經生兒育女,仍舊什麼也不懂。

「而我只是輕觸你的臉頰,以利亞,居然就開竅了。這是不是很神奇?你讓我學會了該想象些什麼,並非機械式的動作,也並非呆板的、勉強的身體接觸,而是一種我從未夢想能夠達到的境界。臉上的表情、眼中的火花、溫柔感和親切感,以及種種我甚至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覺——或許是接納,是解除了人與人之間的藩籬。我想那就是愛,這麼簡單的一個字,就能包含這一切的一切。

「我覺得自己愛上了你,以利亞,因為在我想來,你有能力愛上我。我並不是說你愛我,而是我認為你能這麼做。我從未體會過愛情,雖然這個字眼在古典文學中經常出現,但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就如同我常常讀到的‘榮譽’一樣,雖然書中人物不惜為它犧牲性命,我卻完全無法理解。我學到了‘愛情’這個字眼,但從來不明白它真正的意義,至今仍是如此。或許我碰觸你的舉動,就是心中有愛的表現。

「從此以後,我就能幻想那些事了。不久,我來到了奧羅拉,還一直想著你,一直懷念你,一直在心裡不斷和你說話,而且還幻想著,自己在奧羅拉能夠遇到一百萬個以利亞。」

她停了下來,陷入沉思片刻,突然又繼續說:「結果事與願違。沒想到奧羅拉和索拉利殊途同歸,情況一樣糟。在索拉利,性愛是不對的事,大家痛恨它,避之唯恐不及。由於對性的憎恨,使我們的男女無法相愛。

「而在奧羅拉,性則是無聊的事。大家輕易接受它——把它當作呼吸一樣稀鬆平常。如果某人性慾高漲,他會隨便找個看來合適的人,只要雙方並非忙得不可開交,兩人便有可能以任何方式發生性行為。就像呼吸一樣——但是呼吸能帶來至高無上的歡愉嗎?如果你窒息了,那麼在獲救之後,你猛吸的第一口空氣或許甜美無比。可是,如果你從來不曾窒息呢?

「還有,如果人人變得無時無刻不需要性,那會如何呢?如果讓性教育和閱讀、寫程式等課程平起平坐,那又會如何?如果大人認為孩子們從小就該親身實驗,還認為青少年可以從旁協助,那將是個什麼樣的社會?

「在奧羅拉,性就像清水一樣唾手可得,所以和愛毫無關係;正如同在索拉利,性是一種禁忌和羞恥,同樣和愛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兩個世界兒童都很少,而且若想生育下一代,必須正式提出申請。如果申請獲准,就必須從事一段專為生育量身打造的性行為,那想必既無聊又難受。而若干時日之後,如果女方還沒有懷孕,雙方卻已經大起反感,則會求助於人工受孕。

「總有一天,人工生殖會在奧羅拉流行起來,就像現在的索拉利一樣,於是受精和胚胎發育的過程都會在基因室裡完成,而性行為將會成為單純的社交活動和遊戲,如同太空馬球一樣和愛情毫無關係。

「我無法接受奧羅拉人這方面的態度,以利亞,這牴觸了我從小到大的教養。我曾帶著惶恐的心情,追求性的滿足,結果沒有人拒絕——但也沒有人重視。每當我主動獻身,無論事前事後,對方的眼神都相當空洞。他們一定想,只是又做了一次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願意做,但也只是願意而已。

「而且,碰觸他們的身體對我毫無意義,那和碰觸我的丈夫沒什麼兩樣。我學著慢慢適應,學著跟隨他們的動作,學著接受他們的指引——結果仍舊感到毫無意義。久而久之,我連自己解決的衝動都沒有了。你讓我體會到的感覺再也沒有出現過,終於有一天,我放棄了。

「在此期間,法斯陀夫博士一直是我的朋友。在所有的奧羅拉人當中,只有他對索拉利上發生的事一清二楚。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你也知道,完整的經過並未公之於世,更沒有出現在那個可怕的超波劇裡面——我只聽說過那出戲,始終拒絕觀看。

「此外,奧羅拉人非但不瞭解索拉利人,而且還蔑視我們,好在有法斯陀夫博士保護,我才未曾受到傷害。後來,我又陷入了絕望的深淵,也多虧他伸出援手。

「不,我們並不是情人。我可以對他獻身,但是當我想到可以這樣做的時候,我已經覺得,以利亞,你帶給我的那種感覺再也不會出現了。我甚至懷疑,那可能只是記憶跟我開的一個玩笑,所以我放棄了。我並沒有向他獻身,他也沒有向我求歡。我不知道他為何不那麼做,也許因為他看出來,我之所以絕望,正是由於無法從性愛中找到任何慰藉,而他不想讓我再經歷一次失敗,以免加深我的絕望。他在這方面對我設想如此周到,足以證明他是一個多麼好心的人——所以說,我們並非情人,他只是在我最需要友誼的時候,適時出現的一個朋友。

「好了,以利亞,針對你的問題,我已經把答案通通告訴你了。你想知道我和法斯陀夫博士的關係,並強調你需要了解實情。聽我說完後,你滿意了嗎?」

貝萊力圖掩飾內心的傷痛。「沒想到你的日子這麼難過,嘉蒂雅,我感到很遺憾。我需要知道的,你都告訴我了。你告訴我的實情,或許比你想象中還要多。」

嘉蒂雅皺起眉頭。「此話怎講?」

貝萊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說:「嘉蒂雅,我真的很高興,自己在你心中竟然有那麼重要的地位。當年在索拉利,我從未想到自己帶給你那麼大的影響,而即使想到了,我也不會試著……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以利亞。」她輕柔地說,「即使你試了也是徒然,我根本做不到。」

「這點我也明白——今天,我也不會把你這番話視為暗示。短暫的一下接觸,令你一窺性的堂奧,這就足夠了。這種感覺極可能不會有第二次,我們應當珍惜,不該強求重溫,否則只會毀掉獨一無二的珍貴記憶。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並不——不向你求歡。千萬別把這件事視為你的另一次失敗,何況——」

「請說。」

「正如我剛剛說的,你提供給我的資料,或許超過了你的想象。其實你等於已經告訴我,你的故事並未以絕望收場。」

「你這話什麼意思?」

「剛才,當你在敘述我們的接觸帶給你的感覺時,曾經說了類似這樣的話——‘很久以後,當我不再懵懂,再回顧這件事,我瞭解到當時的我幾乎就是經歷了一次性高潮。’可是接下來,你就開始闡述你和奧羅拉人的性行為皆以失敗告終,我猜想,你並未從中體驗過性高潮。可是後來你一定有過,嘉蒂雅,否則你不會體認到當初在索拉利有過極其類似的經驗。除非你有過成功的性愛,否則根本無從回顧和比較。換句話說,後來你的確找到一個情人,有了一段真正的愛情。如果要我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始終不是你的情人,那麼可想而知,一定另有其人。」

「如果真有又如何?那又關你什麼事,以利亞?」

「我還不確定是否關我的事,嘉蒂雅。告訴我那人是誰,如果確實不關我的事,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嘉蒂雅陷入沉默。

貝萊說:「如果你不告訴我,嘉蒂雅,那就必須由我告訴你。我已經有話在先,如今我身不由己,無法對你留情。」

嘉蒂雅仍舊一言不發,她緊抿著嘴,嘴角都開始泛白了。

「這個人一定存在,嘉蒂雅,而你對詹德之死的傷痛又太不尋常了——你把丹尼爾趕走,是因為你看到他的臉就會想起詹德,這令你無法承受。所以我幾乎肯定,那個詹德・潘尼爾……」他頓了頓,然後厲聲道,「那個機器人,詹德・潘尼爾,就是你的情人。如果我說錯了,請立刻指正。」

嘉蒂雅悄聲答道:「詹德・潘尼爾,那個機器人,並不是我的情人。」然後,她猛然提高音量,義正辭嚴地說,「他是我的丈夫!」

25

貝萊嚅動著嘴唇,雖然並未發出聲音,但顯然是在說他的口頭禪。

「沒錯,」嘉蒂雅說,「耶和華啊!你萬分驚訝,可是為什麼呢?因為你不認同嗎?」

貝萊硬邦邦地說:「我沒資格說什麼認不認同。」

「這就表示你不認同。」

「這就表示我只是在追查實情。在奧羅拉,情人和丈夫有什麼區別?」

「如果兩個人一起住在某座宅邸一段時間,就能互稱‘丈夫’和‘妻子’,而不必再用‘情人’的稱呼。」

「一段時間是多久呢?」

「據我所知,這點因地而異,因為各地民情不盡相同。比如說在厄俄斯城,一段時間是指三個月。」

「在這段時間內,雙方是否還不得和其他人發生性關係?」

嘉蒂雅驚訝地揚起眉毛。「為什麼?」

「我只是問問。」

「在奧羅拉,難以想象有誰會遵守這條遊戲規則,不論丈夫或情人都一樣。只要你高興,愛跟誰做都行。」

「那麼,跟詹德在一起的時候,你‘高興’過嗎?」

「事實上並沒有,但那是我的選擇。」

「有人曾向你求歡嗎?」

「偶爾。」

「而你拒絕了?」

「我永遠有拒絕的權利,這也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

「但你有沒有拒絕過呢?」

「有的。」

「那些遭你拒絕的人,知道你拒絕他們的原因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是否知道你有個機器人丈夫?」

「他就是我的丈夫,請別叫他機器人丈夫,根本沒有這種說法。」

「他們到底知不知道?」

她頓了頓。「我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

「你告訴過他們嗎?」

「我有什麼理由要告訴他們?」

「別拿問題來擋我的問題,你有沒有告訴過他們?」

「沒有。」

「你怎麼迴避得了呢?難道你不覺得,解釋一下才順理成章嗎?」

「沒人要求我解釋。拒絕就是拒絕,對方一定會接受。我真搞不懂你。」

為了整理思緒,貝萊暫停了一下。嘉蒂雅並非故意和他唱反調,而是兩人好像一對平行線,始終沒有交集。

他再度開口:「換成在索拉利,找個機器人當丈夫是否順理成章呢?」

「若是在索拉利,那會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我絕對不會生出這種念頭。其實在索拉利,任何事都是不可思議的——地球上也一樣,以利亞,你的妻子可曾想過找個機器人當她的丈夫?」

「那是兩碼子事,嘉蒂雅。」

「也許吧,但你的表情已回答了我的問題。你我或許不是奧羅拉人,但我們目前置身於奧羅拉。我在這裡住了兩年,已經接受了它的道德觀。」

「你的意思是,在奧羅拉上,人類和機器人的性關係是相當普通的事?」

「這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大家一定會接受這件事,因為性是百無禁忌的——只要出於自願,只要彼此滿意,只要不造成肉體上的傷害即可。想想看,一個人或一群人如何找樂子,和其他不相干的人有一絲一毫關係嗎?難道有人會擔心我讀什麼書、吃什麼食物、何時就寢何時起床、是否喜歡貓而討厭玫瑰?在奧羅拉,性這檔事也是同樣的情形。」

「是啊,在奧羅拉。」貝萊特別強調,「但你並非生於奧羅拉,也不是受奧羅拉教育長大的。不久前你還告訴我,這種對性漠不在乎的態度令你無法適應,雖然你現在又讚美起它了。而更早一點的時候,你還表示過對於重婚和濫交的厭惡。若說你對吃你閉門羹的人從來不作任何解釋,那或許是因為在你內心深處某個陰暗的角落,你恥於承認詹德是你的丈夫。你也許知道——或是懷疑,甚至只是假設——自己的行為反常,即使在奧羅拉也不例外——而你引以為恥。」

「不,以利亞,不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感到羞恥。如果說,即使在奧羅拉把機器人當成丈夫也算反常,那是因為像詹德這樣的機器人非比尋常。我們索拉利上那些機器人,或是地球上那些——乃至於奧羅拉上除了詹德和丹尼爾之外的機器人——由於先天的限制,這些機器人頂多只能滿足人類最原始的性慾。他們或許能當作機械式震動器之類的自慰工具,但僅止於此。然而,一旦新型的人形機器人開始普及,人機性愛也會隨之普遍起來。」

貝萊又問:「嘉蒂雅,當初你是怎麼得到詹德的?法斯陀夫博士明明只有兩個而已,難道他那麼大方,把其中的一半就這麼給了你?」

「是的。」

「為什麼?」

「因為他好心吧,我這麼想。我是個寂寞、不幸而且幻想破滅的異鄉異客,他讓詹德來陪我作伴,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感激他才好。雖然前後只有半年,但這半年要比我的一生更精彩。」

「法斯陀夫博士知不知道詹德是你的丈夫?」

「他從未提過這件事,所以我不清楚。」

「你自己提過嗎?」

「沒有。」

「為什麼?」

「我覺得沒必要——不,並非因為我感到羞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會覺得沒必要?」

「不,詹德怎麼會成了你的丈夫?」

嘉蒂雅轉趨強硬,用帶著敵意的聲音說:「我為什麼要對你說明?」

貝萊說:「嘉蒂雅,時候不早了,別再處處跟我為難。你是不是因為詹德——走了,才會那麼傷心?」

「這還需要問嗎?」

「你想不想查明事實的真相?」

「仍是那句話,這還需要問嗎?」

「那就幫助我。面對這個顯然無解的難題,如果想要開始——僅僅是開始——有一點點進展,我就需要儘可能問出一切實情。詹德是怎麼變成你丈夫的?」

嘉蒂雅上身靠向椅背,雙眼突然盈滿淚水。她推開原本裝著小點心的盤子,然後哽咽地說:「普通的機器人並不穿衣服,但他們的外形看起來就像穿著衣服一樣。我在索拉利土生土長,非常瞭解機器人,而且我又有些藝術天分……」

「我對你的光雕記憶猶新。」貝萊輕聲說。

嘉蒂雅微微點頭答禮。「於是,我設計了一些新造型,在我看來,無論就風格或趣味性而言,它們都超越了奧羅拉目前流行的款式。我還根據這些設計畫了好些圖畫,其中幾幅就掛在這間屋子裡,其他的則掛在這座宅邸各個角落。」

貝萊遂將目光移到這幾幅畫上。其實他剛才就看到了,畫中的主體無疑都是機器人。他們的模樣不太自然,身體似乎拉長了,並且有些超現實的扭曲,但他現在改用另一個角度欣賞這些畫,才發現這些失真都是故意的,目的則相當明顯,當然是為了突顯這些機器人的衣著。他曾經讀過一本專門討論中古維多利亞時代的書籍,書上那些英國僕傭好像就穿著類似的服裝。嘉蒂雅也知道這段歷史嗎?或者兩者的相似純屬偶然?也許這並非什麼重要的問題,但是(也許)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剛才,第一次注意到這些畫的時候,他曾告訴自己,嘉蒂雅是為了模擬索拉利上的生活,才用這種方式令自己感到身邊環繞著機器人。雖然她口口聲聲說痛恨那種生活,但這隻能反映她的意識層面而已。索拉利是她唯一真正熟悉的地方,這可是不容易拋在腦後的——甚至或許她根本無法忘懷。說不定,這就是她作畫的原因之一——雖說她的新職業提供了一個更說得過去的動機。

她繼續說下去:「我做得很成功。有幾家機器人廠商出高價購買我的設計,此外,好些已經上市的機器人參考我的風格進行了換裝。我從中得到些許成就感,填補了我感情生活的空虛。

「當詹德剛來我這裡的時候,這個機器人當然穿著普通的衣服。法斯陀夫博士真是設想周到,還給了我好幾套衣服讓詹德換洗。

「那些衣服通通毫無創意,於是我心血來潮,打算替他買些更合適的服裝。這就需要替他精確地量身,因為後來我決定,要以自己設計的款式來定做——而這就需要讓他將衣服一件件脫去。

「他遵命照做——直到脫去所有的衣物,我才瞭解到他有多麼酷似人類。該有的一樣都不缺,而那個照理能夠勃起的地方,居然真的會勃起。而且,借用人類的方式來說,它還能受意識的控制——詹德能夠聽我的命令,讓它脹大或縮小——起初我只是隨口問問,他的陰莖是否有這方面的功能,他就對我解說了一番。我覺得很好奇,他馬上示範給我看。

「有一點你必須瞭解,雖然他看起來非常像真人,但我心知肚明他是機器人。我對於觸控男性身體總會有些遲疑——你應該很清楚了——這是我無法在奧羅拉上獲得性滿足的原因之一,這點我從不懷疑。但當時我面對的並非真正的男人,而且我從小就和機器人生活在一起,所以我能毫無顧忌地撫摸詹德。

「不久之後,我就發覺自己很喜歡撫摸他,與此同時,詹德也發覺到我喜歡那麼做。他是個經過精密微調的機器人,服從三大法則到了鉅細靡遺的程度。如果他有能力取悅我卻沒有做到,就等於是令我失望,而失望當然可以視為一種傷害,他卻無論如何不得傷害人類。於是,他以無比的細心和耐心來取悅我,而我,由於看到了他發自內心的誠意,這是我在奧羅拉男性身上從未見到的,我真心感到了喜悅。終於有一天,我總算了解了——應該說,完全瞭解了什麼是性高潮。」

貝萊問:「所以說,當時你感到十分快樂?」

「和詹德在一起的時候?當然,萬分快樂。」

「你們從未起過爭執?」

「和詹德吵架?怎麼可能?他唯一的目標,他活在世上唯一的意義,就是為了取悅我。」

「難道你不覺得彆扭嗎?他取悅你只是因為他必須這麼做。」

「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不是都能解釋為他必須做嗎?」

「而你在體驗了高潮之後,從未冒出想要和真……想要和奧羅拉人試試的衝動嗎?」

「我只想要詹德,由他們取而代之,是無法令我滿足的——現在,你可瞭解我失去的是什麼了?」

不知不覺間,貝萊臉上的嚴肅表情變得倍加莊重了,他說:「現在我瞭解了,嘉蒂雅。如果我的問題刺痛了你,請務必原諒我,因為我原先並不完全瞭解實情。」

但她只是不停地啜泣。他無法再說下去了,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安慰她,只好耐心地等待。

最後,她搖了搖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悄聲道:「還有別的事嗎?」

貝萊帶著歉意答道:「還有幾個另一方面的問題,然後我就不會再打擾你了。」說完,他又謹慎地補上一句,「暫時不會了。」

「什麼問題?」她顯得非常疲倦。

「你可知道,有些人似乎認為法斯陀夫博士就是殺害詹德的兇手?」

「知道。」

「你可知道,法斯陀夫博士自己也承認,照詹德的死因來分析,只有他自己擁有殺害他的專業技能。」

「知道,親愛的博士自己告訴過我。」

「很好,嘉蒂雅,那麼你認為真是法斯陀夫博士殺害了詹德嗎?」

她猛然抬眼瞪著他,義憤填膺地說:「當然不是。他為何要那麼做?詹德是他一手打造的機器人,他關心還來不及呢。你不像我那麼瞭解親愛的博士,以利亞。他是一位溫文儒雅的紳士,不會傷害任何人,也絕不會傷害任何機器人。你若假設他是兇手,就如同假設岩石有可能向上墜落。」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嘉蒂雅,目前我只剩下最後一項工作,那就是去看看詹德——詹德的遺體——希望能獲得你的允許。」

她又變得多疑且充滿敵意了。「為什麼?為什麼?」

「嘉蒂雅!拜託!我並不指望看看他能起什麼作用,但我必須親眼見到詹德,才能確定真的沒用。為了避免害你傷心,我會盡量約束自己的行為。」

嘉蒂雅站了起來。她今天所穿的這套簡便禮服和緊身衣幾乎無異,但貝萊注意到,這套衣服即使並非(地球上傳統的)黑色,顏色仍然很素,上面沒有任何亮點或光澤。雖說貝萊並非服飾專家,也瞭解這代表一種哀悼。

「跟我來吧。」她悄聲道。

26

貝萊跟著嘉蒂雅走過幾個房間,沿途一面面的牆壁都會微微發光。有那麼一兩次,他瞥見一些可疑的動靜,但隨即想到那是機器人在及時閃避,因為他們都接獲了不得打擾主人的命令。

兩人穿過一條走廊,爬上一道矮梯,最後來到一個小房間。在這間斗室裡,某一面牆的一角射出強烈的光芒,好像聚光燈一樣。

室內有一張便床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傢俱。

「這就是他的房間。」說完之後,嘉蒂雅彷彿又猜到了貝萊心中的疑問,繼續說道,「他所需要的就是這些了。我儘可能不來找他——甚至整天都不來,因為我不想很快便厭倦了他。」她搖了搖頭,「如今,我卻希望當初一分一秒都在他身邊,我真的不知道美好時光只有那麼短暫——這就是他了。」

詹德躺在那張便床上,貝萊神情嚴肅地向他望去,只見那機器人身上蓋著一張柔軟光亮的織品,那道源自牆上的光正好投射到他的頭部——在一片安詳中,他顯得很平靜,卻有一點虛假。詹德的雙眼睜得很大,但相當混濁且毫無光彩。他的確酷似丹尼爾,這充分說明了嘉蒂雅為何如此不願和丹尼爾同處一室。他的頸部和肩膀則裸露在那床被單的外面。

貝萊問:「法斯陀夫博士檢查過他嗎?」

「徹底檢查過。當時,我六神無主地去找他,他立刻衝了過來,如果你也在場,看到他那種關心,那種傷痛,還有那種慌亂,就絕不會認為他是兇手。沒想到,他自己竟然也束手無策。」

「他現在沒穿衣服吧?」

「對,為了進行徹底檢查,法斯陀夫博士必須把他的衣服脫掉,後來就沒有穿回去的必要了。」

「你能否允許我揭去被單,嘉蒂雅?」

「一定要嗎?」

「我可不想遺漏任何明顯的疑點,令我的調查遭到批評。」

「你又能找到什麼法斯陀夫博士找不到的疑點呢?」

「的確不能,嘉蒂雅,但我必須確定自己什麼也找不到,請和我合作。」

「好吧,就依你,但你檢查完了,請把被單完全依照現在的方式蓋好。」

她轉過身去,將左手手臂貼在牆上,再將額頭湊上去。雖然她並未發出聲音——也沒有任何動作——但貝萊卻知道她又哭了。

這副軀體並不算足以亂真,例如肌肉的線條就有點簡化和制式,但該有的都不缺,包括乳頭、肚臍、陰莖、睪丸、陰毛等等。甚至,他還有著細微稀疏的胸毛。

詹德遇害至今已有多少天了?貝萊忽然驚覺自己並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絕對是在他起程前往奧羅拉之前。時間至少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可是不論看起來或聞起來,都絲毫沒有腐敗的跡象,這正是機器人有別於人類之處。

貝萊猶豫了一下,隨即將一隻手伸到詹德肩膀下面,並用另一隻手捧起他的臀部,試著將他翻一個身。他從未考慮請嘉蒂雅幫忙——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用力一抬,費了一點工夫,總算平安地將詹德翻過去,並未失手將他推落床下。

便床嘎吱作響,嘉蒂雅一定曉得他在做什麼,但是沒有轉過頭來。雖然她並未出手幫忙,卻也未曾出言阻止。

貝萊抽回了雙手,手掌仍留存著詹德身上的餘溫。即使在正子腦停擺的情況下,想必電源仍會做些諸如維持體溫這類簡單的工作。此外,這副軀體依然結實而有彈性,想必永遠不會經歷類似屍體僵硬的過程。

現在,詹德一隻手臂垂在床邊,很像人類睡著時的模樣。貝萊輕輕一拉那隻手,它隨即來回輕微搖擺,不久便又恢復靜止。然後,貝萊彎起詹德的左小腿,檢查他的腳掌,緊接著再換右小腿。他還注意到,這機器人臀部線條十分完美,甚至還有肛門。

貝萊一直無法揮去心頭那種不安的感覺,他就是覺得自己好像侵犯了另一個人的隱私。假使這是一具人類的屍體,冰冷和僵硬反倒會令它不那麼像人類。

機器人的屍體竟然比人類屍體更像人類,這個想法令他很不自在。

最後,他再把詹德推起來,翻回最初的姿勢。

他儘可能把那床被單拉直,才按照原來的方式蓋上去,並仔細撫平皺褶。他還退了幾步,以便確定它的確恢復原狀——或者說確定自己已經盡力而為。

「我完工了,嘉蒂雅。」他說。

她轉過身來,淚汪汪地望向詹德,然後說:「那麼,我們可以走了?」

「當然可以,可是嘉蒂雅……」

「什麼?」

「你要一直這樣儲存他嗎?我想他是不會腐爛的。」

「如果我真這麼做,又有什麼關係?」

「可以說有點關係。你必須給自己一個恢復正常的機會,往者已矣,你不能花上三個世紀來哀悼他。」(這番規勸在他自己聽來都顯得空洞,在她聽來又如何呢?)

她答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以利亞。在調查結束之前,我有義務暫時儲存詹德。事後,我會要求將他炬化。」

「炬化?」

「利用電漿火炬將他還原成化學元素,就像火化人類屍體那樣。而我將保有他的全息像,以及我對他的回憶。這樣你滿意了嗎?」

「當然。現在,我得回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去了。」

「好的。你從詹德身上發現了任何線索嗎?」

「我壓根兒沒抱希望,嘉蒂雅。」

她與他正面相對。「以利亞,我要你查出這事是誰幹的,以及到底為了什麼。我一定要弄清楚。」

「可是,嘉蒂雅……」

她猛力搖了搖頭,彷彿要將她不想聽到的話通通甩開。「我知道你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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