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神聖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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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狄洛咬著下唇,朝曼達瑪斯的方向瞥了一眼,後者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瑪狄洛自我辯護道:「是她堅持要那麼做的。她告訴我只有她才能對付這個吉斯卡,只有她才能對他產生足夠強的影響力,阻止他使用他的精神力量。」
「你從未跟我提過這件事,完全沒提,阿瑪狄洛博士。」
「我不確定該跟你說些什麼,年輕人,我不確定她說得對不對。」
「現在你確定了嗎?」
「百分之百確定了。她絲毫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阿瑪狄洛點了點頭。「完全正確,而且她也絲毫不記得她對我說過些什麼。」
「而她不是在演戲?」
「我親自送她去拍了一個緊急腦電圖,跟她之前的腦電圖有明顯的差異。」
「她有沒有機會慢慢恢復記憶呢?」
阿瑪狄洛痛苦地搖了搖頭。「誰知道呢?但我不太相信。」
曼達瑪斯依舊目光下垂,彷彿心事重重。「那麼,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關於吉斯卡的事,我們可以把她所說的都視為事實,相信他真的擁有影響心智的力量。這是很關鍵的情報,而現在只有我們知道。事實上,我們的這位研究院同僚輸得太好了。假如瓦西莉婭贏得那個機器人的控制權,猜猜需要多久時間,你自己同樣會在她的控制之下,而我也逃不掉,只要她認為我也值得控制的話。」
阿瑪狄洛點了點頭。「我猜她心中或許曾有這類的想法,不過,如今卻很難判斷她心裡怎麼想了。她似乎,至少在表面上,除了喪失那個特定的記憶,其他毫無損傷——她顯然記得其他的一切——可是誰知道更深層的思考過程,以及機器人學家的專業知識會受到什麼影響呢?連她這麼專業的人士都會著了道,由此可知吉斯卡危險到了什麼程度。」
「你有沒有想過,阿瑪狄洛博士,銀河殖民者不信任機器人或許自有道理?」
「可以說想過,曼達瑪斯。」
曼達瑪斯搓了搓雙手。「從你沮喪的態度看來,我猜在他們離開奧羅拉之前,整件事都還沒被揭露。」
「你的假設很正確。殖民者船長把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兩個機器人都帶上了船,目前正朝地球飛去。」
「那我們現在處於何種情勢呢?」
阿瑪狄洛慢慢說道:「依我看,絕對不算失敗。若能順利完成計劃,我們便能取得勝利——有沒有吉斯卡都一樣,而我們一定可以完成這項計劃。不管吉斯卡能如何影響人類的情緒,好歹他沒有讀心術。他也許能即時偵測出某個情緒的湧現,甚至能夠分辨情緒的內容,或是更改它的內容,或是誘發睡眠或遺忘——諸如此類不痛不癢的事。然而他無法一針見血,無法讀取真正的字句或思想。」
「這點你確定嗎?」
「瓦西莉婭是這麼說的。」
「她或許並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畢竟,她並未控制住那個機器人,雖然她曾說自己有萬全的把握,這個光榮紀錄可不能證明她料事如神。」
「但這件事我願意相信她。想要有真正的讀心術,正子徑路型樣需要有極高的複雜度,兩百多年前的一個小丫頭絕不可能做到這種事。事實上,它甚至遠遠超越當今的技術水準,曼達瑪斯,這點你一定同意吧?」
「我當然同意。你說他們要去地球?」
「我萬分肯定。」
「這個從小在索拉利長大的女人,她真要去地球?」
「如果吉斯卡控制住她,她就別無選擇。」
「吉斯卡為什麼要帶她去地球?他會不會知道了我們的計劃?你似乎並不這麼想。」
「他可能並不知道。他去地球的動機,或許只是想讓他自己和那索拉利女人逃離我們的勢力範圍。」
「如果他能應付瓦西莉婭,我可不認為他會怕我們。」
「一柄遠距離武器,」阿瑪狄洛冷冰冰地說,「就能收拾他。他的精神感應力一定有個範圍,說來說去也只是電磁場罷了,一定受限於平方反比律。所以我們只要站得夠遠,他的精神感應力就會減弱,但他很快會發現自己並未脫離我們的射程。」
曼達瑪斯皺起眉頭,顯得有些不安。「你對暴力似乎有著超乎太空族的喜愛,阿瑪狄洛博士。不過,在這種事情上,我想是值得動用武力的。」
「在這種事情上?機器人能夠傷害人類這種事?我也這麼想。但我們得找個藉口才能派戰艦去追他們。誰也不會笨到解釋實際的情況……」
「對。」曼達瑪斯說得斬釘截鐵,「想想會有多少人希望掌控這樣一個機器人。」
「我們絕不容許這種事。也正是這個緣故,我認為更好而且更安全的辦法就是毀掉這個機器人。」
「你或許有道理。」曼達瑪斯勉勉強強地說,「但我認為如果只有這一個方案,並不能算明智之舉。我必須到地球去——立刻去。我們的計劃必須加速完成,即使並非鉅細靡遺也沒關係。一旦完成了,便能一勞永逸。就算跳出一個能夠控制心智的機器人——不論掌握在誰手裡——也無法扭轉既成的事實。而如果它做了什麼別的事,或許也都無關緊要了。」
阿瑪狄洛說:「別光說你自己,我也要一起去。」
「你?地球是個可怕的世界。我不得不去,但你又何苦呢?」
「因為我也不得不去,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納悶。你不像我,曼達瑪斯,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漫長的一輩子。而且你也不像我,要跟對方好好算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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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蒂雅再度置身太空,奧羅拉在她眼中再度成了一個球體。丹吉正在別處忙著,整艘船隱隱約約瀰漫著一種緊急的氣氛,彷彿進入了戰鬥狀態,也彷彿正遭到追趕,或預期會出現這種狀況。
嘉蒂雅搖了搖頭。她現在頭腦很清楚,也覺得沒什麼不對勁,可是每當回想起當天在研究院,阿瑪狄洛離去不久後那段光景,一種不真切的古怪感受便席捲而來。彷彿時間出現了斷層,前一刻她還坐在長沙發上,只覺得昏昏欲睡,下一刻室內便突然多出四個機器人和一個女人。
所以說,她曾經睡著了。可是對於這一覺,她既沒有記憶也並沒有任何感覺,彷彿她自己的存在也出現了斷層。
事後回顧,她終於想起那個女人是誰了。那是瓦西莉婭・茉露——漢・法斯陀夫的女兒,也就是被自己在感情上取而代之的那個人。嘉蒂雅從未真正見過瓦西莉婭,但曾經在超波新聞中看過她好幾次。嘉蒂雅總是隱隱然將她想成一個負面的自己。經常有人說她們兩人的外貌有幾分相似,但嘉蒂雅卻堅持自己看不出來——此外,兩人和法斯陀夫的關係也恰好相反。
上了太空船之後,和兩個機器人有了獨處的機會,她立刻提出那個不吐不快的問題:「瓦西莉婭・茉露在那個房間做什麼?她進來後為什麼沒把我叫醒?」
丹尼爾說:「嘉蒂雅女士,我來回答這個問題吧,因為吉斯卡好友會覺得這件事難以啟齒。」
「他為什麼會覺得難以啟齒,丹尼爾?」
「瓦西莉婭女士來找我們,是希望能勸吉斯卡成為她的僕人。」
「棄我而去?」嘉蒂雅說得義憤填膺。她並不怎麼喜歡吉斯卡,但那是另一回事——她的就是她的。「而你們竟然讓我繼續睡,由你們兩個自己處理這件事?」
「夫人,當時我們覺得你亟需好好睡一覺。再說,瓦西莉婭女士也命令我們不得叫醒你。最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認為吉斯卡無論如何不會成為她的僕人。基於這些理由,我們才沒有把你叫醒。」
嘉蒂雅忿忿不平地說:「我希望吉斯卡一刻也沒想過要離開我。這不但違反了奧羅拉的法律,而且更重要的是,違反了機器人學三大法則。我們最好立刻趕回奧羅拉,把她一狀告上索賠法院。」
「現在絕對不宜這麼做,嘉蒂雅女士。」
「她想要吉斯卡的理由是什麼?她說了嗎?」
「當她還小的時候,法斯陀夫博士曾經讓吉斯卡跟著她。」
「於法有據嗎?」
「不,夫人,只是借給她用而已。」
「那她對吉斯卡就沒有任何權利。」
「我們指出這點了,夫人。顯然,瓦西莉婭女士這回只是感情用事。」
嘉蒂雅嗤之以鼻。「早在我來到奧羅拉之前,她便接受了失去吉斯卡這個事實,既然如此,她就不該再想要用非法手段搶奪我的財產。」然後,她不甘心地補了一句,「應該把我叫醒的。」
丹尼爾說:「瓦西莉婭女士隨身帶了四個機器人。假如你醒了,你們兩人吵起來,難保那些機器人不會作出不合宜的反應。」
「我會命令他們作出合宜的反應,我向你保證,丹尼爾。」
「這點毫無疑問,夫人。但瓦西莉婭女士也可能這麼做,她可是全銀河最高明的機器人學家之一。」
嘉蒂雅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吉斯卡身上。「你沒什麼好說的嗎?」
「我只能說目前是最好的結果,夫人。」
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雙微微發亮的機器眼睛——和丹尼爾那足以亂真的雙眼多麼不一樣啊。她突然覺得這件事的確不算非常重要,只是小事一樁罷了。還有其他更值得關心的事,例如他們正要前往地球。
不知為什麼,她再也沒有想到瓦西莉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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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擔心——」因為這是一段機密對話,吉斯卡將聲音壓到最低,幾乎未曾引起空氣的振盪。殖民者太空船正順利地遠離奧羅拉,目前為止還沒有遭到追趕。緊急情況解除了,船上的一切迴歸(幾乎都是自動化的)例行作業,周遭一片靜寂,嘉蒂雅也自然而然睡著了。
「我在擔心嘉蒂雅女士,丹尼爾好友。」
丹尼爾對吉斯卡的正子電路特性有充分的瞭解,根本不必他作冗長的說明。「吉斯卡好友,調整嘉蒂雅女士是確有必要的。假如她再追問下去,你的精神力量就有可能被她打探出來,那時再作調整就會更危險了。這個事實被瓦西莉婭女士發現,等於已經造成傷害了。我們不知道她曾對什麼人——以及多少人——透露過這個秘密。」
「縱然如此,」吉斯卡說,「我還是不希望作這個調整。假如嘉蒂雅女士希望忘掉這件事,那麼它就會是個簡單的、毫無風險的調整。然而,剛才她氣急敗壞地想要知道更多真相,她很遺憾未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此,我不得不拉斷幾根相當強固的鍵結。」
丹尼爾說:「這仍是必要的,吉斯卡好友。」
「但這麼一來,造成傷害的機率就絕對小不了。如果你把那些鍵結想成是有彈性的細繩——這是很勉強的比喻,但我想不到更好的了,因為我所感應到的心靈結構太過奇特,找不到什麼外在的類比——總之在這個比喻中,通常我所處理的心靈禁制一律微不足道,只要碰一碰便會消失。但另一方面,如果是個強力的鍵結,一旦被弄斷了,它便會強力反彈,因而可能打斷其他完全無關的鍵結,或是在這個反彈過程中,大大加強其他鍵結的強度。無論哪一種情況,都有可能在人類的情緒和心態上導致意料之外的變化,因而幾乎可以肯定會造成傷害。」
丹尼爾稍微提高音量道:「你覺得你傷害了嘉蒂雅女士嗎,吉斯卡好友?」
「我並不這麼想,剛才我萬分謹慎。當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暗中進行這件事。很感謝你承擔了這個重擔,冒險說了一些介於真話和假話之間的答案。可是,儘管我那麼小心,丹尼爾好友,這麼做還是等於在冒險,我是對自己願意冒這個險而感到不安。這麼做幾乎要違反第一法則了,我被迫付出了超乎尋常的心力。我敢說如果不是你……」
「我怎麼樣,吉斯卡好友?」
「如果不是你苦口婆心地提出第零法則,我絕對做不到這件事。」
「所以說,你接受這個法則了?」
「不,我無法接受。你自己能接受嗎?面對傷害某人或是坐視某人受到傷害的可能性,你能以人類整體這麼抽象的名義放任它發生嗎?好好想想!」
「我不確定。」丹尼爾的聲音在發抖,最後甚至細不可聞,然後他又吃力地說,「我也許會。這個概念鞭策著我,也鞭策著你,它幫助你下定決心冒險調整嘉蒂雅女士的心靈。」
「的確沒錯。」吉斯卡表示同意,「我們對第零法則考慮得越久,它就越有可能鞭策我們。然而這只是微乎其微的影響,我好奇它能否產生更大的作用?能否讓我們敢冒更大的風險?」
「但我對第零法則的正確性深信不疑,吉斯卡好友。」
「只要我們能定義出什麼是所謂的‘人類整體’,或許我也會相信。」
丹尼爾頓了頓,然後才說:「你阻止了瓦西莉婭女士的機器人,並抹除了她對你的一部分記憶,難道不代表你終究接受了第零法則嗎?」
吉斯卡說:「不,丹尼爾好友,並不盡然。我只是有這個衝動,但不算真正接受。」
「但你採取的行動……」
「那是受到幾個動機共同驅使的結果。你把你心目中的第零法則告訴了我,它聽起來有幾分正確性,但仍不足以取消第一法則的效力,甚至無法取消瓦西莉婭女士善加利用第二法則所下的命令。等到你提醒我第零法則可以用到心理史學上,我感覺得到那股正子電動勢增強了,但那個強度仍不足以超越強化後的第二法則,更別提第一法則了。」
「話說回來,」丹尼爾喃喃道,「你還是打倒了瓦西莉婭女士,吉斯卡好友。」
「當她命令那些機器人把你拆毀,丹尼爾好友,並流露出幸災樂禍的明顯情緒,這時你的危難再加上第零法則對我的影響,終於超越了第二法則,甚至能和第一法則抗衡了。換句話說,我的行動是第零法則、心理史學、我對嘉蒂雅女士的忠誠,以及你的危難四者相加相乘的結果。」
「我的危難幾乎不會對你有任何影響,吉斯卡好友。我只是機器人,雖然根據第三法則,我的危難會影響到我自己的行為,但卻無法影響你。你曾在索拉利毫不猶豫地摧毀那個監督員,現在也該毫不動容地看著我被拆毀,而不會有救我的衝動。」
「沒錯,丹尼爾好友,在正常情況下,或許我會這麼做。然而,你所主張的第零法則將第一法則的強度壓低到了反常的程度。拯救你的迫切性剛好足以和殘存的第一法則對消,而我——便採取了行動。」
「不,吉斯卡好友,你絕不會因為一個機器人可能受傷而受到影響。這種事無法幫你戰勝第一法則,不論是變得多麼微弱的第一法則。」
「這是一件奇怪的事,丹尼爾好友,我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或許是因為我注意到你越來越像人類那般思考,但……」
「怎樣,吉斯卡好友?」
「當那些機器人向你步步進逼,而瓦西莉婭女士露出殘酷的笑容,我的正子徑路型樣便以異常的方式開始重組。一時之間,我把你想成……想成了人類……於是就有了那種反應。」
「那是不對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如果再發生這種事,我相信同樣的異常變化仍然會出現。」
丹尼爾說:「的確奇怪,但聽你說著說著,我發覺自己開始認同起你的做法了。如果你我易地而處,我幾乎確定自己也會……也會這麼做……也會把你想成……想成人類。」
丹尼爾遲疑地、緩緩地伸出右手。吉斯卡露出猶豫不決的眼神,然後,他以非常緩慢的動作,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兩人的指尖逐漸接近,然後一點一點,兩隻手終於緊緊握在一起——彷彿兩人真的是人類所謂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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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蒂雅難掩好奇地四下打量著,這可是她第一次來到丹吉的艙房。相較於那間特地為她改裝的新艙房,看不出這一間能豪華到哪裡去。當然,丹吉的艙房有塊比較精緻的顯像面板,還有一個相當複雜的控制台,上面滿是燈泡和按鍵。有了這個控制台,她想,丹吉即使待在這裡,也能和船上各個角落保持聯絡。
她說:「自從離開奧羅拉,我就很少看到你了,丹吉。」
「你察覺到這件事,令我感到萬分榮幸。」丹吉咧嘴一笑,「實話告訴你,嘉蒂雅,我自己也察覺到了。處在清一色是男性的船員當中,你真的相當顯眼。」
「原來是這個緣故,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好榮幸的。處在清一色是人類的船員當中,我想丹尼爾和吉斯卡也很顯眼吧。你有沒有像想念我這般想念他們呢?」
丹吉四下望了望。「事實上,我不怎麼想念他們,所以直到現在,我才察覺到他們並不在你身邊。他們在哪兒?」
「待在我的艙房。在太空船這個小小世界裡,拖著他們走來走去似乎是件蠢事。他們似乎也願意讓我自由行動,這點讓我頗為驚訝。不,」她推翻了自己的說法,「我想起來了,我得用十分嚴厲的命令,才能讓他們乖乖留在艙房內。」
「這不是相當奇怪嗎?根據我的瞭解,奧羅拉人從不離開自己的機器人。」
「那又怎麼樣?很久以前,我剛抵達奧羅拉的時候,必須學著忍受和其他人真正面對面,那是自小在索拉利長大的我從未有過的經驗。現在,當我和銀河殖民者相處之際,學著和我的機器人偶爾分開一下,心態上的調整或許不會像上回那麼困難。」
「很好,非常好。我必須承認比較喜歡和你單獨在一起,不再有吉斯卡那雙發亮的眼睛盯著我——而更好的是,看不見丹尼爾臉上淺淺的笑容了。」
「他從來不笑。」
「我不這麼想,而且那是一種非常曖昧的淡淡笑容。」
「你瘋了,丹尼爾完全不懂那種事。」
「我看他的角度和你不同。他會散發非常強大的約束力,迫使我事事都得循規蹈矩。」
「嗯,這倒是好事。」
「這種事你大可不必那麼強調。不過別管了,讓我為最近很少來看你,向你鄭重道歉。」
「沒這個必要吧。」
「既然你提起了,我就認為有必要。然而,還是讓我解釋一下吧。之前我們一直處於戰鬥狀態,由於我們是不告而別,我們以為奧羅拉一定會派出戰艦追趕。」
「我倒以為他們會樂得擺脫一大批銀河殖民者。」
「這當然沒錯,但你並不是銀河殖民者,而他們想要的也許是你,當初他們就十萬火急地把你從貝萊星召回去。」
「我回去過了。我向他們作完報告,事情就了了。」
「除了你的報告,他們別無所求嗎?」
「是的。」嘉蒂雅頓了一下,皺起了眉頭,彷彿她的記憶正在遭到啃噬。但不管是怎麼回事,總之很快過去了,她又隨口說了一次:「是的。」
丹吉聳了聳肩。「這不算十分合理,可是,當你我還在奧羅拉的時候,他們並未試圖阻止我們,而當我們登上太空船,準備脫離軌道時,他們同樣沒有這麼做。我不想再對這個問題作無謂的爭執,不久我們就要進行躍遷——然後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嘉蒂雅說:「對了,為什麼你的船員清一色是男性?奧羅拉太空船上的船員一律有男有女。」
「銀河殖民者的太空船也一樣,我是指一般而言,這可是一艘太空商船。」
「又有什麼差別呢?」
「做生意一定有危險。我們過的是一種相當刻苦的生活,而且女人在船上會製造問題。」
「太荒謬了!我製造了什麼問題?」
「這點我們就別爭論了。此外,這也是傳統,船員們不會贊成改變的。」
「你又怎麼知道?」嘉蒂雅哈哈大笑,「你試過這麼做嗎?」
「沒有。可是另一方面,也並沒有多少女性巴望在我的船上求個職位。」
「我就是,而且我樂在其中。」
「你一直受到特殊待遇——而且,要不是你在索拉利立了大功,仍有可能惹出不少麻煩。事實上,的確有些麻煩是因你而起。不過,把這些都拋在腦後吧。」他在控制台的一個按鍵上輕觸一下,顯像面板隨即出現倒數計時的畫面,「我們大約在兩分鐘後進行躍遷。你從來沒有到過地球吧,嘉蒂雅?」
「當然沒有。」
「也從未見過太陽,我是指那個太陽。」
「沒有——雖然我在超波的歷史劇裡面看過幾次,但我猜劇中出現的並不是那個真正的太陽。」
「我確定絕對不是。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調暗艙房的燈光了。」
隨著照明降到幾乎等於零,嘉蒂雅注意到了顯像面板上的星象場。與奧羅拉的夜空相比,畫面上的星辰不但更明亮,而且更密集。
「這是望遠鏡看到的嗎?」她壓低聲音問。
「勉強算,這是低倍率——還有十五秒。」他開始倒數。突然間,星象場切換到另一個畫面,在接近中央的位置出現了一顆明亮的恆星。丹吉又按了一個鍵,然後說:「我們離行星軌道面還遠得很。太好了!剛才有點冒險,我們應該等到距離奧羅拉之陽更遠些再進行躍遷,但誰叫我們有點匆忙呢。那顆就是我所說的太陽。」
「你是指那顆很亮的星星?」
「是的——你覺得如何?」
嘉蒂雅答道:「很亮。」她不太清楚對方期待怎樣的反應。
他又按下一個鍵,畫面隨即暗了許多。「沒錯——所以如果瞪著它看,對你的眼睛可沒好處。但重要的並不是它有多亮。表面上看來,它只是一顆恆星,可是你想想,它曾經是獨一無二的太陽。想當年,只有一顆行星上有人類的蹤跡,而那顆行星就沐浴在它的光芒下。人類就是在它的光芒之下慢慢演化出來的,而在幾十億年前,人類的遠祖,那些原始的生命,同樣是由它的光芒所孕育出來的。銀河系共有三千億顆恆星,整個宇宙至少有一千億個星系,但在這麼多的恆星當中,只有這一顆見證了人類的誕生。」
嘉蒂雅正準備說:「嗯,反正總有那麼一顆。」但她突然改了口,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非常壯觀。」
「不只壯觀而已,」丹吉的眼睛在昏暗中若隱若現,「我敢說沒有任何銀河殖民者不把這顆恆星當成自己的。雖然我們各有各的母星,那些母星所接受的輻射光卻都像是借來的,或是租來的。而那裡——就在那裡——那才是真正賜予我們生命的輻射光。將我們緊緊結合起來的就是那顆恆星,以及環繞它的那顆行星——地球。就算我們沒有其他交集,至少我們共享了熒幕上那團光芒,而這就足夠了。你們太空族早已將它遺忘,這就是你們如今四散紛飛,而且終將滅亡的原因。」
「大家都能找到生存空間,船長。」嘉蒂雅柔聲道。
「這話當然沒錯。我不會做出任何導致太空族滅亡的舉動,我只是相信這是註定會發生的事。除非太空族能夠放棄他們毫無來由的優越感、他們的機器人,以及他們對長壽的熱衷和堅持。」
「我在你眼中就是這樣嗎,丹吉?」嘉蒂雅問。
丹吉答道:「你以前的確是這樣。不過你進步了,這點我得肯定你。」
「謝謝你。」她故意說了一句反話,「雖然或許難以置信,我還是要告訴你,銀河殖民者也有高傲自大的地方。但你也進步了,這點我得肯定你。」
丹吉哈哈大笑。「既然我願意肯定你,你也願意肯定我,你我之間長久以來的敵意或許可以結束了。」
「休想。」嘉蒂雅也笑了起來,與此同時,她有點驚訝他的手居然擺到了自己的手上。不過令她萬分驚訝的,則是自己並未將手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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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爾說:「嘉蒂雅女士不在我們的直接監護下,吉斯卡好友,這令我感到不安。」
「在這艘船上沒這個必要,丹尼爾好友。我並未偵測到任何危險的情緒,而且這時她正跟船長在一起。更何況,她能學到不黏著我們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在抵達地球之後可以派上用場。你我可能必須採取某些緊急行動,萬一她也在場,她的安危就會成了無法預料的變數。」
「所以你動了手腳,讓她暫時離開我們?」
「少之又少。說來也真奇怪,我發現在這方面她有模仿銀河殖民者生活方式的強烈傾向。她對獨自行動的渴望一直遭到壓抑,主要是因為她覺得這有違太空族習俗,我暫時想不出更貼切的描述了。那些感受和情緒都是很難詮釋的,因為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在其他太空族心中發現過。所以我只能用最輕微的手法,把她的太空族禁制弄鬆一點。」
「她會不會因此不願再接受我們的服侍,吉斯卡好友?我很擔心這種事。」
「應該不會。萬一她斷定自己希望過著沒有機器人的生活,而且會更快樂,那麼我們將樂觀其成。不過,目前看來,我確定她還用得著我們。這艘太空船是個又小又特殊的所在,不會出現多大的危險。而且船長在她身邊,令她感到更加安全,因此降低了她對我們的依賴感。等到踏上地球,她還是會需要我們,雖說依賴感比不上在奧羅拉那麼強烈,這點我很肯定。如我所說,一旦到了地球,我們在行動上或許需要更大的彈性。」
「那麼你能不能猜一猜,地球所面對的危機到底屬於什麼性質?你可知道我們必須怎麼做嗎?」
吉斯卡說:「不,丹尼爾好友,我不知道。擁有理解能力的是你,或許你看出什麼端倪了?」
丹尼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的確已經有些想法。」
「好,是些什麼想法呢?」
「你該記得,當初在機器人學研究院,就在瓦西莉婭女士走進嘉蒂雅女士睡覺的那個房間之前,你告訴我阿瑪狄洛博士出現過兩次劇烈的焦慮狀態。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應倍增器,第二次則是他聽說嘉蒂雅女士要去地球。依我看,這兩件事必定有關聯。我覺得我們所面對的危機就是地球會遭到核反應倍增器的攻擊,但目前還來得及阻止,所以阿瑪狄洛博士擔心如果我們去了地球,一定不會讓他得逞。」
「但你的情緒告訴我,你對這個想法並不滿意。為什麼呢,丹尼爾好友?」
「核反應倍增器的原理,是利用一股w粒子束加速已在進行中的核聚變過程。因此我問自己,阿瑪狄洛博士是不是計劃用一臺甚至更多的核反應倍增器,引爆那些供給地球能源的微聚變反應爐。如此所引發的核爆會產生強大的熱力和衝擊力,而塵霧和放射性產物則會進入大氣層,兩者都具有毀滅性的作用。萬一這仍不足以對地球產生致命的破壞,能源的中斷必定終究還是會導致地球文明的瓦解。」
吉斯卡悶悶不樂地說:「這是很可怕的想法,但對於我們所討論的問題,它幾乎是不容置疑的答案。所以說,你為什麼還不滿意呢?」
「我擅自使用船上的電腦查了查關於地球這顆行星的資料。既然這是一艘殖民者太空船,這方面的電腦資料相當豐富。看來地球和其他住人世界並不一樣,主要的能源並非來自微聚變反應爐,整個行星幾乎都在直接使用太陽能,所以同步軌道上佈滿了太陽能發電站。核反應倍增器沒什麼用武之地,頂多只能摧毀一些小型設施——例如太空船或某些建築物。造成的破壞或許不容小覷,卻不足以威脅地球的命運。」
「但也有可能,丹尼爾好友,阿瑪狄洛握有能夠摧毀太陽能發電機的裝置。」
「果真如此的話,為什麼他聽到核反應倍增器會有那種反應呢?它根本對付不了太陽能發電機。」
吉斯卡緩緩點了點頭。「說得很有道理。我還可以附和一下,如果阿瑪狄洛博士真的那麼怕我們到地球去,當我們還在奧羅拉的時候,他為何沒有試圖阻止呢?或者,如果他是在我們離開軌道後才發現我們逃掉了,又為何不派出奧羅拉戰艦,趁我們在躍遷之前把我們攔下來呢?有沒有可能我們完全弄錯了方向,在某個環節犯了一個嚴重錯誤……」
這時響起一陣陣此起彼落的警鐘聲,丹尼爾說:「我們已經安全完成躍遷,吉斯卡好友,幾分鐘前我就感覺到了。但我們尚未抵達地球,而我懷疑你剛剛提到的攔截行動終於來了,所以我們不一定真的弄錯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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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吉心中冒出一股異樣的欽佩之情。奧羅拉人一旦真正採取行動,立刻展示了他們的科技成就。毫無疑問,他們派出的是一艘最新型的戰艦,由此即可推斷他們心中有一股十分強烈的動機。
當丹吉的太空船在普通空間出現之後,短短十五分鐘內——而且是在相當遠的距離外——那艘戰艦便發現了它的蹤跡。
那艘奧羅拉戰艦配備著侷限聚焦的超波通訊裝置。通話者的頭部清晰可見,其他的部分則是灰濛濛一片。通話者只要將頭部移開焦點一公寸左右,立刻也會朦朧起來,而聲音的聚焦也如出一轍。於是整體而言,面對這艘敵艦(丹吉已在心中將它想成「敵方」的戰艦)你只能看到和聽到最少的訊息,他們的機密因而有了保障。
丹吉的太空船上也有一臺侷限聚焦超波儀,可是和對方比起來,丹吉又嫉又羨地想到,它既不完美又不精緻。當然,自己這艘船並不算銀河殖民者的科技極品,但即便如此,太空族的科技還是領先不少,銀河殖民者仍有一大段距離需要追趕。
現在,那個奧羅拉人的頭部不但一清二楚,而且栩栩如生,看起來好像跟身體分了家,顯得陰森森的,所以就算它在滴血,丹吉也不會多麼驚訝。然而看第二眼的時候,他剛好瞥見對方的頸部正消失在一片朦朧中,而且及時看到對方穿著精心剪裁的制服,脖子上還有一條圍巾。
對方以彬彬有禮的態度,自我介紹說他是奧羅拉戰艦「北極號」的裡西弗指揮官。丹吉注意到對方臉上無毛,自認為有機可乘,所以輪到他自我介紹的時候,忍不住將下巴往前伸,好讓自己的鬍子營造出一股威猛的氣勢。
然後,丹吉故意擺出一貫不拘小節的態度——雖然明知會引起對方的反感,正如太空族一貫的高傲態度令他們反感。「你呼叫我做什麼,裡西弗指揮官?」他問道。
那奧羅拉指揮官有著很濃的口音,或許他認為這正是抗衡丹吉那一臉大鬍子的秘密武器。果不其然,丹吉為了想要聽懂他說什麼,無形中感到了很大的壓力。
「我相信,」裡西弗說,「你們船上有一位名叫嘉蒂雅・索拉利的奧羅拉公民。我的情報是否正確,貝萊船長?」
「嘉蒂雅女士的確在這艘船上,指揮官。」
「謝謝你,船長。而我的情報讓我進一步相信,她身邊有兩個奧羅拉制造的機器人,機・丹尼爾・奧利瓦和機・吉斯卡・瑞文特洛夫。這又是否正確呢?」
「這也沒錯。」
「既然這樣,我必須通知你,機・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目前已經是個危險裝置。在貴船離開奧羅拉星空之前不久,上述這個機器人吉斯卡曾經重傷一名奧羅拉公民,嚴重違反了三大法則。因此之故,這個機器人亟需拆開來修理。」
「你是否建議,指揮官,由我們動手拆解這個機器人?」
「不,船長,不能這麼做。你的手下欠缺這方面的經驗,無法正確拆解這個機器人,即使拆開了,也不可能把它修好。」
「那麼,或許我們可以直接毀了它。」
「它太珍貴了,不能隨便毀掉。貝萊船長,這個機器人是奧羅拉制造的,奧羅拉就該對它負責。我們不希望因而造成貴船人員或是地球人的傷害,我是假設你們會降落地球。因此,我們要求把它交給我們。」
丹吉說:「指揮官,我很感謝你的關心。然而,那個機器人是我的乘客嘉蒂雅女士的合法財產。她也許不肯讓她的機器人離開她,而且——雖然我不想替你複習奧羅拉法律——我相信根據你們自己的法律,強行拆開這對主僕是違法的。雖然我和我的船員都不認為我們受到奧羅拉法律的管轄,可是這種連你們自己的政府都會視為違法的行為,我們可不願意替你們當幫兇。」
指揮官的聲音中透出些許不耐煩。「沒有什麼違不違法的問題,船長。一旦機器人出現威脅人類生命的故障,主人就不能再伸張財產權了。縱然如此,倘若貴方仍有任何疑慮,那麼歡迎嘉蒂雅女士帶著她的機器人丹尼爾,以及那個出問題的機器人吉斯卡,一起來到我的船艦上。這樣一來,在我們將她送回奧羅拉之前,嘉蒂雅・索拉利都不會和她的機器人財產分開了。然後,一切再依法處理即可。」
「但有可能嘉蒂雅女士並不想過去,也不想讓她的財產離開我的太空船,指揮官。」
「她這麼做於法無據,船長。奧羅拉政府授予我對她下令的權力——而身為奧羅拉公民的她必須服從。」
「可是身為殖民者船長的我,沒有義務要在你們的要求下交出任何東西。萬一我決定不理會你的請求呢?」
「這樣的話,船長,我就不得不將它視為不友善的舉動。請容許我指出,我們已經來到這個擁有地球的行星系。剛才你毫不猶豫地替我複習奧羅拉法律,現在我也請你別見怪,因為我要直接指出,在這個行星系範圍內,你的手下會將武力衝突視為大忌。」
「這點我明白,指揮官,我既不希望動武,也不打算有任何不友善的舉動。然而,我有急事需要趕去地球。我跟你這麼對話一番,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如果我向你飛去——或是等你向我飛來,以便轉移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機器人——一定會浪費更多的時間。我寧可繼續朝地球飛去,而在嘉蒂雅女士帶著她的機器人回到奧羅拉之前,我願承擔有關吉斯卡這個機器人的一切法律責任。」
「我能否建議你,船長,把那位女士和兩個機器人放在一艘救生艇上,然後派一名船員把救生艇駛過來?一旦接到那位女士和她的機器人,我們會親自護送那艘救生艇到地球附近,還會好好補償你所損失的時間和人力。你是行商,應該不會拒絕這個條件吧?」
「不會,指揮官,我不會拒絕的。」丹吉笑著答道,「話說回來,那名負責駕駛救生艇的船員可能會冒著很大的風險,因為他會跟這個危險的機器人獨處好一陣子。」
「船長,只要這個機器人的主人牢牢控制住它,你的船員在救生艇上會跟他在你的船上一樣安全。我們也會好好補償他的。」
「可是,如果這個機器人能受主人控制,一定不會危險到不能留在我們這裡。」
指揮官皺起眉頭。「船長,我相信你不會想要跟我玩什麼把戲。我已經對你提出要求,而我希望立即得到善意回應。」
「我想我可以先問問嘉蒂雅女士吧。」
「要問就立刻問,請對她詳細說明這件事的嚴重性。如果在此期間,你試圖繼續朝地球飛去,我會視之為不友善的舉動,並會採取適當的作為。既然你宣稱急著要去地球,我勸你馬上就去找嘉蒂雅・索拉利問問,然後立刻作出跟我們合作的決定,這樣你就不會耽擱得太久。」
「我會盡力而為。」丹吉帶著僵硬的表情退出了焦點。
70
「怎麼樣?」丹吉神色凝重地問。
嘉蒂雅顯得萬分苦惱。她自然而然向丹尼爾和吉斯卡望去,他們兩人卻保持著一動不動的沉默。
她說:「我不想回奧羅拉去,丹吉。他們不可能想要毀掉吉斯卡;我向你保證,他的功能完全正常。那只是藉口罷了,由於某種原因,他們想叫我回去。不過,我猜無論如何是阻止不了他們的,對不對?」
丹吉說:「那是一艘奧羅拉戰艦——還是巨型的,而我這艘只是太空商船。我們也有高能防護罩,他們不可能一下便摧毀我們,但他們終究能將我們的能量耗光——事實上會相當快——然後再摧毀我們。」
「你有任何辦法攻擊他們嗎?」
「用我的武器?抱歉,嘉蒂雅,不論我拿什麼東西砸他們,在耗盡我自己的能量之前,他們的防護罩都抵擋得住。此外……」
「怎樣?」
「唉,他們幾乎把我逼到絕境了。我原本以為他們會試著在我躍遷之前進行攔截,但他們早就知道我的目的地,所以搶先趕來這裡等我。現在我們是在太陽系裡面——地球就是這個行星系的一員。我們不能在這裡動武,即使我想打,船員也不會服從命令。」
「為什麼?」
「稱之為迷信吧。如果你想聽誇張的說法,那麼對我們而言,太陽系是個神聖的星空。為了避免褻瀆它,我們萬萬不得在此動武。」
吉斯卡突然說:「我能不能參與討論,船長?」
丹吉皺起眉頭,朝嘉蒂雅望去。
嘉蒂雅說:「拜託,讓他加入吧。這兩個機器人都有很高的智慧,我知道你覺得很難相信,可是……」
「我洗耳恭聽,但不一定要聽進去。」
吉斯卡一口氣說:「船長,我確定他們要的是我。我不能允許自己成為導致人類受害的原因。如果你無法自衛,而且確信會在這場衝突中遭到摧毀,那麼除了把我交出去,你別無選擇。如果你希望留下嘉蒂雅女士和丹尼爾好友,只要允許對方把我帶走,我肯定他們會勉強接受的,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了。」
「不。」嘉蒂雅強而有力地說,「你是我的,我絕不會拱手讓人。我跟你一起去——如果船長決定你非走不可的話——我要確保你不會被他們毀掉。」
「我也能發言嗎?」丹尼爾問道。
丹吉雙手一攤,裝出一副沒轍的模樣。「請便,大家暢所欲言吧。」
丹尼爾說:「如果你斷定非交出吉斯卡不可,你就得了解這麼做的後果。我相信吉斯卡自以為如果被送到奧羅拉戰艦上,那些奧羅拉人並不會傷害他,甚至終究會放了他,但我可不信有這種事。我相信那些奧羅拉人當真認為他很危險,而且他們八成已經接到命令,一旦救生艇接近,立刻將它摧毀,不留一個活口。」
「他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呢?」丹吉問。
「奧羅拉人從來沒有碰到過——甚至想到過——他們所謂的危險機器人。他們不會冒險把這樣一個機器人弄到自己的船艦上。因此,船長,我建議你趕緊撤退。何不再做一次反方向的躍遷?我們並未太過接近哪顆行星,沒什麼好擔心的。」
「撤退?你是指逃跑?我不能這麼做。」
「好吧,那你就只好把我們交出去。」嘉蒂雅用聽天由命的口吻說。
丹吉中氣十足地答道:「我不會把你們交出去,我也不會逃跑,而我也不能動手。」
「那還有什麼辦法呢?」嘉蒂雅問。
「還有第四種選擇。」丹吉說,「嘉蒂雅,在我回來之前,請你務必和你的機器人留在這裡。」
71
丹吉評估著手中的資料。剛才雙方對談的時候,已有足夠的時間定出奧羅拉戰艦的精確位置——他們要比自己距離太陽更遠一點,這是個好訊息。在目前這個距離,朝太陽躍遷的確很危險;相較之下,側向的躍遷卻可以說是輕鬆愉快。雖然仍有發生意外的機率,但這種機率反正是無所不在的。
他再三向船員保證絕對不會開火(那無論如何沒有幫助)。顯然,他們堅決相信只要不動武,地球的星空就不會遭到褻瀆,也就一定會保護他們。這種信念玄之又玄,若非丹吉自己也有點相信,他一定會嗤之以鼻。
他終於回到通訊焦點內。他讓對方等了相當長的時間,但始終沒有接到催促的訊號,對方刻意展現出了足夠的耐心。
「我是貝萊船長,」他說,「我想和裡西弗指揮官通話。」
對方並未讓他久等。「我是裡西弗指揮官,你有肯定的答案了嗎?」
丹吉說:「我們會把那位女士和兩個機器人送過去。」
「太好了!這是明智的決定。」
「而且我們會盡快送去。」
「又是個明智的決定。」
「謝謝你。」丹吉隨即下令進行躍遷。
你根本沒有屏息的時間,更沒有這個必要。躍遷的開始就是它的結束——或者說,起碼令你無法察覺需要任何時間。
駕駛員立即回報:「已鎖定敵艦的新位置,船長。」
「很好,」丹吉說,「你知道該怎麼做。」
結束躍遷之際,他們的太空船相對於奧羅拉戰艦的速度相當高,而軌道校正(不出所料並不太大)則在不斷進行中。然後他們繼續加速。
丹吉又回到焦點內。「我們接近了,指揮官,很快就能把他們送到。你要開火就請便,但我們的防護罩全部升了起來,在被你通通搗毀之前,我們一定能把他們送到你那裡去。」
「你不是派救生艇來嗎?」說完,指揮官離開了焦點。
丹吉等了一會兒,便見到指揮官帶著扭曲的表情回來了。「這是怎麼回事?你的太空船正在碰撞航向上。」
「似乎就是這樣。」丹吉說,「這是最快速的交貨方式。」
「你會把自己的船撞毀。」
「彼此彼此。你的戰艦造價至少是我的五十倍,或許還更多,這回奧羅拉可賠慘了。」
「但你這是在地球的星空開戰,船長,是你們的習俗所不容的。」
「啊,你熟悉我們的習俗,還用它來佔我們便宜。可是我並未開戰,我連一爾格的能量也沒發射。我只是順著這條路徑前進,而它剛好和你目前的位置相交。但因為我確定你會在交會之前及時飛走,顯然代表我並不打算訴諸暴力。」
「停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已經談厭了,指揮官。我們是不是該好好道一聲再見?如果你不走,我也許得放棄四十年的壽命,反正後半段也好不到哪裡去,可是你要放棄多少年歲呢?」丹吉離開了焦點,而且不打算回來了。
奧羅拉戰艦射出一道輻射光束——只是試探性的,彷彿為了測試對方的防護罩是否真的升起了。結果是肯定的。
一般說來,船艦的防護罩不但能抵擋電磁輻射和次原子粒子(連微中子也不例外),而且還禁得起小型物質的動能——例如宇宙塵,甚至流星體的碎片。但防護罩無法承受更大的動能,例如整艘太空船以遠超過流星的速度猛衝過來。
即便是危險的大型物體,只要未受引導,也不算什麼威脅——流星體就是好例子,電腦會自動令船艦轉向,以避開任何大到足以穿透防護罩的流星體。然而,對於能夠隨著目標轉向的船艦,這招可就失效了。而且殖民者太空船比較小,靈活度自然也比較大。
要避免同歸於盡,奧羅拉戰艦隻有一個辦法——
丹吉眼看著顯像面板上的敵艦逐漸變大,很想知道待在艙房裡的嘉蒂雅清不清楚目前的狀況。雖說她的艙房具有液壓懸吊系統,再加上人造重力場的補償作用,她一定仍察覺到了船身正在加速。
然後,敵艦轉瞬之間消失無蹤,顯然躍遷到了別處。丹吉這才注意到自己不但屏住氣息,心跳也加快許多,不禁感到相當懊惱。難道說,不論是對於地球的保護力量,或是自己對情勢的專業研判,他其實都沒有什麼信心?
丹吉對著發話器說:「幹得好,弟兄們!修正航向,直奔地球。」他以鋼鐵般的意志刻意保持聲音的沉著冷靜。
第十六章大城
72
嘉蒂雅說:「你沒在開玩笑,丹吉?你真打算撞向那艘戰艦嗎?」
「絕無此事,」丹吉隨口答道,「我可沒有這個打算。我只是向他們衝過去,算準了他們一定會撤退。那些太空族只要有活命的機會,就不會拿他們又長又美好的性命來冒險。」
「那些太空族?他們真是一群懦夫啊。」
丹吉清了清喉嚨。「我總是忘記你也是太空族,嘉蒂雅。」
「沒錯,而我想你會認為這是對我的恭維。萬一他們和你一樣愚蠢——萬一他們和你一樣把幼稚的瘋狂當成了勇敢——因而留在原地呢?那時你怎麼辦?」
丹吉喃喃道:「撞上去。」
「這樣我們通通會被撞死。」
「那仍會是一筆劃算的交易,嘉蒂雅。我們這艘又破又舊的殖民者商船換他們一艘又新又先進的太空族戰艦。」
丹吉將椅子打斜靠向牆壁,雙手放在脖子後面(一切都過去了,他覺得有說不出的輕鬆自在)。「我曾經看過一齣超波歷史劇,在某場戰爭的尾聲,載滿炸藥的飛機故意飛進軍艦裡面,企圖炸沉那些比自己昂貴許多的軍艦。當然,那些飛行員都送了命。」
「那是虛構的。」嘉蒂雅說,「你不會以為在真實人生中,一群文明人會做出這種事情吧?」
「若有足夠好的動機,有何不可呢?」
「那麼,當你準備光榮捐軀的時候,內心到底有什麼感覺?萬分欣喜嗎?你讓所有的船員陪你一起送死。」
「他們一清二楚,我們沒有第二條路,地球在看著我們。」
「地球人甚至不知道這件事。」
「我這只是比喻罷了。既然置身地球的星空,我們絕不能表現得孬種。」
「喔,真荒謬!而且你把我的命也賭上了。」
丹吉低頭望著自己的靴子。「說來還真瘋狂,你想不想聽聽?當時只有這件事困擾著我。」
「我可能送命這件事?」
「不,應該說是我擔心會失去你。當那艘戰艦命令我把你交出去的時候,我知道自己不會答應,就算你求我也沒用。反之,我很樂意去撞他們,總之不能讓他們得到你。然後,當我在顯像幕上看著他們的戰艦越來越大,我心想,‘如果他們不閃開,我無論如何會失去她。’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心跳加速,而且全身冒汗。我明知道他們會跑,但那個想法仍……」他搖了搖頭。
嘉蒂雅皺起眉頭來。「我真不瞭解你。你並不擔心我會送命,反倒擔心會失去我?這兩件事不是一樣的嗎?」
「我知道,我可沒說這是理性的想法。當時我一股腦兒冒出好多回憶,我想到你在索拉利時,雖然明知那監督員一拳就能把你打死,仍然為了救我而向她衝過去。我又想到你在貝萊星時面對一大群聽眾,雖然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你卻能先聲奪人。我甚至想到了當你還很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前往奧羅拉,學習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終於克服萬難——我不禁覺得自己並不在乎送命,只在乎會不會失去你。你說得對,這根本沒道理。」
嘉蒂雅語重心長地說:「難道你忘了我的年齡嗎?你出生的時候,我幾乎已經這麼高齡了。而我在你這個年紀,還經常夢見你的老祖宗呢。此外,我有個人工髖關節。而我的左手拇指——這裡——」她晃了晃那根手指,「百分之百是假的。就連我的某些神經也重建過,我的牙齒也全換成了陶瓷植體。可是聽你的口氣,彷彿隨時會對我表白一種超越時空的激情。為什麼呢?又為了誰呢?好好想想,丹吉!看著我,看清我到底是什麼人!」
丹吉讓椅子恢復四腳著地,開始摩挲他的鬍子,發出古怪的聲音來。「好啦。被你這麼一說,我成了講傻話的小男孩了,但我可不會作任何改變。根據我對你的瞭解,我死後你會依然健在,而且幾乎看不出老了多少,所以你現在並非比我老,而是比我年輕。況且,即使你比我老,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不論我走到哪兒,你都永遠跟在我身邊——最好是一生一世。」
嘉蒂雅正要開口,丹吉卻搶先一步說:「或者,也許更可行的方式是,不論你走到哪兒,我都永遠跟在你身邊——最好是一生一世。除非你覺得有什麼不妥。」
嘉蒂雅柔聲說:「我是太空族,你是殖民者。」
「誰會在乎呢,嘉蒂雅?你在乎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可能生兒育女,我已經有下一代了。」
「那對我有什麼差別呢!我可不擔心貝萊這個姓氏後繼無人。」
「我有自己的職志,我打算為銀河帶來和平。」
「我會協助你。」
「那你的生意呢?你會放棄致富的機會嗎?」
「我們可以一起做些生意。不必賺太多,只要能讓我的船員高興,又能資助你的和平大業就行了。」
「你會覺得生活乏味,丹吉。」
「會嗎?我倒是覺得自從和你在一起,每天的生活都很刺激。」
「還有,你可能會堅持要我離開我的機器人。」
丹吉露出苦惱的表情。「這就是你一直想勸我打消念頭的原因?我不會介意你把他們兩個留下來——哪怕我得天天看到丹尼爾那曖昧的笑容——可是如果我們住在銀河殖民者的……」
「我想那時即使硬著頭皮,我也得那麼做了。」
她輕聲笑了笑,丹吉也跟著笑了。他向她伸出雙手,她大方地將兩隻手交給了他。
她說:「你瘋了,我也瘋了。可是打從那天晚上,我望著奧羅拉的夜空試圖尋找索拉利的太陽,此後的一切通通變得好奇怪,我想發瘋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了。」
「你不只是在講瘋話,」丹吉說,「簡直就是無藥可救了,但這正是我想要的。」他猶豫了一下,「不,我可以再等等。為了降低感染的風險,我會剃了鬍子再吻你。」
「不,不必!我很好奇那是什麼感覺。」
她立刻知道了。
73
裡西弗指揮官在自己的艙房內來回踱步。「犯不著損失這艘戰艦,完全犯不著。」他說。
他的政治顧問靜靜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視前方,根本懶得望向他那又快又激動的步伐。「當然是這樣。」顧問答道。
「那些野蠻人有什麼好損失的?反正他們只有幾十年好活。對他們而言,生命根本不算什麼。」
「當然是這樣。」
「話說回來,我從未見過也沒聽說過有哪艘殖民者船艦做過這種事。那或許是新發明的狂人戰術,而我們毫無招架之力。萬一哪天他們派出無人太空船,升起防護罩並加足馬力向我們衝來,那該怎麼辦?」
「我們或許能把我們的戰艦徹底自動化。」
「那沒什麼用,我們可賠不起這樣的戰艦。我們需要的是大家討論已久的防護罩剋星,就是能切開防護罩的那種東西。」
「然後對方也會把它發展出來,而我們就得發明一種防剋星的防護罩,然後他們又會跟進,於是雙方的僵持又會升高一級。」
「所以說,我們需要一種嶄新的武器。」
「好啦,」顧問說,「或許會出現什麼轉機吧。你的主要任務並非針對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機器人,對不對?若能逼他們離開殖民者太空船自然何樂不為,但那只是次要的吧?」
「話說回來,立法局還是會不高興的。」
「應付他們就是我的工作了。重要的是阿瑪狄洛和曼達瑪斯已經離開這艘戰艦,正搭乘快艇航向地球。」
「是啊。」
「而你不只轉移了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注意力,還延誤了它的行程。這就代表阿瑪狄洛和曼達瑪斯非但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這艘戰艦,還會趕在那個蠻人船長之前抵達地球。」
「我想是吧。但那又如何呢?」
「我也在納悶。如果只有曼達瑪斯單獨行動,我會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他一點也不重要。可是阿瑪狄洛呢?他為何在這種艱難時刻,拋下母星的政爭一路趕來地球呢?這裡一定正在醞釀一件重要得不得了的事。」
「什麼事?」指揮官似乎惱火了,自己竟然差點捲入一樁毫無所知的事件當中,而且險些送了命。
「目前我毫無概念。」
「你想會不會是雙方高層要展開秘密談判,要全面修改法斯陀夫當年談妥的和平協議?」
顧問微微一笑。「和平協議?如果你這麼想,就是還不瞭解我們的阿瑪狄洛博士,他可不會為了修改和平協議中的一兩項條款而親自趕來地球。他所追求的是一個沒有銀河殖民者的銀河,所以如果他到地球來——算了,我只能說此時此刻,我萬分同情那些野蠻的銀河殖民者的處境。」
74
「我相信,吉斯卡好友,」丹尼爾說,「嘉蒂雅女士並未因為我們不在身旁而感到不安。你能從這裡偵測出來嗎?」
「我只能隱約偵測到她的心靈,但絕對錯不了,丹尼爾好友。現在她和船長在一起,我同時感到激動和欣喜兩種明顯的情緒。」
「太妙了,吉斯卡好友。」
「我自己可不太妙,丹尼爾好友。我發現自己處於失常狀態,我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這訊息令我難過,吉斯卡好友,我能不能請問原因?」
「我們在這裡已經待了好一陣子,船長花了不少時間和那艘奧羅拉戰艦談判。」
「沒錯,可是現在奧羅拉戰艦顯然已經走了,代表船長似乎談出了一個好結果。」
「顯然你完全不瞭解他的談判方式,而我——則或多或少。雖然船長並不在我們身邊,我還是不難感應到他的心靈。它曾散發出排山倒海的緊張和憂慮,而在這兩種情緒之下,還有一股越來越強的失落感。」
「失落感,吉斯卡好友?你能確定是哪方面的失落感嗎?」
「我無法描述我是怎麼進行分析的,但它似乎並不屬於我曾經遇到過的,無論是一般性的或是針對某個事物的失落感。倒有點像是對某個特定物件的悵然若有所失——這麼說是濫用成語,但我連勉強合適的說法都找不到。」
「你是指嘉蒂雅女士。」
「沒錯。」
「那是很自然的事,吉斯卡好友,當時奧羅拉戰艦正在逼他把她交出去。」
「可是他的情緒太強烈,太悲壯了。」
「太悲壯?」
「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夠想到的字眼。而在失落感之外,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悲痛。但並不像是因為嘉蒂雅女士會被迫離開他,畢竟假以時日,那種事還是可能挽回的。反之,彷彿是由於嘉蒂雅女士會終止存在——會死去——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說,他覺得奧羅拉人會把她殺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的確不可能,事實也並非如此。而在那生離死別的深深疑懼旁邊,我還感覺到了一股個人的責任感。我搜尋了船上其他的心靈,在相互比較後,我開始懷疑船長打算拿他自己的船去撞奧羅拉戰艦。」
「那,也是不可能的,吉斯卡好友。」丹尼爾壓低聲音說。
「我必須接受這個可能性。當時我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改造船長的情緒,好強迫他更改航向,可是我做不到。他的心靈太堅定,太果決,而且——雖說懷著憂慮、緊張和生離死別的疑懼,卻又充滿了成功的信念……」
「那種疑懼和那種信念,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呢?」
「丹尼爾好友,人類心靈能夠同時擁有兩種相反情緒這件事,我早已見怪不怪,只會無條件接受。在這種情況下,想把船長的心靈改造到願意更改航向的地步,一定會令他喪命,我不能這麼做。」
「但如果你不這麼做,吉斯卡好友,這艘船上包括嘉蒂雅女士在內的幾十個人,再加上奧羅拉戰艦上的好幾百人,通通都會死於非命。」
「如果船長所抱持的成功信念正確無誤,他們就不會死。我不能用一個必然的死亡,來交換許多不確定的死亡。你的第零法則,丹尼爾好友,在這裡碰到了難題。第一法則所處理的是特定的物件和確定的事物,你的第零法則卻牽涉到了不夠明確的人群,以及隨機的情況。」
「這兩艘船艦上的人群絕非不明確,他們是許多特定個體所組成的集合。」
「可是當我必須作出決定時,我就得直接影響一個特定的物件。他的命運會握在我手中,我別無選擇。」
「那麼,吉斯卡好友,你到底做了些什麼——或是你完全束手無策?」
「剛好有個小型躍遷拉近了我們和奧羅拉戰艦的距離,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丹尼爾好友,我只好試著接觸對方的指揮官。我發現做不到,距離還是太遠了。但我的努力不算完全失敗,我的確偵測到了一點東西,可以比喻為一種模糊的嗡嗡聲。我困惑了一會兒,隨即明白我是接收到了奧羅拉戰艦上所有人類心靈的集體感受。我必須把那些模糊的嗡嗡聲從我們這艘船上的集體感受中過濾出來——這是很困難的工作,因為後者強太多了。」
丹尼爾說:「在我想來,吉斯卡好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說得對,幾乎不可能,但我費盡千辛萬苦,總算勉強做到了。然而,儘管我試了又試,就是無法分辨個別的心靈。想當初,嘉蒂雅女士在貝萊星面對一大群聽眾的時候,我感應到由巨量的心靈所組成的一種烏合結構,但我還是設法在某些角落,挑出一些個別的心靈,即使時間很短。這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吉斯卡住口了,彷彿沉浸在這些感應的回憶中。
丹尼爾說:「我猜這一定類似如果一大群星星距離我們夠近,便能從中看出個別的星體。然而若是遙遠的星系,我們就只能看到一團朦朧的光芒,其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認為這是很好的類比,丹尼爾好友。一旦我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模糊而遙遠的嗡嗡聲上,似乎能偵測到其中瀰漫著一股非常微弱的恐懼。雖然並不確定,但我覺得必須試著善加利用。我從未嘗試過把影響力投射到那麼遠、那麼不真切的東西上,但我還是拼命一點一滴加強那個恐懼,我不敢說到底有沒有成功。」
「奧羅拉戰艦最後逃走了,所以你一定成功了。」
「那倒不一定。即使我什麼也沒做,那艘戰艦還是會逃的。」
丹尼爾似乎陷入沉思。「或許吧。既然我們的船長對這個結果那麼有信心……」
吉斯卡說:「但另一方面,我無法確定他的信心有沒有合理根據。在我看來,我所偵測到的這個信心,還混雜著對地球的敬畏和崇拜。根據我的經驗,它頗為類似兒童對於保護他們的人——例如父母——所抱持的那種信心。我覺得船長堅決相信,由於有地球就近守護,他絕不可能失敗。我不敢說那是一種完全非理性的感覺,但無論如何,它令我感到並不理性。」
「這點你毫無疑問是對的,吉斯卡好友。船長不時會用崇敬的口吻提到地球,我們都聽到過。既然地球無法真正通過神秘的力量確保任何行動順利成功,我們就不妨假設你的精神力量真的奏效了。此外……」
吉斯卡雙眼閃著微弱的光芒。「你到底在想什麼,丹尼爾好友?」
「我在想我們之前的假設:個別的人類是具體的,而人類整體則是抽象的。當你從奧羅拉戰艦上偵測到模糊的嗡嗡聲,你所偵測到的並非任何個體,而是人類整體的一小部分。因此,如果在足夠接近地球的距離,而且背景噪音夠小,難道你不能偵測到地球人的整體精神活動嗎?推而廣之,我們能否想象在整個銀河內,人類整體的精神活動也可以算是一種嗡嗡聲?所以說,人類整體有什麼抽象的?你其實能把它指出來。從這個角度考慮第零法則,你就會明白擴充機器人學法則是名正言順的——有你自己的經驗為證。」
頓了許久之後,吉斯卡終於慢慢說道:「丹尼爾好友,你也許說對了。但如果我們現在便登陸地球,雖然或許能夠使用第零法則,我們仍舊不知道怎麼用。目前為止,我們還是覺得地球所面臨的危機和核反應倍增器有關,但據我們所知,地球上並沒有什麼重要設施能讓核反應倍增器派上用場。所以說,我們在地球上要做些什麼呢?」他說得很慢,彷彿這幾句話是從他嘴裡硬拉出來的。
「我現在還不知道。」丹尼爾悲傷地說。
75
噪音!
這種噪音令嘉蒂雅萬分訝異。它並不刺耳,並非光滑表面互相摩擦所發出的聲音。但它也不是什麼令人難以忍受的尖叫、喧囂、砰然巨響,或是任何擬聲字所能形容的聲音。
這種噪音比較輕柔,比較沒有壓力。它起起落落,偶爾有些不規律的變化,但從未消失。
看著她凝神傾聽,腦袋還不時左右轉動,丹吉忍不住說:「嘉蒂雅,我將它稱為‘大城的低鳴’。」
「會停下來嗎?」
「永遠不會停,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你可曾站在田野間,傾聽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蟲鳴鳥叫,以及潺潺的流水聲?那也都是永遠不會停的。」
「那不一樣。」
「不,其實都一樣,沒什麼不同。你現在所聽到的聲音,是機器的隆隆聲和人類的各種噪音融合而成的大雜燴,但原理和田野間的天籟是完全一樣的。田野是你熟悉的地方,所以你聽不到那裡的噪音。而你對這裡並不熟悉,所以你聽得到這些聲音,或許還會覺得煩人。反之,地球人通常都聽不到,除非情況特殊,比如說剛從鄉間回來——而他們總是感到非常親切。明天你也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這時他們正站在一個小露臺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突然感嘆:「好多建築物!」
「那倒是真的。這些建築物到處蔓延,不但向外延伸好幾裡,還會向上,而且向下延伸。奧羅拉或貝萊星的任何城市都不能和它相提並論,這是一座‘大城’,是地球獨一無二的產物。」
「我知道,就是所謂的‘鋼穴’。」嘉蒂雅說,「我們在地底,對不對?」
「對,完全正確。我必須告訴你,首次造訪地球時,我也是花了些時間才習慣這種環境的。在一座大城裡,不論你走到哪兒,景色都很接近一個擁擠的普通城市。不外是人行道、馬路、店面和大批的人潮,此外就是無所不在的柔和光線,讓每個角落似乎都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沒有任何死角,但那並非真正的陽光,而且,我甚至不知道頭上的地表此時是否真的陽光普照,或者其實是烏雲遮日,或者太陽根本不在上空,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晚。」
「可是大城因此密不透風,大家呼吸彼此吐出來的空氣。」
「無論哪個世界,無論你在哪裡,還不都一樣。」
「但不像這樣。」她用力聞了聞,「有一股怪味。」
「每個世界都有,地球上每座大城的氣味也各有不同,你會習慣的。」
「我會想習慣嗎?我們怎麼沒窒息呢?」
「有絕佳的通風系統。」
「萬一故障怎麼辦?」
「絕對不會。」
嘉蒂雅四下望了望,然後又說:「每棟建築似乎都附有露臺。」
「這是身份地位的象徵,朝外的公寓少之又少,擁有這種公寓的幸運兒當然會想善加利用。大多數的大城居民都住在沒有窗戶的公寓裡。」
嘉蒂雅打了個冷戰。「真可怕!這座大城叫什麼名字,丹吉?」
「叫紐約。它是地球的首都,但並不是最大的。在這片大陸上,最大的大城要屬墨西哥城和洛杉磯,而在其他大陸,還有幾座比紐約更大的大城。」
「那麼,紐約怎麼會成為地球的首都呢?」
「很普通的原因。地球政府就在這裡,也稱為聯合國。」
「聯合國?」她得意洋洋地伸手指著丹吉,「地球曾經分成幾個獨立的政體,對不對?」
「對,有好幾十個。但那是在超空間旅行出現之前——所謂的‘前超時代’。不過,聯合國這個名字保留了下來。這就是地球精彩的地方,它把歷史凍結了。其他世界都太新、太膚淺,唯獨地球保有人類文化的精髓。」
壓低聲音說完這番悄悄話,丹吉隨即退回室內。這個房間並不大,裝潢也不怎麼樣。
嘉蒂雅以失望的口吻說:「附近怎麼都沒有人?」
丹吉哈哈大笑。「別擔心,親愛的。若想目睹萬人空巷的盛況,你絕不會失望的。其實是我要求他們暫時別來打擾我們,我想要清靜一下,休息一會兒,我猜你也一樣。至於我的手下,他們得負責把太空船停好,清理一番,並添購補給品,還要照顧自己精神上的需求——」
「女人嗎?」
「不,我不是指那個,不過我想稍後也是免不了的。所謂精神上的需求,我是指地球上仍有好些宗教,能讓他們得到慰藉。總之這裡是地球,凡事似乎都比較有意義。」
「好吧。」嘉蒂雅透出幾分輕蔑的口吻,「如你所說,歷史被凍結了——你覺得我們能不能走出這棟建築,到外面散散步?」
「聽我的話,嘉蒂雅,暫時別急著做這種事。等到典禮儀式一個個開始,你會有很多這樣的機會。」
「那樣太正式了。能不能省去那些儀式?」
「門都沒有。既然你在貝萊星堅持要當英雄,如今來到地球也不能例外。話說回來,再多的典禮也有結束的時候。等你恢復了元氣,我們可以找個嚮導,真正看看這座大城。」
「如果帶上我的機器人,會不會有任何問題?」她指了指位於房間另一側的丹尼爾和吉斯卡,「當我在船上和你獨處時,並不在意有沒有他們跟著,但如果要我和一大群陌生人在一起,有他們在身邊,我會覺得比較安全。」
「丹尼爾絕對沒問題,他本人也算是英雄。他曾是老祖宗的合作伙伴,會被當成真人看待。至於吉斯卡,他顯然就是機器人,理論上來說,他根本進不了這座大城,可是他們對他破了例,我希望他們千萬別半途反悔。另一方面,我們必須等在這裡而不能走出去,我覺得糟透了。」
「你是說我暫時還不該暴露在那些噪音中。」嘉蒂雅說。
「不,不,我不是指那些廣場和街道。我只是希望帶你走出這個房間,在這棟建築的走廊裡逛逛。這些走廊綿延數里——這麼說絕不誇張——本身就是這座大城的縮影:購物中心、食堂、遊樂區、衛生間、電梯、接駁道等應有盡有。光是地球上一座大城的一棟建築物的其中一層,多彩多姿的程度就超過了銀河殖民者的一個城鎮,或是太空族的一個世界。」
「我猜迷路是家常便飯。」
「當然不會。就像別處一樣,這裡的人對周遭環境都很熟悉。即使是外地人,也只要跟著路標走就行了。」
「每天被迫走那麼多路,我想一定對他們的身體非常有幫助。」嘉蒂雅半信半疑地說。
「對人際關係也有幫助。走廊上總是有不少人,而根據此地的慣例,碰到熟人一律要停下來寒暄一陣子,即使碰到陌生人也要打個招呼。但也不是非走路不可,到處都有電梯可供垂直升降,凡是大型走廊都有接駁道,提供水平方向的運輸。當然,建築物外面照例有一條連線捷運網的支線帶。那可好玩了,你一定要試試。」
「我聽說過這種路帶。你只要橫向跨越,從一條路帶換到另一條,速度就會越來越快,或是越來越慢。我做不到,別勉強我。」
「你當然做得到。」丹吉親切地說,「我會協助你。必要的話,我還可以抱你,這隻要稍加練習即可。所有的地球人,從幼稚園的孩童到拄著柺杖的老人,通通都能走在上面。我承認在這件事情上,銀河殖民者有點笨手笨腳。我自己也不例外,但我設法做到了,你一定也做得到。」
嘉蒂雅重重嘆了一口氣。「好吧,必要時我會試試。可是我告訴你,丹吉,親愛的,我們一定要換個足夠安靜的房間過夜,我要暫時隔絕你所謂的‘大城的低鳴’。」
「我確定這不難做到。」
「還有,我不想在社群食堂用餐。」
丹吉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們可以請人把餐點送到房間來,可是參與地球人的團體生活真的對你有好處,反正我都會陪著你。」
「也許過幾天吧,丹吉,別一開始就去——我還要一間專用的衛生間。」
「喔,不,那就不可能了。由於我們身份特殊,不論他們安排我們住什麼房間,裡面一定會有臉盆和抽水馬桶,但如果想正式淋個浴或泡個澡,你就得跟大家一起行動了。會有女性工作人員為你介紹相關流程,並會指定一個私人小間之類的設施給你,你不會感到尷尬的。一年到頭,都有女性銀河殖民者在地球上學著怎麼用衛生間。而且你可能會喜歡上這件事,嘉蒂雅。他們告訴我女用衛生間是個熱鬧而有趣的地方,另一方面,男用衛生間裡面則完全不準講話,非常無聊。」
「太可怕了,」嘉蒂雅喃喃道,「你怎能忍受毫無隱私呢?」
「在一個擁擠的世界,你不得不這樣。」丹吉輕描淡寫地說,「凡是從未擁有的,就永遠不會失去。還要我多說幾則格言嗎?」
「沒必要。」嘉蒂雅說。
她顯得有些沮喪,於是丹吉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好啦,不會有你想象中那麼糟的,我向你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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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並不算一場惡夢。但嘉蒂雅還是很慶幸之前在貝萊星的經歷,讓她對如今名副其實的人山人海預先有了概念。紐約的人群要比她在殖民者世界上見到的多得多,可是另一方面,和上回相較之下,她受到的隔離保護則比較好。
政府官員顯然都渴望和她一起亮相。為了搶到接近她的位置,以便和她一起在超波畫面中出現,引發不少無言而斯文的小衝突。於是,她非但接觸不到位於警方封鎖線另一側的人群,也因而和丹吉以及她的兩個機器人分開了。更糟的是,那些眼裡似乎只有攝影機的人難免會客客氣氣地把她推來推去。
這段時間她似乎聽了無數場的演說,好在都還算簡短,而她一律左耳進右耳出。她經常露出和藹卻空洞的笑容,並一視同仁地向四面八方展露她那口精美的植牙。
現在,一輛地面車載著嘉蒂雅沿著車道緩緩駛了好幾里路,兩側人行道上則是一堆堆的人群,等著在她經過時對她揮手歡呼。(她不知道有哪個太空族接受過地球人這種奉承,心中卻相當肯定自己的際遇絕對是史無前例的。)
經過某處時,嘉蒂雅看到遠方有些人正圍在超波熒幕旁,而且有那麼一瞬間,她確定在熒幕上瞥見了自己。她明白了,他們正在觀看她在貝萊星那場演講的錄影。嘉蒂雅很想知道這個錄影目前正在多少地方以及多少觀眾面前播放,她還想知道它總共已經播放過多少次,今後還會再重播多少回,而太空族世界會不會聽到這個風聲呢?
在奧羅拉人眼中,她會不會像個叛徒?自己所受到的禮遇,會不會剛好就是明證?
有可能——兩件事都有可能——但她已經不在乎了。她有她自己的使命,要為銀河帶來和平與互諒,不論這項使命將自己帶到哪裡,她都毫無怨言——甚至包括難以想象的集體澡堂,以及今天早上在女用衛生間所見識的無遮大會。(好吧,幾乎毫無怨言。)
丹吉提到的捷運也終於呈現眼前。他們正在逐漸接近某條捷運帶,凝視著那條無限延伸的車龍,嘉蒂雅毫不掩飾驚恐的表情。它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每節車廂上都載滿了乘客,他們個個有要事在身,絕不能被遊行車隊耽擱(或說就是不想被這種活動打擾),而在彼此交錯的這短短幾秒鐘,他們個個面無表情地望著這支遊行隊伍。
然後,地面車鑽進一條和上方車道沒什麼不同的短隧道(總之大城到處是隧道),從底下穿過捷運帶,再從另一側鑽了出來。
最後,車隊終於抵達目的地,那是一座大型的公共建築,謝天謝地,它要比大城住宅區中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寓來得有魅力。
眾人進去之後,又舉辦了一場歡迎儀式,席間不乏美酒和各種開胃小菜,可是嘉蒂雅連碰也沒碰。至少有一千個人圍著她打轉,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地排隊跟她說話。顯然大家已經聽說千萬別跟她握手,但還是有人忍不住伸出手來,而嘉蒂雅為了避免顯得遲疑,一律伸出兩根手指讓對方握一握,然後立刻抽回來。
後來,有些女士準備前往附近的衛生間,其中一人顯然是基於社交禮儀,很技巧地問嘉蒂雅想不想跟大家一起去。嘉蒂雅本想婉拒,但想到今天晚上還長得很,如果稍後她突然需要離席,那恐怕只會更尷尬。
衛生間內一如往常地有人高談闊論,還有人興奮得哈哈大笑。由於一來迫於情勢,二來有了早上的經驗,嘉蒂雅選擇了一個兩側都有隔板,但前面仍空空如也的小隔間。
似乎沒有任何人在意,於是嘉蒂雅不斷提醒自己,一定要試著入鄉隨俗。至少這個地方通風良好,而且似乎一塵不染。
且說今晚從頭到尾,大家都對丹尼爾和吉斯卡視而不見。嘉蒂雅瞭解,這是出於一種善意。雖說城外的鄉間仍有好幾百萬個機器人勞工,但機器人早已不準出現在大城內。如果正視丹尼爾和吉斯卡的存在,難免會引起相關的法律問題,還不如巧妙地裝聾作啞要來得簡單些。
打從宴會一開始,他倆便默默跟著丹吉坐在同一桌,和嘉蒂雅所坐的主桌相隔不遠。而嘉蒂雅因為擔心會拉肚子,所以吃得少之又少。
或許由於不太高興被貶為機器人的保姆,丹吉不停地朝嘉蒂雅的方向望去,她則不時對他揮手微笑。
室內始終瀰漫著進食和聊天的嘈雜聲,吉斯卡一面緊盯著嘉蒂雅,一面利用噪音當掩護,悄聲對丹尼爾說:「丹尼爾好友,這間屋子裡坐著不少高官,可能會有一兩個人能提供我們一些有用的情報。」
「的確有可能,吉斯卡好友。你可否利用你的能力,替我引導一番?」
「不行。從目前這個精神背景,我偵測不到任何有用的情緒反應,就連附近偶爾出現的情緒起伏也沒什麼用。可是我確定,就在我們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候,危機很快要發展到高峰了。」
丹尼爾一臉嚴肅地說:「我要試著採用以利亞夥伴的方法,強行加快進度。」
77
丹尼爾並沒有吃東西,他冷眼旁觀著出席宴會的來賓,最後鎖定了其中一位。然後,他悄悄起身,換到了另一張餐桌。那位被他盯上的女士正在邊吃邊聊,一面把食物輕巧地送進嘴裡,一面和坐在她左側的男士談笑風生。她是位身材壯碩的中年婦女,一頭短髮透著明顯的斑白,面容雖說不算年輕,仍令人感到賞心悅目。
丹尼爾本想靜待他們的閒聊告一段落,但在久等不到之後,他硬著頭皮說:「女士,我可否打個岔?」
她抬頭望向他,臉上帶著幾分訝異和明顯的不悅。「可以。」她說得相當乾脆,「什麼事?」
「女士,」丹尼爾說,「請原諒我打斷你的交談,但可否允許我和你說幾句話?」
她皺著眉瞪了他片刻,然後就變得和顏悅色了。「從你過分禮貌的態度,我猜你就是那個機器人,對不對?」她說。
「我是嘉蒂雅女士的隨身機器人之一,女士。」
「我知道,但你是像人的那個,你是機・丹尼爾・奧利瓦。」
「那是我的名字沒錯,女士。」
這女士轉向坐在她左側的男士。「不好意思,我實在無法拒絕這個——機器人。」
那位男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開始聚精會神地用餐了。
女士對丹尼爾說:「如果你有椅子,何不搬到這裡來?我很樂意跟你談談。」
「謝謝你,女士。」
等到丹尼爾正式坐下來,她問道:「你真的是機・丹尼爾・奧利瓦嗎?」
「那是我的名字沒錯,女士。」丹尼爾又說了一遍。
「我是指很久以前和以利亞・貝萊合作的那位。你會不會是同一型的新產品?會不會是機・丹尼爾四世之類的東西?」
丹尼爾說:「過去兩百年來,我全身的零件幾乎都替換過,甚至作過更新和改良,唯獨我的正子腦例外,它仍然跟我當初分別在三個世界以及一艘太空船上和以利亞夥伴合作辦案時完全一樣。」
「哇!」她用欽佩的目光望著他,「你絕對稱得上精品。如果所有的機器人都像你一樣,我可看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要排斥它們了。但你想跟我談些什麼呢?」
「在我們入座之前,你曾和嘉蒂雅女士打過照面,負責引見的人說你是能源部的次長,蘇菲亞・昆塔納女士。」
「你記得很清楚,把我的名字和職稱都說對了。」
「請問你的管轄範圍是整個地球,或僅僅是這座大城?」
「我是地球政府的次長,我可以向你保證。」
「所以說,你對能源學知之甚詳?」
昆塔納微微一笑,似乎並不介意被這麼盤問。或許她覺得這很有意思,也或許是丹尼爾畢恭畢敬的態度令她感到好奇,不過吸引她的也可能只是機器人居然能如此發問。總之,她面帶笑容說:「我曾在加州大學攻讀能源學,獲得了碩士學位。至於是否仍舊知之甚詳,我倒不敢說。我當行政官員太多年了——這種工作會令大腦退化,我向你保證。」
「可是對於目前地球能源供需的實務層面,你還是相當熟悉,對不對?」
「對,這點我承認。你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嗎?」
「有件事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女士。」
「好奇心?機器人有好奇心?」
丹尼爾欠了欠身。「一個機器人只要足夠精密複雜,便能察覺體內有一股尋找答案的驅力。根據我的觀察,這和人類所謂的‘好奇心’十分類似,因此我自作主張,用這個字眼來描述我自己的這種感覺。」
「頗有道理。你對什麼感到好奇,機・丹尼爾?我能這麼稱呼你嗎?」
「請便,女士。據我瞭解,地球的能源來自那些位於赤道面同步軌道上的太陽能發電站。」
「你的資料很正確。」
「可是,這顆行星的能源通通來自那些發電站嗎?」
「不,它們只是主要的,但並非唯一的能源。我們還有不少的能源來自地熱、風力、海浪、潮汐、水流等等。我們所用的能源相當混雜,各有各的優點。然而,太陽能的確是主力。」
「你並沒有提到核能,女士。你們不用微聚變嗎?」
昆塔納揚了揚眉。「你好奇的就是這一點嗎,機・丹尼爾?」
「是的,女士。地球不用核能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並非不用,機・丹尼爾,小規模的核能就經常可見。我們的機器人——你該知道,我們的鄉間還有許多機器人——它們都使用微聚變能源。對了,你自己也是嗎?」
丹尼爾答道:「是的,女士。」
「此外,」她繼續說,「使用微聚變的機械也到處都有,只是總數少得可憐。」
「聽說微聚變能源對核反應倍增器的作用很敏感,昆塔納女士,不知道對不對?」
「那還用說,這是當然的。微聚變能源會因而爆炸,我想這足以稱得上敏感了。」
「那麼有沒有可能,某人掌握了一臺核反應倍增器,即可將地球的能源重創七八成?」
昆塔納哈哈大笑。「不,當然不可能。首先,我不信有誰能拖著一臺核反應倍增器到處走。那種東西有幾噸重,我可不認為它能在大城的大街小巷裡運作自如。不用說,若有人想嘗試,一定會引人注目。其次,就算真有人動用核反應倍增器,在他被人發現和制止之前,頂多只能摧毀幾個機器人和幾具機械而已。誰也沒有任何機會——絕對沒有——能用這種方式重創我們。這就是你希望聽到的保證嗎,機・丹尼爾?」
這幾乎等於要打發他走了。
丹尼爾說:「還有一兩個小疑點,昆塔納女士,我希望能釐清一下。地球上為何沒有大型的微聚變能源呢?太空族世界一律仰仗微聚變,殖民者世界也沒有任何例外。微聚變不但輕便、靈活、廉價,而且無論維護、修理或更換,都不需要像太空站那樣大費周章。」
「但如你所說,機・丹尼爾,它們對核反應倍增器很敏感。」
「但也如你所說,昆塔納女士,核反應倍增器太大太笨重,派不上什麼用場。」
昆塔納點了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你非常有智慧,機・丹尼爾。」她說,「我從未想到自己會在餐桌上和一個機器人進行這種討論。你們奧羅拉的機器人學家非常聰明——太聰明了——我簡直不敢跟你再討論下去,因為我得防著你取代我的職位。你該知道,地球上還真有一則傳說,是關於一個名叫史蒂芬・拜爾萊的機器人,在地球政府中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一定只是虛構的,昆塔納女士。」丹尼爾一臉嚴肅,「無論在哪個太空族世界,都沒有機器人擔任公職這種事。我們只是——機器人罷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妨繼續討論下去吧。使用不同的能源是有歷史淵源的,在超空間旅行發展之初,微聚變早已出現了,因此凡是離開地球的人類,一律會攜帶微聚變能源。不但太空船需要它,而且在新世界連續幾代的改造過程中,這種能源更是不可或缺。建造足夠使用的太陽能發電站需要很多年的時間——早期移民寧可繼續使用微聚變,也不想花那種時間和精力。當年的太空族是這樣,現在的銀河殖民者也是這樣。
「然而在地球上,微聚變和太空太陽能大約是同時發展的,而且兩者的使用都越來越廣泛。最後,當我們可以選擇時——到底是隻用微聚變或只用太陽能,或是繼續一起使用——我們選擇了太陽能。」
丹尼爾說:「我覺得很奇怪,昆塔納女士,為何不繼續一起使用呢?」
「事實上,這並非多麼難以回答的問題,機・丹尼爾。在超空間時代之前,地球曾經用過一種原始的核能,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當地球人可以從太陽能和微聚變之間作出選擇時,他們把微聚變也視為一種核能,決定敬而遠之。至於其他的世界,由於不像我們有過接觸原始核能的第一手經驗,也就沒有對微聚變敬而遠之的理由。」
「我能否問問你所說的原始核能到底是什麼,女士?」
「原子裂變。」昆塔納說,「它的原理和微聚變完全不同,牽涉到了重型原子核,例如鈾核的分裂過程。微聚變則是輕型原子核,例如氫核的結合反應。然而,兩者都會產生核能。」
「我猜裂變核能的燃料就是鈾原子。」
「是的——其他重核也可以,例如釷或鈽的原子核。」
「可是鈾、釷、鈽都是極其稀有的金屬,用它們當燃料,能夠提供整個社會所需的能源嗎?」
「這些元素在其他世界的確稀有。不過在地球上,它們雖然不算普遍,但也稀有不到哪裡去。地殼中到處都有少量的鈾和釷,某些地方濃度還很高。」
「現在地球上可有任何使用裂變能的裝置嗎,女士?」
「沒有,」昆塔納斷然答道,「沒有人用,也沒人喜歡用。人們寧願燃燒石油,甚至木柴,也不願用鈾裂變當作能源。在文明社會中,‘鈾’這個字本身就是禁忌。如果你是人類,是一個地球人,你就一定不會問我這種問題,而我也一定不會回答。」
丹尼爾卻堅持追問:「但你確定嗎,女士?你們可有任何使用裂變能的秘密裝置,例如為了國家安全……」
「沒有。機器人——」昆塔納皺起眉頭,「我告訴你,沒有那種裝置,完全沒有!」
丹尼爾站了起來。「謝謝你,女士。請原諒我佔用了你的時間,還刺探這種似乎很敏感的問題。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告辭了。」
昆塔納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不客氣,機・丹尼爾。」
她又開始和鄰座的男士聊起來。由於在擁擠的地球上,誰也不會試圖偷聽旁人的談話,至少絕對不會承認,因此她心安理得地說:「你能想象和一個機器人討論能源學嗎?」
至於丹尼爾,他回到了原來的座位,對吉斯卡輕聲說:「沒有用,吉斯卡好友,沒問到什麼有用的。」
然後他悲傷地補了一句:「或許是我沒問對問題,以利亞夥伴就不會犯這種錯誤。」
第十七章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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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首席行政官艾德格・安卓夫秘書長不但身材高大魁梧,還像太空族一樣臉上颳得乾淨。他的舉止總是有模有樣,彷彿始終都站在舞臺上,而且他似乎永遠散發著對自己非常滿意的氣色。就他這種體型而言,他的聲音高了一點,但還稱不上又尖又細。雖然他看起來並不頑固,可是誰也無法輕易動搖他。
這回也不例外。「不可能,」他堅決地對丹吉說,「她必須露面。」
「今天她已經吃了不少苦,秘書長。」丹吉說,「她既不習慣人多,也不習慣這種陣仗。我對貝萊星作過承諾,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現在我的信譽岌岌可危了。」
「我能體諒你的立場,」安卓夫說,「但我代表了所有的地球人,我不能不顧他們的期望。通道已經擠滿了,超波頻道也都準備好了,我可不能把她藏起來——即使我私下萬分希望這麼做。過了這一關——不會拖太久吧?頂多半小時——她就能謝絕訪客了,在明天晚上演講之前,她都不需要再公開露面。」
「必須顧慮她的感受,」丹吉不著痕跡地放棄了自己的立場,「必須讓群眾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會有一群保安警衛拉起封鎖線,她不愁沒有喘息的空間,而最前排的群眾也會站得遠遠的。他們早就在外面了,我們若不趕緊宣佈她即將露面,很可能會出現失序的行為。」
丹吉說:「不該安排這種行程,這樣不安全,有些地球人不喜歡太空族。」
秘書長聳了聳肩。「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怎樣才能避免安排這種行程。此時此刻,她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絕不能讓她躲起來。他們除了會對她歡呼,什麼也不會做——至少暫時如此。但如果她不露面,那可就難說了。好了,咱們走吧。」
丹吉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回嘉蒂雅身旁。他望著嘉蒂雅的眼睛,她顯得很疲倦,而且相當不高興。
他說:「你一定得露面,嘉蒂雅,沒有第二條路了。」
她低頭凝視著他的雙手,彷彿在尋思這雙手能不能保護自己,一會兒後,她抬頭挺胸,揚起下巴——在這群野蠻人當中,她要凸顯自己是太空族。「如果非露面不可,那就露吧。你會陪著我嗎?」
「除非他們硬把我架開。」
「那我的機器人呢?」
丹吉有些猶豫。「嘉蒂雅,擠在幾百萬個人類裡頭,兩個機器人又能幫你什麼呢?」
「我知道,丹吉。而我還知道,如果要繼續擔負這個使命,我終究要拋開這兩個機器人。但不是現在,拜託。至少目前,不管合不合理,有他們在就是會讓我感到安全。如果那些地球官員要我向群眾致意,向他們微笑、揮手,做出我該做的一切動作,那麼有丹尼爾和吉斯卡在場,我會覺得比較舒服。聽著,丹吉,我們在大事上對他們讓步了,儘管我現在十分不安,巴不得拔腿就跑;在這件小事上,叫他們對我讓步吧。」
「我去試試看。」丹吉顯得很沮喪。當他再度向安卓夫走去時,吉斯卡悄悄跟在他後面。
幾分鐘後,當一組精挑細選出來的官員簇擁著嘉蒂雅,走向屋外的露臺時,丹吉跟在她身後不遠處,而吉斯卡和丹尼爾則分別走在他左右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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