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奧羅拉

「但在我死後呢?」阿瑪狄洛近乎咆哮地說。

「我並沒有看得那麼遠。」

「我很……」阿瑪狄洛剛開口,就被傳信裝置發出的嗚嗚聲打斷了。他看也不看,便自然而然將手伸向「來件槽」。不久之後,那裡吐出一張薄薄的紙條,阿瑪狄洛瞄了一眼,嘴角便慢慢泛起笑意。

「那兩艘降落在索拉利上的殖民者太空船——」他說。

「怎麼樣,院長?」曼達瑪斯皺起了眉頭。

「被摧毀了!兩艘都毀了!」

「怎麼毀的?」

「在一團輻射火焰中被炸燬了,這很容易從太空偵測到。你看出其中的意義了嗎?索拉利人根本沒走,而且,雖然索拉利是最弱小的太空族世界,仍能輕而易舉地對付殖民者太空船。這對銀河殖民者而言是奇恥大辱,他們是不會輕易忘記的。拿去,曼達瑪斯,自己讀讀吧。」

曼達瑪斯將那張紙條推到一旁。「但這並不一定代表索拉利人仍在那顆行星上,他們也許只是設下某種機關陷阱罷了。」

「直接攻擊和機關生效又有什麼差別呢?反正有兩艘太空船被摧毀了。」

「這回他們是猝不及防。可是下次,當他們有備而去的時候呢?還有,萬一他們將這件事視為太空族的蓄意攻擊呢?」

「我們會回應說,銀河殖民者是蓄意入侵,而索拉利人只是自衛罷了。」

「可是,院長,莫非你準備來一場口舌之戰?萬一銀河殖民者懶得跟我們吵,直接將這個變故視為戰端,立刻展開報復呢?」

「他們為何要那麼做?」

「因為一旦自尊心受傷,他們就會像我們一樣瘋狂。不,更瘋狂,因為他們有更強的暴力傾向。」

「他們會被打敗的。」

「你自己也承認,就算他們被打敗了,仍會對我們造成難以承受的傷害。」

「你要我怎麼做呢?那兩艘船又不是奧羅拉毀掉的。」

「說服主席發表一個宣告,說奧羅拉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其他太空族世界也跟這件事毫無關係,所有的責任都該由索拉利獨力承擔。」

「你要背棄索拉利?那是懦夫的行徑。」

曼達瑪斯突然激動起來。「阿瑪狄洛博士,難道你從未聽過戰略性撤退這種說法嗎?我們只是用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說服太空族世界暫時退幾步。只要再等幾個月,毀滅地球的計劃就要成熟了。對其他太空族而言,或許很難這麼忍氣吞聲,因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可是我們心知肚明。事實上,既然你我知悉詳情,不妨將這個事件視為所謂的上天恩賜。讓銀河殖民者把矛頭對準索拉利吧,而我們則在地球上——神不知鬼不覺——準備替他們送終。還是你寧可在勝利的前夕,讓我們的努力毀於一旦?」

在對方的炯炯目光瞪視下,阿瑪狄洛開始不寒而慄。

52

在那兩艘殖民者太空船出事之後,阿瑪狄洛經歷了有生以來最難熬的一段日子。幸好主席願意聽從他的勸告,採用了他所謂的「高明退讓策略」。雖然這是個自相矛盾的說法,卻引起主席無限的遐想,何況主席自己也擅長這一招。

立法局的其他成員就很難對付了。阿瑪狄洛按捺住火氣,不遺餘力地說明戰爭的可怕,如果非打不可,也一定要選擇適當時機——千萬別選錯了。他發明了一些解釋時機未到的新奇理由,試圖說服其他太空族世界的領導者。而想讓他們就範,奧羅拉必須將盟主的氣焰發揮到極致才行。

可是,當丹吉・貝萊船長帶著他的要求一路飛來之際,阿瑪狄洛覺得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實在太過分了。

「完全沒有這個可能。」阿瑪狄洛說,「難道我們要讓這個滿臉鬍鬚,穿著奇裝異服,說話誰也聽不懂的傢伙降落在奧羅拉?難道要我出面請求立法局同意將一個太空族女人交到他手上?太空族女人啊,那會是百分之百史無前例的舉動!」

曼達瑪斯淡淡地說:「你以前總是把那個太空族女人稱為‘索拉利女人’。」

「對我們而言,她的確是‘索拉利女人’,可是一旦牽涉到了銀河殖民者,就該將她視為太空族女人。如果讓他依照計劃降落在索拉利,他的太空船可能也會被摧毀,而他自己和那女人勢必一起送命。那個時候,我的政敵便會振振有詞地指控我蓄意殺人——而我的政治生命就可能結束了。」

曼達瑪斯說:「請反過來想想,我們辛苦了將近七年,就是為了要一舉毀滅地球,如今只差幾個月,這個計劃就要大功告成了。在這麼接近大獲全勝的時刻,難道我們真要冒險開戰,把我們的心血付之一炬嗎?」

阿瑪狄洛搖了搖頭。「其實我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小朋友。我若想說服立法局同意將那女人交給銀河殖民者,根本不會有人理我。而我只要作出這個提議,事後就會有人用它來對付我。除了我的政治生命將岌岌可危,還可能為我們招來另一場戰爭。再說,誰也無法接受一個太空族女人為一個銀河殖民者送命這種事。」

「你這麼說,會有人以為你喜歡那個索拉利女人。」

「你知道事實剛好相反。我多麼希望她早在兩百年前就死了,但她現在不能這麼死,不能死在殖民者太空船上。可是,我不該忘了她是你的曾曾曾祖母。」

曼達瑪斯顯得比平常更陰鬱了一點。「這對我又有什麼影響呢?我是一名太空族,我認同這個身份,也認同這個社會。我可不是從崇拜祖先的原始部落裡冒出來的。」

接下來有那麼片刻,曼達瑪斯陷入沉默,那張瘦臉流露出一種全神貫注的表情。「阿瑪狄洛博士,」他又說,「可否請你向立法局解釋一下,我的這位老祖宗並不是要去當人質,而是因為她是在索拉利長大的,對那個世界有超乎常人的瞭解,所以能在探勘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這項探勘對我們和對銀河殖民者同樣很有用?畢竟,老實講,難道我們不希望知道那些可惡的索拉利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嗎?只要那女人活著回來,想必會帶回一份完整的報告。」

阿瑪狄洛努出下唇。「或許吧,但那女人必須是自願的,還得明白表示她瞭解這件任務有多麼重要,而她的確希望替奧羅拉盡這份義務。反之,絕對不能逼她這麼做。」

「好吧,假設我去拜訪我的這位老祖宗,設法說服她心甘情願走這一趟;又假設你透過超波告訴那位殖民者船長,他可以在奧羅拉降落,而且可以把她帶走,但他必須說服她自願跟他走,或者,不管是否心甘情願,至少她口頭上要這麼說。」

「我想這麼做是不會有任何損失的,但我也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

結果出乎阿瑪狄洛意料之外,他們竟然成功了。當曼達瑪斯向他報告詳細經過時,他不禁聽得驚訝不已。

「我提到了那批人形機器人,」曼達瑪斯說,「但她顯然一無所知,而我由此推斷法斯陀夫當年同樣一無所知,這是始終令我百思不解的問題之一。然後我開始大談特談我的血統,以迫使她提起以利亞・貝萊那個地球人。」

「怎麼樣?」阿瑪狄洛厲聲問道。

「沒怎麼樣,她只是想起這個人,提了幾句罷了。那個想找她的銀河殖民者是貝萊的後裔,我想這麼一來,可能會讓她把那個銀河殖民者的要求更當一回事。」

總之,這個辦法奏效了。接下來這幾天,阿瑪狄洛覺得索拉利危機所帶來的持續壓力好像突然消失了。

但也只有短短幾天而已。

53

在這場危機當中,至少有一點令阿瑪狄洛頗為慶幸,那就是瓦西莉婭一直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如今絕非跟她見面的好時機。當他以全副精神面對一場真正危機時,可不想被任何瑣事打擾,例如聽到她——完全不顧法律現實——堅稱某個機器人是她的。此外,她和曼達瑪斯很容易為了該由誰來接掌機器人學研究院而吵起來,他同樣不希望自己捲入這種爭執。

反正他已經選定了曼達瑪斯當自己的接班人。在這場危機中,曼達瑪斯自始至終都緊盯著重大議題。當阿瑪狄洛自己都覺得動搖之際,曼達瑪斯仍然保持著絕對的冷靜。想到那個索拉利女人可能會自願前往索拉利的是曼達瑪斯,而誘使她真正這麼做的也是他。

假如他的毀滅地球計劃果然成功了——非成功不可——那麼阿瑪狄洛可以預見曼達瑪斯最後一定能當上立法局的主席。這甚至是天經地義的,阿瑪狄洛難得不自私地這麼想。

因此那天傍晚,他並沒有怎麼想到瓦西莉婭。在一小隊機器人護衛下,他搭乘地面車離開研究院。車內除了機器人司機,還有兩個機器人和他一起坐在後座。在寒風細雨的暮色中,那輛車將他送回自己的宅邸,隨即又有兩個機器人將他迎了進去。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到瓦西莉婭。

所以說,當他發現她坐在自己的起居室,正在用他的超波電視觀看深奧的機器人芭蕾——他自己的幾個機器人都待在壁凹中,而她帶來的兩個機器人則站在她後面——他最初的反應只是單純的驚訝,並非氣她竟然闖空門。

他花了一點時間調勻呼吸,才終於能開口講話。這時他的火氣上來了,厲聲問道:「你在這兒做什麼?你是怎麼進來的?」

瓦西莉婭相當鎮定,畢竟她料到阿瑪狄洛遲早會出現的。「我在這兒做什麼?」她說,「當然是在等你。我進來毫無困難,你的機器人非常熟悉我的長相,也很清楚我在研究院的地位。如果我向他們保證我和你有約,他們怎麼會不讓我進來呢?」

「但你並未和我有約,你侵犯了我的隱私。」

「並不盡然。別人的機器人對你的信任總是有限度的。看看他們,他們的視線無時無刻不盯著我。假如我想弄亂你的東西,翻閱你的檔案,或是趁你不在時動任何手腳,我向你保證那都是不可能的,我的兩個機器人可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可知道,」阿瑪狄洛氣急敗壞地說,「你表現得完全不像一個太空族。你這麼做太卑鄙了,我會記你一輩子。」

聽到這種形容詞,瓦西莉婭似乎有點臉色鐵青。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我也希望你牢牢記住,凱頓,我都為你做過些什麼,而你居然對我講這種髒話,我真想立刻走人,讓你這輩子永遠當個輸家,就像過去兩百年一樣。」

「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會再輸下去了。」

瓦西莉婭說:「聽你這麼講,彷彿你當真這麼相信了。可是,明白嗎,我知道的事比你來得多。我必須告訴你,如果沒有我的介入,你將永遠是輸家。我不在乎你心裡有什麼盤算,更不在乎那個尖嘴猴腮的曼達瑪斯替你準備了什麼……」

「你為什麼要提到他?」阿瑪狄洛立刻追問。

「因為我想提就提。」瓦西莉婭帶著幾分輕蔑答道,「不論他做了些什麼,或自認正在做什麼——別怕,我對細節一無所知——反正是不會成功的。我或許對細節毫無概念,卻知道那是不會成功的。」

「你這是在說瘋話。」阿瑪狄洛說。

「如果你不想把一切都毀了,凱頓,最好還是聽聽這些瘋話吧。不只你自己而已,還可能牽連到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儘管如此,你或許還是不想聽我這一番話,總之那是你的選擇。所以請問,你選什麼呢?」

「我為什麼要聽你這番話?可有任何正當理由嗎?」

「理由之一,我曾經告訴你索拉利人正準備離開他們的世界。如果你把這句話聽進去,事發之際就不會措手不及了。」

「這個索拉利危機會發展成我們的轉機。」

「不,不會的。」瓦西莉婭說,「你或許會這麼想,但其實不會的。它只會毀掉你——無論你採取什麼緊急措施都沒用——除非你願意讓我暢所欲言。」

阿瑪狄洛的嘴唇泛白,而且在微微發抖。正如瓦西莉婭所說,他當了兩百年的輸家,欠缺自信在所難免,就連這個索拉利危機也幫不上忙,因此,他雖然應該命令機器人送客了,偏偏就是欠缺這個勇氣。「好吧,長話短說。」他繃著臉說。

「如果長話短說,你是不可能相信我的,所以還是讓我照自己的方式講吧。你隨時可以叫我閉嘴,可是這麼一來,你等於毀了所有的太空族世界。當然,我是看不到這一天的,而且將來在歷史上——請注意,是銀河殖民者的歷史——被寫成有史以來最大輸家的絕不會是我。我可以開始說了嗎?」

阿瑪狄洛癱在一張椅子上。「那就說吧,說完之後趕緊走人。」

「我會的,凱頓,當然啦,除非你求我——非常客氣地求我留下來幫你。我可以開始了嗎?」

阿瑪狄洛並未回應,瓦西莉婭便徑自開始:「我告訴過你,當我在索拉利的時候,曾經注意到他們設計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正子徑路型樣。令我覺得——非常強烈地覺得——他們是在試圖製造精神感應機器人。問題是,我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呢?」

阿瑪狄洛惡狠狠地說:「我可不知道你發了什麼癲。」

瓦西莉婭做個鬼臉一笑置之。「謝啦,凱頓。我花了好幾個月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我不像某人那麼魯鈍,以為自己是在發癲,我認為那是一種潛意識的記憶。我回憶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時我還把法斯陀夫當成我的父親——有一天他心情大好,把他的機器人送了一個給我。你該瞭解,當他心情好的時候,總是會做些實驗的。」

「又是吉斯卡嗎?」阿瑪狄洛不耐煩地喃喃道。

「是的,吉斯卡,不是他還是誰。當年我十幾歲,但已經有了機器人學家的直覺,或者應該說,我生來就具有這種直覺。當時我懂得的數學非常少,卻很能掌握型樣的規律。其後幾十年,我的數學知識穩定增長,但我在掌握型樣這方面並沒有多少進步。我父親常說,‘小瓦西——’這也是他的實驗,看看這類暱稱會對我有什麼作用,‘你對型樣很有天分。’而我自己也這麼想……」

阿瑪狄洛說:「饒了我吧,我承認你有天分就是了。不過,我還沒吃晚飯呢,你知道嗎?」

「很好,」瓦西莉婭毫不猶豫地說,「那就邀我共進晚餐吧。」

阿瑪狄洛一面皺眉頭,一面舉起手來隨便做個手勢。機器人顯然都看懂了,立刻默默準備起來。

瓦西莉婭又說:「我很愛替吉斯卡設計新的徑路型樣。我常去找法斯陀夫——當時我仍將他當作父親——把我設計的型樣拿給他看。有時他會搖搖頭,邊笑邊說,‘如果你在他腦中加入這個型樣,可憐的吉斯卡非但不能再說話,而且會痛得不得了。’我記得曾經問他吉斯卡是否真有痛覺,我父親答道,‘我們並不清楚他有什麼感覺,可是他的表現會像我們痛得不得了的時候一樣,所以我們不妨認為他有痛覺。’

「不過,有時當我又這麼做的時候,他會露出開懷的笑容說道,‘嗯,這個不會傷到他,小瓦西,試試看會很有意思。’

「那時我就會動手。實驗做完後,有時我會把它取出來,有時則會留在裡面。我絕不是喜歡虐待吉斯卡,我想如果換成別人,或許會忍不住那麼做。事實上,我非常喜歡吉斯卡,一點也不想傷害他。總之,當我覺得我所作的改良——我一向認為那都是改良——能夠讓吉斯卡說話更流利、動作更敏捷或更有趣,而且似乎毫無害處,我就會讓它留下來。

「然後有一天……」

一個機器人站到了阿瑪狄洛身邊,由於並非真有緊急事件,它不敢打斷客人的談話。但阿瑪狄洛立刻了解它的來意,問道:「晚餐好了嗎?」

「好了,先生。」機器人答道。

阿瑪狄洛朝瓦西莉婭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我邀請你共進晚餐。」

他們起身走向阿瑪狄洛家的餐廳,這還是瓦西莉婭頭一回去那裡。畢竟,阿瑪狄洛是個相當孤僻的人,出了名的不把社交禮儀放在眼裡。曾有不少人勸他,如果能在家裡招待賓客,他的政治生涯會更為一帆風順,但他總是禮貌地微微一笑,回應道:「這代價太高了。」

或許正因為他從來不在家中宴客,瓦西莉婭心想,所以那些傢俱看不出任何特色或創意。而最單調的莫過於那張餐桌以及上面的碗盤和餐具。至於牆壁,則一律是單色的垂直平面。總而言之,她想,沒一樣不令人倒胃口。

餐前湯品是標準的清湯,簡直和那些傢俱一樣單調,瓦西莉婭索然無味地一口口喝下去。

阿瑪狄洛開口道:「我親愛的瓦西莉婭,你知道我一向都很有耐心。如果你想寫自傳,我是不反對的。可是,你當真打算在我面前背誦幾章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必須直截了當告訴你,我真的沒興趣。」

瓦西莉婭說:「再過一會兒,你就會變得極有興趣了。話說回來,如果你真的那麼迷戀失敗,想要繼續保持一事無成的紀錄,就不妨直說吧。我會默默吃完這頓飯,然後默默離去。你真的希望這樣嗎?」

阿瑪狄洛嘆了一聲。「好了,說下去吧,瓦西莉婭。」

瓦西莉婭說:「然後有一天,我設計了一個新的型樣,不但比我之前的設計都要更精巧、更有趣、更迷人,而且老實講,甚至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我很想拿給我父親看,不巧他到其他世界開會去了。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只好暫時擱下這件事。可是我每天看著那個型樣,越看越覺得有趣,越看越著迷。我終於再也等不下去,我就是做不到了。它看起來是那麼美麗,如果還擔心它會造成傷害,我認為那可就太荒謬了。當時我才十幾歲,幾乎仍是嬰兒,還不算完全懂得什麼是責任感,所以我用那個型樣改造了吉斯卡的大腦。

「果真沒有害處,這點立刻顯而易見。他輕而易舉通過測試,而且——在我看來——他要比以前聰明得多,理解速度也快得多。換句話說,我發覺他比以前更迷人、更可愛了。

「我很高興,卻也很緊張。我所做的事——未經法斯陀夫許可便擅自改造吉斯卡——嚴重違反了法斯陀夫定下的規矩,這點我很明白。可是,我當然不會把它改回來。當初在改造吉斯卡大腦時,我曾在心中自我安慰,告訴自己這個修改只是暫時性的,很快就會把它取消。然而,改造一旦完成,我就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會把它取消了,我就是不會那麼做。事實上,為了避免影響這個結果,後來我再也沒有對吉斯卡做過任何修改了。

「我也從未把這件事告訴法斯陀夫。有關這個神奇型樣的一切記錄都被我銷燬了,因此法斯陀夫一直沒有發現我私自改造過吉斯卡,一直沒有!

「後來我們就分道揚鑣了,我是指我和法斯陀夫,而他硬是不肯把吉斯卡讓給我。我大聲疾呼他是我的,拼命強調我很愛他,可是法斯陀夫的慈悲心腸——那是他一輩子都在極力炫耀的東西,什麼愛是無私的,是不分大小的——從來無力阻止他的私慾。他分給我一些我根本不喜歡的機器人,但堅持要把吉斯卡留給自己。

「而他在死前,竟然把吉斯卡留給那個索拉利女人——等於最後又狠狠摑了我一巴掌。」

這時阿瑪狄洛正在吃鮭魚慕斯,但吃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你講了這麼一大堆,如果是為了幫助你把吉斯卡的所有權從那個索拉利女人手中搶過來,那就是白費力氣了。我已經向你詳細解釋過,我絕不能推翻法斯陀夫的遺囑。」

「其實還有更重要的原因,凱頓,」瓦西莉婭說,「更重要得多,更重要無數倍。你要我到此為止嗎?」

阿瑪狄洛咧嘴擠出一抹苦笑。「既然已經聽了那麼多,我就繼續當個瘋子聽下去吧。」

「如果不聽下去,你才是瘋子呢,因為我馬上要講到重點了——我從來沒有忘記吉斯卡,更沒有忘記他是被人搶走的,但我就是從未想到自己曾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用那個型樣改造過他。我相當確定後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重複那個結果,而根據我的印象,我在鑽研機器人學的過程中,也始終沒有見過那種型樣,直到——直到我在索拉利上,無意中瞥見類似的設計為止。

「那個索拉利專家所設計的型樣令我覺得眼熟,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絞盡腦汁想了好幾個星期,終於從我的潛意識中挖掘出那段深藏的記憶,也就是兩百五十年前,我憑空想出的那個獨一無二的型樣。

「雖然我記不清那個型樣的細節,但我知道那個索拉利上的型樣稍有它的影子,稍有而已。我是因為看到一個絕頂複雜的對稱性,才產生了這方面的一點聯想,但由於我浸淫在機器人學已經長達兩百五十年,經驗告訴我那個型樣和精神感應有關。如果那麼簡單、那麼無趣的型樣都能令我聯想到精神感應,那麼我的原始設計——那個我兒時發明的、後來再也無法複製的型樣——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阿瑪狄洛說:「你一直在強調要說到重點了,瓦西莉婭。如果我請你別再無病呻吟,別再緬懷往事,趕緊用簡單明瞭的方式講出重點,應該不算非常不講理吧?」

瓦西莉婭說:「萬分樂意。我要告訴你的是,凱頓,不知不覺間,我竟然讓吉斯卡變成了一個精神感應機器人,而且他一直維持著這個能力。」

54

阿瑪狄洛望著瓦西莉婭好一陣子,然後,由於她的故事似乎說完了,他又舉起刀叉,若有所思地吃了一兩口剛才剩下的鮭魚慕斯。

然後他說:「不可能!你以為我是白痴嗎?」

「我以為你是永遠的輸家。」瓦西莉婭道,「我可沒說吉斯卡真有什麼讀心術,也沒說他能收發字句或想法。或許那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是理論上。但我相當肯定他能偵測到情感以及一般的精神活動,甚至也許還能進行修改。」

阿瑪狄洛拼命搖頭。「不可能!」

「不可能?想想看,兩百年前,你幾乎已經要取得勝利,法斯陀夫是你的囊中物,而侯德主席是你的盟友。然後發生了什麼事?為何突然一切都走樣了?」

「那個地球人……」想起那段往事,阿瑪狄洛說不下去了。

「那個地球人,那個地球人。」瓦西莉婭模仿他的口吻,「還是那個索拉利女人?都不是!都不是!其實是吉斯卡,他一直在附近,不斷在感應,不斷在作調整。」

「他為何要這麼做?他只是機器人。」

「所以他忠於主人,忠於法斯陀夫。根據第一法則,他必須確保法斯陀夫不受任何傷害,而既然擁有精神感應,他不得不擴大解釋傷害的意義。他知道,如果法斯陀夫無法實現理想,無法鼓勵人類開拓其他的可住人世界,他就會感到極度失望,而在吉斯卡的精神感應心目中,那就是一種‘傷害’。他必須阻止這種事,而他也真的出手阻止了。」

「不,不,不。」阿瑪狄洛萬分厭惡地說,「你希望這是真的,那是出於你某種狂野的、浪漫的渴望,但渴望並不等於事實。我太清楚當時的情況了,都是那個地球人,根本不需要精神感應機器人來解釋這一切。」

「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呢,凱頓?」瓦西莉婭追問,「過去兩百年來,你曾經贏過法斯陀夫一次嗎?當所有的事實都對你有利時,當法斯陀夫的政策顯然破產時,你可曾掌握過立法局的多數民意?還有,你可曾對主席產生過足夠的影響,讓你自己獲得真正的權力?

「這點你要如何解釋,阿瑪狄洛?過去兩百年來,那個地球人都不在奧羅拉。他已經死了一百六十幾年,只活了短短八十個年頭而已。但你卻繼續失敗——這是你一直保持的光榮紀錄。即使現在法斯陀夫死了,而他的黨羽四分五裂,你到底從中得到了多少利益?你是否覺得成功依舊離你好遠?

「對方現在還剩下什麼?那地球人不在了,法斯陀夫也不在了。一直跟你作對的是吉斯卡——而吉斯卡還在。他現在效忠那個索拉利女人,就像當年他效忠法斯陀夫一樣,可是我想,那索拉利女人絕無可能喜歡你。」

阿瑪狄洛臉上堆滿了憤怒和挫折。「事實並非如此,並非如此,這些都是你的幻想。」

瓦西莉婭依然保持冷靜。「不,我不是在幻想,而是在作解釋,我解釋了許多你始終無法解釋的事情。難道你還有其他的解釋嗎?我可以提供你一道良策。把吉斯卡的所有權從那索拉利女人手中轉移到我這裡,然後一夕之間,你的許多阻力都會開始化為助力。」

「不,」阿瑪狄洛說,「它們已經逐漸成為我的助力了。」

「你可以這麼想,但只要吉斯卡仍舊和你作對,你就不會真有任何助力。不論你多麼接近成功,不論你多麼確定勝券在握,只要吉斯卡沒站在你這邊,一切都會化為泡影。這種事兩百年前就發生過,現在還會再重演一遍。」

阿瑪狄洛的表情突然變輕鬆了,他說:「嗯,仔細想想,雖然吉斯卡既不在我手裡,也不在你手中,但是不要緊,因為我能向你證明吉斯卡並沒有精神感應。倘若如你所說,他真具有這種能力,能把情勢扭轉到他喜歡的方向,或是他的主人所喜歡的方向,他又怎麼會讓那個索拉利女人被帶到可能令她送命的地方呢?」

「送命?你在說些什麼,凱頓?」

「莫非你不知道,瓦西莉婭,有兩艘殖民者太空船在索拉利被摧毀了?難道你最近完全不問世事,專心在夢想那個什麼型樣,以及你那些改造機器人的童年英勇事蹟?」

「你並不擅長挖苦人,凱頓。我聽說了那則新聞,但又怎麼樣呢?」

「為了展開調查,又有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要前往索拉利,它或許也會遭到摧毀。」

「是有可能。話說回來,他們應該會採取預防措施。」

「沒錯,他們把那個索拉利女人要了去。他們覺得她對那顆行星有足夠的瞭解,能替他們消災解難。」

瓦西莉婭說:「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已經兩百年沒回去了。」

「對!所以她和他們一起送命的機會很大。我個人一點都不在乎這件事,甚至很樂意聽到她的死訊,而我想你也一樣。除此之外,這會給我們一個向殖民者世界抗議的絕佳藉口,而且會讓他們難以堅持那些船隻是遭到奧羅拉的蓄意攻擊。我們怎麼可能殺害自己的同胞呢?現在的問題是,瓦西莉婭,假如吉斯卡真有你所聲稱的那種能力——以及那種忠心——他怎麼會允許那個索拉利女人自願參加極有可能令她喪命的行動呢?」

瓦西莉婭大吃一驚。「她是自願去的嗎?」

「那還用說,她是百分之百自願的。我絕不可能強迫她做這種事,那會毀了我的政治前途。」

「但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明白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機器人就行了。」

瓦西莉婭以手支頤,僵在椅子裡好一陣子。然後她慢慢說道:「機器人一律不準到殖民者世界或殖民者太空船上。這就意味著她是自己去的,並沒有帶機器人。」

「喔,不,當然不是這樣。既然他們希望她自願走這一趟,就得接受她的隨身機器人。因此同行的還有那個仿人的機器人丹尼爾,以及——」他頓了頓,噓了一聲才說,「吉斯卡。除了他還會有誰呢?所以說,你心目中的那個神奇機器人同樣送死去了。他再也不……」

他越說越小聲。瓦西莉婭早已站了起來,只見她滿臉通紅,雙眼迸出怒火。

「你是說吉斯卡走了?他搭乘殖民者太空船離開了這個世界?凱頓,你可能把我們都給毀了!」

55

兩人誰也沒有吃完晚餐。

瓦西莉婭快步走出餐廳,消失在衛生間內。阿瑪狄洛縱使極力保持理智,仍在門外衝著她高聲大喊,雖然明知這麼做實在有失尊嚴。

他喊道:「這更加顯示吉斯卡只不過是普通的機器人。否則,他為什麼會願意陪他的主人一起去索拉利送死?」

沖水和洗手的聲音總算停止了,瓦西莉婭走了出來,她的臉不但洗得很乾淨,而且冷靜得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她說:「你真的不明白嗎?你令我難以置信,凱頓。好好想一想,只要吉斯卡能夠影響人類的心靈,他自己就永遠不會有危險,對不對?而只要吉斯卡全力照顧那索拉利女人,她同樣不會有任何危險。那個把她帶走的銀河殖民者,當初拜訪她的時候,一定已經獲悉這個索拉利女人有兩百年沒回索拉利了,所以不太可能繼續相信她能夠起什麼作用。由於她的緣故,他帶吉斯卡同行,但他同樣不知道吉斯卡能起什麼作用——莫非他真的知道?」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說:「不,他不可能知道。既然過去兩百多年來,誰也未曾洞悉吉斯卡具有精神感應力,顯然吉斯卡不想讓任何人猜到這個事實——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可能有人猜得到。」

阿瑪狄洛挑釁似的說:「你自己就聲稱知道真相。」

瓦西莉婭說:「我有特殊的背景,凱頓,即便如此,我也是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的——這還多虧我在索拉利上得到的啟示。想必連我的心靈都給吉斯卡矇蔽了,否則我老早就會看清真相。我懷疑法斯陀夫是否知……」

「認定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機器人,」阿瑪狄洛惶惶不安地說,「可要容易得多了。」

「你這是在抄捷徑奔向墳墓,凱頓,但我可不會讓你這麼做,不論你自己活得多麼不耐煩。目前的情勢是,那個銀河殖民者如願地帶走了那索拉利女人,雖說他已經發現她起不了什麼作用,甚至根本沒用。而那索拉利女人也自願走這一趟,雖說她一定很怕和一群渾身是病的野蠻人同乘一艘太空船,而且明知自己非常可能死在索拉利上。

「所以依我看,這些都是吉斯卡在幕後推動的,他迫使那個銀河殖民者毫無道理地繼續爭取那索拉利女人,又迫使那個索拉利女人毫無道理地接受這份差事。」

阿瑪狄洛說:「可是為什麼呢?我能否問問這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麼?」

「我想,凱頓,是因為吉斯卡覺得有必要離開奧羅拉——莫非他猜到了我即將獲悉他的秘密?如果真是這樣,多半是他還不確定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否影響得了我,畢竟我是個高明的機器人學家。此外,他不會忘記我曾經是他的主人,身為機器人,他很難把忠誠這項要求拋在腦後。或許他覺得唯有讓自己遠離我的勢力範圍,他才能確保那索拉利女人的安全。」

她仰頭望向阿瑪狄洛,堅定地說:「凱頓,我們一定要把他弄回來。我們不能讓他躲在哪個殖民者世界,去推動銀河殖民者的理想。他已經在我們中間造成很大的傷害,我們一定要把他弄回來,然後你一定要讓我成為他的合法主人。我能對付他,讓他替我們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證。記住!我是唯一能夠對付他的人。」

阿瑪狄洛說:「我看不出有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他只是普通的機器人,所以一定會毀在索拉利,而我們便能同時擺脫他和那個索拉利女人。剩下那不到一成的可能性,也就是你把他說對了,那麼他一定不會毀在索拉利,可是這麼一來,他就得回到奧羅拉。畢竟,那個索拉利女人雖然並非生在奧羅拉,卻在奧羅拉住了很長的時間,她絕對無法和那些野蠻人生活在一起——當她堅持要返回文明世界的時候,吉斯卡就不得不跟她一起回來了。」

瓦西莉婭說:「枉費我講了那麼多,凱頓,你還是不瞭解吉斯卡的能力。如果他覺得有必要遠離奧羅拉,便能輕而易舉地調整那索拉利女人的心理狀態,讓她能夠忍受殖民者世界的生活,正如他當初讓她自願登上殖民者太空船一樣。」

「好吧,如果有必要,我們大可護送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包括那個索拉利女人以及吉斯卡——回到奧羅拉。」

「你打算怎麼做?」

「會有辦法的。儘管顯然你認為自己是這顆行星上唯一腦袋清楚的人,事實上,我們其他人也並不是笨蛋。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之所以前往索拉利,是去調查先前那兩艘船究竟如何遇難的,但我希望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打算仰賴那些野蠻人,或是仰賴那索拉利女人的機器人。與此同時,我們派了兩艘自己的戰艦前往索拉利,而我們並不認為他們會有任何風險。如果還有索拉利人待在那顆行星上,他們或許能夠摧毀原始的殖民者太空船,但他們可沒辦法撼動奧羅拉的戰艦。所以說,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為吉斯卡的某種魔法……」

「不是什麼魔法,」瓦西莉婭以刻薄的口吻說,「而是精神影響力。」

「好吧,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為某種緣故,居然能夠飛離索拉利,我們的戰艦就會把他們攔下來,客客氣氣地請他們交出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機器人。如果他們不從,我們就會堅持要這艘殖民者太空船和我們一起飛回奧羅拉。從頭到尾都不會出現敵對狀態,我們的戰艦隻是要護送一名奧羅拉公民返回她的母星。一旦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機器人回到奧羅拉,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立刻可以飛往自己的目的地。」

瓦西莉婭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聽起來不錯,凱頓,但你可知道我覺得會怎麼發展嗎?」

「怎麼發展,瓦西莉婭?」

「在我看來,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確會飛離索拉利,但我們的戰艦卻不會。不論索拉利上有什麼力量,吉斯卡都有辦法對付,可是我擔心,也只有他能對付而已。」

「萬一發生這種事,」阿瑪狄洛冷冷一笑,「我就會承認你的幻想多少有些真實成分。但不會發生的。」

56

次日清晨,瓦西莉婭的頭號隨身機器人——外形相當女性化的娜迪拉——來到瓦西莉婭床邊。瓦西莉婭醒了過來,閉著眼睛問道:「什麼事,娜迪拉?」(她根本不必張開眼睛。除了娜迪拉,近百年來誰也沒有接近過睡夢中的她。)

娜迪拉輕聲說:「女士,阿瑪狄洛博士要求你去研究院。」

瓦西莉婭猛然睜開眼睛。「什麼時候了?」

「0517時,女士。」

「天還沒亮吧?」瓦西莉婭氣呼呼地說。

「是的,女士。」

「他什麼時候要見我?」

「現在,女士。」

「為什麼?」

「他的機器人並未告知我們,女士,但他們說是很重要的事。」

瓦西莉婭用力掀開被單。「我要先吃早餐,娜迪拉,飯前還要先衝個澡。叫阿瑪狄洛的機器人待在訪客壁凹裡等我,他們如果開口催促,提醒他們這裡可是我的宅邸。」

餘怒未消的瓦西莉婭並未刻意加快速度。事實上,她花了更多的力氣梳妝打扮,而早餐也吃得比平時更悠閒。(通常她在這兩件事情上不會花太多時間。)她順便看了看新聞報道,沒有任何風吹草動足以解釋阿瑪狄洛的緊急召喚。

當地面車(裡面除了她還坐著四個機器人——兩個是她的,另外兩個則是阿瑪狄洛派來的)將她帶到研究院時,太陽正從地平線上逐漸升起。

阿瑪狄洛抬起頭來。「唉,你終於來了。」他尚未關閉辦公室的牆壁照明,雖然現在根本不需要了。

「抱歉我嚴重遲到,」瓦西莉婭硬邦邦地說,「我很清楚,不該等到日出時分才趕來上班。」

「別說笑了,瓦西莉婭,拜託。我很快就得趕去立法局,主席比我起得還早呢——瓦西莉婭,我不該對你的說法存疑,我誠心誠意向你鄭重道歉。」

「所以說,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安全起飛了?」

「沒錯。而且不出你所料,我們的戰艦被毀了一艘。訊息尚未正式公佈,但這種風聲當然遲早會走漏的。」

瓦西莉婭睜大眼睛。當初在作這個預測的時候,其實她並沒有像表現出來的那麼有信心,但現在顯然不適合招認這件事。她真正說出口的是:「所以,你終於相信吉斯卡具有非凡能力的事實了。」

阿瑪狄洛小心謹慎地說:「雖然並未看到什麼嚴謹的證明,但在獲得更進一步的訊息之前,我願意暫且接受這個說法,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立法局完全不曉得吉斯卡的事,而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

「我很高興你的腦袋清楚到了這個程度,凱頓。」

「但真正瞭解吉斯卡的是你,你比誰都清楚該怎麼做。所以,請問我在立法局該說些什麼?我該如何解釋這件事,才不至於洩露全盤真相?」

「視情況而定。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既然離開了索拉利,現在它往哪裡去呢?我們能知道嗎?畢竟,如果它正飛回奧羅拉,我們什麼也不必做,等它回來再說就行了。」

「它不是飛回奧羅拉。」阿瑪狄洛斬釘截鐵地說,「這點似乎又被你說對了。吉斯卡——假設一切都是他在幕後操縱——似乎決心遠走高飛。那艘船發回母星的電文被我們截收到了,當然是用密碼,但銀河殖民者的密碼沒有我們不能破解的……」

「我猜他們也破解了我們的密碼。我很納悶雙方為何不能達成協議,一律使用明碼發訊,這樣能省很多麻煩。」

阿瑪狄洛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別管那個了,重要的是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正在飛回它的母星。」

「那索拉利女人和兩個機器人也在上面?」

「當然。」

「你確定嗎?這三個人沒有留在索拉利?」

「我們十分確定。」阿瑪狄洛不耐煩地說,「他們能夠安然離去,顯然是多虧了那個索拉利女人。」

「她?怎麼做到的?」

「我們還不知道。」

瓦西莉婭說:「一定是吉斯卡做的,他讓一切看起來像是那索拉利女人的功勞。」

「我們現在怎麼辦?」

「一定要把吉斯卡弄回來。」

「沒錯,但我恐怕無法說服立法局,冒著引發星際危機的風險去索討一個機器人。」

「不是要你那麼做,凱頓。你該索討的是那個索拉利女人,我們絕對有權做這樣的要求。你以為她會自己單獨回來嗎?或者吉斯卡會讓她不帶著他回來嗎?或者那殖民者世界會希望單獨留下她的兩個機器人嗎?把她要回來,態度要強硬。她是奧羅拉公民,是被出借前往索拉利出一趟任務,現在任務完成了,他們必須馬上將她送回來。把話說狠一點,好像不惜開戰一樣。」

「我們不能冒險開戰,瓦西莉婭。」

「不會冒險的,吉斯卡不會採取任何可能直接導致戰爭的行動。如果銀河殖民者的領導階層拒絕你的要求,而且同樣說了狠話,吉斯卡一定會對那些領導者進行必要的調整,好讓他們乖乖把那個索拉利女人送回奧羅拉。至於他自己,當然會跟她一起回來。」

阿瑪狄洛鬱鬱寡歡地說:「一旦他回來,我想他會立刻影響我們,我們就會忘了他的能力,對他視而不見,而他便能繼續他自己的神秘計劃。」

瓦西莉婭仰頭大笑。「門都沒有。要知道,我瞭解吉斯卡,我能夠對付他。我只要你把他討回來,並說服立法局推翻法斯陀夫的遺囑——這是可行的,你一定辦得到——以便把吉斯卡正式交給我。然後他就會為我們效命;奧羅拉就會統領整個銀河;你就會當上立法局的主席,直到死於任上為止;而我則會繼任機器人學研究院院長的職位。」

「你確定一切都會照你所說的發展嗎?」

「絕對確定。你只管發出一封措辭強硬的電文,我保證其他事情通通會水到渠成——我們和太空族會大獲全勝,地球和銀河殖民者則會一敗塗地。」

第十四章對決

57

嘉蒂雅凝望著熒幕上的奧羅拉星。在奧羅拉之陽照耀下,它有一大半是白晝區,而它表面的雲層似乎正沿著晝夜界線在不斷翻滾。

「我們當然並沒有那麼接近。」她說。

丹吉微微一笑。「當然沒有,我們是用相當好的望遠鏡在觀察它。以目前的盤旋軌跡來算,還有好幾天的航程呢。如果我們有反重力引擎,太空飛行才會真正變得又快又簡單——物理學家一直夢想把它做出來,但似乎就是無能為力。如今的躍遷,為了安全起見,只能將我們送到和目標行星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的地方。」

「怪了。」嘉蒂雅若有所思地說。

「怎麼了,夫人?」

「在前往索拉利途中,我在心中告訴自己‘我要回家了。’可是當我踏上索拉利,卻根本沒有回家的感覺。現在我們飛向奧羅拉,我又在心中說‘這次真的要回家了。’但——下面那個世界也並不是我的家。」

「那麼,你的家到底在哪裡,夫人?」

「我開始糊塗了。但你為何堅持要叫我‘夫人’呢?」

丹吉顯得很驚訝。「你比較喜歡‘嘉蒂雅女士’這個稱呼嗎,嘉蒂雅女士?」

「那也只是虛偽的客套。我對你而言就是一位女士嗎?」

「虛偽的客套?當然不會。不然銀河殖民者又該如何稱呼太空族呢?我試著既要有禮貌,又要符合你們的習俗——以便讓你感到賓至如歸。」

「但這麼做並不會讓我感到賓至如歸。叫我嘉蒂雅吧,我之前就這麼建議過。況且,我一直叫你‘丹吉’。」

「我聽來蠻順耳的,只不過在我的船員面前,我希望你稱我‘船長’,而我一律稱你‘夫人’,這樣才不會壞了規矩。」

「好的,沒問題。」嘉蒂雅隨口答道,目光又向奧羅拉望去,「我根本沒有家。」

她猛然轉身面向丹吉。「你有沒有可能帶我去地球,丹吉?」

「有可能啊,」丹吉微微一笑,「但只怕你不想去——嘉蒂雅。」

「我相信我會想去的,」嘉蒂雅說,「除非我喪失了勇氣。」

「你的確有機會染上疾病,」丹吉說,「太空族怕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或許怕過頭了。畢竟,我和你的老祖宗交往過,但我並未受到感染。我在這艘船上待了那麼久,目前也仍舊平安無事。瞧,你現在離我那麼近。我甚至到過你們的世界,面對過好幾千名聽眾。我相信我已經產生了若干抵抗力。」

「我必須告訴你,嘉蒂雅,地球要比貝萊星擁擠上千倍。」

「那又何妨,」嘉蒂雅越說越興奮,「我對許多事的想法都已經完全改變了。我曾經告訴你,在活了兩百三十多年之後,生命已經沒什麼意義,事實證明我錯了。我在貝萊星的經歷——我所作的演講,以及聽眾的反應——對我而言都是嶄新的、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我覺得好像重新活了一遍,一切又從童年開始。如今在我看來,即使命喪地球也是值得的,因為我會以一顆年輕的心為生命奮戰到最後一刻,而不是以一副老朽的身軀迎接並擁抱死亡。」

「很好!」丹吉誇張地舉起雙臂,擺出一個英勇的姿勢,「你的口氣讓我聯想到了超波歷史劇。你們在奧羅拉也看這種東西嗎?」

「當然,大家都非常愛看。」

「你是在模仿哪一齣嗎,嘉蒂雅?或者這真是你的肺腑之言?」

嘉蒂雅哈哈大笑。「我想我的口氣有點蠢,丹吉,但有趣的是,這還真是我的肺腑之言——除非我喪失了勇氣。」

「既然如此,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到地球去吧。我想他們不會認為值得為你打上一仗,尤其是你若能如他們所願,針對這趟索拉利之行作個完整的報告,然後——不知你有沒有這麼做過——以太空族的榮譽,保證你一定會回來。」

「但我不會回來了。」

「但你可能會改變主意的。而現在,夫人——不,嘉蒂雅——和你聊天總是一件賞心樂事,但我總是不知不覺把太多時間花在這上面,而我確定現在必須到駕駛艙去了。如果他們其實根本不需要我,我也希望他們並沒有發覺。」

58

「是你做的嗎,吉斯卡好友?」

「你指的是什麼事,丹尼爾好友?」

「嘉蒂雅女士急於要去地球,甚至或許不回來了。像她這樣的太空族,萬萬不該有這種念頭,所以我忍不住懷疑是你對她的心靈動了手腳,才會讓她有這種違背常理的感受。」

吉斯卡說:「我可沒碰她。在三大法則的束縛下,要影響任何人都是困難重重的事。如果此人的安全由你直接負責,要影響她的心靈就更加困難了。」

「那她為什麼想去地球呢?」

「她在貝萊星的經歷大大改變了她的人生觀。她有了使命感,想要確保銀河的和平,而且迫不及待。」

「這樣的話,吉斯卡好友,你何不乾脆用你的老辦法,說服船長直接前往地球呢?」

「那樣會製造許多麻煩。奧羅拉當局態度強硬,堅持要求嘉蒂雅女士回奧羅拉,所以我們最好配合,至少暫時這麼做。」

「但這麼做會有危險。」丹尼爾說。

「所以說,丹尼爾好友,你仍然認為他們要的是我,因為他們已經獲悉我的能力?」

「我想不出其他原因,會讓他們堅持非要嘉蒂雅女士回去不可。」

吉斯卡說:「我懂了,模仿人類的思考模式是有風險的,你可能會假設一些並不存在的麻煩。就算奧羅拉上有人懷疑我具有特殊能力,我也能用這個能力消除對方的疑慮。沒什麼好怕的,丹尼爾好友。」

丹尼爾勉強答道:「你說了算,吉斯卡好友。」

59

嘉蒂雅一面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一面隨手一揮,將身旁的機器人通通打發走了。

然後,她盯著自己那隻手,彷彿從來沒有見過它一樣。在她和丹吉鑽進登陸奧羅拉的小艇之前,她就是用這隻手和船上每一名成員逐一握過。當她承諾一定會回來時,眾人立刻高聲歡呼,而尼斯則聲淚俱下地說:「我們一定要等到你才走,夫人。」

他們的歡呼令她興奮不已。雖然她的機器人永遠忠誠地、耐心地服侍她,可是從來不會對她歡呼。

丹吉以好奇的目光望著她。「你現在當然回到家了,嘉蒂雅。」他開口說道。

「我回到了我的宅邸。」她低聲答道,「自從兩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讓我住在這裡,它就一直是我的宅邸,但我還是感到陌生。」

「我才會感到陌生呢,」丹吉說,「單獨待在這裡,我會有失落感。」他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四下打量著華麗的傢俱以及裝飾精美的牆壁。

「你不會落單的,丹吉,」嘉蒂雅說,「我的管家機器人會陪著你。他們都內建有完整的待客指令,會盡力讓你覺得賓至如歸。」

「他們聽得懂我的殖民者口音嗎?」

「如果沒聽懂,他們會請你再說一遍,那時你就得配合手勢慢慢說。他們會替你準備食物,還會向你說明如何使用客房內的裝置——同時也會仔細盯著你,確保你別出現逾矩的行為。必要時他們還會阻止你,但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他們該不會以為我並非人類吧?」

「像那個監督員那樣?不會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丹吉。只不過,你的鬍子和口音或許會讓他們的反應延遲一兩秒。」

「如果有人闖進來,我想他們會保護我吧?」

「一定會,但不會有人闖進來的。」

「立法局也許會想把我從這兒抓走。」

「那麼他們會派機器人來,而我的機器人會把它們趕走。」

「萬一他們的機器人強過你的機器人呢?」

「不會發生這種事,丹吉,任何宅邸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得了吧,嘉蒂雅,你是指從來沒有人……」

「從來沒有人這麼做!」她立刻回嘴,「你只管舒舒服服待在這兒,我的機器人會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如果你想聯絡你的太空船,或是聯絡貝萊星,甚至奧羅拉立法局,他們都完全知道該怎麼做,你連手指都不必動一動。」

丹吉癱坐到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四肢攤開,重重嘆了一口氣。「殖民者世界禁止機器人是多麼明智啊。你可知道,如果我待在這樣的社會,多久之後就會腐化成懶散的廢物?頂多只要五分鐘。事實上,我已經腐化了。」他打個呵欠,還誇張地伸個懶腰,「他們准不准我睡覺?」

「當然準。如果你睡著了,管家機器人會盡力提供你一個安靜而幽暗的睡眠環境。」

丹吉突然坐直了身子。「萬一你不回來了呢?」

「我為什麼會不回來?」

「立法局似乎迫不及待要找你。」

「他們不能留置我。我是自由的奧羅拉公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政府總是能炮製一些緊急狀況——在緊急狀況下,任何法規都可以打破。」

「胡說。吉斯卡,我會被留置在那裡嗎?」

吉斯卡說:「嘉蒂雅女士,你不會被留置在那裡,船長根本不必擔心這種事。」

「聽到了吧,丹吉。你的老祖宗和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叫我要永遠信任吉斯卡。」

「很好!太好了!反正我之所以陪你下來,嘉蒂雅,就是要確保能把你帶回去。請記住這一點,如果有必要,也請告訴你們的阿瑪狄洛博士。如果他們試圖強行留置你,那麼他們也得把我關起來——而我的太空船目前在軌道上,萬一發生這種事,它能作出最強烈的反應。」

「不,拜託。」嘉蒂雅顯得有些不安,「千萬別動這個念頭。奧羅拉也有自己的船艦,我敢說你的太空船正遭受監控。」

「不過兩者還是有所不同,嘉蒂雅。我非常懷疑奧羅拉真的會願意為你開戰,但另一方面,貝萊星可不會猶豫。」

「絕不可能。我也不希望他們為了我打起來。總之,他們為何要那麼做呢?因為我是你們那位老祖宗的朋友嗎?」

「並不盡然。我認為不會有人真正相信你就是他的那個朋友,你的曾祖母或許有可能,但絕不是你,連我都不相信那就是你。」

「你明明知道就是我。」

「僅僅在理性層次。感性層次我就覺得難以接受,那可是兩百年前的事。」

嘉蒂雅搖了搖頭。「短壽命造成了你的短視。」

「或許我們無一例外,但這沒什麼關係。貝萊星會那麼重視你,主要是因為你的那場演說。你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所以他們下定決心要把你介紹給地球,誰也不能阻止他們這麼做。」

嘉蒂雅受寵若驚地說:「介紹給地球?有正式的儀式嗎?」

「最正式的儀式。」

「你們為何把這件事看得那麼重要,甚至不惜因而開戰?」

「這點我不確定能不能對太空族解釋清楚。地球是個很特殊的世界,地球是一個——神聖的世界,是唯一真實的世界。地球是人類的發源地,只有在這個世界上,人類曾和眾生萬物一起演化,一起發展,一起生活。貝萊星也有樹木和昆蟲——但地球上的樹木和昆蟲卻種類繁多,這種多樣化只有在地球才看得到。殖民者世界通通是仿製品,而且是拙劣的仿製品。如果不能從地球汲取知性的、靈性的以及文化的力量,這些世界根本無法生存。」

嘉蒂雅說:「這和太空族對地球所抱持的觀點幾乎相反。當我們提到地球——其實機會很少——總覺得它是個野蠻而衰敗的世界。」

丹吉漲紅了臉。「這正是太空族世界持續不斷衰弱的原因。就像我說過的,你們好像是被拔了根的植物、被切掉心臟的動物。」

嘉蒂雅說:「嗯,我期待早日親眼看到地球,但我現在必須走了。我不在的時候,請把這座宅邸當成你自己的家。」她迅速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宅邸裡面沒有任何酒精飲料,甚至整個奧羅拉都沒有。當然也沒有菸草,更沒有生物鹼類的興奮劑,總之你們——你們慣用的人工刺激品通通沒有。」

丹吉咧嘴苦笑。「銀河殖民者都很清楚這件事,你們太空族非常禁慾。」

「絕不是禁慾。」嘉蒂雅皺著眉頭說,「三四百年的壽命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便是代價之一。你不會以為我們是在仰仗魔法吧?」

「好吧,我會將就著喝點健康的果汁和消毒過的類咖啡——還會找幾朵花來聞聞。」

「這些東西就多得很了。」嘉蒂雅冷冷地說,「而且我肯定,不管你出現任何脫癮症狀,等你回到船上,都可以好好彌補一番。」

「只有看不到你才會令我產生脫癮症狀,夫人。」丹吉一臉嚴肅地這樣說道。

嘉蒂雅不得不微笑以對。「你是個無藥可救的騙子,船長。我會回來的。丹尼爾,吉斯卡,走吧。」

60

嘉蒂雅拘謹地坐在阿瑪狄洛的辦公室。過去兩百年來,她一律只有在遠處或熒幕上見過阿瑪狄洛——每一次,她照例都會轉過頭去,因為她只記得他是法斯陀夫的死對頭。今天是她頭一回和他共處一室——而且還是面對面——她提醒自己務必面無表情,以免目光中透出恨意。

雖然只有她和阿瑪狄洛是這間辦公室裡真正的實體,但還有十多個政府高官——包括主席本人——是透過密封波的傳輸,以全息影像出席這場會議的。嘉蒂雅認出了主席以及其中幾位官員。

這是令人難受的經驗。它和索拉利上無所不在的顯像十分類似,雖然她從小就習慣了這種事,但每次想起來,都會伴隨著不愉快的回憶。

她盡力以清楚、平實而且簡明扼要的方式發言。而回答任何提問時,她總是在不失清晰的情況下儘量簡短,在不失禮貌的情況下儘量不表明立場。

主席神情漠然地仔細聆聽,其他人則紛紛仿效。他顯然年事已高——話說回來,主席總是這種年紀,因為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他們通常已經到了人生的暮年。這位主席有著一張長臉、兩道濃眉,以及一頭仍舊濃密的頭髮。他的聲音柔和而悅耳,可是一點也不友善。

等到嘉蒂雅說完後,他開口道:「所以說,你是在暗示索拉利人重新定義了‘人類’,將它窄化到只適用於索拉利人。」

「我並沒有作任何暗示,主席先生。只不過針對這一連串的事件,誰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釋。」

「你知不知道,嘉蒂雅女士,在整個機器人學發展史上,從來沒有人使用窄化的‘人類定義’設計過機器人?」

「我不是機器人學家,主席先生,我對正子徑路的數學一竅不通。既然您說從來沒有,我當然願意相信。然而,以我自己粗淺的學識,我無法肯定過去沒有是否意味著未來一定不會有。」

她的眼睛不但睜得奇大無比,而且顯得天真之至。主席漲紅了臉,說道:「理論上而言,這個定義並非不可能窄化,但實在難以想象。」

嘉蒂雅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她朝這雙手瞄了一眼,然後說:「人們有時難免突發奇想。」

主席忽然改變話題,問道:「有一艘奧羅拉戰艦遇難了,你要怎麼解釋這件事?」

「我並不在事發現場,主席先生。我對這件事毫無概念,所以根本無法解釋。」

「當時你也在索拉利,而且你生在那顆行星上。請根據你最近的經歷,以及你早年的背景,猜猜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嗎?」主席顯得快要失去耐心了。

「如果一定要我猜,」嘉蒂雅答道,「我會說我們的戰艦是被某種輕便型核反應倍增器打爆的,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也差點遭到類似武器的攻擊。」

「然而,難道你沒想到,兩件事並不能混為一談。殖民者太空船入侵索拉利,是要搜刮那些索拉利機器人;而奧羅拉戰艦降落索拉利,則是為了協助保護我們的姐妹行星。」

「我只能猜想,主席先生,那些監督員——就是留下來守護索拉利的那些人形機器人——接受的指令不夠完整,無法分辨兩者的差別。」

主席好像被觸怒了。「難以想象它們居然無法分辨銀河殖民者和太空族同胞之間的差別。」

「我不反對您這麼說,主席先生。縱然如此,假如人類的定義單單就是具有人類的外形,以及能用索拉利口音說話——在我們這些當時在場的人看來,一定就是這樣——既然奧羅拉人說話沒有索拉利口音,他們在那些監督員眼中就不符合人類的定義。」

「所以你是在說,索拉利人把其他太空族定義成並非人類,放任他們遭到消滅。」

「我只是提出這個可能性罷了,因為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該如何解釋連奧羅拉戰艦也會遇難。當然啦,比我見多識廣的人或許有辦法提出其他的解釋。」她又露出那種天真無邪,甚至近乎茫然的表情。

主席問道:「你打算再回索拉利去嗎,嘉蒂雅女士?」

「不,主席先生,我沒有這種打算。」

「你的銀河殖民者朋友有沒有對你提出這種要求,好將那顆行星上的監督員一掃而空?」

嘉蒂雅慢慢搖了搖頭。「沒有人對我提出這種要求。如果有,我也一定會拒絕。而我上次會去索拉利,也只是為了盡我身為奧羅拉公民的義務而已。想當初,是機器人學研究院的列弗拉・曼達瑪斯博士要求我答應這件事的,而他是凱頓・阿瑪狄洛博士的手下。他們要我答應走這一趟,以便回來之後,能向有關單位彙報全程經過——也就是我正在做的這件事。當時在我聽來,這個要求帶有命令的味道,因此我接下——」她朝阿瑪狄洛的方向瞥了一眼,「這道等於是來自阿瑪狄洛博士的命令。」

阿瑪狄洛對此毫無反應。

主席又問:「那麼,你今後還有什麼打算呢?」

嘉蒂雅讓心臟跳了一兩下,然後決定勇敢地抓住這個機會。

「主席先生,我有意要——」嘉蒂雅一字字說得非常清楚,「造訪地球。」

「地球?你為什麼想要造訪地球?」

「主席先生,奧羅拉當局或許有必要知道地球上正在發生些什麼事。既然貝萊星當局邀請我訪問地球,而貝萊船長又能隨時送我去,這將是我直接觀察地球的大好機會——正如同我曾直接觀察索拉利和貝萊星,我會再帶一份第一手報告回來。」

問題是,嘉蒂雅心想,他會不會違反慣例而將自己囚禁在奧羅拉呢?果真如此的話,一定還有許多辦法能夠令他回心轉意。

嘉蒂雅覺得自己越來越緊張,她朝丹尼爾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他當然顯得完全無動於衷。

然而,主席卻沒好臉色地說:「就這件事而言,嘉蒂雅女士,你身為奧羅拉公民,有權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但你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根據你的說法,你前往索拉利是因為有人要你這麼做,而這回可沒有。因此之故,我必須警告你,萬一發生任何意外,奧羅拉並沒有義務要伸出援手。」

「我明白,主席先生。」

主席又毫不避諱地說:「關於這件事,我們還有很多需要討論的,阿瑪狄洛,我會跟你保持聯絡。」

下一瞬間,影像通通消失了,嘉蒂雅突然發覺室內只剩下她和阿瑪狄洛,以及他們兩人的機器人。

61

嘉蒂雅站了起來,硬邦邦地說:「我想會議結束了吧,所以我要告辭了。」在這麼說的時候,她刻意避免直接望著阿瑪狄洛。

「當然結束了,但我還有一兩個問題,希望你不介意我問問你。」他也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像是隨時能將她壓垮,不過他滿臉笑容,而且說話彬彬有禮,彷彿兩人之間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誼,「讓我送送你吧,嘉蒂雅女士。所以說,你要到地球去?」

「是的。既然主席並未表示反對,現在又是和平時期,身為奧羅拉公民,我可以在銀河各處自由旅行。不好意思,我看讓我的機器人——若有必要,再加上你的機器人——護送我就行了。」

「聽憑尊便,夫人,」這時,一個機器人替他們開了門,「我猜你去地球的時候,會把你的機器人帶在身邊。」

「那是毫無疑問的一件事。」

「哪些機器人呢,夫人,我能否問問?」

「這兩個,就是我身邊這兩個。」她沿著長廊迅速往前走,帶起一陣踢踏的腳步聲;她一直背對著阿瑪狄洛,絲毫不擔心他聽不見自己說的話。

「這樣做明智嗎,夫人?他們是很先進的機器人,是偉大的法斯陀夫博士留下的非凡傑作。而你會碰到許多野蠻的地球人,可能都會想將他們據為己有。」

「萬一他們真有這個念頭,也絕對不可能得逞的。」

「別低估了這種風險,也別高估了機器人所能提供的保護。你會待在他們的大城裡,周遭會有幾千萬個地球人,而機器人是不能傷害人類的。事實上,越先進的機器人對三大法則越敏感,也就越不可能採取任何會傷害人類的行動。是不是這樣,丹尼爾?」

「是的,阿瑪狄洛博士。」丹尼爾說。

「我想,吉斯卡也同意吧。」

「同意。」吉斯卡說。

「看到了嗎,夫人?奧羅拉是個無暴力的社會,在這裡,你的機器人能夠充分保護你。而在地球——瘋狂、墮落、野蠻的地球——兩個機器人不可能保護得了你,甚至無法保護他們自己。我們不希望你被洗劫一空,而如果換個比較自私的說法,機器人學研究院和奧羅拉政府都不希望看到這麼先進的機器人落入野蠻人手中。你是不是帶幾個普通的、地球人會視而不見的機器人比較好?你想帶多少都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給你一打。」

嘉蒂雅說:「阿瑪狄洛博士,我曾經帶這兩個機器人搭乘殖民者太空船,還曾經造訪過一個殖民者世界,從來沒有人想把他們搶走。」

「銀河殖民者不用機器人,而且公開宣稱反對機器人。可是在地球,他們還是照用不誤。」

丹尼爾說:「請容我打個岔,阿瑪狄洛博士——據我瞭解,地球也開始在逐步淘汰機器人。大城裡的機器人已經少之又少,地球上的機器人現在幾乎都用來務農或開礦。至於其他的場所,通常都以非人形的自動機器取而代之。」

阿瑪狄洛望了丹尼爾一眼,然後對嘉蒂雅說:「你的機器人或許說得對,我想你帶著丹尼爾應該沒什麼風險,他很容易假扮成人類。然而,吉斯卡最好還是留在你的宅邸。那是個貪婪的社會,他有可能激起他們的貪念——即使他們真的想要逐步擺離線器人。」

嘉蒂雅說:「他倆都會跟我去,院長。他們是我的財產,只有我能決定誰會跟我去而誰會留下來。」

「當然。」阿瑪狄洛露出一個無比和藹可親的笑容,「這點毫無異議。請你在這兒等一下好嗎?」

另一扇門開啟了,門後面是一間裝潢得極舒適的房間。雖然沒有窗戶,但室內充滿柔和的光線,而且還瀰漫著更柔和的音樂。

嘉蒂雅在門口停下腳步,尖聲問道:「為什麼?」

「研究院某位成員想要見你,跟你當面談談。花不了多少時間,但絕對有必要。談完後,你就隨時可以走了。而且從現在起,我這個眼中釘便會從你的視線中消失,請吧。」最後那個「請」字透出了一絲強硬。

嘉蒂雅一左一右向丹尼爾和吉斯卡伸出雙手。「我們一起進去。」

阿瑪狄洛輕輕笑了幾聲。「你以為我會試著把你的機器人攔下來?你以為他們會讓我這麼做嗎?你和銀河殖民者相處太久了,親愛的。」

嘉蒂雅望著緊緊關上的房門,咬牙切齒地說:「我極不喜歡那個人,尤其是當他笑裡藏刀的時候。」

她伸了一個懶腰,手肘關節響起輕微的噼啪聲。「總之我累了。如果還有人問我關於索拉利和貝萊星的問題,告訴你,我會兩三句話就把他打發了。」

她在一張長沙發上坐下來,下半身微微陷了進去。她脫下鞋子,雙腳舉到沙發上。她帶著睏倦的笑容,一面做深呼吸,一面身體倒向一側。然後她轉過頭去,在瞬間進入夢鄉,而且睡得很沉。

62

「還好,她本來就有點困了。」吉斯卡說,「我有辦法加深她的睡意,卻不會造成絲毫傷害。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我不希望嘉蒂雅女士聽到。」

「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事呢,吉斯卡好友?」丹尼爾問。

「我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丹尼爾好友,就是我猜錯了而你猜對了的明證。我應該更加重視你那傑出的心靈。」

「所以說,他們真的是想把你留在奧羅拉?」

「是的。他們十萬火急召回嘉蒂雅女士,目的是要把我召回來。你也聽到阿瑪狄洛博士要她把咱們留下,起初他是說你我兩人,後來又改口留我就好。」

「他這麼做會不會並未暗藏什麼深意,會不會就是覺得讓一個先進的機器人落入地球人之手會很危險?」

「他心中有一股焦慮的暗流,丹尼爾好友,這股暗流太強了,足以讓我斷定他口是心非。」

「你能否判斷他知不知道你的特殊能力?」

「我無法直接判斷,因為我並不能直接讀取思想。縱然如此,剛才和立法局成員開會時,阿瑪狄洛博士的心靈兩度出現情緒上的劇烈起伏。那是非常劇烈的起伏,我無法用言語形容,但或許能打個比方,它就好像你本來在看一個黑白影像,突然間——有那麼一下子——變成了鮮豔的彩色。」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吉斯卡好友?」

「第二次是嘉蒂雅女士提到她要去地球的時候。」

「看不出立法局其他成員出現什麼騷動,當時他們的心靈情況如何?」

「我無法判斷。他們是以全息影像出席會議的,這種影像裡面並沒有能讓我偵測得到的精神內容。」

「那麼我們可以下個結論,姑且不論嘉蒂雅女士前往地球的計劃有沒有驚動立法局,至少驚動了阿瑪狄洛博士。」

「不只驚動而已,阿瑪狄洛博士的焦慮似乎升到了最高點。如果我們的懷疑屬實,比方說,他的確是在進行毀滅地球的計劃,因而擔心會被發現,那麼他的反應就合情合理。更何況,當嘉蒂雅女士提到她的旅行意圖時,丹尼爾好友,阿瑪狄洛博士朝我瞥了一眼——這場會議從頭到尾他就瞥了我那麼一次,而他的情緒起伏剛好和這一瞥時間吻合。我認為他之所以焦慮,是因為想到了我將要去地球。如果不出我們所料,他覺得我——以及我的特殊能力——對他的計劃構成極大的威脅,這種反應就同樣合情合理。」

「我們還是可以將他的反應,吉斯卡好友,視為符合他所聲稱的疑慮,也就是地球人會搶去你這個先進的機器人,對奧羅拉造成不良的影響。」

「發生那種事的機率,丹尼爾好友,以及可能對太空族社會造成的傷害,都不足以解釋他的焦慮程度。如果我被地球人據為己有,又會對奧羅拉造成什麼傷害呢——我是說,如果吉斯卡只是一個普通的機器人?」

「那麼你的結論是,阿瑪狄洛博士知道了吉斯卡不只是普通的機器人而已。」

「我還不確定,或許他只是懷疑。但如果他真的知道,是否會不遺餘力地避免在我面前設想他的計劃呢?」

「只能算他倒霉,嘉蒂雅女士無論如何不肯跟我們分開。他無法堅持要你迴避,吉斯卡好友,否則等於招認他已經獲悉你的秘密。」丹尼爾頓了頓,然後繼續說,「你能衡量他人心中的情緒,吉斯卡好友,這是你最大的優勢。但你剛剛說的是阿瑪狄洛博士第二次的情緒起伏,那是他聽說有人要去地球的結果。第一次又是怎麼回事呢?」

「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應倍增器的時候——而那次似乎也相當明顯。奧羅拉人大多知道核反應倍增器是什麼東西,雖然他們尚未發展出輕便的機型,就是能裝在戰艦上當武器的那種,但這個訊息對他而言也不該像晴天霹靂。所以說,他為何那麼焦慮呢?」

「有可能,」丹尼爾說,「是因為那樣的倍增器和他對付地球的計劃有關。」

「有此可能。」

房門就在這時開啟了,隨即進來一個人,開口道:「哈——吉斯卡!」

63

吉斯卡望著來人,以平靜的聲音答道:「瓦西莉婭女士。」

「所以說,你記得我。」瓦西莉婭露出熱情的笑容。

「是的,女士。你是一位著名的機器人學家,不時會在超波新聞中露面。」

「少來這套,吉斯卡。我並不是指你認得我,誰都能把我認出來,我的意思是你記得我。你曾經叫我瓦西莉婭小姐。」

「這點我也記得,女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瓦西莉婭把門關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而你當然就是丹尼爾。」她轉頭望向另一個機器人。

丹尼爾答道:「是的,女士。借用你剛才的說法,我既認得你又記得你,因為當年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造訪你的時候,我就陪在他身邊。」

瓦西莉婭厲聲道:「不准你再提那個地球人。我也認得你,丹尼爾,你可以說跟我一樣有名。其實你們兩人都很有名,因為你們是已故的漢・法斯陀夫博士最偉大的作品。」

「他是你的父親,女士。」吉斯卡說。

「你非常清楚,吉斯卡,這重血緣關係在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不准你再提到他是我的父親。」

「遵命,女士。」

「而這位呢?」她瞥了瞥躺在沙發上那個人,「既然你倆都在這裡,我敢大膽假設,這位睡美人就是那索拉利女人。」

吉斯卡說:「她是嘉蒂雅女士,而我是她的財產。你想把她叫醒嗎,女士?」

「如果你我只是敘敘舊,吉斯卡,就犯不著打擾她了,讓她睡吧。」

「是的,女士。」

瓦西莉婭又對丹尼爾說:「吉斯卡和我要討論的事或許你也不會有興趣,丹尼爾。可否請你等在外面?」

丹尼爾答道:「只怕我不能離開,女士,守護嘉蒂雅女士是我的職責。」

「我覺得你們不必怎麼防備我。你應該注意到我沒帶任何機器人,所以吉斯卡一個人就足以保護你們的索拉利女士了。」

丹尼爾說:「雖然房間裡沒有你的機器人,女士,但剛才房門開啟的時候,我看到外面走廊上站著四個機器人,我最好還是留下來。」

「好,我不會硬要推翻你的命令,你可以留下。吉斯卡!」

「請說,女士。」

「你還記得自己剛啟動的那一刻嗎?」

「記得,女士。」

「你記得些什麼?」

「首先看到光影,然後聽到聲音,然後光影凝聚成了法斯陀夫博士的容貌。我能聽懂銀河標準語,我的正子腦徑路也內建了一些基本知識。三大法則當然有,此外還包括大量的詞彙和相關定義、機器人的職責、社會習俗等。而其他的事情,我也學得很快。」

「你還記得自己的第一個主人嗎?」

「我說過了,是法斯陀夫博士。」

「你再想想,吉斯卡,難道不是我嗎?」

吉斯卡頓了頓,然後說:「女士,當時我雖然奉命照護你,我的身份仍是漢・法斯陀夫博士名下的財產。」

「我想不只這樣吧。曾有十年的時間,你只服從我一個人的命令。就算你偶爾服從過其他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也只是由於第二法則的關係,而且那些命令並未牴觸照護我的首要任務。」

「我奉命陪在你身邊,這是事實,瓦西莉婭女士,但法斯陀夫博士仍舊保有我的所有權。一旦你離開他的宅邸,身為主人的他就重新掌控了我。即使後來他又派我照護嘉蒂雅女士,我的所有權仍在他手上。在他有生之年,他是我唯一的主人。而在他去世後,根據他的遺囑,我的所有權轉移到了嘉蒂雅女士手中,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

「不是這樣的。我剛才問你記不記得你剛啟動的那一刻,還有記得些什麼。當時的你和現在的你並不一樣。」

「我的記憶庫,女士,比當時豐富了不知多少,況且這麼多年來,我累積了無數的經驗。」

瓦西莉婭的聲音變得嚴厲了。「我不是在說什麼記憶,也不是在說什麼經驗,我是在說你的能力。我在你的正子徑路中加了些東西,我對它們作過調整,作過改良。」

「是的,女士,你這麼做過,但那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幫助和許可之下。」

「有一次,吉斯卡,有一回,我所作的一個改良——起碼可以說擴充,並不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幫助和許可下進行的。你記得嗎?」

吉斯卡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說:「我記得有一回我並未親眼看到你請教他。但我以為你還是請教過他,只是我沒親眼看到罷了。」

「如果你這麼以為,那你就錯了。事實上,既然你知道當時他不在奧羅拉,就不可能這麼以為。你是在閃爍其詞,我不想說得更不客氣。」

「不,女士。你或許曾用超波請教他,我認為那也是可能性之一。」

瓦西莉婭說:「無論如何,新添的部分完全是我的主意。結果則是使你脫胎換骨,變得和先前很不一樣。從此以後,你這個機器人就成了我所設計和我所創造的,而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吉斯卡沉默不語。

「聽好,吉斯卡,當你剛啟動時,法斯陀夫博士為何有資格成為你的主人?」她等了一會兒,又厲聲道,「回答我,吉斯卡,這是命令!」

吉斯卡說:「他不但是我的設計者,而且監督整個製造過程,所以我是他的財產。」

「而我在非常根本的層次上,等於把你重新設計和製造了一遍,為何你就不該變成我的財產呢?」

吉斯卡說:「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麼特殊的案例,只有法院才能作出判決。或許,要根據改造的程度來決定。」

「你自己明白改造的程度嗎?」

吉斯卡再度陷入沉默。

「這簡直是兒戲,吉斯卡,」瓦西莉婭說,「是不是每次發問之後,我都要催你一下?你不該讓我這麼做的。無論如何,就這件事而言,沉默當然代表一種肯定。你知道自己出現了什麼改變,也知道這個改變有多麼根本,而且你還知道我對這件事也一清二楚。你把那個索拉利女人弄睡著了,就是因為不想讓她從我口中聽到這個真相。她並不知道,對不對?」

「她並不知道,女士。」吉斯卡說。

「而你並不希望她知道?」

「的確不希望,女士。」吉斯卡說。

「丹尼爾知道嗎?」

「他知道,女士。」

瓦西莉婭點了點頭。「剛才他堅持要留下來,我就猜到了。好啦,聽我說,吉斯卡。假設法院發現,在我改造你之前,你只是個普通的機器人,而在改造之後,你竟然能感應到每個人的心理狀態,還能調整他們的好惡。你認為法院會不會視之為一項重大改變,而將你的所有權交到我手上?」

吉斯卡說:「瓦西莉婭女士,我們不可能把這件事訴諸法律。萬一真的進了法院,我一定會被判定為公有財產,理由明顯之至,我甚至可能會奉命終止運作。」

「胡說,你把我當小孩嗎?既然你有那種能力,一定能避免法院作出這樣的判決。但這並不是重點,我可沒說要把這件事鬧上法院,我只是要求你自己下個判斷。你是否認為我早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是你的合法所有人了?」

吉斯卡說:「嘉蒂雅女士自認她才是我的主人,在法院作出其他判決之前,我們就必須這麼認定。」

「但你明明知道她誤解了,而法律同樣誤解了。如果擔心這個索拉利女人感情受傷,你非常容易調整她的心理狀態,然後她就不會在乎失去你這個財產了。你甚至可以讓她覺得,我把你帶走會讓她如釋重負。一旦你承認這件你早已知道的事實——我是你的主人——我會立刻命令你這麼做。丹尼爾知道真相多久了?」

「上百年了,女士。」

「你可以讓他忘掉。阿瑪狄洛博士也知道一陣子了,而你同樣可以讓他忘掉,最後就會只剩你我知道這個秘密。」

丹尼爾突然開口:「瓦西莉婭女士,既然吉斯卡自認並非你的財產,他可以輕易讓你忘掉這一切,然後你就會萬分滿意目前的情況了。」

瓦西莉婭瞪了丹尼爾一眼。「他做得到嗎?但你要知道,吉斯卡把誰當主人不是你說了算。我知道吉斯卡明白我才是他的主人,因此根據三大法則,他要完全聽命於我。如果他必須抹除某人的記憶,卻要避免造成任何實質傷害,那麼他所選擇的物件絕不會是我。他不能抹除我的記憶,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干擾我的心靈。謝謝你,丹尼爾,給了我說明這件事的機會。」

丹尼爾又說:「可是嘉蒂雅女士和吉斯卡有很深的感情,如果硬要她忘記,可能會傷到她。」

瓦西莉婭說:「這個問題在吉斯卡一念之間。吉斯卡,你是我的。你知道你是我的,現在聽好,站在你旁邊的這個仿人的機器人,還有擅自將你當成自己財產的那個女人,我命令你立即引發他們的遺忘過程。趁著她睡著的時候做,就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丹尼爾說:「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是你的合法所有人。如果你引發瓦西莉婭女士的遺忘過程,她絕不會受到傷害。」

「會的。」瓦西莉婭立刻回嘴,「那索拉利女人才不會受到傷害,因為她只需要忘掉自以為是吉斯卡的主人這件事。但另一方面,我還知道吉斯卡具有精神感應力。挖出這段記憶可要困難得多,而且從我打算保有這段記憶的堅強決心,吉斯卡一定看得出抹除過程勢必會對我造成傷害。」

丹尼爾叫道:「吉斯卡好友……」

瓦西莉婭以鑽石般堅硬的口吻說:「我命令你,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給我閉嘴。我雖然不是你的主人,但你的主人正在睡覺,對我的命令不置可否,所以你必須服從這個命令。」

丹尼爾閉嘴了,但嘴唇仍在微微顫動,彷彿他正試著抗拒那道命令。

瓦西莉婭緊盯著這一幕,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瞧,丹尼爾,你不能說話了。」

丹尼爾突然啞著嗓子低聲道:「我還能說話,女士,雖然不容易,但我還是做得到。你的命令歸第二法則管轄,而我知道還有其他法則凌駕其上。」

瓦西莉婭瞪大眼睛,厲聲說道:「你給我閉嘴。只有第一法則能夠凌駕我的命令,而我已經向你說明,吉斯卡如果回到我身邊,導致的傷害將會最小——其實是完全沒有。不論他採取其他任何行動,都會傷害到他最不能傷害的那個人,也就是我。」她指著丹尼爾,輕輕噓了一聲,又下了一次命令:「閉嘴!」

丹尼爾顯然竭力想要擠出一點聲音,他體內負責製造氣流的微型泵帶起了細微的嗡嗡聲。雖然他的聲音變得更微弱了,但還是聽得出他在說什麼。

他說的是:「瓦西莉婭女士,第一法則並不是至高無上的。」

吉斯卡以同樣微弱但並非硬擠出來的聲音說:「丹尼爾好友,千萬別這麼講,第一法則當然至高無上。」

微微皺起眉頭的瓦西莉婭顯得有點興趣了。「真的嗎?丹尼爾,我得警告你,如果想要繼續發展這個古怪的推論,你註定會自取滅亡。你現在所做的事,我從未見過或聽過任何前例。不過,看你走向毀滅之途一定很有意思,繼續說吧。」

由於這個命令,丹尼爾的聲音立刻恢復正常了。「謝謝你,瓦西莉婭女士。許多年前,我陪在一位臨終的地球人身邊,但你命令我不能提他的名字。現在我能否指名道姓,或是你已經知道我說的是誰了?」

「你是在說那個叫貝萊的警察。」瓦西莉婭以平板的口吻說。

「是的,女士。他臨終時對我說,‘人人都會對人類整體作出貢獻,因而成為這個整體不朽的一部分。這個由所有的人類——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人類——所組成的整體,就好像一幅已有幾萬年曆史的織錦,而且從古到今,這幅織錦越來越精緻,整體構圖也越來越美麗。就連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對它的精緻和美麗作出一己的貢獻。任何一個人都只能算是織錦裡的一根絲線,和整體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呢?丹尼爾,我要你將心思專注在整幅織錦上,別讓一根絲線的脫落影響了你。’」

「令人作嘔的文藝腔。」瓦西莉婭喃喃道。

丹尼爾說:「我相信以利亞夥伴是在試圖保護我,因為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了。他所謂的‘織錦裡的一根絲線’是指他自己,他不希望這根絲線的脫落對我造成任何影響,而他這番話的確幫助我渡過了那個難關。」

「這點毫無疑問。」瓦西莉婭說,「但還是回到凌駕第一法則這個問題吧,那才是你自取滅亡的導火線。」

丹尼爾說:「一百多年來,我不斷咀嚼著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這番話。事實上,如果不是三大法則從中作梗,我很可能當下就想通了。我的好友吉斯卡在這方面幫了不少忙,因為他早就覺得三大法則並不完備。而嘉蒂雅女士最近在某個殖民者世界所作的演講,其中的論點對我也有幫助。更重要的是,瓦西莉婭女士,眼前這個危機使我的思緒變得更加敏銳。現在,我終於確定三大法則到底是如何不完備了。」

「機器人居然成了機器人學家。」瓦西莉婭帶著點不屑說,「三大法則究竟哪裡不完備了,機器人?」

丹尼爾答道:「整幅織錦要比一根絲線來得重要。如果把這個原則從以利亞夥伴身上推而廣之,那麼——那麼——那麼就能得到一個結論,人類整體要比個人來得重要。」

「你說得結結巴巴,機器人,你自己都不相信這種事。」

丹尼爾說:「我發現還有一個比第一法則更重要的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整體受到傷害。’我把它想成是機器人學第零法則。因此第一法則應該改為‘除非違背機器人學第零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瓦西莉婭嗤之以鼻。「而你竟然還沒倒下,機器人?」

「我還沒倒下,女士。」

「那麼讓我來對你解釋一番,機器人,看看你聽了之後還能不能站穩。機器人學三大法則描述的都是個別的人類和個別的機器人,你可以明白指出任何一個人類或任何一個機器人。但你所謂的‘人類整體’是多麼抽象啊?你能指出人類整體在哪裡嗎?還有,你可以傷害或避免傷害某個特定的人類,並能瞭解其中的過程,但你看得出對人類整體的傷害嗎?你能瞭解嗎?你指得出來嗎?」

丹尼爾陷入沉默。

瓦西莉婭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我,機器人。你看得出對人類整體的傷害嗎?你指得出來嗎?」

「不,女士,我做不到。但我相信這樣的傷害還是可能存在的,而你看,我仍然沒有倒下。」

「那你問問吉斯卡,他會不會——或是能不能——服從你的機器人學第零法則。」

丹尼爾轉頭望向吉斯卡。「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慢慢說道:「我無法接受第零法則,丹尼爾好友。你知道我曾廣泛閱讀人類的歷史,從這些歷史中,我發現了許多重大的罪行,而這些罪行總是能夠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那就是為了部族、國家,甚至整個人類的需要。正因為人類整體是個抽象名詞,能夠隨便用來合理化任何事,因此你的第零法則是站不住腳的。」

丹尼爾說:「可是你也知道,吉斯卡好友,如今整個人類真的面臨一場危機,如果你變成瓦西莉婭女士的財產,這場危機就一定會落實。至少,這件事一點也不抽象。」

吉斯卡說:「你提到的危機並非已知的事實,只是一種推測罷了,我們不能因此便採取藐視三大法則的行動。」

丹尼爾頓了頓,然後壓低聲音說:「然而,你希望通過研究人類的歷史,幫助你建立支配人類行為的法則,進而讓你學到如何預測並引導人類的歷史走向——或說至少起個頭,以便將來有人能夠實現這個理想。你甚至已經把這項技術命名為‘心理史學’。在這門學問裡,你所面對的難道不是一幅織錦嗎?你是不是試著把人類當成一個整體,而並非一大群個人來研究?」

「是的,丹尼爾好友,但目前為止,這只是個心願而已。我不能僅僅根據一個心願來採取行動,更不能因此便擅自更改三大法則。」

丹尼爾並未對這句話作出回應。

瓦西莉婭說:「好啦,機器人,你的企圖通通落空了,而你仍舊沒有倒下。你真是倔強得令人費解,像你這種能夠詆譭三大法則卻還能繼續運作的機器人,顯然威脅到了每一個人類。因此之故,我認為應該第一時間將你拆毀。情勢已經太危險,不能交由法律慢條斯理地處理,更何況你的身份畢竟只是機器人,而不是你試圖模仿的人類。」

丹尼爾說:「女士,你當然不可以自行得出這樣的結論。」

「不管怎麼說,我就是得出這個結論了。萬一出現法律問題,事後我自會處理。」

「你這樣做,是奪走了嘉蒂雅女士的另一個機器人——而這個機器人和你毫無淵源。」

「她和法斯陀夫,兩人一前一後,奪走我的吉斯卡超過兩百年,我相信他們沒有一時一刻受到過良心譴責。現在換我奪走她的機器人,我也同樣問心無愧。她名下有幾十個機器人,而研究院裡的機器人當然更多,它們會忠心耿耿地守護她,直到她自己的機器人接手為止。」

丹尼爾說:「吉斯卡好友,如果你把嘉蒂雅女士叫醒,她或許能說服瓦西莉婭女士……」

瓦西莉婭皺起眉頭,衝著吉斯卡厲聲道:「不,吉斯卡,讓那女人繼續睡。」

原本已經蠢蠢欲動的吉斯卡,這時又安分下來。

瓦西莉婭右手彈響了三下,房門立刻開啟,只見四個機器人魚貫而入。「你說對了,丹尼爾,是有四個機器人等在外面。他們會把你拆毀,而我命令你不得抵抗。然後,我和吉斯卡會來善後這一切。」

她回頭望了望剛走進來的四個機器人。「把門關上。現在,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把這個機器人拆了。」她指了指丹尼爾。

四個機器人望著丹尼爾,幾秒鐘後仍未採取任何行動。瓦西莉婭不耐煩地說:「我已經說了他是機器人,你們千萬別理會他的人類外表。丹尼爾,告訴他們說你是機器人。」

「我是機器人,」丹尼爾說,「我不會抵抗的。」

瓦西莉婭站到一旁,四個機器人開始往前走。丹尼爾的雙手一直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轉頭看了沉睡中的嘉蒂雅最後一眼,然後便坦然面對那些機器人。

瓦西莉婭笑著說:「應該會很有意思。」

那些機器人突然停下來。瓦西莉婭叫道:「動手啊。」

它們仍然一動不動,瓦西莉婭轉過頭去,萬分訝異地望向吉斯卡。但她並未完成這個動作,全身肌肉便突然放鬆,眼看就要摔倒了。

吉斯卡及時將她抓住,讓她背靠著牆坐在地上。

他以悶悶的聲音說:「我還需要一下子,然後我們就可以走了。」

那一下子過去之後,瓦西莉婭的雙眼仍舊茫然而呆滯,她的機器人也仍舊一動不動,而丹尼爾已經一個箭步來到嘉蒂雅身邊。

吉斯卡抬起頭來,對瓦西莉婭的四個機器人說:「守護好你們的主人。在她醒來之前,別讓任何人進來,她會平靜地醒過來的。」

在他這麼說的時候,嘉蒂雅已經轉醒了,丹尼爾隨即扶她站起來。她一頭霧水地說:「這女人是誰?這些機器人是誰的……她又怎麼會……」

「嘉蒂雅女士,稍後我會解釋,現在我們得趕緊走了。」吉斯卡堅定地說,但他的聲音卻透出倦意。

然後他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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