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老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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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頓・阿瑪狄洛也是凡人,也不免為記憶所苦。事實上,他比大多數人更容易陷入痛苦的回憶。更何況,在他那頑強的記憶中,夾雜著某些不尋常的內容,令他長久以來倍感憤怒與挫折。
直到兩百年前為止,他的事業無不一帆風順。當時他是機器人學研究院的創院院長(其實目前仍是),而且有那麼一陣子,他信心滿滿地自認必定能夠控制整個立法局,並打垮他的死敵漢・法斯陀夫,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只可惜——只可惜——
(雖然他極力避免,但他的記憶就是一再回到那件事情上,彷彿其中的悲痛和絕望令它回味無窮。)
假如當初他獲勝了,地球便會一直維持孤立狀態,而他一定會讓地球一路衰敗下去,最後從銀河中完全消失。這又有何不可呢?對於那些住在過度擁擠又充滿病菌的世界上、壽命短暫的次等人類而言,死亡要算是最好的歸宿——至少比他們勉強那麼活下去好一百倍。
至於既平靜又安全的太空族世界,則會出現進一步的擴充套件。想當年,法斯陀夫總是抱怨太空族壽命太長,又被機器人照顧得太好,再也無法成為拓荒者了,可是阿瑪狄洛自會證明他大錯特錯。
不料法斯陀夫竟然獲勝了。就在註定失敗那一刻,打個比方吧,他伸手向空中一抓,便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將勝券抓到自己手上——簡直像變魔術。
當然,都是那個地球人,那個以利亞・貝萊——
但每當想到這個地球人,阿瑪狄洛的記憶總是會自動止步和轉向。他無法在腦海中重現此人的樣貌,無法聽見他的聲音,更無法想起他的所作所為,光是那個名字就夠了。即使已經過了兩百年,仍不足以化解一點點他心中的恨意——或是讓他心頭之痛減輕一絲一毫。
在法斯陀夫的政策包庇之下,可惡的地球人陸續逃離了那顆快要腐爛的行星,在銀河中建立起一個又一個新世界。這方面的進展有如一股旋風,吹得太空族世界暈頭轉向,最後甚至陷入癱瘓狀態。
阿瑪狄洛不知在立法局呼籲過多少次,銀河正在從太空族手中溜走,奧羅拉卻眼睜睜看著那些次等人類佔據一個又一個世界,而太空族計程車氣則是一年不如一年。
「醒醒吧,」他大聲疾呼,「醒醒吧。看看他們,銀河殖民者越來越多,殖民者世界更是不斷倍增。你們還在等什麼?等著他們掐住你的喉嚨嗎?」
法斯陀夫則總是以那種有如唱催眠曲的方式回應這些問題,於是奧羅拉人和其他太空族(他們總是追隨奧羅拉,雖然奧羅拉不願當領導者)就會放下心來,繼續睡他們的大頭覺。
他們似乎無視顯而易見的真相。不論事實也好,資料也罷,乃至於種種毋庸置疑的持續惡化跡象,他們一律無動於衷。他不斷向他們宣揚真理,而且他的預言陸續成真,卻只能眼巴巴看著永遠有過半的人像綿羊般追隨法斯陀夫,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而法斯陀夫自己又怎麼會如此冥頑不靈——事實證明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痴人說夢,為何始終不肯更改任何政策呢?甚至不能說他是在頑固地堅持錯誤的做法,而是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錯了。
假如阿瑪狄洛是那種耽溺於幻想的人,他會一口咬定太空族世界是被某種咒語、某種無情的魔法給纏上了;他會想象某個角落有某個人掌握了某種魔力,足以催眠那些原本靈光的腦袋、矇蔽那一雙雙原本銳利的眼睛。
而令他最痛苦的一件事,則是人們認為法斯陀夫最後是含恨而終,因而對他寄予無限的同情。至於他為何含恨,據說是因為太空族再也未能開創自己的新世界。
其實是法斯陀夫自己的政策讓他們自我閹割!他有什麼權利含恨?假如他像阿瑪狄洛那樣,總是看到真相併說出真相,卻偏偏無法令太空族——足夠的太空族——聽從自己的意見,那他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他不知想過多少次,不如讓銀河空無一人吧,總比由那些次等人類主宰來得好。假如他有魔法,能夠一點頭便毀掉地球——也就是以利亞・貝萊的世界——他早已巴不得這麼做了。
可是,用這樣的幻想當作心理慰藉,只能表示他已經徹底絕望。這和他一直不斷希望能放棄一切,希望死神降臨——只要機器人允許他這麼做——可以說是殊途同歸。
後來,毀滅地球的力量居然真的出現了——甚至可以說是硬塞給他的。那是七年半以前,他和列弗拉・曼達瑪斯首次見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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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到七年半前——
阿瑪狄洛抬起頭來,發覺馬龍・西希斯已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一定曾經按過叫門鍵,但如果沒有任何回應,他有權直接走進來。
阿瑪狄洛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小型電腦。自研究院成立以來,西希斯一直是他的左右手。那麼多年過去了,他已經不再年輕——並沒有特別顯著的變化,只是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蒼老。而且,他的鼻子似乎比以前更歪了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蒜頭鼻,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老化跡象又有多麼嚴重呢。他的身高曾有一百九十五公分,就太空族的標準而言也算是出類拔萃。如今,他當然和以前一樣站得筆直,可是最近在實際測量身高時,他頂多只有一百九十三公分而已。難道自己開始彎腰駝背,開始萎縮,開始沉澱了?
但相較於身高的細微變化,這種消極的想法才是更明確的老化跡象。他趕緊將它拋在腦後,問道:「什麼事,馬龍?」
西希斯身後緊跟著一個新買的隨身機器人——外表光滑纖細,看起來非常現代化。這也是老化的跡象之一,如果你保不住年輕的身體,總是可以買個新型的機器人。阿瑪狄洛則早已下定決心,為了不讓真正的年輕人看笑話,自己絕不會做這種自欺欺人的事——更何況,比他年長八十幾歲的法斯陀夫都從未這麼做過。
西希斯說:「頭兒,那個叫曼達瑪斯的傢伙又來了。」
「曼達瑪斯?」
「就是一直想見你的那個人。」
阿瑪狄洛想了一會兒。「你是指那個索拉利女人的後代,那個白痴嗎?」
「是的,頭兒。」
「嗯,我不想見他。難道你還沒跟他說清楚嗎,馬龍?」
「說得一清二楚。他要我轉交一張便條給你,還說這樣你就會見他了。」
阿瑪狄洛慢慢說道:「我可不這麼想,馬龍。便條上寫些什麼?」
「我看不懂,頭兒,那並非銀河標準語。」
「既然這樣,我又為何應該比你更看得懂呢?」
「我不知道,反正他要我把它交給你。你只要看一眼,頭兒,然後撂一句話,我立刻再把他打發走一回。」
「好吧,讓我看看。」阿瑪狄洛邊說邊搖頭,然後一臉嫌惡地瞧了瞧那張便條。
上面寫著:「ceterumcenseo,delendaestcarthago.」
讀完後,阿瑪狄洛狠狠瞪了馬龍一眼,目光隨即回到那張便條上。最後他終於開口:「你一定先看過了,因為你知道這不是銀河標準語。你有沒有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問過了,頭兒。他說那是拉丁文,但我還是一頭霧水,不過他說你會了解的。他是個非常有決心的人,他對我說了,願意坐在外面等一整天,直到你讀了這句話為止。」
「他長得什麼樣子?」
「瘦瘦的,一臉嚴肅,恐怕沒什麼幽默感。個子很高,不過還是沒你那麼高。嘴唇很薄,眼窩很深,雙眼炯炯有神。」
「他有多大年紀?」
「從他的膚質判斷,我認為大約四十歲,總之非常年輕。」
「既然那麼年輕,我們就得特別通融,叫他進來吧。」
西希斯顯得很驚訝。「你要見他?」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叫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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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幾乎是踏著正步走進來的。他直挺挺地站在辦公桌前,說道:「院長,感謝你答應接見我。能否允許我的機器人陪在我身邊?」
阿瑪狄洛揚了揚眉。「我很樂意會見你的機器人。你是否也允許我的機器人在場?」
他已有好多年沒聽到這種關於機器人的老式客套話。隨著禮儀觀念逐漸式微,以及越來越多的人把隨身機器人視為自己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像這樣的悠久習俗早已名存實亡了。
「當然好,院長。」就在曼達瑪斯這麼說的時候,兩個機器人走了進來。它們並未在獲得允許之前便邁開腳步,這點阿瑪狄洛注意到了。兩個都是新型的機器人,顯然功能極佳,而且各方面都看得出它們是精品。
「你自己設計的嗎,曼達瑪斯先生?」凡是主人自己設計的機器人,總是有些特殊的價值。
「是的,院長。」
「所以你是一位機器人學家?」
「是的,院長,我是厄俄斯大學畢業的。」
「指導教授是——」
曼達瑪斯毫不猶豫地說:「並非法斯陀夫博士,院長,而是馬斯可尼克博士。」
「喔,但你並不是本研究院的成員。」
「我已經提出申請了,院長。」
「我懂了。」阿瑪狄洛理了理桌上的檔案,然後繼續低著頭,冷不防問道,「你的拉丁文是哪裡學的?」
「我的拉丁文程度並不好,既不能讀也不能說,但我至少聽過那句名言,也知道它的出處。」
「那就很不簡單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無法把所有的時間都投注在機器人學上面,所以培養了一些業餘興趣。其中之一是行星學,尤其是有關地球的研究,這就讓我認識到了地球的歷史和文化。」
「這並非太空族所熱衷的一門學問。」
「是的,院長,而這是很糟的事。我們應該瞭解我們的敵人——你就是好榜樣,院長。」
「我是好榜樣?」
「是的,院長。我相信你對地球許多方面都很熟悉,而且比我更為精通,因為你花在這個問題上的時間比我長。」
「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曾儘可能試著認識你,院長。」
「因為我也是你的敵人?」
「不,院長,因為我想讓你成為我的盟友。」
「你的盟友?所以說你打算利用我?難道你不覺得這麼講有點不得體嗎?」
「不會的,院長,因為我確定你會希望成為我的盟友。」
阿瑪狄洛凝視著對方。「縱然如此,我還是覺得你這麼講不只是有點不得體而已。告訴我,你給我看的那句引文,你自己瞭解它的意思嗎?」
「瞭解,院長。」
「那就把它翻譯成銀河標準語吧。」
「它的意思是‘在我看來,必須滅掉迦太基。’」
「而在你看來,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句話是馬爾庫斯・波爾基烏斯・加圖所說的,他是古代地球的一個政體——羅馬共和國的元老院成員。當時羅馬已經打敗迦太基這個宿敵,但是並未消滅它。加圖認為唯有徹底滅掉迦太基,羅馬的安全才有保障——最後,院長,他們的確這麼做了。」
「可是迦太基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年輕人?」
「我認為存在著所謂的類比關係。」
「什麼意思?」
「那就是太空族世界同樣也有宿敵,而在我看來,我們必須將它滅掉。」
「說說是哪個宿敵。」
「就是地球這顆行星,院長。」
阿瑪狄洛用手指輕輕柔柔地敲著桌面。「而在這個計劃中,你要我當你的盟友。你以為我會很高興,甚至迫不及待加入。告訴我,曼達瑪斯博士,雖然我針對地球作過許多演說,寫過許多文章,但我什麼時候說過必須毀滅地球?」
曼達瑪斯緊抿著薄薄的嘴唇,鼻孔不停地掀動。「我來找你,」他說,「目的不是要引誘你掉進什麼陷阱,以便用來當作把柄。我並非法斯陀夫博士或他的黨人派來的,也不是他們那個政黨的黨員。還有,我並不是來套你心裡的話,我對你說的都是我自己心裡的話,那就是在我看來,我們一定要毀滅地球。」
「那麼你打算如何毀滅地球呢?你是否要建議我們進行核彈攻擊,直到爆炸、塵霧和放射線毀掉那顆行星為止?萬一真是這樣,你打算如何避免銀河殖民者的戰艦使用同樣手段,對奧羅拉以及他們夠得著的其他太空族世界展開報復?一百五十年前,我們或許還能肆無忌憚地轟炸地球,現在卻不行了。」
曼達瑪斯露出厭惡的表情。「我心裡根本沒有這種想法,阿瑪狄洛博士。我絕不會濫殺無辜,就算對地球人也不例外。然而,我知道有一種毀掉地球的方法,不至於導致大屠殺——也不會招來任何報復。」
「你在做白日夢,」阿瑪狄洛說,「也可能神智不太健全。」
「讓我解釋一下。」
「不行,年輕人。我忙得很,但因為看得懂你抄來的那句話,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所以已經縱容自己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時間了。」
曼達瑪斯站了起來。「我能理解,阿瑪狄洛博士,請原諒我佔用了你過多的寶貴時間。然而,還是請你想想我說的這番話,如果你的好奇心又躥起來,不妨改天在你比較有空的時候來找我談談。不過請別耽擱太久,因為我會慎重考慮轉向別處求助。為了毀掉地球,我什麼都願意做。你瞧,我對你十分坦白。」
年輕人試著擠出一抹笑容,卻僅僅將瘦削的雙頰拉長了些,臉部表情幾乎沒有其他變化。「再見——請讓我再說聲謝謝。」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阿瑪狄洛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陣子,然後按下桌邊的一個開關。
等到西希斯走進來,他一口氣說:「馬龍,給我派人整天盯著這個年輕人,我要知道他跟哪些人說過話,一個也不能漏。給我查清楚他們的身份,並且逐一盤問。凡是被我點到的人,通通帶來見我。可是,馬龍,一切都要悄悄進行,而且態度要溫和,口氣要友善。要知道,我還不是這兒的老大。」
但是這一天終將來臨。法斯陀夫已經三百六十幾歲,健康顯然走下坡了,而阿瑪狄洛至少比他年輕八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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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九天,阿瑪狄洛都收到了跟監報告。
報告中說,曼達瑪斯最常說話的物件是他的機器人,其次是大學裡的同事,再則是他家附近的鄰居。談話的內容一律稀鬆平常,因此早在幾天前,阿瑪狄洛已經確定他無法跟這個年輕人耗下去。曼達瑪斯剛剛展開人生旅途,很可能有三百年的大好歲月在等著他;阿瑪狄洛卻頂多還有八十到一百年好活。
而阿瑪狄洛越是想到年輕人所說的那番話,越是覺得心神不寧。如果真有毀滅地球的方法,他絕不能掉以輕心,以免讓它白白溜走。難道他能允許在他死後才發生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自己無法目睹盛況嗎?而幾乎同樣糟的情形,則是地球的毀滅發生在他有生之年,卻是由他人的意志所指揮,由他人的手指來按鈕,他當然也無法接受這種事。
不,他必須親眼見到,親自執行;否則,他忍辱負重那麼多年又有什麼意義呢?曼達瑪斯也許是個傻子或瘋子,可是,即使事實如此,阿瑪狄洛也得自行確認一番。
想到這一層之後,阿瑪狄洛決定再叫曼達瑪斯到他的辦公室來一趟。
阿瑪狄洛心知肚明,這麼做是在自取其辱,但他必須付出這個代價,才能確定自己絕不會在毀滅地球這個行動中缺席。他是心甘情願付出這個代價的。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曼達瑪斯嘻皮笑臉、趾高氣揚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也必須先忍下這口氣。當然,忍耐是有時限的,一旦事實證明這個年輕人是在胡說八道,他保證會讓他嚐到文明社會所能允許的最嚴厲懲罰。可是另一方面……
因此,當曼達瑪斯帶著相當謙卑的態度走進他的辦公室,阿瑪狄洛自然很高興,更何況對方還誠心誠意地感謝自己再給他一次機會,阿瑪狄洛因而覺得自己也該有些善意的回應。
「曼達瑪斯博士,」他說,「上次都怪我太無禮,沒聽取你的計劃就下了逐客令。所以請趕緊告訴我,你心中到底有什麼計劃。我一定會認真聽你說,直到——我猜很有可能——直到我確定你的計劃只是狂想,並非理性的產物為止。那時我會再把你趕走,但並不會因此瞧不起你,而我希望你也坦然面對,不要生我的氣。」
曼達瑪斯說:「你願意正式地、耐心地聽我一席話,我不可能生你的氣,阿瑪狄洛博士。可是,萬一你覺得我這番話頗有道理,為你帶來了希望,那又如何呢?」
「這樣的話,」阿瑪狄洛慢慢說道,「可想而知,你我就有合作的機會了。」
「那實在太好了,院長。我們彼此合作,一定強過各自為戰。可是除了合作,還有沒有什麼更具體的禮遇呢?會不會有什麼獎賞?」
阿瑪狄洛顯得不太高興了。「我當然會感激你,但我僅有的兩個身份,就是立法局議員和機器人學研究院院長而已。我的權力有限,不太可能為你做些什麼。」
「這點我瞭解,阿瑪狄洛博士。可是,難道你在許可權之內就不能給我一點有用的東西嗎?說給就給?」他穩穩地望著阿瑪狄洛。
凝視著那一雙尖銳而又毫不動搖的眼睛,阿瑪狄洛不禁皺起眉頭。謙卑全不見了!
阿瑪狄洛冷冷地說:「你想要什麼?」
「對你來說輕而易舉,阿瑪狄洛博士,我只是想加入研究院。」
「如果你夠資格……」
「別怕,我當然夠資格。」
「夠不夠資格,不是申請人自己說了算。我們得……」
「得了吧,阿瑪狄洛博士,這麼說就未免欠缺誠意了。既然打從我上次告辭後,你就派人時時刻刻監視我,我可不相信你沒仔細研究過我的資料。因此,你一定知道我夠資格。如果你覺得我沒資格加入貴院,無論原因為何,就更不會相信我有本事想出什麼毀滅這個今日迦太基的計劃,而我也不可能再被你叫回來了。」
阿瑪狄洛頓時覺得怒火中燒。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孩子簡直欺人太甚,就算是為了毀滅地球,也不值得自己這麼忍氣吞聲。但這個念頭一閃即逝,下一刻,他便恢復了足夠的理智,甚至能在心中勸慰自己,像他這樣如此年輕卻又如此大膽、如此信心滿滿的人,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幫手。何況自己早已研究過曼達瑪斯的資料,他有資格加入研究院是毫無疑問的一件事。
阿瑪狄洛試著心平氣和(這可是用血壓升高換來的)說道:「你說得對,你有資格。」
「那就錄取我吧。我確定相關表格都在你的電腦裡面,你只要填上我的名字、我的學校、我的畢業年份,以及其他一些非填不可的瑣碎資料,然後簽上大名就行了。」
阿瑪狄洛一聲不吭地開啟電腦。他輸入了相關資料,印出那份表格,簽了名,然後遞給曼達瑪斯。「日期就是今天,你已經是本院的成員了。」
曼達瑪斯仔細看了一遍,便將它交給自己的機器人。那機器人取出一個資料夾,將表格放進去,然後夾在腋下。
「謝謝你,」曼達瑪斯說,「你對我實在太好了,我希望自己永遠不會辜負你,或是令你後悔自己看走了眼。然而,正因為這樣,我還有一件事。」
「還有嗎?什麼事?」
「我們能否討論一下大功告成後的獎賞——當然,一定是在百分之百成功之後。」
「我們能否等到真正大功告成之際,或相當接近時再來討論,這樣應該更合理吧?」
「就理性而言當然如此。但我的腦袋裡既有理性又有夢想,我喜歡先做做白日夢。」
「好吧,」阿瑪狄洛說,「你想做什麼白日夢?」
「依我看,阿瑪狄洛博士,法斯陀夫博士現在情況很不妙。他年歲已高,恐怕沒多少年好活了。」
「所以呢?」
「一旦他死了,你的政黨就會變得更有衝勁,而法斯陀夫黨派中那些不太堅貞的黨員,或許會發覺另投明主才算識時務。下次選舉,只要沒有法斯陀夫,你一定會獲勝的。」
「是有這個可能。好,如果成真呢?」
「你將會成為立法局的精神領袖,將會主導奧羅拉的對外政策,實際上就等於主導了整個太空族世界的對外政策。而如果我的計劃一帆風順,你的路線就會非常成功,幾乎可以肯定你很快就有機會當選立法局主席。」
「你可真會做白日夢,年輕人。姑且假如你的預言通通成真,那麼接下來呢?」
「你幾乎不可能有時間兼顧奧羅拉和機器人學研究院。所以等你終於決定辭去你在研究院的現職後,我要你支援我做你的繼任者,接任院長這個職位。既然是你親自決定的人選,幾乎不可能會有人反對。」
阿瑪狄洛說:「別忘了院長這個職位是有資格限制的。」
「我會夠資格的。」
「我們還是等等看吧。」
「我很願意等等看,但你不久便會發現,早在我們的計劃大功告成之前,你就會巴不得答應我的請求。因此,請現在就開始習慣吧。」
「還沒吐一個字,便開了那麼多價碼。」阿瑪狄洛低聲抱怨,「好,你已經是本院的成員,而我也會督促自己慢慢習慣你的白日夢。可是我看開場白就到此為止吧,趕緊告訴我,你到底打算如何毀滅地球。」
說完這句話,阿瑪狄洛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對他的機器人做個手勢,要求它們不得記錄這次會談的任何片段。而曼達瑪斯則帶著淺淺的笑容,對自己的機器人做了同樣的手勢。
「那我們就開始吧。」曼達瑪斯說。
但他還沒有繼續說下去,阿瑪狄洛便主動出擊了。
「你確定自己並非親地球派嗎?」
曼達瑪斯顯然嚇了一跳。「我可是帶著一份毀滅地球的計劃來找你的。」
「但你是那個索拉利女人的後代——據我瞭解,是第五代。」
「沒錯,院長,這重關係誰都查得到。那又怎麼樣?」
「那個索拉利女人長久以來一直是法斯陀夫的好友、門徒、親密夥伴。因此我難免好奇,不知你是否贊同他的親地球主張。」
「就因為我有那麼一個祖先?」曼達瑪斯似乎真的感到難以置信。一時之間,他幾乎有點惱羞成怒,連鼻孔都開始收縮,但這個表情隨即消逝,他又平心靜氣地說:「同樣是長久以來,你自己也一直有個好友、門徒、親密夥伴,那就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兒瓦西莉婭・法斯陀夫博士。他們兩人只相隔一代,我難免好奇她是否贊同他的主張。」
「過去我自己也這麼想過。」阿瑪狄洛說,「但事實證明她並不贊同,後來我就沒有再懷疑她了。」
「你也可以別再懷疑我了,院長。我是太空族,我想看到太空族掌控整個銀河。」
「非常好,開始說明你的計劃吧。」
曼達瑪斯說:「我會的,可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要從頭說起。
「阿瑪狄洛博士,天文學家一致同意,在我們的銀河中,有好幾百萬顆類似地球的行星,只要對它們進行必要的環境調控,完全不必做任何地質性改造,人類就可以在上面定居了。這些行星的大氣是可以呼吸的,海洋是原本就有的,陸地和氣候的條件也都適宜人類,而且上面早就有了生命。事實上,海洋中至少要有一點點浮游生物,大氣層才有可能出現游離氧。
「陸地雖然通常都寸草不生,可是一旦海陸都經過了生物性改造——也就是說,一旦引進了地球生物——那些生物都會大量繁衍,而這顆行星也就能殖民了。目前為止,已有好幾百顆這樣的行星被人類仔細研究過,而且大約已有半數被銀河殖民者佔據了。
「但至少有一點,目前已知的可住人行星都和地球很不一樣,那就是它們一律沒有種類繁多且數量龐大的生命。無論就大小或複雜度而言,頂多只能見到少數幾種類似蠕蟲或昆蟲的無脊椎動物,而在植物界,則絕對沒有比蕨類更高等的植物。智慧生物就更別提了,連沾到一點邊的都沒有。」
阿瑪狄洛聽著這些生硬的詞句,心中暗自想,他把這些東西硬記了起來,現在只是在背書罷了。他有點坐立不安了,說道:「我並不是行星學家,曼達瑪斯博士,但請你相信我,你所說的這些我早就都知道了。」
「如我所說,阿瑪狄洛博士,我是故意從頭說起的。天文學家越來越相信,銀河中的可住人行星相當多,而它們全部——或說幾乎全部——和地球很不一樣。基於某種原因,地球是顆極不尋常的行星,上面的生物演化不但萬分迅速,而且萬分異於常態。」
阿瑪狄洛說:「通常的說法是,如果銀河中還有另一種和我們一樣先進的智慧生物,他們現在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擴充套件行動,也已經以某種方式讓我們知道了他們的存在。」
曼達瑪斯說:「是的,院長。事實上,如果銀河中有另一種比我們更先進的智慧生物,我們壓根兒不會有擴充套件的機會。所以我們似乎可以肯定,人類是全銀河唯一一種能夠進行超空間旅行的物種。至於我們是不是全銀河唯一的智慧生物,這點或許沒有那麼肯定,但是仍然非常有可能。」
阿瑪狄洛雖然仍在用心聆聽,卻浮現出似笑非笑的不耐煩表情。這個年輕人是在說教,而且沒完沒了,就像偏執狂總是旁若無人地打著拍子一樣。這是瘋狂的跡象之一,阿瑪狄洛原本還真有點希望曼達瑪斯有本事改變歷史的走向,現在他逐漸失去信心了。
他說:「你一直在講些我都知道的事,曼達瑪斯博士。眾所皆知,地球似乎是獨一無二的,而我們則很可能是銀河中唯一的智慧生物。」
「可是,似乎沒有人問過‘為什麼’這個簡單的問題。地球人和銀河殖民者從來不問,只是照單全收。他們對地球抱持著迷信的心態,將它視為神聖的世界,因此無論地球多麼不尋常,都會被視為理所當然。至於太空族,我們也從來不問,甚至刻意忽視這個問題。我們儘量避免想到地球,否則很容易越想越多,最後便會想到我們也是地球人的後裔。」
阿瑪狄洛說:「這個問題我看不出有什麼用。我們根本不必替這個‘為什麼’尋找複雜的答案。在演化過程中,隨機事件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萬事萬物都具有隨機的因素。如果銀河中有幾百萬個可住人的世界,很可能各有各的演化速度。在大多數的世界上,演化速度都不大不小;但一定有些特別慢,而有些特別快;其中或許有一個快得不得了,另一個則慢得不得了。地球剛好就是那個快得不得了的世界,因此才會有現在的我們。如果一定要追問‘為什麼’,那麼最自然而且最充分的答案就是‘機率’。」
阿瑪狄洛故意用詼諧的方式提出這個邏輯性論述,目的是要徹底瓦解對方的理論,以便將他激怒,讓他的瘋狂在暴跳如雷中表露無遺。然而阿瑪狄洛卻失望了,曼達瑪斯只是用深陷的雙眼瞪了他一會兒,然後平靜地說:「不對。」
曼達瑪斯故意等了約兩秒鐘,然後才又說下去:「想要讓演化速度增加一千倍,光憑好運恐怕是辦不到的。除了地球之外,其他各個行星的生物演化速度都和它所接受的宇宙輻射通量有密切關係。這個速度和機率毫無瓜葛,而是由宇宙輻射所造成的慢速突變來決定的。基於某種因素,地球上的突變要比其他可住人行星多得多,但宇宙射線和這個因素毫無關聯,因為地球並未接觸到過量的輻射。現在,關於‘為什麼’這個問題為什麼重要,或許你能看得比較清楚一點了。」
「好吧,曼達瑪斯博士,既然我仍在耐心聽你說下去,這點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趕緊解答你硬要提出的這個問題吧。還是你只找到了問題,卻沒有找到答案?」
「我找到答案了。」曼達瑪斯說,「而這個答案的關鍵,在於地球另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特點。」
阿瑪狄洛說:「我來猜猜看,你是指地球有一個巨型衛星。不用說,曼達瑪斯博士,你當然不會聲稱這是你的發現吧。」
「絕對不會。」曼達瑪斯硬邦邦地說,「雖然巨型衛星似乎很普遍,例如我們的行星系共有五個,而地球的行星系則有七個。然而,已知的巨型衛星幾乎一律環繞著氣態行星,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地球的衛星——所謂的月球——它環繞著一顆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行星。」
「我可否再提出‘機率’來解釋這個現象,曼達瑪斯博士?」
「這回或許真是機率,但月球仍是獨一無二的。」
「即便如此,這顆衛星和地球上生意盎然又有什麼關聯呢?」
「這點或許不明顯,這種關聯的確可能並不存在——但是,若說地球這兩個獨一無二的特點毫無關聯,那更是加倍不可能了。而我,已經找到了一個關聯。」
「是嗎?」阿瑪狄洛敏感地說。終於要有不容置疑的證據,能夠證明對方是狂人了。他瞥了瞥牆上的計時片,儘管好奇心持續不墜,但是自己真的沒有太多時間了。
「月球,」曼達瑪斯說,「由於它對地球所造成的潮汐效應,一直在慢慢遠離地球。地球上之所以有大型潮汐,全是拜這顆巨型衛星之賜。地球的太陽也會引起潮汐,可是規模只有月球效應的三分之一——正如我們的太陽只能在奧羅拉引發小型潮汐。
「既然潮汐作用使得月球離地球越來越遠,在這個行星系的早期歷史上,兩者的距離一定比現在小得多。而月球離地球越近,在地球上引發的潮汐就越大。這種潮汐對地球有兩個重要作用,一來是隨著地球的自轉,它會導致地殼厚度不斷收縮,二來則會減慢地球的自轉速度——後者的成因除了前者之外,淺層海底的海水摩擦力也有貢獻——於是,地球的轉動能就轉換成了熱量。
「因此,在所有的可住人行星當中,要數地球的地殼最薄,而且也只有地球擁有火山活動,以及依然活躍的板塊構造。」
阿瑪狄洛說:「可是,你所講的這些和地球的生意盎然都扯不上關係。曼達瑪斯博士,我勸你趕緊進入正題,或是立刻告辭。」
「請再忍耐一下,阿瑪狄洛博士,再給我一點時間。一旦發現這個特點,當然要好好研究一番。我曾針對地球地殼的化學發展做過仔細的電腦模擬,特別考慮到了潮汐效應以及板塊結構——在此之前,即使有人研究過這個問題,也從未採用像我這麼嚴謹精密的方法,請容我自誇一下吧。」
「喔,沒問題。」阿瑪狄洛喃喃道。
「結果相當明顯——你若有興趣,我隨時可拿相關資料給你過目——地球的地殼和上地函中的鈾和釷這兩種元素,濃度居然能高達其他可住人行星的一千倍。更特殊的是,它們的分佈並不均勻,所以在那些分散各處的礦囊裡,鈾和釷的濃度還要更高。」
「而我猜,放射性高到危險的程度吧?」
「不,阿瑪狄洛博士,鈾和釷的放射性都非常微弱,而且所謂的高濃度,是指相對於正常值而言,本身並不能算非常高。我再強調一遍,這些都是月球那顆巨大衛星所引起的。」
「那麼我想,這些放射性即使不至於對生命構成威脅,加速突變卻是綽綽有餘了。對不對,曼達瑪斯博士?」
「沒錯。由於這個緣故,生物的滅絕有時會更為迅速,可是新物種的出現同樣會變得更快——這就促成了種類繁多且數量龐大的生命形式。於是終於有一天,達到了發展出智慧生物和文明的臨界點,這是隻有地球上才會發生的事。」
阿瑪狄洛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並不瘋狂,他也許弄錯了,但他並不瘋狂,況且他也可能沒錯。
阿瑪狄洛並非行星學家,因此他得去查查書,才能確定曼達瑪斯是不是像其他狂熱分子那樣,只是「發現」一個已知的理論罷了。然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得立刻查清楚。
他柔聲說道:「你曾提到可能有辦法毀掉地球。這和地球那些獨特之處有任何關聯嗎?」
「有個獨特的方法,能讓我們善加利用這些獨特之處。」曼達瑪斯以同樣的口吻答道。
「就目前這個問題而言——是什麼方法呢?」
「在討論這個方法之前,阿瑪狄洛博士,我得先說明一下,就某個層面而言,我們到底能不能毀掉地球,其實取決於你。」
「我?」
「是的。」曼達瑪斯堅定地說,「取決於你。否則,我為什麼要在你面前發表這些長篇大論?當然是為了說服你相信我早已胸有成竹,好讓你願意和我攜手合作,這樣我才會穩操勝算。」
阿瑪狄洛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拒絕,還有別人能幫你做到嗎?」
「如果你拒絕,我的確有可能轉向他人求助。你真要拒絕嗎?」
「或許不會,但我不禁好奇,我對你到底有多重要。」
「答案是,怎麼也比不上我對你來得重要,所以你必須跟我合作。」
「必須?」
「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看來你比較喜歡聽我這麼說。可是,如果你希望從今以後,奧羅拉和太空族永遠把地球和銀河殖民者踩在腳下,你就必須跟我合作——不管你喜不喜歡這種說法。」
阿瑪狄洛說:「告訴我,我必須做的究竟是什麼?」
「首先請你告訴我,研究院以前是不是曾經設計並製造過人形機器人。」
「的確有這回事。總共造了五十個,那是大約一百五十到兩百年前的事。」
「那麼久了?後來呢?」
「失敗了。」阿瑪狄洛輕描淡寫地說。
曼達瑪斯露出驚恐的表情,上身猛然向後一靠。「它們被銷燬了?」
阿瑪狄洛雙眉一挑。「銷燬?不會有人銷燬那麼昂貴的機器人,它們都在庫房裡。我們抽走了電源匣,用特殊的長效微聚變電池取而代之,好讓正子徑路維持著最低的活動。」
「所以說,它們可以完全恢復運作?」
「我確定做得到。」
曼達瑪斯開始用右手在座椅扶手上規律地打著拍子。「那我們贏定了!」他繃著臉說。
第十二章計劃、女兒
46
阿瑪狄洛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些人形機器人了。那是一段痛苦的回憶,他曾下過一番苦功,訓練自己絕不去想這段往事。沒想到,曼達瑪斯今天竟然主動提起。
在那段早已逝去的歲月裡,人形機器人曾是法斯陀夫手中最後一張王牌,但即便如此,阿瑪狄洛還是差一點點成了贏家。法斯陀夫曾經設計並製造出兩個人形機器人(其中之一目前還在),在當時可算是舉世無雙。機器人學研究院所有的成員通力合作,也一直造不出第三個。
而阿瑪狄洛在遭到巨大挫敗之後,唯一贏得的正是這張王牌。法斯陀夫在半推半就下,不得不將人形機器人的秘密公諸於世。
這就代表研究院也能製造人形機器人了,而且還真的造了出來。不過請注意,這並不代表它們受歡迎,奧羅拉人絕不希望它們融入那個社會。
一想到這個令人懊惱的發展,阿瑪狄洛的嘴角就會撅起來。有關那索拉利女人的醜事——法斯陀夫所製造的兩個人形機器人之一,叫詹德的那個,曾被她拿來當作性伴侶——不知怎麼傳了出去。理論上,奧羅拉人並不反對這種事情。然而奧羅拉女性不久便想到,絕不希望有任何女形機器人跟自己競爭。同理,奧羅拉男性也不希望男形機器人成為自己的情敵。
研究院曾費盡心力向大眾解釋,這些人形機器人並非打算用在奧羅拉,而是會被當成開路先鋒,每當一個新世界完成大地改造,它們便會先行登陸,為奧羅拉人的移民進行各種準備工作。
可是,隨著疑慮和反感與日俱增,這樣的解釋也被打了回票。甚至有人將人形機器人稱為「分裂的導火線」。這種說法逐漸傳了開來,令研究院不得不放棄這個計劃。
至於已經出廠的那些,阿瑪狄洛不顧眾人反對,堅持要把它們封存起來,以備有朝一日派上用場——但這個夢想始終未曾實現。
人形機器人為何會招來那麼大的阻力?想到這裡,阿瑪狄洛覺得當年幾乎氣死他的那股怒火依稀又湧上心頭。當初法斯陀夫雖不算心甘情願,仍然同意支援這個計劃,而且憑良心說,他說到做到了,只不過因為口才不佳,他將全副精力花在自己真正認同的事情上。但那樣卻毫無幫助。
可是——可是——如果現在曼達瑪斯心中真有一個可行的計劃,需要用到那些機器人……
其實,阿瑪狄洛並沒有多大興趣暗自祈禱:「最好是這樣,應該這樣才對。」可是,當電梯將他們兩人帶到很深的地底——這是奧羅拉上唯一能和傳說中的地球鋼穴勉強比擬的地方——他還是努力剋制了一番,才沒有繼續這麼想下去。
曼達瑪斯在阿瑪狄洛的示意下走出電梯,發覺置身於一條昏暗的走廊中。溫度有點低,附近還有輕柔的通風氣流,令他不禁微微打戰。阿瑪狄洛來到他身邊,兩人身後都只跟著一個機器人。
「很少有人來這裡。」阿瑪狄洛用就事論事的口吻說。
「這裡有多深?」曼達瑪斯問。
「距離地表十五公尺。那些人形機器人存放在這一層,其實共有好幾層。」
阿瑪狄洛停了一下,彷彿陷入沉思,然後猛然向左轉。「這邊!」
「沒有指示標誌嗎?」
「我剛才說了,很少有人來這裡。會下來的人都知道該怎麼走,才能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說著說著,兩人已經來到一扇門前,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扇門看起來既壯觀又厚實。有兩個機器人分別站在左右兩側,但顯然不是人形機器人。
曼達瑪斯將它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不以為然地說:「這是很簡單的機型。」
「非常簡單。像這種看門的工作,你該不會希望我們派出多麼精巧的機型吧。」然後,阿瑪狄洛提高音量,但維持著平板的口吻說,「我是凱頓・阿瑪狄洛。」
兩個機器人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隨即轉身退向左右兩旁,與此同時,那扇門也無聲無息地升起來。
阿瑪狄洛示意曼達瑪斯走進去,在經過那兩個機器人的時候,他冷靜地下達命令:「門就這麼開著,把裡面的燈光給我調亮。」
曼達瑪斯說:「我想並不是任何人都進得來吧?」
「當然不是。那兩個機器人認得我的相貌和聲紋,必須兩者正確無誤,它們才會把門開啟。」然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補充道,「無論任何門鎖、鑰匙或密碼,在太空族世界皆無用武之地,機器人永遠會忠實地為我們站崗。」
「我有時會想到,」曼達瑪斯若有所思地說,「銀河殖民者似乎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隨身帶著手銃,如果有個奧羅拉人設法借到一把,就沒有哪扇門擋得住他了。他能在瞬間擊毀看門的機器人,然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阿瑪狄洛惡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可是有哪個太空族會想在太空族世界使用那種武器呢?我們活在一個既沒有武器也沒有暴力的世界上。難道你不明白,我之所以畢生致力於擊敗並摧毀地球以及上面的毒蛇猛獸,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沒錯,我們的確也有過暴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當時太空族世界剛建立起來,我們還沒有擺脫源自地球的劣根性,也還來不及學到機器人保安的可貴。
「難道和平與安全不值得我們奮鬥嗎?沒有暴力的世界!由理性統治的世界!如你所說,那些短命的地球人走到哪裡都會帶著手銃,我們應該拱手把幾十個可住人世界白白讓給這種野蠻人嗎?」
「可是,」曼達瑪斯咕噥道,「你已決心要用暴力摧毀地球嗎?」
「若想永遠終結暴力,或許短暫的、針對性的暴力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
「即使是那種暴力,」曼達瑪斯說,「在我這個太空族看來,也要能免則免。」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一間洞穴狀的寬大庫房,剛才他們一進來,牆壁和天花板立刻亮起彌散而毫不刺眼的光芒。
「好,這就是你需要的嗎,曼達瑪斯博士?」阿瑪狄洛問道。
曼達瑪斯四下望了望,不禁目瞪口呆。最後他總算吐出一句:「太不可思議了!」
它們像是一團軍隊般站在那裡,看起來比一群雕像多了些生氣,可是比起一群熟睡的人類卻差得太遠了。
「它們都站著。」曼達瑪斯喃喃道。
「很明顯吧,這樣比較不佔空間。」
「可是,它們至少在這裡站了一百五十年,不可能仍處於運作狀態。不用說,它們的關節一定僵硬了,器官也一定衰竭了。」
阿瑪狄洛聳了聳肩。「或許吧。話說回來,如果關節真的退化了——我想,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必要時當然可以更換,主要還是看有沒有理由這麼做。」
「會有理由的。」曼達瑪斯說。他逐一掃視這些機器人的頭部,發現它們各自望著不盡相同的方向,整體看來給人一種不安定的感覺,彷彿這個隊伍立刻要解散了。
曼達瑪斯又說:「這些機器人各有各的相貌,它們的身高、體型等等也彼此不同。」
「沒錯,這令你感到驚訝嗎?我們當初是計劃讓這批機器人,以及後面幾批類似的人形機器人,成為開拓新世界的開路先鋒。為了讓它們有最好的表現,我們儘可能把它們造得酷似真人,這就意味著要讓它們像奧羅拉人一樣有個別差異。你不覺得這很有道理嗎?」
「太有道理了,我真的很高興。我很熟悉法斯陀夫自己製造的人形機器人原型——丹尼爾・奧利瓦和詹德・潘尼爾——我閱讀過大量的相關文獻,還看過它們的全息影像,兩人似乎一模一樣。」
「沒錯。」阿瑪狄洛不耐煩地說,「不只一模一樣,而且是人們心目中的完美太空族,完美到了誇張的程度,這反映了法斯陀夫的浪漫主義。我確定他曾想製造一大批彼此可以互換零件的人形機器人,無論男女都有著天仙般的容貌——至少是他眼中的天仙——使得它們十分虛假,完全不像真人。法斯陀夫或許是個傑出的機器人學家,卻是個愚蠢至極點的人。」
阿瑪狄洛搖了搖頭,心想,這麼一個愚蠢至極點的人,當初竟然把自己打敗了——但隨即將這個想法拋在腦後。打敗他的並非法斯陀夫,而是那個可惡透頂的地球人。他想得出了神,以致沒聽到曼達瑪斯的下一個問題。
「請再講一遍。」他帶著一絲惱怒說。
「我是在問,‘它們是不是你設計的,阿瑪狄洛博士?’」
「不是,說來這是個詭異的巧合——令我不禁感到極為諷刺——它們是法斯陀夫的女兒瓦西莉婭設計的。她和她父親一樣傑出,卻比他聰明得多——這對父女始終合不來,或許這正是原因之一。」
「正如我所聽到的傳聞……」曼達瑪斯說到這裡,阿瑪狄洛便揮手要他閉嘴。
「我自己也聽過這個傳聞,但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在專業領域上表現得非常好,況且法斯陀夫雖然不巧是她的生父,卻跟她形同陌路,甚至令她覺得厭惡,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所以我們不必擔心她會開始認同那個人。她甚至自稱為瓦西莉婭・茉露,你知道吧。」
「對,我知道。你保有這些人形機器人的大腦型樣記錄嗎?」
「那還用說。」
「每個都有?」
「當然。」
「能讓我看看嗎?」
「你得給我一個好理由。」
「我會給你的。」曼達瑪斯堅定地說,「既然這些機器人是設計來擔任開路先鋒的,我能否假設它們具有應付原始環境的能力,並能主動探索一個世界?」
「這是不言而喻的事。」
「太完美了——但或許還必須做些修改。你想瓦西莉婭・法斯……瓦西莉婭・茉露能夠協助我嗎——我是指必要的時候?顯然,她應該最熟悉這些大腦型樣了。」
「顯然如此。話說回來,我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幫你。但我確定她目前做不到,因為她並不在奧羅拉。」
曼達瑪斯顯得既驚訝又氣憤。「那麼她在哪裡呢,阿瑪狄洛博士?」
阿瑪狄洛說:「你已經見到這些人形機器人了,我可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你一直讓我等了又等,現在換我讓你等一會兒,你絕對不能抱怨。如果有進一步的問題,回我的辦公室再討論吧。」
47
回到辦公室之後,阿瑪狄洛並未立刻言歸正傳。他以相當蠻橫的口吻說:「在這兒等我。」然後就走了。
曼達瑪斯愣愣地坐在那裡,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緒,一面想著阿瑪狄洛到底何時才會回來——或是根本不回來了。自己會不會遭到逮捕,或是直接被轟出去?阿瑪狄洛是否終於等得不耐煩了?
曼達瑪斯拒絕相信有此可能。他憑著敏銳的直覺,認定阿瑪狄洛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撫平一箇舊傷痕。只要自己還能提供他一絲一毫的復仇希望,阿瑪狄洛一定會不厭其煩地聽下去,這點似乎很明顯。
正當他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這間辦公室的時候,曼達瑪斯忽然想到自己所需要的資料也許就在唾手可得的電腦檔案裡。如果不必事事仰賴阿瑪狄洛,當然是最理想的了。
但他也只能想想罷了。曼達瑪斯並不知道那些檔案的密碼,而且他就算知道,壁凹裡這時站著好幾個阿瑪狄洛的自家機器人,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它們心目中的敏感動作,它們會立刻出手製止,就連他自己的機器人也會這麼做。
阿瑪狄洛說得對。機器人的確是很有用又很有效的守衛,而且絕不會放水,因此誰也不會冒出犯罪、違法或僅僅是卑劣的念頭。這種心態早已萎縮,至少不會對太空族冒出來。
他不禁感到好奇,沒有機器人的銀河殖民者是怎麼過的。曼達瑪斯試著想象一個人和人直接碰撞的社會,其中沒有機器人當作緩衝,也沒有機器人提供足夠的安全感以及——雖然人類大多數時候並未直接意識到——把道德感強加在他們頭上。
在這種情況下,銀河殖民者想要不變成野蠻人也難,因此絕不能把銀河交到他們手上。就這點而言,阿瑪狄洛一直是對的,而法斯陀夫則錯得太離譜了。
曼達瑪斯點了點頭,彷彿更加確定了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他嘆了一口氣,希望根本不必這麼做,然後,他準備在心中再作一次推論,以便證明這是確有必要的。就在這個時候,阿瑪狄洛大步走了進來。
雖然即將慶祝兩百八十歲大壽,阿瑪狄洛仍有一副令人欽羨的體格。除了鼻子生得奇形怪狀,他在各方面都算得上太空族的典型。
阿瑪狄洛開口道:「抱歉讓你久等,但我有些公事必須處理。我是這所研究院的院長,自然肩負了許多責任。」
曼達瑪斯說:「可否請你告訴我瓦西莉婭・茉露博士在哪裡?然後我會在第一時間向你報告我的計劃。」
「瓦西莉婭正在旅行。她在造訪各個太空族世界,看看他們的機器人學發展到了什麼程度。顯然她是這麼想的,既然這所研究院的宗旨是要整合奧羅拉上的機器人學研究,那麼星際間的整合一定能讓這個理想更上一層樓。事實上,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曼達瑪斯不以為然地乾笑了幾聲。「他們什麼也不會告訴她。奧羅拉在這方面已經大大超前其他太空族世界,我不信會有誰想替我們錦上添花。」
「別那麼肯定,銀河殖民者可是我們大家的麻煩。」
「你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嗎?」
「我們有她的行程表。」
「把她叫回來,阿瑪狄洛博士。」
阿瑪狄洛皺起眉頭。「只怕這並非容易的事。我想她是故意要遠離奧羅拉,直到她父親死去為止。」
「為什麼?」曼達瑪斯訝異地問。
阿瑪狄洛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但我卻知道你的時間用完了,瞭解嗎?趕快進入正題,否則就給我滾。」他兇巴巴地指著門口,令曼達瑪斯覺得對方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曼達瑪斯說:「好吧。其實地球還有第三個獨特之處——」
他簡單扼要地一路說下去,看來他曾經密集演練,而且不斷精益求精,才能如此熟練地對阿瑪狄洛解說這個計劃,而阿瑪狄洛則是越聽越著迷。
沒錯了!阿瑪狄洛先是覺得如釋千斤重負。他賭對了,這個年輕人並非什麼狂人,他的頭腦清楚得很。
接著他感到了勝利的喜悅,這個計劃一定能成功。當然,在老謀深算的阿瑪狄洛看來,這個年輕人的觀點稍微偏離了他心目中的正確方向,但那終究是小問題。無論任何計劃,都是可以做若干修改的。
等到曼達瑪斯終於講完了,阿瑪狄洛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說:「我們不需要瓦西莉婭。研究院裡就有這方面的專家,能夠立刻推動這個計劃。曼達瑪斯博士,」他的聲音突然透出一點敬意,「讓一切照計劃進行吧——我忍不住想應該會很順利——一旦我當上立法局的主席,研究院院長就是你的了。」
曼達瑪斯露出淡淡的笑容,而阿瑪狄洛則仰靠在椅背上,帶著滿意和自信開始憧憬未來,這是過去兩百年來他始終無能為力的一件事。
可是這要花多久時間呢?幾十年?十幾年?還是不到十年?
要不了多久,要不了多久的。必須不計一切代價加快腳步,好讓自己能活著看到行之多年的政策改弦易轍,而自己則躍升為奧羅拉的領袖——因此也是整個太空族世界的領袖——甚至(既然地球和殖民者世界註定滅亡)最後成為整個銀河的領袖。
48
在阿瑪狄洛和曼達瑪斯攜手合作七年之後,漢・法斯陀夫博士過世了。經由超波的強力放送,這個訊息傳遍各個住人世界的各個角落,成為銀河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則新聞。
它對太空族世界影響深遠,因為過去兩百多年來,法斯陀夫一直是奧羅拉——因而也是整個銀河——最有權勢的人。它對殖民者世界和地球同樣影響深遠,因為法斯陀夫是他們的朋友——至少是太空族中對他們最友善的一個人——如今,他們所面對的問題是太空族的政策會不會改變,又會怎麼改變。
這個訊息也很快傳到了瓦西莉婭・茉露耳中。由於她和這位生父的關係幾乎一開始便有裂痕,她的心情因此也格外複雜。
她早就在訓練自己對他的死訊無動於衷。然而,她還是不要在他去世這一天,剛好和他在同一個世界上。雖然無論她在哪裡,都躲不掉蜂擁而至的無數問題,但如果她在奧羅拉,還是最容易受到追問,而且最難擺脫糾纏。
太空族的親子關係一向薄弱而冷淡。在一個長壽的社會中,這是理所當然的趨勢。事實上,大家感興趣的絕非瓦西莉婭在這方面的感受,而是為何長久以來這對父女分屬兩個敵對的陣營,而且兩人幾乎同樣旗幟鮮明——法斯陀夫是一個政黨的領袖,瓦西莉婭則是另一個政黨的堅定支援者。
這實在太糟了。她大費周章地把名字正式改為瓦西莉婭・茉露,從此無論在任何檔案、任何訪談以及任何大小事務上,她通通使用這個名字——但她心知肚明,大多數人還是把她想成瓦西莉婭・法斯陀夫。看來不論她作任何努力,都無法徹底抹除這重毫無意義的關係,於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僅用瓦西莉婭當作自己的名字。至少,這名字還不算太普通。
而這點,似乎也強調了她和那個索拉利女人的相似性——瓦西莉婭不認自己的父親,那女人則是由於完全不同的原因,不願承認她的第一任丈夫,因而無法繼續冠上夫姓,最後只好一律用她自己的名字——嘉蒂雅。
瓦西莉婭和嘉蒂雅,類似的遭遇,類似的叛逆性格,甚至外貌都很接近。
待在太空船艙房內的瓦西莉婭偷偷瞄了鏡子一眼。她至少有一百年沒見過嘉蒂雅了,但她確定兩人的外貌相似依舊。她倆都嬌小玲瓏,都有著一頭金髮,就連容貌都有幾分像。
可是瓦西莉婭總是輸家,而贏家總是嘉蒂雅。在瓦西莉婭離開她的父親,和他脫離父女關係之後,他找到了嘉蒂雅取而代之——她正是他想要的那種乖巧女兒,那是瓦西莉婭永遠無法扮演的角色。
縱然如此,瓦西莉婭還是感到痛心。她自己是機器人學家,學識和本事都不在法斯陀夫之下,而嘉蒂雅只是個藝術家,平時只會玩玩力場彩繪,替機器人設計幾件幻象衣著。法斯陀夫在失去這個女兒後,怎會願意讓這麼一個處處不如她的人取而代之呢?
想當年,那個來自地球的警察以利亞・貝萊抵達奧羅拉之後,逼迫瓦西莉婭吐露了許多她從未向他人承認的想法和感情。然而,他對嘉蒂雅卻客客氣氣,甚至還幫助她——以及她的靠山法斯陀夫——在絕境中反敗為勝。只不過目前為止,瓦西莉婭仍舊沒弄清楚他是怎麼辦到的。
當法斯陀夫彌留之際,是嘉蒂雅陪在病榻旁,聽取他的遺言,握著他的手直到最後一刻。瓦西莉婭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感到憤慨,因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不可能承認有這個父親的存在,更遑論去探視他,見證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進入一個真正不存在的狀態,但她就是痛恨嘉蒂雅當時居然在場。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她賭氣般告訴自己,我犯不著對任何人解釋。
除此之外,她還失去了吉斯卡。當瓦西莉婭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吉斯卡曾是專屬於她的機器人,是當年那個似乎還算慈愛的父親送給她的。她不但通過吉斯卡學到了機器人學,也從他身上首度感受到了真正的關愛。當時她年紀還小,並未聯想到三大法則或是正子自動機理論。吉斯卡似乎很有愛心,而且表現得彷彿很有愛心,對一個小孩而言這就足夠了。她從未從哪個人類身上體會到這種關愛——當然包括她的父親在內。
直到今天為止,她都沒有脆弱到想跟任何人玩一場愚蠢的愛情遊戲。雖然吉斯卡曾帶給她許多歡樂,但失去吉斯卡的錐心之痛教會了她得不償失的真理。
雖然在她不斷精心改造之下,吉斯卡早已今非昔比,可是當她和父親斷絕關係,離家出走之際,他硬是不肯讓吉斯卡跟她走。而父親過世後,則將吉斯卡留給了那個索拉利女人。沒錯,他也將丹尼爾留給了她,可是瓦西莉婭對那個人類仿製品一點也不關心。她只想要吉斯卡,他明明就是她的。
現在,瓦西莉婭正在返回奧羅拉的途中,她的巡迴之旅已告一段落了。事實上,早在幾個月前,她就已經圓滿達成任務。可是,正如她在正式通知研究院時所作的說明,她需要留在赫斯珀羅休息一陣子。
然而,現在法斯陀夫死了,她終於能回來了。雖然她無法將過去的錯誤一一修正,至少能修正一部分,吉斯卡一定要重回她的懷抱。
她下定了決心。
49
對於她回到奧羅拉這件事,阿瑪狄洛的反應相當矛盾。瓦西莉婭是直到法斯陀夫(既然他死了,阿瑪狄洛現在能輕輕鬆鬆說出他的名字)被火化一個月之後,才回到這個世界的。這證明自己很瞭解她,令他不禁沾沾自喜。畢竟他曾經告訴曼達瑪斯,她出遊的目的就是要遠離奧羅拉,直到她父親死去為止。
此外,瓦西莉婭的率直令他感到輕鬆自在。她不像他的新寵曼達瑪斯那麼有心機——後者無論表面上對你多麼掏心挖肺,似乎總是暗中還留了一手。
但另一方面,她卻萬分難以駕馭,絕不可能乖乖沿著他的指示前進。在她遠離奧羅拉這些年間,他任由她自行打探其他太空族世界的底細——但也只能任由她用隱晦的言辭詮釋她的調查結果。
因此,現在他所表現出的熱情可以說是真假參半。
「瓦西莉婭,真高興你終於回來了。你不在的時候,研究院像是少了一根翅膀。」
瓦西莉婭哈哈大笑。「得了吧,凱頓,」雖然她比他年輕二十五歲,卻從不猶豫也不顧忌直呼他的名字,這要算是她的特權,「另外那根翅膀就是你自己。你不是一向信心滿滿,光用這根翅膀便能帶領研究院一飛沖天嗎?」
「自從你決定把這趟行程拉長好些年,我就開始沒信心了。你是否發現奧羅拉在這期間變了很多?」
「一點也沒變——這件事或許我們該關心一下,毫無變化就代表衰敗。」
「這話有矛盾。既然是衰敗,一定是走下坡的變化。」
「和周遭的殖民者世界比較起來,凱頓,毫無變化就是走下坡。他們變化迅速,不但控制了越來越多的世界,而且對每個世界的控制也越來越徹底。他們的實力、權勢和自信都與日俱增,而我們卻坐在這裡醉生夢死,眼巴巴看著自己天天不進則退。」
「說得好,瓦西莉婭!我想你在歸途中,一定把這番話背得滾瓜爛熟了。然而,奧羅拉的政治局勢倒真是起了變化。」
「你是指我的生父死了。」
阿瑪狄洛微微頷首,同時雙手一攤。「如你所說,我們的確癱瘓了,但他要負絕大部分的責任。現在他死了,所以我想應該會出現一些變化,但不一定是看得見的變化。」
「你有事瞞著我,對不對?」
「我會這麼做嗎?」
「當然會,你那虛偽的笑容照例把你出賣了。」
「那我一定要學著對你愁眉苦臉。好啦,我看過你的報告了,我想聽你說說沒寫進去的東西。」
「通通寫進去了——八九不離十。每個太空族世界都慷慨激昂地指控銀河殖民者氣焰越來越高,令他們憂心忡忡。每個世界也都堅決表示要挺身對抗銀河殖民者,而且會滿腔熱血地追隨奧羅拉的領導,不怕難,不怕死,甚至不惜戰到最後一兵一卒。」
「好啊,追隨我們的領導。但我們如果不領導呢?」
「那麼他們會靜觀其變,而且會因而鬆一口氣,只不過會盡力遮掩,否則……嗯,每個世界都在努力發展科技,可是都不願公佈自己的真正成果。每個世界都在各自為政,一點也不團結,甚至在各自的星球上也是如此。而且無論哪個太空族世界,都沒有類似我們機器人學研究院這樣的研究團隊。每個世界上都有研究人員,但個個都把自己的資料視為禁臠,不願跟他人分享。」
阿瑪狄洛近乎心滿意足地說:「我也不指望他們像我們一樣先進。」
「所以實在太糟了。」瓦西莉婭反唇相譏,「太空族世界是一盤散沙,進步速度太慢了。殖民者世界則有許多學會之類的組織,而且經常開會交換意見——雖然他們遠遠落後我們,但遲早會追上。話說回來,我還是在各個太空族世界找到幾項值得一提的科技發展,而且通通寫進我的報告了。比方說,他們都在研發核反應倍增器,但我不信有哪個世界能將這項裝置拿出實驗室,換言之,裝在船艦上的機型還沒誕生呢。」
「我希望這件事被你說對了,瓦西莉婭。我們的艦隊用得上核反應倍增器這種武器,因為它能一舉消滅銀河殖民者。然而,我想,在整個太空族世界中,最好還是能讓奧羅拉頭一個擁有這種武器。可是你剛才說,這些都寫進你的報告了——八九不離十。我聽到‘八九不離十’這幾個字,所以說,到底有什麼沒寫進去的?」
「索拉利!」
「啊,那個最年輕也最奇特的太空族世界。」
「我在那裡幾乎無法直接問出任何事情來。他們對我懷有百分之百的敵意,而且我相信,只要你不是索拉利人,不管是太空族還是銀河殖民者,他們一律會懷有敵意。而且他們堅持以顯像和我溝通,絕不妥協。我在那個世界待了將近一年,比我在其他世界都要長得多,可是在那十來個月當中,我從來沒有跟任何索拉利人面對面。每一次,我都是透過超波全息影像和對方見面。我始終無法和實體的物件交涉——一律是影像。那個世界很舒服,事實上可以說豪華得不得了,而且自然生態完全沒被破壞,可是我受不了,我就是想見人。」
「嗯,顯像是索拉利的習俗。這點我們都知道,瓦西莉婭,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哼。」瓦西莉婭說,「你的寬宏大量或許用錯了地方。你這幾個機器人目前處於非記錄模式嗎?」
「是的。而且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人竊聽我們。」
「但願如此,凱頓。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索拉利人即將搶先研發出微型化的核反應倍增器——甚至搶在我們前面。他們或許很快就能做出一種輕便型,電源匣足夠小,所以能裝設在太空船艦上。」
阿瑪狄洛眉頭深鎖。「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我說不準。你總不會以為他們給我看過藍圖吧?由於只是一種感覺而已,我不敢寫進報告裡,可是從我聽到的隻字片語以及觀察到的蛛絲馬跡,我認為他們已有重大進展,這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的一件事。」
「不會的。你還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有的,而且同樣沒寫進報告裡。索拉利已經花了上百年的時間在研發人形機器人,而且我認為他們已經成功了。其他太空族世界——當然不包括我們——甚至連碰都還沒碰這個問題。當我在其他世界詢問他們對人形機器人的看法時,反應一律不謀而合,他們都覺得這個想法令人感到既討厭又可怕。我猜他們都注意到了我們當年的失敗,並牢記在心了。」
「但索拉利卻是例外?為什麼呢?」
「原因之一,他們一直生活在機器人化居銀河之冠的社會中。他們周遭都是機器人,平均每人有一萬個。那是個機器人充斥的世界,如果你在外面隨便走走,休想有機會碰到人類。所以說,這些為數極少的索拉利人,怎麼會在乎他們的世界上多了幾個人形機器人呢?此外,法斯陀夫所設計製造、目前仍在運作的那個假人……」
「丹尼爾。」阿瑪狄洛說。
「對,就是那個機器人。他——它在兩百年前到過索拉利,而索拉利人把它當成了真人。這件事他們一直耿耿於懷,就算人形機器人對他們毫無用處,至少曾經騙倒他們,害得他們臉上無光。這證明了在人形機器人學這個特定領域,奧羅拉絕對遙遙領先他們,令他們終身難忘。索拉利人一向自視甚高,認為他們擁有全銀河最先進的機器人學家,於是從那時開始,他們紛紛投入人形機器人的研究——即使不為其他原因,也要洗刷這個恥辱。假如他們人數夠多,或是有個機構來整合各自的研究,那麼他們一定很早就成功了。雖然沒有這些條件,我想他們現在還是做到了。」
「你並不是真正確定,對不對?你只是根據零星的線索而起了疑心。」
「一點也沒錯,但我的懷疑相當有根據,值得作進一步的調查。還有第三件事,我敢發誓他們正在研究精神感應通訊,因為我曾經一不小心看到了一個證據。有一次,當我透過超波和某位機器人學家見面時,熒幕中出現一個黑板,上面畫著一個正子型樣電路,雖然我確定並未見過這種型樣,但我就是覺得它跟精神感應程式有關。」
「我不禁懷疑,瓦西莉婭,這件事要比人形機器人更虛無縹緲。」
瓦西莉婭露出稍許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必須承認,這點或許被你說對了。」
「事實上,瓦西莉婭,聽起來這純粹只是幻想。如果你確定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型樣電路,又怎麼會覺得它跟任何東西有關呢?」
瓦西莉婭猶豫了一下。「實話對你說,我自己也不禁懷疑。可是當我看到那個型樣時,心中立刻浮現‘精神感應’這幾個字。」
「雖說精神感應即使在理論上也是不可能的。」
「是我們認為即使在理論上也是不可能的,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從來沒有人在這方面獲得任何進展。」
「沒錯,可是為什麼我一看到那個型樣,就會想到‘精神感應’呢?」
「啊,瓦西莉婭,或許你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根本不值得分析,換成我就會拋在腦後。還有什麼事嗎?」
「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是最難解的。我覺得,凱頓,種種跡象都在顯示索拉利人正準備離開他們的世界。」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的人口已經很少了,卻仍在一直下降。或許他們要在完全絕種之前,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怎樣重新開始?他們會去哪裡呢?」
瓦西莉婭搖了搖頭。「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阿瑪狄洛慢慢說道:「好吧,我會把這些通通列入考慮。總共有四點:核反應倍增器、人形機器人、精神感應機器人以及索拉利人打算放棄母星。坦白講,我對這四點都不太相信,但我會說服立法局,授權我跟索拉利領導人談談。現在,瓦西莉婭,我想你最好休息一陣子,何不放自己幾星期的假,重溫一下奧羅拉的驕陽和好天氣,然後再回來上班?」
「你真好心,凱頓,」瓦西莉婭仍堅定地坐在原處,「但我還有兩件事,必須跟你提一提。」
阿瑪狄洛的眼睛不自覺地瞄向計時片。「要不了多少時間吧,瓦西莉婭?」
「需要多少時間,凱頓,我們就花多少時間。」
「你到底要談什麼呢?」
「首先我要問,現在有個年紀輕輕的萬事通,自以為正在領導研究院,叫什麼名字來著,曼達瑪斯吧,他到底是什麼人?」
「你見過他了,是嗎?」阿瑪狄洛藉著微笑掩飾心中的不安,「你瞧,奧羅拉的確有些變化。」
「在這件事情上,顯然不是越變越好。」瓦西莉婭繃著臉說,「他是誰?」
「正如你所說的——一個萬事通。他是個傑出的年輕人,精通機器人學,不過他在其他領域也算知識淵博,無論普通物理學、化學、行星學……」
「這個博學的怪物有多大年紀?」
「還不到五十歲。」
「這孩子長大後會怎麼樣?」
「或許既聰明又傑出吧。」
「別假裝誤會我的意思,凱頓。你是否在考慮拱他當研究院的下一任院長?」
「我還打算活好幾十年呢。」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只能給你這個答案。」
瓦西莉婭不安地頻頻變換坐姿,她的機器人雖然仍舊站在後面,一雙眼睛卻開始左右掃瞄,彷彿隨時準備出手保護主人——或許正是由於瓦西莉婭的不安,使它自動切換到了這個行為模式。
瓦西莉婭說:「凱頓,該接任院長的是我。這早就安排好了,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我是這麼說過,但事實上,瓦西莉婭,一旦我死了,繼任人選將由董事會決定。即使我事先宣告由誰繼任,董事會還是能把我推翻。根據研究院的組織章程,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你只管寫你的宣告,凱頓,董事會交給我來對付。」
阿瑪狄洛的兩道眉毛皺成了一團。「此時此刻,我不想針對這件事做進一步的討論。你想跟我說的另一件事是什麼?請長話短說。」
她氣呼呼地瞪了他一會兒,然後彷彿咬牙切齒地說:「吉斯卡!」
「那個機器人?」
「當然就是那個機器人。你以為我會跟你討論另一個吉斯卡嗎?」
「好吧,他怎麼樣?」
「他是我的。」
阿瑪狄洛顯然吃了一驚。「他是——本來是——法斯陀夫的法定財產。」
「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吉斯卡就是我的了。」
「是法斯陀夫借給你的,後來又把他收回去了。從頭到尾都沒有轉移所有權,對不對?」
「於情於理他都是我的。況且無論如何,法斯陀夫已不再是他的主人,他死了。」
「可是他立了遺囑。如果我沒記錯,根據那份遺囑,他名下的兩個機器人——吉斯卡和丹尼爾——現在是那個索拉利女人的財產。」
「但我可不想見到這個結果。我是法斯陀夫的女兒……」
「哦?」
瓦西莉婭漲紅了臉。「我有權爭取吉斯卡。他為什麼就該落到一個陌生人——一個異邦人手上?」
「原因之一,這是法斯陀夫的遺願。而且,她的確是奧羅拉公民。」
「誰說的?奧羅拉人都管她叫‘索拉利女人’。」
阿瑪狄洛突然發起火來,一拳砸向座椅扶手。
「瓦西莉婭,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我也不喜歡那個索拉利女人。事實上,我恨透了她,如果有辦法,我會——」他瞥了瞥旁邊幾個機器人,彷彿不想嚇著它們,「把她趕出這顆行星。可是我不能推翻那份遺囑,就算有合法的途徑,這麼做也絕不明智,更何況根本沒有。法斯陀夫已經死了。」
「正因為如此,吉斯卡現在應該歸我。」
阿瑪狄洛裝作沒聽見。「他所領導的聯盟正在四分五裂。過去幾十年來,這個聯盟之所以存在,他個人的領袖魅力是唯一的因素。現在我最想做的,是設法把那些四散紛飛的黨羽變成我自己的追隨者。這麼一來,我旗下的勢力便足以掌控整個立法局,順利贏得下次的選舉。」
「而你則成為下屆的主席?」
「有何不可?奧羅拉很可能會一蹶不振,而我當上主席後,則有機會在為時未晚之際,扭轉那個行之有年卻包藏禍心的政策。
「問題是我並沒有法斯陀夫那樣的人緣,我不像他有那種天分,能用聖潔的光輝遮掩愚蠢的言行。因此,如果我明目張膽地欺負一個死去的人,將會導致不良的觀感。
「我絕不能讓人說,由於法斯陀夫生前曾經擊敗我,我便挾怨報復,在他死後推翻他的遺囑。奧羅拉如今處於生死交關的轉折點,絕不能讓這麼荒唐的事成為我的絆腳石。你瞭解我的意思嗎?你必須放棄吉斯卡!」
瓦西莉婭硬邦邦站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我們改天再討論吧。」
「我們已經討論過了。這次的會晤到此結束,如果你還有雄心壯志想當院長,千萬別拿任何事情來威脅我。所以說,如果你現在就想威脅我,不論是以任何形式,我都勸你三思而後行。」
「我並沒有威脅你。」瓦西莉婭雖然這麼說,她的身體語言卻表達了完全相反的意思——她一面向外走,一面揮手(其實是多此一舉)要她的機器人跟上來。
50
幾個月之後,危機——或者應該說一連串的危機——終於出現了。這要從馬龍・西希斯那天來到阿瑪狄洛的辦公室,準備進行例行早會說起。
通常,阿瑪狄洛都很期待這一刻。在繁忙的一天中,西希斯代表著一個悠閒的插曲。他是研究院的資深成員,但是毫無野心,從來不會數著日子巴望阿瑪狄洛趕緊退休或死去。事實上,西希斯可以說是個完美的下屬,他很高興能夠成為阿瑪狄洛的心腹,而且萬分樂意替他賣命。
正因為這樣,過去這一年,看到這位完美下屬出現衰老的跡象——胸部微塌、步履僵硬——阿瑪狄洛不免有些憂心。西希斯真的老了嗎?他頂多比阿瑪狄洛大幾十歲而已。
太空族在許多方面都有逐漸走下坡的趨勢,其中最令阿瑪狄洛擔心的,便是平均壽命或許也跟著下滑這件事。他早就想研究一下統計資料,卻一直忘記著手進行——也許是潛意識令他不敢這麼做。
不過,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西希斯的老態被強烈的情緒整個淹沒了。他的臉孔漲得通紅(更加凸顯他的古銅色頭髮已開始褪色),而且看起來,他震驚到了快要發狂的程度。
阿瑪狄洛根本不必開口詢問,西希斯便不吐不快似的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等到他發洩完畢,阿瑪狄洛怔怔地說:「無線電波全停止了?全沒了?」
「全沒了,頭兒。他們一定都死光了——或走光了。任何一個住人世界都免不了發出電磁輻射,比如我們的……」
阿瑪狄洛揮手示意他閉嘴。瓦西莉婭提出的論點之一——他記得是第四點——正是索拉利人打算離開自己的世界。那是個荒謬的推論;那四個論點或多或少都算荒謬。他曾說自己會放在心上,可是當然沒有。如今,事實證明他顯然錯了。
當天——瓦西莉婭提出這個論點之際——令它聽來荒謬的原因,直到今天依舊存在。雖然並未指望得到答案(怎麼可能有答案呢),他還是把當天的問題重複了一遍:「他們能飛去哪裡呢,馬龍?」
「沒有任何線索,頭兒。」
「好吧,那麼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
「同樣沒有任何線索。我們是今天上午才接到訊息的,主要是因為索拉利上的電磁輻射強度原本就很低——那個世界人口非常稀疏,機器人的遮蔽又做得很好。和其他任何一個太空族世界相比,它的輻射強度至少小了一個數量級,比我們則小了兩級。」
「所以突然有一天,有人發現原本非常小的強度降到了真正的零點,偏偏誰也沒有真正目睹這個過程。是誰發現的?」
「一艘涅克松太空船,頭兒。」
「怎麼發現的?」
「那艘船為了進行緊急維修,不得不進入索拉利之陽的軌道。他們發出請求核准的超波電訊,卻沒有得到回應。最後他們沒辦法,只好擅自進入軌道,開始進行搶修作業。在此期間,他們並未遭到任何形式的干擾。直到修好離去,後來在檢查通訊記錄時,他們才發現不只沒收到回應而已,甚至未曾收到任何形式的電磁訊號。我們無法判斷索拉利的電磁輻射究竟是何時終止的,但根據記錄,它發出最後一則電文是兩個多月前的事。」
「另外三個論點也有可能嘍?」阿瑪狄洛喃喃道。
「你說什麼,頭兒?」
「沒什麼,沒什麼。」阿瑪狄洛隨口答道,但他顯然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第十三章精神感應機器人
51
幾個月後,當曼達瑪斯結束第三次的長期地球訪問,返回奧羅拉之際,他還完全不知道索拉利上的發展。
六年前,他第一次去地球的時候,阿瑪狄洛費了些力氣,設法替他弄到一個奧羅拉特使的頭銜,因此名義上,他是去討論行商船隻侵入太空族領域這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很快便了解特使的身份限制了自己的行動,那些客套應酬和繁文縟節更是令他大感吃不消。好在沒什麼關係,他的考察任務還是順利完成了。
他帶回如下的訊息:「我相信不會有任何問題,阿瑪狄洛博士。地球官員沒辦法——絕對沒辦法——控制人員的進出。每年都有來自數十個世界、好幾百萬名的銀河殖民者造訪地球,又有同樣多的銀河殖民者從地球返回他們的家鄉。銀河殖民者似乎個個都覺得必須定期呼吸地球的空氣,走走擁擠的地底空間,否則生命就會失去某些意義。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尋根,他們似乎並不覺得地球上的生活根本是一場惡夢。」
「這我知道,曼達瑪斯。」阿瑪狄洛不耐煩地說。
「你的‘知道’只是理智上的,院長。除非真正體驗過,否則就不算真正瞭解。一旦體驗了,你就會發現所謂的知道無法替你做好任何心理準備。他們既然走了,為什麼還想要回去……」
「我們的祖先離開那顆行星後,顯然從來沒有想要回去。」
「沒錯,」曼達瑪斯說,「可是當時的星際飛行不如現在這麼先進,動輒需要好幾個月,而且超空間躍遷挺困難的。現在則只需要幾天而已,而躍遷已經成了家常便飯,絕對不會出錯。假如在我們祖先的時代,回地球就像現在這麼簡單,我懷疑太空族還會不會這樣一去不復返。」
「別再空談哲理了,曼達瑪斯,繼續講正事。」
「沒問題。除了無數來來去去的銀河殖民者,每年還有數百萬的地球人以移民的身份前往各個殖民者世界。有些因為無法適應,幾乎立刻就回來了。有些在那裡建立了新家園,可是經常回來探訪親友。旅客的進出根本無法記錄,地球政府甚至試也沒試過。如果建立起一套辨識和記錄旅客的正規辦法,可能會令許多人裹足不前,而地球卻非常瞭解每個旅客都是搖錢樹。觀光工業——姑且這麼稱呼吧——目前可是地球上最賺錢的貿易。」
「我想你是在說,我們可以毫無困難地把人形機器人送到地球。」
「一點困難也沒有,我對這個問題絲毫不擔心。既然它們的程式已經設定好了,我們可以利用偽造的檔案,把它們六個一組分批送到地球去。雖然基於機器人的天性,它們仍舊會對人類敬畏有加,我承認這點我們無能為力,但或許不至於暴露它們的身份。這可以解釋為銀河殖民者對祖先行星的敬畏之情。可是,我強烈建議不必把它們送到任何一個大城的航站。大城之間的廣大空間根本毫無人煙,只有一些原始的機器人勞工散佈其間,不會有人注意到太空船的起降——或說人們至少會忽略。」
「我認為太冒險了。」阿瑪狄洛說。
51a
兩批人形機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它們先是混入大城內的地球人群中,然後再設法前往城外的空地,使用遮蔽超波和奧羅拉展開通訊。
曼達瑪斯(他早已深切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且早已猶豫許久)說:「我得再去一趟,院長,我無法肯定它們找到了正確的地點。」
「你確定自己知道正確的地點嗎,曼達瑪斯?」阿瑪狄洛用挖苦的口吻問道。
「我詳細鑽研過地球的古代歷史,院長,我知道自己找得到。」
「我可不認為自己能說服立法局派一艘戰艦跟著你。」
「不,我不要什麼戰艦,那樣只會幫倒忙。我只要一艘單人太空艇,足以讓我來回地球就行了。」
就這樣,曼達瑪斯展開了第二次的地球之旅。他降落在某座小型大城的外緣,隨即在正確地點找到幾個機器人,令他不但鬆了一口氣,還有幾分沾沾自喜。他在那裡待了一陣子,以便觀察那些機器人的工作,下達幾個相關的指令,並對它們的程式作些微調。
然後,在幾個地球土產的原始農務機器人目送之下,曼達瑪斯啟程前往附近的大城。
他並不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面對這個不大不小的風險,曼達瑪斯感覺得到心臟在胸腔中怦怦作響,不過一切都很順利。雖然,當他出現在大城入口,而且看起來顯然在開放空間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守門警衛不禁顯得有些訝異。
然而,曼達瑪斯出示了銀河殖民者的身份證明,警衛便聳了聳肩。誰都知道銀河殖民者不怕開放空間,據說他們不時會從高於地表的頂層走出大城,在周圍的田野和樹林間閒逛一番。
當天守門警衛隨便瞄了一眼他的身份證明,此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要他出示相關檔案了。曼達瑪斯的外地口音(他已儘量避免奧羅拉腔)完全沒有遭到質疑,而且根據他的觀察,誰也沒有懷疑他可能是太空族。話說回來,他們又為什麼該懷疑呢?太空族在地球建有永久性基地是兩個世紀之前的事,如今來自太空族世界的官方特使已少之又少——而且最近越來越少,沒見識的地球人或許根本忘了太空族的存在。
曼達瑪斯有點擔心會有人注意到他從不離手的那雙透明薄手套,或是問他為何要在鼻孔裡插著東西,但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無論在大城內,或是來往大城之間,他都一律通行無阻。他身上帶著足夠的錢財,而只要你有錢,在地球上就吃得開(老實講,這點在太空族世界也絕無例外)。
他逐漸習慣了沒有機器人跟在後面,而且,每當他在大城內碰到來自奧羅拉的人形機器人時,還必須以相當堅定的口吻,告訴它們為何不可緊跟著他。照例,他會聽取它們的報告,下達必要的指令,並安排那些機器人陸續離開大城。最後,他終於駕著自己的太空艇飛離了地球。
他並沒有遇到任何阻礙,跟當初飛來地球時一模一樣。
「其實,」他若有所思地對阿瑪狄洛說,「那些地球人並非真正野蠻。」
「不會吧?」
「在他們自己的世界,他們表現得相當人模人樣。事實上,他們的人情味還滿溫馨的。」
「莫非你開始後悔,不想做這件事了?」
「當我走在他們中間,想到他們對未來的命運一無所知,就會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不可能滿懷興奮地做這件事。」
「你當然可以,曼達瑪斯。想想一旦大功告成,你便會在短時間內穩穩坐上研究院院長的寶座,那就會讓你的工作變得可愛了。」
從那天起,阿瑪狄洛開始嚴密監視曼達瑪斯。
51b
曼達瑪斯三度造訪地球之際,先前那些不安的感覺已消退了十之八九,他幾乎可以表現得像個地球人了。計劃進展得雖然緩慢,但一切完全按照原定計劃進行。
前兩次的造訪,他都沒有遇到任何健康問題,可是這一次——無疑由於過度自信——他一定是接觸到了什麼感染源。至少有那麼一陣子,他又咳嗽又流鼻水。
他前往一家大城診所求助,在接受γ球蛋白注射之後,所有的症狀立刻消失無蹤。可是,他卻發覺診所本身比疾病更可怕。那裡的每一個人——他心知肚明——要不是很可能帶有某種傳染病,就是和病人有著密切的接觸。
現在,他終於回到了既整齊又清潔的奧羅拉,不禁感到謝天謝地。而此時此刻,他正在聽取阿瑪狄洛針對索拉利危機的說明。
「你完全沒聽說這件事嗎?」阿瑪狄洛追問。
曼達瑪斯搖了搖頭。「完全沒有,院長。地球是個萬分褊狹的世界,八百個大城裡總共住著八十億人——他們唯一關心的就是這八百個大城和這八十億人口。在他們想來,銀河殖民者只有造訪地球時才會存在,而太空族則根本不存在。事實上,每一個大城的新聞報道,都把九成的時間花在這個大城本身的事務上。無論就心理或實質層面而言,地球人都是既封閉而且又有幽閉欲。」
「而你卻說他們並不野蠻。」
「幽閉欲並不一定代表野蠻。依他們自己的說法,他們是很文明的。」
「依他們自己的說法!算了。眼前最大的問題是索拉利,沒有任何太空族世界採取行動。不干預原則如同金科玉律,大家都堅持索拉利的內部問題得由索拉利人自己解決。我們的主席同樣遲鈍得很——雖說法斯陀夫已經死了,再也不能左右我們任何一個人。而除非我自己當上主席,否則我什麼也不能做。」
曼達瑪斯說:「既然索拉利人都走光了,他們又怎能假設索拉利面對的是內部問題,他人不得干預呢?」
阿瑪狄洛冷嘲熱諷地說:「你一眼就能看穿的蠢事,他們怎麼就是看不出來呢?他們說目前並未掌握索拉利人盡數離去的紮實證據,而只要索拉利人——或其中一部分——仍有可能留在那個世界上,其他太空族就無權擅自侵入。」
「他們又如何解釋電磁輻射通通消失這件事?」
「他們說索拉利人也許移居到了地底,或是他們也許發展出某種先進科技,能夠完全阻隔輻射外溢。他們還說誰也沒看到索拉利人走掉了,何況他們根本無處可去。當然,所謂的誰也沒看到,是因為誰也沒在盯著他們。」
曼達瑪斯說:「他們如何推論出索拉利人無處可去?無人世界多得很啊。」
「所謂的推論,是指索拉利人如果沒有一大群機器人伺候,就一定活不下去,可是他們無法帶著那麼多機器人一起走。比方說,如果他們到奧羅拉來,你以為我們有機器人能分給他們嗎——又能分多少呢?」
「而你的反對理由又是什麼呢?」
「我沒什麼反對理由。話說回來,不論他們走了沒有,目前的情勢都是既詭異又費解,難以想象居然沒有任何人採取調查行動。我一直在盡全力警告大家,惰性和冷漠會把我們送上絕路,而且我也說過,殖民者世界一旦獲悉索拉利空了,或者可能空了,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展開調查。那些集體行動的傢伙對任何事物都充滿好奇心,真希望我們也能學到一點。只要覺得有利可圖,他們想也不想,立刻會拿生命來冒險。」
「這件事又有何利可圖呢,阿瑪狄洛博士?」
「如果索拉利人真的走光了,他們必定只能帶走極少數的機器人。那個世界上有——或說曾經有——許多極為優秀的機器人學家,而銀河殖民者雖然自己痛恨機器人,卻萬分樂意將它們據為己有,然後送到太空族世界賣個好價錢。事實上,他們已經宣示要這麼做了。
「目前已有兩艘殖民者太空船降落在索拉利。我們遞交了一封抗議書,可是他們一定不會理睬,而我們也一定不會有進一步的行動。其實恰恰相反,有些太空族世界正在偷偷詢問那些機器人的樣式以及可能的價格。」
「這或許還好。」曼達瑪斯輕聲說道。
「我們的一舉一動,和殖民者世界那些宣傳家所說的一模一樣,這算還好嗎?我們的行為讓我們看起來彷彿正在逐漸腐爛,最後變成一攤爛泥,這又算還好嗎?」
「何必呼應他們的謠言呢,院長?事實上,我們目前依舊安定而文明,並沒有被觸及任何痛處。萬一真有這種事,我們將會強力反擊,而我相信一定能把對方消滅。就科技而言,我們仍然遙遙領先。」
「可是我們自己也會受傷,而且傷勢絕不樂觀。」
「這就意味著我們一定不能輕易發動戰爭。如果索拉利遭到棄置,而銀河殖民者希望把它洗劫一空,或許我們就該放任他們去做。畢竟,根據我的預測,不出幾個月,我們自己的計劃就能展開了。」
阿瑪狄洛臉上掠過一個飢渴而兇狠的表情。「幾個月?」
「我很肯定。所以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避免被人激怒。如果我們捲入一場毫無必要的衝突,蒙受了沒有必要的損失——不論輸贏——就會把一切都毀了。反正只要再等一下,我們便能在不費一兵一卒、沒有任何損失的情況下大獲全勝。可憐的地球!」
「如果你為他們感到難過,」阿瑪狄洛假裝輕描淡寫地說,「或許你就該放過他們。」
「剛好相反,」曼達瑪斯冷冷地說,「正是因為我打算全力以赴——而且知道必能成功——我才會為他們感到難過。你將成為主席!」
「而你將成為這所研究院的院長。」
「和你比起來還是小多了。」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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