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殖民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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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吉的太空船再度進入永恆不變、無邊無際的太空。
嘉蒂雅覺得似乎等得太久了。升空前,她一直在擔心會有另一名監督員——帶著另一臺倍增器——突然發動奇襲。她試著壓抑這股焦慮,但並不怎麼成功。萬一發生這種狀況,自己必定瞬間斃命,不會有什麼痛苦,但這又算哪門子安慰呢。結果原本應該是豪華享受的沐浴,被這股焦慮破壞殆盡,而接下來那頓美食,她也吃得食不知味。
直到真正進入太空,耳畔傳來質子噴流的柔和嗡嗡聲,她才能安心睡上一覺。奇怪的是,當意識逐漸矇矓之際,她竟然覺得太空比她的故鄉還要安全,而這次再度告別索拉利,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要比上次更為強烈。
但索拉利已經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故鄉了。它成了無人的世界,僅由徒具人類外表的監督員負責看守。相較於溫文有禮的丹尼爾以及善解人意的吉斯卡,那些人形機器人根本不值一哂。
她終於入睡——於是,負責站崗的丹尼爾和吉斯卡又能彼此交談了。
丹尼爾說:「吉斯卡好友,我相當肯定是你毀了那名監督員。」
「當時我顯然毫無選擇的餘地,丹尼爾好友。我的感官完全用在尋找人類上,卻始終一無所獲,所以我能及時趕回來純屬偶然。而若非嘉蒂雅女士變得氣急敗壞,我也不會了解事情的嚴重性。正因為我在遠方感應到了她的情緒,才會趕緊回到現場——險些來不及了。就這點而言,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沒,至少她救了船長和你的性命。但即使來不及拯救你們,我相信我還是救得了這艘太空船。」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萬一我來遲一步,丹尼爾好友,我會覺得是天大的遺憾。」
丹尼爾以嚴肅而正式的口吻說:「謝謝你,吉斯卡好友。我很高興知道監督員的人類外表並未節制你的行動,我的反應就慢了下來,而她對我的反應也是一樣。」
「丹尼爾好友,我能體察她的思想型樣,所以她的外表對我毫無意義。相較於人類的全面性思想型樣,她的思想不但極其狹窄,而且結構完全不同,因此我根本不必將她想成人類。反之,她的非人特質十分明顯,讓我得以立刻行動。事實上,我是在採取行動之後,才意識到我已出手。」
「其實我已經想到了,吉斯卡好友,我只是希望跟你作個確認,以免產生任何誤解。所以我能否假設,你殺了一個外表酷似人類的機器人之後,心中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對,因為它是機器人。」
「可是我覺得,不論我多麼清楚明白地瞭解她是機器人,如果是我親手毀了她,我的自由正子流仍會受到若干阻礙。」
「如果外表是唯一的依據,丹尼爾好友,那麼人類的外表就是你無法攻克的銅牆鐵壁。視覺要比推理更直接得多。我是因為能夠觀察她的內心結構,而且全副精神專注在那上面,才得以忽略她的外在結構。」
「萬一我們被那名監督員摧毀,那麼從她的內心結構,你能判斷出她會有怎樣的感受嗎?」
「她接受了堅定無比的指令,根據她的電路所掌握的定義,你和船長都不是人類,對此她毫不懷疑。」
「但是嘉蒂雅女士也有可能被她殺害。」
「這點我們無法肯定,丹尼爾好友。」
「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丹尼爾好友,她還能存活嗎?你有沒有辦法判斷?」
吉斯卡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仔細研究她的思想型樣。假設她殺了嘉蒂雅女士,我還真說不準她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我把自己假想成這名監督員。」丹尼爾的聲音開始顫抖,而且變得有些低沉,「那麼在我看來,我可能會為了拯救某個人類而殺害另一個人,只要我有理由相信拯救前者是確有必要的。然而,那會是個困難而且有破壞力的行動。另一方面,僅僅為了摧毀非人的敵人便不惜殺害人類,在我看來就簡直難以想象了。」
「她只是口頭這麼威脅,並未真正付諸行動。」
「她可能付諸行動嗎,吉斯卡好友?」
「我們並不清楚她究竟接受了什麼指令,又怎能確定呢?」
「那些指令能夠完全抵消第一法則嗎?」
吉斯卡說:「我懂了,你之所以討論這件事,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提出這個問題。我勸你別再追究下去了。」
丹尼爾以倔強的口吻說:「那我就改用假設句吧,吉斯卡好友。不能當作事實來討論的問題,當然還是可以虛構一番。如果能用定義和條件把指令說得面面俱到,又如果能用強而有力的方式,把指令敘述得足夠詳盡,那麼在此前提下,有沒有可能讓機器人由於某個遠遠比不上拯救人類的原因,而殺害另一個人類呢?」
吉斯卡硬邦邦地說:「我不知道,但我猜應該有此可能。」
「可是,如果你猜得沒錯,就意味著第一法則可能會在某些特殊條件下失效。既然如此,它就可以被修改成彷彿不存在,而其他兩大法則當然也一樣。因此這些法則不再是絕對的鐵律,而是機器人的設計者能夠隨意定義的,就連第一法則也不例外。」
吉斯卡說:「夠了,丹尼爾好友,別再講下去了。」
丹尼爾卻說:「還差一步,吉斯卡好友。換成以利亞夥伴,他一定會再邁出一步。」
「他是人類,所以能那麼做。」
「我必須試試看。機器人學三大法則——尤其是第一法則——如果並非鐵律,如果能被人類隨意修改,那麼在適當情況下,我們自己不是也能修……」
他住口了。
吉斯卡有氣無力地說:「別再講下去了。」
丹尼爾答道:「我到此為止。」他的聲音也有點模糊不清。
沉默維持了好長一陣子。兩人都費了很大的勁,才讓自己的正子電路恢復正常。
丹尼爾終於再度開口:「我又想到一件事。那名監督員共有兩點可怕之處,一是她腦中的指令,二是她的外表。不只我自己,恐怕連船長都被她的外表影響了。推而廣之,她有可能欺騙和誤導所有的人類,就像我當初無意間騙倒了一級船工尼斯那樣。一開始的時候,他顯然並未察覺我是機器人。」
「從這點能推論出什麼呢,丹尼爾好友?」
「想當年,奧羅拉的機器人學研究院在取得法斯陀夫博士的設計之後,曾在阿瑪狄洛博士領導下,製造出一批人形機器人。」
「這是眾所皆知的事。」
「那些人形機器人到哪裡去了?」
「計劃失敗了。」
丹尼爾說:「這也是眾所皆知的事,可是你並未回答我的問題。那些人形機器人到哪裡去了?」
「可以假設它們被銷燬了。」
「這種假設並不一定正確。它們實際上真的被銷燬了嗎?」
「這是個合情合理的假設。不然該怎麼處理失敗的作品?」
「我們只知道那些人形機器人不見了,如何肯定它們是失敗的作品?」
「既然它們被銷燬了,難道還不夠肯定嗎?」
「我並未提到‘銷燬’,吉斯卡好友,我們沒有證據那麼說,我們只知道它們不見了。」
「若非失敗了,它們怎麼可能從未亮相呢?」
「如果不是失敗的作品,難道就沒有理由不讓它們亮相嗎?」
「至少我想不到,丹尼爾好友。」
「再想想,吉斯卡好友。別忘了我們正在談論的問題,我們認為或許光是由於足以亂真的外形,人形機器人就具有潛在的危險性。而在我們先前的討論中,你我都覺得有人正在奧羅拉上籌劃一項攻擊銀河殖民者的計劃——當然是狠狠一擊,絕不拖泥帶水。而且根據我們的判斷,攻擊的重點一定是地球,目前我都沒說錯吧?」
「沒錯,丹尼爾好友。」
「那麼,阿瑪狄洛博士有沒有可能就是這個計劃的核心人物?過去兩百年來,他對地球的厭惡早已人盡皆知。假如阿瑪狄洛博士曾經制造一批人形機器人,後來它們卻通通不見了,最有可能會被送到哪裡去呢?記住一件事,如果索拉利的機器人學家有辦法扭曲三大法則,奧羅拉的機器人學家同樣能這麼做。」
「你是在暗示,丹尼爾好友,那些人形機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
「完全正確。它們正在利用人類的外表欺騙地球人,以便為阿瑪狄洛博士攻擊地球的計劃鋪路。」
「你沒有任何證據。」
「但這是可能的。你自己想想,這一步步的推理可有任何問題。」
「果真如此的話,我們就得趕到地球去。我們必須親自趕去,設法阻止這場災難。」
「對,應該這樣。」
「但是嘉蒂雅女士不太可能會去地球,而她不去的話,我們也去不成。」
「如果你能影響船長,讓他把太空船駛向地球,嘉蒂雅女士就不得不一起去了。」
吉斯卡說:「那麼做一定會傷到他。他下定決心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貝萊星,如果我們要他冒出前往地球的念頭,至少得先讓他把貝萊星上的事處理完畢。」
「那時恐怕太遲了。」
「我也沒辦法,我絕不能傷害任何人類。」
「萬一真的太遲了——吉斯卡好友,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這種問題我沒法想,我只知道絕不能傷害任何人類。」
「那就表示第一法則不夠完善,我們必須……」
他講不下去了。兩個機器人雙雙陷入無助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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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太空船逐漸接近,貝萊星顯得越來越清晰。嘉蒂雅透過艙房裡的觀景器目不轉睛地看出去,這是她首度親眼見到一個殖民者世界。
幾天前,當丹吉跟她提到這段旅程時,她曾表示強烈抗議,但他只是一笑置之。「你還有什麼好辦法呢,夫人?我必須把你的同胞,」他稍微強調了「你的」兩字,「所發明的這件武器,設法送到我的同胞手上。而且,我還得向他們彙報一番。」
嘉蒂雅冷冷地說:「奧羅拉立法局同意讓你將我帶去索拉利是有條件的,而條件就是你必須把我帶回去。」
「其實不盡然,夫人。針對這一點,雙方或許有些非正式的共識,可是並沒有白紙黑字的正式協議。」
「對我或任何一個文明人而言,非正式的共識也是有約束力的,丹吉。」
「這點我絕不懷疑,嘉蒂雅女士,可是我們行商除了認識錢,就只認識法律檔案上的簽名。只要收了錢,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違反合約上的白紙黑字,或是拒絕履行我的義務。」
嘉蒂雅揚起下巴。「你是否在暗示我必須付錢,你才會把我送回家?」
「夫人!」
「得了吧,丹吉,少在我面前假裝發火。如果我會成為你們那個世界的囚犯,你不妨直說,順便把原因告訴我——讓我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身份。」
「你並非我的囚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事實上,我會尊重那個非正式的共識。反正總有一天,我會送你回家的。然而,我必須先去貝萊星一趟,而你必須跟我一起去。」
「我為什麼必須跟你去?」
「我們那個世界上的同胞都想見你,你是來自索拉利的英雄,你救了全體船員,你一定要給他們一個對你歡呼的機會。而且,你還是老祖宗的好朋友。」
「這方面,他們知道——或自以為知道多少?」嘉蒂雅厲聲追問。
丹吉咧嘴一笑。「我向你保證,絕對沒有任何負面印象。你是個傳奇人物,而傳奇人物一律是尊貴偉大到誇張的程度——不過我必須承認,你的事蹟的確很容易被人誇大,夫人。若是平常的時候,我也不會想要你到我們的世界,因為你並不怎麼像傳奇人物。你不夠高大,不夠美麗,也不夠威嚴。可是等到索拉利上那件事傳開之後,你就會突然符合傳奇人物的一切條件了。事實上,他們或許根本不想放你走呢。千萬別忘了,我們現在說的可是貝萊星,這顆行星上的居民把老祖宗的故事看得特別認真,而你是那個故事的一部分。」
「你不能拿這件事當作囚禁我的藉口。」
「不會的,我向你保證。而且我還能保證,遲早一定會送你回家——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雖然明知自己有權大發雷霆,嘉蒂雅的心情卻不知不覺平復了。她的確想看看銀河殖民者居住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況且那並非普通的殖民者世界,而是獨一無二的貝萊星。它是由以利亞・貝萊的兒子建立的,而以利亞自己的晚年也在那裡度過。在那個世界上,他留下了很多東西——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後代,以及他的傳奇事蹟。
所以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顆行星,心中則一直想著以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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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始終目不轉睛,她還是失望了。大片雲層覆蓋著這顆行星,幾乎什麼也看不見。根據她相當有限的太空旅行經驗,她覺得相較於其他的住人行星,此地的雲層似乎濃密得多。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著陸了,然後……
訊號燈突然亮了起來,嘉蒂雅趕緊先按下「稍候鍵」,過了一會兒,才改按「請進鍵」。
丹吉帶著笑容走了進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嗎,夫人?」
「其實還好。」嘉蒂雅說,「我只是必須先戴上手套,插上鼻孔濾器。我知道應該一直戴著,但我實在不勝其擾,而且說不上來為什麼,我越來越不擔心感染了。」
「俗話說得好,熟悉滋生輕視,夫人。」
「別稱之為輕視吧。」嘉蒂雅不知不覺也笑了。
「謝謝你。」丹吉說,「我們很快就要著陸了,夫人,所以我給你拿來一件連身服來,它經過了嚴密消毒,隨即封存在塑膠袋裡頭,始終沒被任何銀河殖民者碰過。很容易穿,你一定會的。穿上了,就只有鼻子和眼睛露出來。」
「只有我穿這種衣服嗎,丹吉?」
「不,不,夫人。在這種季節,我們人人外出都穿。現在這個時候,我們的首都正值寒冷的冬季。這是個相當寒冷的世界——雲層厚重,水氣充沛,雖然很少下雨,卻經常下雪。」
「即使熱帶也一樣嗎?」
「不,熱帶通常又熱又幹。然而,這個世界的人口都集中在較冷的地帶。我們比較喜歡這種氣候,它能激勵人心、令人振奮。我們的海洋引進了地球的浮游生物,所以魚類和其他海產得以大量繁殖。因此雖然可耕地有限,我們不可能成為銀河的穀倉,卻沒有糧食短缺的問題。這裡夏天很短,但相當熱,所以海邊總是擠滿了人,不過由於我們對於裸露十分忌諱,那些海水浴場可能引不起你的興趣。」
「這兒的氣候似乎很特殊。」
「原因不一而足,例如水陸分佈稍嫌懸殊,以及行星軌道比較扁一點等等。坦白說,我並不關心這種事。」他聳了聳肩,「這不是我的本行。」
「你是行商,我猜你不常待在這顆行星上。」
「沒錯,但我當行商並不是為了逃避。我喜歡這裡,可是如果經常待在這個世界,或許我就不會那麼喜歡了。從這個角度來看,貝萊星的嚴酷環境起著重要的正面作用,那就是鼓勵人們從事貿易。貝萊星有不少以海為生的人,而駕駛漁船和駕駛太空船有許多相似之處。在太空中來來往往的行商,我敢說有三分之一都是貝萊星人。」
「你似乎有點過分激動,丹吉。」嘉蒂雅說。
「是嗎?我倒認為自己現在心情很好。我理當如此,你也一樣。」
「哦?」
「原因很簡單,不是嗎?我們從索拉利全身而退,不但弄清楚了那個世界到底有什麼危險,還虜獲了一件很不尋常的武器,應該能引起軍方的興趣。你一定會成為貝萊星的英雄,貝萊星的高階官員已經獲悉事件的梗概,個個都急著要來迎接你。事實上,你早已成了這艘船上的英雄。幾乎所有的船員都自告奮勇要替你送這件衣服來,他們全部爭先恐後想要湊到你身邊,好沾沾你的光。」
「轉變真大啊。」嘉蒂雅淡淡地說。
「正是如此。尼斯——那個被你的丹尼爾教訓了……」
「我記得他是誰,丹吉。」
「他很希望正式向你道歉,而且會把那四個夥伴一起帶來,好讓他們也有機會道歉。他還要當著你的面,猛踹那個對你出言不遜的傢伙。他這個人並不壞,夫人。」
「這點我絕不懷疑。讓他放心吧,我不但原諒了他,也把整件事拋到九霄雲外了。如果你能安排一下,我願意——願意在下船之前跟他握握手,其他船員要來也歡迎,但你絕不能讓他們圍在我身邊。」
「我瞭解,可是到了貝萊城——也就是貝萊星的首都之後,我就無法保證不會有人蜂擁而上了。一定會有些政府官員為了累積政治資本而設法親近你,和你一起向群眾答禮,我想擋也擋不住。」
「耶和華啊!你們的老祖宗一定會這麼說。」
「著陸後就別再這麼說了,夫人。這個口頭禪只有他能用,別人如果脫口而出,會被視為沒品味的。很抱歉,夫人,你將見識到各式各樣毫無意義的虛禮和俗套,演講啦,歡呼啦,等等。」
她若有所思地說:「我可沒興趣,但我想那是推不掉的。」
「的確推不掉,夫人。」
「這種事會持續多久呢?」
「直到他們厭煩為止。或許好些天吧,但會不時換換花樣。」
「我們又要在這個世界待多久呢?」
「直到我自己厭煩為止。抱歉,夫人,我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地方要去——很多朋友要拜訪——」
「還有很多愛要做。」
「唉,這是人之常情。」丹吉咧開嘴,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什麼都做,就是不會感情用事。」
「算我的缺點吧,我無法讓自己感情用事。」
嘉蒂雅微微一笑。「你現在並不算百分之百神智清醒,對不對?」
「我從未說自己清醒。不過,這個問題就暫且擱下吧。請記住我還得替全體船員著想,他們也要去看看家人和朋友,也要好好睡幾覺,也要四處找找樂子。此外,我也得顧慮到這艘船的感受,要替它進行修理維護,還要補充燃料和補給品。總之瑣事一大堆。」
「這些瑣事總共要花多少時間?」
「可能好幾個月,誰說得準呢?」
「這段時間我要怎麼打發?」
「你大可看看我們的世界,拓展一下視野。」
「你們的世界又不是銀河知名的遊樂園。」
「說得太好了,但我們會盡量讓你不覺得無聊。」他看了看手錶,「再告誡你一件事,夫人,千萬別提你的年齡。」
「我有必要提嗎?」
「可能會不經意提到。比方說,你應邀在某個場合說幾句話,於是你說‘真開心,我活了超過兩百三十歲,今天終於見到貝萊星的民眾。’如果你很容易說出這樣的開場白,一定要忍住。」
「別擔心。反正我壓根兒不愛講那麼肉麻的話。不過,我純粹只是好奇,能否請問為什麼?」
「很簡單,最好別讓他們知道你的年齡。」
「可是他們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他們知道你的老祖宗是什麼時代的人,也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莫非他們竟然以為——」她用銳利的目光望著他,「我是那個嘉蒂雅的後代?」
「不,不,他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多大年紀,但這些事都裝在他們腦子裡。」他敲敲自己的額頭,「可是想必你也注意到了,這年頭腦筋靈光的人少之又少。」
「即使在奧羅拉也一樣,我早注意到了。」
「很好,我可不希望這是銀河殖民者的獨家特色。嗯,所以說,你外表看起來,」他頓了頓,仔細估量了一番,「四十,也許四十五歲。他們的小腦會接受這個年齡——一般人通常都用小腦思考,不是嗎?但如果你當眾公佈實際年齡,可就另當別論了。」
「真的會有什麼不同嗎?」
「不會嗎?聽好,銀河殖民者一般都不喜歡機器人,也不會希望擁有機器人,這是我們和太空族不同之處,而我們為此感到驕傲。倍增的壽命可就不同了,四百歲足足是一百歲的四倍。」
「我們很少有人真正活到四百歲。」
「而我們很少有人真正活到一百歲。我們努力宣導壽命短的優點——重質不重量,加速演化,不斷創新——但既然知道了活四百歲是有可能的,人們便不會欣然接受一百歲的壽命,所以宣傳過頭一定產生反效果,最好還是少說為妙。他們很少見到太空族,這點你該不難想象,因此沒什麼機會對太空族咬牙切齒,心想對方雖然比我們最老的同胞至少還老一倍,為何看來那麼年輕,而且充滿活力。他們會從你身上看到這些特點,而如果他們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嘉蒂雅忿忿地說:「你要不要安排我作一場演講,告訴他們四百歲的真正意義?要不要我告訴他們,後面一兩百年多麼無趣,人生的黃金時代早已結束,更遑論朋友和舊識大半逝去?還有要不要我告訴他們,比方說子女和家庭會逐漸失去意義;比方說配偶會一再來來去去;比方說其間會穿插無數記憶模糊的雲雨情;比方說你終究會發現自己再也沒有任何想看或想聽的東西,再也無法生出新的想法;比方說你甚至會忘記新事物所帶來的驚喜,而年復一年,你只知道會越活越無聊?」
「貝萊星人不會相信這些事,我自己應該就不相信。請問這是你瞎掰的,還是每個太空族都有這種感覺?」
「我只對自己的感受真正有把握,但我見過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他們變得頭腦遲鈍、性情乖戾,越來越沒雄心壯志,甚至越來越冷漠。」
丹吉緊抿著嘴,露出憂鬱的表情。「太空族的自殺率很高嗎?我好像從未聽說過。」
「幾乎等於零。」
「但這就和你剛才那番話矛盾了。」
「你想想!我們周圍總是有些盡心盡力保護我們的機器人。只要這些眼明手快的機器人跟在身邊,我們就休想自殺,我甚至懷疑從來沒有人動過這個念頭。我自己更是做夢都不會想到,原因很簡單,我難以想象對我家的機器人,尤其是丹尼爾和吉斯卡而言,這種事會造成多大的打擊。」
「你也知道,他們並非真正的生命,他們並沒有感情。」
嘉蒂雅搖了搖頭。「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從未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總之,我認為你高估了你們那些同胞對長壽的渴望。你知道我的年齡,你熟悉我的外表,但這並未對你造成任何困擾。」
「因為我堅信太空族世界一定會逐漸衰亡,殖民者世界才是人類未來的希望,而我們的短壽命正是這點的保證。對於你剛才的說法,我姑且照單全收,所以就更加確定了。」
「別太肯定。你們自己也可能會遇到無法克服的問題——即使目前還沒有。」
「那當然是有可能的,夫人,但我現在必須告退了。太空船即將著陸,我得英明神武地盯著飛行控制電腦,否則再也不會有人相信我是船長了。」
他離去後,她悶悶不樂地發了一會兒呆,雙手不停扯弄那個裝著連身服的塑膠袋。
當初在奧羅拉,她早已達到心如止水、任由生命靜靜流逝的境界。隨著一餐又一餐,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慢慢溜走,那種平靜幾乎令她變得遲鈍,難以察覺自己唯一等待的就是生命中最後一場冒險——死亡。
如今,她去了一趟早已成為歷史的索拉利,喚醒了塵封多年的幼時記憶,平靜的心境因而給攪亂了——或許永遠無法恢復——因而現在的她彷彿赤身裸體般面對著充滿兇險的未來。
一去不返的平靜,能換來什麼呢?
她突然發覺吉斯卡正用暗紅色的眼睛望著自己,於是說:「幫我穿上吧,吉斯卡。」
32
氣溫很低。天上烏雲密佈,半空中閃耀著非常細微的雪絲,陣陣寒風還從地上捲起一片片的雪花。嘉蒂雅放眼望去,著陸場外一堆又一堆的白雪隱約可見。
而那些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則被柵欄擋在一段距離之外。人人穿著花色式樣不一的連身服,看不出高矮胖瘦,個個都像是長著眼睛的氣球。有些人還戴著透明眼罩,臉部因而閃閃發亮。
嘉蒂雅將戴著露指手套的手按到自己臉上。除了鼻子,她覺得整個頭臉都很暖和。這套連身服不只能禦寒,似乎還能自行散發熱氣。
她回頭看了看,丹尼爾和吉斯卡都在附近,兩人也都穿著連身服。
當初她曾表示抗議:「他們對寒冷並不敏感,不需要穿連身服。」
「這點我絕不懷疑,」丹吉答道,「但你一再強調去哪裡都要帶著他們。我們可不能讓丹尼爾穿得太單薄,那樣似乎違反自然。而且為了避免引發敵意,我們多少要掩飾一下你隨身帶著機器人的事實。」
「他們一定會知道這件事。吉斯卡就算穿著連身服,他的臉孔也會洩露身份。」
「他們或許會知道,」丹吉說,「但應該不會特別想到——除非有什麼引起他們的注意,所以我們要儘量避免。」
回過神之後,她發現丹吉正在打手勢,要她鑽進一輛有著透明玻璃和透明天窗的地面車。「我們在行進時要讓他們看得見,夫人。」他笑著說。
嘉蒂雅鑽進地面車並靠窗坐下,丹吉跟著進來,坐到了另一側。「我是‘副英雄’。」他說。
「你看重這個頭銜嗎?」
「喔,當然。這代表我的船員能夠獲得一筆獎金,而我自己則可能有晉升的機會,我可不會故作清高。」
丹尼爾和吉斯卡也上了車,坐在他們兩人對面。丹尼爾面對著嘉蒂雅,吉斯卡面對著丹吉。
在他們前面有一輛完全密封的地面車,後面還跟了一整排,至少有十幾輛。只見圍觀的群眾不停地歡呼,拼命地揮手,丹吉帶著笑容舉手答禮,並示意嘉蒂雅也跟著做,她只好虛應故事地揮了揮手。車內很暖和,她的鼻子不再麻木了。
她說:「車窗上有些相當刺眼的閃光,能不能除掉?」
「當然可以,但我們不會那麼做。」丹吉說,「因為那是個最不起眼的力場。外面有許多熱情的民眾,雖然通通被搜過身,還是可能有人夾帶了武器,我們可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想殺害我?」
(這時,丹尼爾正以平靜的目光掃瞄左側的人群,吉斯卡則負責掃瞄另一側。)
「可能性非常小,夫人,但你是太空族,而銀河殖民者一向不喜歡,甚至痛恨太空族。有些人或許還恨過了頭,以致在他們眼中,你成了太空族的代表。可是別擔心,即使有人想害你,也不會成功的——不過正如我所說,發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車隊開始動了,以非常平穩的速度同步前進。
嘉蒂雅嚇了一跳,差點站了起來。在隔板前方的駕駛座上,根本沒有任何人影。「誰在開車?」她問道。
「這種車完全電腦化。」丹吉說,「我猜太空族的車輛不太一樣?」
「我們有機器人負責駕駛。」
丹吉繼續朝外面揮手,嘉蒂雅下意識地跟著他的動作。「我們沒有機器人。」他說。
「可是電腦和機器人本質上是一樣的。」
「電腦並沒有酷似人類的外形,不會特別引人注意。姑且不論兩者在科技上多麼相似,反應在心理上卻是天差地遠。」
這時車隊來到鄉間,嘉蒂雅不禁感到心頭沉重。就算現在是冬季,也不該呈現這種淒涼的景象。放眼望去,只有零零星星幾叢光禿禿的灌木,偶爾才會出現一棵發育不良的大樹——光是那種不死不活的外觀,就令人覺得這片大地毫無生氣。
丹吉注意到她一臉沮喪,並將這個表情和她的目光聯想到一起了。「現在看起來是不怎麼樣,夫人。不過到了夏天,景色就不差了。你會看到綠草如茵的田野、果園、農田……」
「森林呢?」
「沒有野生森林。這個世界還在成長,還在逐漸成形。其實目前為止,我們才花了一百五十多年而已。第一步,是利用進口的種子,協助最早的殖民者培育庭院作物。然後我們再將各種魚類和無脊椎動物引進海洋,儘可能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系。海洋的化學成分如果合適,這個過程會相當簡單;否則的話,就必須進行廣泛的化學改造,這顆行星才能住人——我們從未真正試過這個辦法,但早已有人提出各種相關方案。最後,我們才會設法讓土地肥沃起來,這總是最困難而且最慢的一步。」
「每個殖民者世界都照做了嗎?」
「都正在照著做,並沒有任何世界真正完工。貝萊星是最古老的殖民者世界,連我們都還在努力呢。再過兩三個世紀,殖民者世界就會個個豐饒肥沃,而且充滿生氣——不論海陸皆然。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又會出現許多更年輕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展開改造。我相信太空族世界也經歷過這種階段。」
「那是很多世紀以前的事——而且,我想並沒有那麼辛苦,我們有機器人協助。」
「我們會克服萬難。」丹吉簡潔有力地答道。
「那麼土生土長的生物呢——我是說,在人類抵達之前,就生長在這個世界上的動植物呢?」
丹吉聳了聳肩。「通通微不足道,都是些軟弱無力的小東西。科學家當然感興趣,所以在某些水族館、植物園和動物園,還能見到那些原生的物種。此外,因為仍有大規模海域和大片的陸地尚未經過改造,那些處女地仍有許多野生的原生物種。」
「可是那些處女地終究會被改造的。」
「希望如此。」
「難道你不覺得,其實那些微不足道、軟弱無力的小東西才是這顆行星的主人?」
「不覺得,我並沒有那麼感性。智慧生物才是這顆行星,乃至整個宇宙的主人。太空族也該同意這個觀點,不然索拉利上的原生物種到哪兒去了?還有奧羅拉的呢?」
從航站出發便一路顛簸的車隊,這時終於來到了平坦的路面,路旁偶爾有些低矮的圓頂建築。
「首都廣場。」丹吉低聲說,「這兒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政治中心。首長辦公廳、行星議會、行政大樓等等都在此地。」
「抱歉,丹吉,可是我覺得不怎麼起眼,這些建築個個又矮又沒特色。」
丹吉微微一笑。「你只看到冰山的一角,夫人。那些建築其實都在地底,而且彼此相通。事實上,它是個單一的建築群,而且仍在成長中。要知道,它自成一個小城市。和周遭的住宅區加在一起,就構成了所謂的貝萊城。」
「你們打算最後把一切都地下化?整座城市?整個世界?」
「沒錯,大多數人都期待建立一個地底世界。」
「據我瞭解,地球上就有地底城市。」
「的確如此,夫人,就是所謂的‘鋼穴’。」
「所以說,你們是在模仿?」
「並非單純的模仿。我們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夫人,我們停下來了,隨時可能會有人請我們下車。如果我是你,會趕緊把連身服的開口封起來,廣場冬季的刺骨寒風可是名不虛傳的。」
經過一番手忙腳亂,嘉蒂雅終於讓連身服的開口乖乖合起來。「你剛才說,並非單純的模仿。」
「沒錯,我們在設計地底世界時,把氣候因素考慮進去了。整體而言,此地的氣候比地球上惡劣了些,所以需要對建築物作些許改良。只要好好設計,幾乎不必浪費能源,就可以讓建築群冬暖夏涼。事實上,我們在冬季用以取暖的熱量,的確有部分來自夏季的儲藏;另一方面,夏天所用的消暑冰塊,則是前一個冬天留存下來的。」
「通風系統呢?」
「通風會用掉一些儲備能源,但是不會用光。這行得通的,夫人,而且總有一天,我們的建築會趕上地球的規模。當然,那是我們最終的目標——讓貝萊星成為另一個地球。」
「我從不知道地球這麼受人崇敬,甚至成了衷心模仿的目標。」嘉蒂雅輕描淡寫地說。
丹吉轉過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在銀河殖民者面前,夫人,請別開這種玩笑——甚至我也不例外。地球可不是開玩笑的材料。」
嘉蒂雅說:「很抱歉,丹吉,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你原來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走,我們出去吧。」
車子的側門靜悄悄地滑開,丹吉隨即轉身走了出去。然後,他一面伸手扶嘉蒂雅下車,一面說:「你知道吧,你要在行星議會致辭,凡是擠得進來的政府官員都不會缺席。」
這時,嘉蒂雅已經抓住丹吉的手,而且已經感覺到冷風吹痛自己的臉,一聽到這句話,她突然向後一退。「我得致辭?沒人告訴我啊。」
丹吉顯得很驚訝。「我以為你會覺得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嗯,你錯了。我沒辦法致辭,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你非做不可。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在冗長而無聊的歡迎詞之後,簡單說幾句罷了。」
「可是我能說什麼呢?」
「不必語出驚人,我向你保證。只要說些愛與和平之類的空話——讓他們陶醉半分鐘即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打個草稿。」
嘉蒂雅終於從車中走出來,兩個機器人則緊跟在後。她的腦袋亂成了一團。
第九章演說
33
一走進那座建築,他們便脫去連身服,交給接待人員,而丹尼爾和吉斯卡也有樣學樣。接待人員先機警地瞥了吉斯卡一眼,才如臨大敵般向他走去。
嘉蒂雅緊張兮兮地調整了一下鼻孔濾器。在此之前,她從未面對這麼一大群短壽命的人類——而她心知肚明(因為一直有人這麼說)他們之所以壽命短,原因之一是個個身上帶有慢性傳染病和無數的寄生蟲。
她悄聲問道:「我能拿回自己的連身服嗎?」
「你不會穿到別人的。」丹吉說,「會有專人負責保管,還會做輻射消毒。」
嘉蒂雅謹慎地四下望了望,甚至覺得連目光接觸都可能有危險。
「那些是什麼人?」她指著幾個身穿鮮豔服裝,而且顯然帶著武器的人。
「保安警衛,夫人。」丹吉說。
「這裡也需要?這不是政府機關嗎?」
「絕對需要。當我們上臺時,還會有一道力場幕擋在我們和聽眾之間。」
「你們不信任自己的立法機關?」
丹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完全信任。這兒仍算是草莽世界,自有一套叢林法則。我們還沒有把惡勢力剷除乾淨,也沒有機器人監督保護我們。更何況,我們還有一個好戰的少數黨,也就是所謂的鷹派。」
「鷹派是什麼?」
這時大多數的貝萊星人都已經脫去連身服,正在享用飲料。周遭一片嘈雜的交談聲,有不少人盯著嘉蒂雅猛瞧,但就是沒有人上前跟她攀談。事實上,嘉蒂雅發覺眾人都刻意避免太過接近自己。
丹吉注意到了她左顧右盼的目光,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他們都已經獲悉,」他說,「你希望和別人保持一點距離。我想,他們都能理解你生怕受到感染。」
「但願他們不會覺得這是羞辱。」
「這很難講,但你身邊顯然有個機器人,而大多數貝萊星人也生怕受到它們的感染,尤其是那些鷹派。」
「你還沒說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只要有時間,我一定會說。再過一會兒,我們這些要上臺的人就得往前走了——大多數的銀河殖民者都認為銀河遲早是我們的,太空族絕不可能贏得這場擴張競賽。我們也知道這需要時間,我們自己是看不到了,連我們的下一代都可能看不到。我們心裡有數,說不定需要上千年的時間。那些鷹派卻不願等,他們想要立刻付諸實現。」
「他們想開戰?」
「他們並沒有真的這麼說,也並沒有自稱鷹派。所謂的鷹派,是我們這些頭腦清醒的人對他們的稱呼。他們自稱地球至上主義者,道理很簡單,只要打著地球至高無上的旗幟,你就很難跟他們爭辯什麼。我們都有這樣的心願,只是大多數人並不會期待明天就能實現,更不會因此而惱羞成怒。」
「那些鷹派會攻擊我嗎?我是說真正動手?」
丹吉做了一個往前走的手勢。「我想我們得開始移動了,夫人,他們要我們排成一列——不,我認為你並不會遭到任何攻擊,但小心點總是好的。」
丹吉示意她排進隊伍中,嘉蒂雅卻不肯挪步。
「我要丹尼爾和吉斯卡陪我,丹吉。如果沒有他倆跟著,我還是哪裡也不去,甚至不要上臺,尤其是在你跟我說了那些鷹派的事蹟後。」
「你要求太多了,夫人。」
「恰恰相反,丹吉,我並沒有作任何要求。我要你立刻帶我,還有我的機器人回家。」
然後,嘉蒂雅緊張地望著丹吉走向一小群官員。只見他微微欠身,雙臂交叉放在腰際。在她想來,這應該就是貝萊星人表達敬意的姿勢。
她並未聽見丹吉說了些什麼,可是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一個不祥的預感。萬一有人要強行將她和她的機器人拆散,丹尼爾和吉斯卡一定會盡可能設法阻止。他們的動作既快又精準,不至於造成實際傷害,但保安警衛仍會立刻開火。
她得不計一切代價避免這種悲劇,假裝是自己不希望丹尼爾和吉斯卡跟著,並明白表示要他們在臺下等她。但她怎麼做得到呢?她一輩子沒有離開過機器人,一旦這麼做,她還能有安全感嗎?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突破這個困境呢?
丹吉終於回來了。「你的英雄身份,夫人,是個很管用的籌碼。還有,當然啦,我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人。你的機器人可以跟你一起上臺,他們會坐在你後面,但聚光燈不會打到他們身上。還有,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夫人,別讓他們引起任何注意,看他們一眼都不行。」
嘉蒂雅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你真是個好人,丹吉。」她用顫抖的聲音說,「謝謝你。」
她走到了隊伍的前端,丹吉站在她左邊,丹尼爾和吉斯卡緊跟在後。在他們四人後面,則是一長串有男有女的政府官員。
一名女性舉著一根似乎象徵職權的手杖,將這支隊伍仔細審視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走到隊伍最前面,開始率領大家往前走。
嘉蒂雅注意到前方響起音樂,像是一首曲式簡單而且不斷重複的進行曲,不禁納悶是否應該踏著某種特定的步伐前進。(她在心中告訴自己,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習俗,千變萬化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她用眼角瞥了瞥丹吉,發現他正一派輕鬆地向前走去,甚至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她不以為然地撅起嘴來,隨即刻意抬頭挺胸,一步步照著節拍走。在欠缺指導的情況下,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這段路。
一行人終於來到臺上,與此同時,好些椅子從地板中緩緩升起。隊伍散了開來,丹吉趕緊輕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跟著自己走,而兩個機器人仍然尾隨在她身後。
她根據丹吉的指引,站到一張椅子前面。這時音樂越來越大聲,燈光卻不如先前那麼明亮。然後,經過了一段近乎永無止盡的等待,她終於覺得被丹吉輕按了一下,這才和其他人一起坐下來。
她察覺到眼前的確有個微微發亮的力場幕,將他們和幾千名聽眾隔了開來。階梯式的座位越往後面越高,看得出來座無虛席。聽眾一律穿著素色的服裝,不是褐色就是黑色,而且男女皆然(雖然她只能勉強分辨各人的性別)。站在通道上的保安警衛則穿著綠色和深紅色的制服,無疑是要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不過,嘉蒂雅心想,這也讓他們成了最顯眼的目標。)
她轉向丹吉,壓低聲音說:「你們的立法機關可真龐大。」
丹吉微微聳了聳肩。「我想,在政府機關任職的人無一缺席,還帶了配偶和客人一起來。這代表他們對你的愛戴,夫人。」
她將臺下的聽眾左右來回掃瞄了一遍,然後故意繼續側著頭,利用眼角的餘光試著搜尋丹尼爾和吉斯卡,只為了確定他們的確在臺上。不久她便想到瞥一眼絕不會讓天塌下來,於是大大方方轉過頭去。他們果然在她後面,但與此同時,她也瞥見氣得翻白眼的丹吉。
大廳突然暗成昏黑的一團,而聚光燈則猛然照到臺上,令她不禁嚇了一跳。
那個被聚光燈照到的人隨即站起來,開始侃侃而談。他的聲音不算多麼嘹亮,但嘉蒂雅卻聽得見從遠處牆壁反彈回來的細微回聲。在這座大廳中,聲音一定無孔不入吧,她這麼想。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是通過某種巧妙隱藏的放大裝置,還是大廳的設計考慮到了聲學原理?雖然無從確定,但她鼓勵自己在腦海中繼續尋思,這麼一來,她就可以暫時不必專心聽講。
不知過了多久,臺下某個角落突然傳來很輕的一聲:「只會打高空!」要不是這座大廳的結構完全符合聲學原理(姑且這麼假設吧),她或許根本聽不到。
雖然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臺下既然爆出一陣輕微的竊笑,她猜應該是一句粗話。那陣笑聲幾乎立刻消失,接下來的鴉雀無聲則令嘉蒂雅相當佩服。
或許是由於大廳設計得太好,任何聲音都能傳得很遠,因此聽眾若不保持肅靜,便會產生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和騷動。一旦建立起肅靜的慣例,噪音自然成為禁忌,聽眾就絕不可能不遵守了。那句「打高空」是在激動之餘脫口而出,屬於例外中的例外,她這麼猜想。
嘉蒂雅發覺自己的思緒逐漸有些模糊,眼睛也快閉起來了。想到這裡,她猛然坐直身子。那麼多貝萊星人都是專程來向她致敬的,萬一她在典禮中打起瞌睡,那可是對他們的奇恥大辱。她試圖藉著專心聽講來保持清醒,但似乎只有反效果。她只好改用別的辦法,咬咬自己的嘴唇,並且開始深呼吸。
前後共有三名官員一個接一個致辭,好在他們都算善體人意,講得都不算太長。然後,聚光燈照到了她的左側,丹吉隨即起身,嘉蒂雅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她是否真的沒撐住,在幾千雙眼睛注視下打了一會兒瞌睡?)
丹吉站在原地,準備開始發言。他雙手拇指勾在皮帶上,看起來萬分自在。
「貝萊星親愛的男女老幼,」他開口了,「諸位首長、諸位立法者、諸位可敬的領導人,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同胞。你們都已經聽說在索拉利上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都知道我們的任務圓滿成功,也都知道來自奧羅拉的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沒。現在,讓我來向在場諸位,以及正在觀看超波的所有同胞們,報告一下詳細經過。」
他開始依照自己的版本講述這件事的始末,一旁的嘉蒂雅聽來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關於自己遭到人形機器人狠狠修理的經過,他僅僅輕描淡寫地簡單帶過。除此之外,他對吉斯卡隻字未提,還儘量貶低丹尼爾的角色,卻不遺餘力地強調嘉蒂雅的貢獻。於是,整起事件被簡化成兩個女人——嘉蒂雅和蘭達莉的對決,而制勝關鍵則是嘉蒂雅的勇氣以及權威感。
最後丹吉說:「現在讓我為大家介紹嘉蒂雅女士,論血統她是索拉利人,論身份她是奧羅拉公民,但若論英勇行徑,她就是不折不扣的貝萊星人——」(這時臺下響起前所未有的熱烈掌聲,嘉蒂雅記得很清楚,其他致辭者獲得的掌聲一律稀稀落落。)
丹吉舉起雙手,臺下立刻安靜下來。他這才接著說:「現在請她為我們講幾句話。」
嘉蒂雅發覺聚光燈照到自己身上,不禁驚慌失措地瞪著丹吉。這時掌聲還繼續傳到她耳朵裡,而丹吉同樣在使勁鼓掌。在掌聲的掩護下,他傾身湊到她耳邊說:「你愛他們每一個人,你渴望和平,但你不是議員,不習慣小題大做說個沒完。就這麼講,講完就坐下。」
但她只是望著他,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她太緊張了,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她終於站了起來,望向臺下一排又一排的聽眾。
34
嘉蒂雅放眼望去,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但可以肯定,這並非生平第一次)。臺上所有的男士都比她高,甚至三名女士也不例外。在她的感覺中,自己雖然站了起來,還是比其他坐著的人矮了許多。至於臺下那些聽眾,那些屏息等待、給她帶來無比壓力的聽眾,她則相當肯定他們個個都比自己高大健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各位好朋友——」不料只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她清了清喉嚨(這一聲卻似乎有如雷鳴),然後又試了一遍。
「各位好朋友!」這回她的聲音大致恢復正常,「你們大家都是地球人的後裔,沒有任何人例外,而我也一樣。銀河中每一個住人世界——不論太空族世界、殖民者世界或是地球本身——上面的人類若非土生土長的地球人,就一定是地球人的後裔。在這個大前提下,所有的差異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她向左瞟了丹吉一眼,發覺他臉上帶著非常淡的笑意,一邊的眼皮還在微微顫動,彷彿正要對她眨眼睛。
她繼續說下去:「我們的一切思想和行動,都該以這個大前提為指導原則。我感謝大家視我為同胞,而且毫無條件地接納我;雖然你們大可將我歸為異類,事實上並沒有人這麼做。衝著這一點,大家就不只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姐妹。推而廣之,我希望不久之後,全銀河一百六十億生活在充滿愛與和平之中的同胞,再也不會認為自己還有人類以外的第二種身份。」
全場突然響起如雷般的掌聲,嘉蒂雅眯起眼睛,覺得鬆了一口氣。這代表聽眾不但覺得她講得好,而且——更重要的是——覺得告一段落了。她繼續站著以便接受喝彩,直到掌聲稍歇,才帶著微笑左右各鞠一躬,準備坐下來。
這時聽眾席突然傳來一句:「你為何不說索拉利方言?」
她吃了一驚,再也坐不下去了,就這麼彎著身子望著丹吉。
只見他輕輕搖了搖頭,做了一個「別理他」的嘴形,並儘可能以不顯眼的方式示意她趕緊坐下。
她瞪了他一兩秒鐘,才意識到自己擺了一個不雅的姿勢,屁股正懸在半空中。她立刻站直身子,衝著臺下微微一笑,同時慢慢從左到右將聽眾席掃視了一遍。這時,她首度注意到後方那些對準自己的攝影鏡頭。
當然啦!丹吉提到過這個典禮會以超波進行實況轉播。但現在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她已經致完辭,已經接受了喝彩,現在她能抬頭挺胸、毫不畏怯地面對眼前這些聽眾。所以說,那些看不見的觀眾又算什麼呢?
她帶著微笑說:「我想這個問題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你是要我示範一下我的語言能力。你們有多少人想聽我說索拉利方言?別猶豫,請舉手。」
一些人舉起手來。
嘉蒂雅說:「索拉利上的那個人形機器人曾聽到我講索拉利方言,這件事成了制勝的關鍵。好,讓我看看有哪些人希望我當場示範一下?」
舉手的人又多了一些,而不久之後,臺下幾乎全部舉起手來。嘉蒂雅忽然覺得有人在扯她的褲腳,立刻揮手將他掃開。
「很好。親愛的兄弟姐妹,你們可以把手放下了。大家都知道,我現在講的是銀河標準語,也就是你們通用的語言。然而,我所講的是奧羅拉式的銀河標準語,我知道你們雖然聽得懂,但可能會覺得我的發音很可笑,偶爾還會覺得我的遣詞用字有點不知所云。你們也該注意到了我說話時有明顯的抑揚頓挫——幾乎好像在唱歌。只要不是奧羅拉人,聽來總是覺得滑稽,就連其他太空族也不例外。
「另一方面,如果我改說索拉利式的銀河標準語,也就是現在這個腔調,大家立刻會注意到抑揚頓挫消失了,而低沉的彈舌音則沒完沒了——尤其是碰到不該彈舌的字眼,這個特色就特別明顯。」最後這句話,她故意極其誇張地彈舌。
臺下爆出一片笑聲,嘉蒂雅則以一臉嚴肅來回應。最後,她終於舉起雙手,做了兩個利落的手勢,笑聲隨即戛然而止。
「然而,」她繼續說,「我可能再也不會回索拉利,所以再也沒有機會使用索拉利方言了。而我們偉大的貝萊船長——」她轉過頭去,朝他的方向微微欠身,這才注意到他的額頭冒出不少冷汗,「則告訴我,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送我回奧羅拉,所以我恐怕也不能再說奧羅拉方言了。這麼一來,貝萊星的方言便成了我唯一的選擇,我最好立刻開始練習。」
她假想腰際有一條皮帶,將雙手勾在上面,然後挺起胸膛,拉長下巴,臉上掛著丹吉那種不自覺的咧嘴淺笑,並刻意以低沉的聲音說:「貝萊星親愛的男女老幼,諸位首長、諸位立法者、諸位可敬的領導人,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同胞——這樣應該通通點到了,大概只漏掉了那些不可敬的領導人——」她儘可能發出一個個「喉塞音」,而且故意把「可」這個字念得好像倒抽一口氣。
這回笑聲更為響亮,而且持續得更久了,嘉蒂雅則面帶微笑,靜待笑聲自動結束。畢竟,這回她是在鼓勵他們自己笑自己。
等到全場終於平靜下來,她改回規規矩矩的奧羅拉腔,簡潔有力地說:「任何方言——對於不熟悉的人來說——都很可笑,或說都很奇特,而這就很容易把人類劃分成不同的,而且經常是互有敵意的許多族群。然而,方言只是嘴巴發出的語言。反之,無論你我或任何一個住人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應該傾聽的卻是內心的語言——那就沒有什麼方言不方言了。只要我們願意傾聽語言本身,任何方言聽起來都沒有任何差異。」
應該可以了。她正準備坐下,臺下卻又冒出另一個問題,這回是個女子的聲音。
「你多大年紀?」
丹吉抿著嘴巴低聲咆哮:「坐下,夫人!當作沒聽見。」
嘉蒂雅轉頭望向丹吉,他已經準備要站起來。臺上其他來賓也個個緊張地把頭湊向她這個方向——雖然聚光燈的強光令她看得不太真切。
她轉過頭來對著臺下,用嘹亮的聲音喊道:「臺上的人都要我坐下來。請問臺下的你們有多少人附和這個要求?你們怎麼都沉默了?又有多少人希望我繼續站在這裡,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
臺下響起一片喝彩,眾人高喊:「回答!回答!」
嘉蒂雅說:「這是群眾的聲音!丹吉,以及在座諸位貴賓,很抱歉,我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她抬起頭來,眯著眼睛望向聚光燈,提高音量道:「我不知道是誰在控制燈光,請恢復大廳的照明,然後關掉聚光燈。我不管超波攝影機能否繼續運作,只要確定聲音傳得出去就行了。觀眾只要聽得到我的聲音,就不會在乎我的影像清不清楚。對不對?」
「對!」眾人異口同聲答道,接著「開燈!開燈!」的呼聲便此起彼落。
臺上某名官員無可奈何地做了一個手勢,臺下隨即大放光明。
「這樣好多了。」嘉蒂雅說,「兄弟姐妹們,現在我能看到大家了。我尤其希望看到剛才那位提問者,也就是問我年紀多大的那位女士,我希望能直接跟她當面對話。請不要閃躲也不必害羞,既然你有勇氣提出這個問題,就該有勇氣大大方方再問一次。」
她等了一會兒,終於看到一名女子從中間那幾排站了起來。她有著淡棕色的皮膚,一頭黑髮緊緊束在腦後。她穿著一套深褐色的貼身服裝,足以凸顯她苗條的身材。
她以有點刺耳的聲音說:「我不怕站出來,也不怕把我的問題再說一遍。請問你有多大年紀?」
嘉蒂雅冷靜地面對著她,甚至感到有點喜歡這種對峙的場面。(這怎麼可能呢?她在三十歲前所接受的教化,將她制約成難以忍受任何人出現在她面前,就算只有一個人也一樣。現在看看她,居然毫無懼色地面對幾千名聽眾。她雖然有幾分驚訝,可是十分高興。)
嘉蒂雅開口道:「請別坐下,女士,讓我們當面交換一下意見。年齡該如何計算呢?根據一個人活在世上的年數嗎?」
那位女士神態自若地答道:「我叫欣德拉・蘭比德,是行星議會的一員,也就是船長口中的‘立法者’和‘可敬的領導人’之一,至少我自己希望是‘可敬的’。」(臺下隨即笑成一團,聽眾的興致似乎越來越高了。)「現在我回答你的問題,我認為通常所謂的年紀,就是指一個人到底在世上活了多少銀河標準年。因此根據這個定義,我今年五十四歲。請問你多大年紀?方不方便給我們一個數字?」
「沒問題。從我出生至今,已經過了兩百三十三個銀河標準年,所以我今年兩百三十三歲——或說是你的四倍再多一點。」嘉蒂雅刻意站得筆直,她心知肚明,嬌小的身材再加上昏暗的光線,使得此時的她看起來簡直就像小孩。
臺下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左邊還傳來一下輕哼。她很快瞥了一眼,只見丹吉一隻手按著額頭。
嘉蒂雅說:「但這種計算時間的方式是全然僵化的,它所衡量的是數量而非質量。我這一生過得很平靜,甚至有人會說十分無趣。在運作順暢的社會體制保護下,我一輩子幾乎無災無難,但也因此喪失了各種求新求變的機會,再加上身旁永遠少不了機器人,讓我更加無憂無慮——我的日子就是過得這麼刻板。
「我這輩子只有兩次令我感到激動的經歷,偏偏兩次都有悲劇的成分。我在三十三歲,也就是比在座許多人都還年輕的時候,曾有一段時間——還好不算長——捲入一樁謀殺案,而且成了被告。兩年後,又有一段時間——也不算長——我又捲入了另一樁謀殺案。在這兩起事件中,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都全力支援我。既然以利亞・貝萊的公子替他寫過一本傳記,我相信你們絕大多數人——甚至或許每一個人——都很熟悉這個故事。
「可是我現在要說,打從上個月起,生平第三樁令我激動的經歷出現了。而在獲悉自己必須站在諸位面前時,我心情的激動達到了頂點。在漫長的兩百多年歲月中,我從未做過類似這樣的事。我必須承認,完全是由於諸位的溫柔敦厚,以及對我的真心接納,我才沒有落荒而逃。
「請大家想想,如果拿你們的一生和我相比,落差有多大啊。你們個個是拓荒者,住在一個有待開拓的世界上。這個世界在你們有生之年不斷成長,將來還會繼續成長下去。而且這個世界尚未塵埃落定,擁有無限的可能,所以每一天都是——一定都是一場冒險。氣候就是最好的例子,冷熱冷熱不斷交替。你們的氣候變化多端,充滿了風霜雨雪。你們沒有時間好好休息一下,因為你們並非住在一個變化緩慢或毫無變化的世界上。
「許多貝萊星人都是行商,或說有志成為行商,將半輩子的時間花在太空旅行上。如果這個世界逐漸變溫馴了,身為居民的你們仍有許多其他選擇,例如遷往另一個開發中的世界,或是加入探尋新世界的行列,一旦找到具有潛力而未有人煙的行星,就可以大展身手,設法將它改造得適於人類居住。
「年紀若是根據一生的經歷、行誼、成就以及驚喜和激動來計算,那我只能算是幼童,比在座任何一位都還年幼。我生命中絕大多數的歲月都在無所事事中度過,而諸位則剛好相反。所以,蘭比德女士,我請你再講一次,你多大年紀?」
蘭比德微微一笑。「非常充實的五十四歲,嘉蒂雅女士。」
她剛剛坐下,掌聲便響起來,而且持續了好一陣子。在掌聲掩護下,丹吉啞著嗓子問:「嘉蒂雅女士,這種面對難纏聽眾的招數,到底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她也壓低聲音說,「而我也從未嘗試過。」
「但你還是見好就收吧。現在正要站起來的人可是我們這兒的鷹派領袖,你沒必要面對像他這種人。就說你已經累了,然後就坐下來,讓我們自己來應付畢斯特凡這個老傢伙吧。」
「可是我並不累,」嘉蒂雅說,「我正樂在其中呢。」
嘉蒂雅看到前面幾排最右邊的角落果然站起來一個人,他又高又壯,還有兩道又濃又密的白眉毛。他頭頂上所剩不多的頭髮也全白了,身上的衣服卻幾乎是純黑色——只有手腳的部分鑲有白色條紋,一路延伸到袖子和褲管,彷彿將他的體型勾勒出一個輪廓。
他的聲音低沉而悅耳。「我是湯瑪士・畢斯特凡,」他說,「不過很多人都叫我老傢伙,我想,主要是因為他們希望我真的老了,越快死掉越好。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因為你似乎沒有姓氏,我又跟你不熟,不宜直呼你的名字。而且老實講,我也不希望跟你熟到那種程度。
「沒錯,你曾經在你自己的世界上,打敗你的同胞所暗藏的陷阱和武器,拯救了一艘貝萊星的太空船,對此我們表示感激。而你回敬我們的,則是一堆手足情誼之類的空話。標準的虛情假意!
「你的同胞何時覺得是我們的手足了?太空族又何時覺得和地球以及地球人有任何關係了?毫無疑問,你們太空族是地球人的後裔,這點我們不會忘記,而我們更不會忘記你們已經忘記這個事實。曾有好幾百年的時間,太空族控制著整個銀河,把地球人當成是既討厭又短命而且滿身疾病的動物。現在我們逐漸強大了,你就趕緊對我們伸出友誼之手,可是你手上還帶著手套呢。你提醒自己別對我們嗤之以鼻,但即便如此,你還是在鼻孔裡插著濾器。怎麼樣?我說得對嗎?」
嘉蒂雅舉起雙手。「或許現場所有的聽眾,」她說,「甚至那些透過超波看到我的觀眾朋友,都並未注意到我戴著手套。這雙手套並不顯眼,但是我不否認它們的存在。而我也的確戴著鼻孔濾器,以便在不太影響呼吸的情況下,將塵埃和微生物過濾乾淨。此外我還會定期以噴霧清潔喉嚨,而我洗澡的次數可能也有點過於頻繁,這些我通通不否認。
「可是這些都跟你們無關,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的免疫系統不夠健全,我這一生過得太安逸,暴露在惡劣環境的機會太少了。這並非我自己的選擇,但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像這種不幸的遭遇,如果在座任何一位碰到了,請問你會怎麼做?尤其是你,畢斯特凡先生,請問你會怎麼做呢?」
畢斯特凡繃著臉說:「我會和你一樣那麼做,而且我還會將它視為虛弱的象徵,象徵著我不適合再生存下去,因此應該讓位給真正的強者。你這女人,別跟我們談什麼手足情誼,你絕對不是我的姐妹。你們強盛時只會迫害我們,甚至設法消滅我們,等到你們衰弱了,才會向我們搖尾乞憐。」
臺下出現一陣騷動,而且一點也不友善,但畢斯特凡完全不為所動。
嘉蒂雅輕聲說:「我們在強盛時做過什麼壞事,請問你還記得嗎?」
畢斯特凡答道:「別擔心我們會忘記,我們每天都會回憶一遍。」
「很好!這樣你們就會知道該如何避免了。你們從親身經歷中,明白了恃強欺弱是不對的。因此等到強弱易勢,我們成了弱者之後,你們就不會欺壓我們了。」
「是啊,這種論調我聽多了。當你們強盛時,從來不曉得道德為何物,如今你們居於弱勢,就不遺餘力宣揚道德了。」
「可是另一方面,當你們居於弱勢時,雖然強者的作為令你們膽戰心驚,你們對道德的堅持卻從未動搖——如今你們變成強者,反倒忘記什麼是道德了。相較之下,由強轉弱的一方學到了道德的真諦,當然要比由弱轉強的一方將之遺忘來得好。」
「你們給我們什麼,我們都會照原樣一一奉還。」畢斯特凡作勢遞出一雙拳頭。
「你該聽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吧。」嘉蒂雅伸出雙手,像是要擁抱對方,「既然誰都能從歷史中找到報復的藉口,你現在所說的,朋友,無異於說明恃強欺弱是正當的行為。而這麼一來,你等於替太空族過去的作為找到了正當性,因此你現在根本不該抱怨。反之,我則是一直在強調,我們過去的確不該欺壓你們,而你們將來同樣不該欺壓我們。很遺憾,我們無法改變歷史,可是對於未來,我們仍然有決定權。」
嘉蒂雅頓了頓,但畢斯特凡並未立刻回應,於是她又喊道:「你們有多少人希望有個嶄新的銀河,而不是讓悲慘的歷史一再重演?」
掌聲出現了,畢斯特凡卻舉起雙手,以極其洪亮的聲音吼道:「等等!等等!別當傻瓜!停下來!」
直到掌聲慢慢消失之後,畢斯特凡才開口道:「你們以為這個女人相信她自己所講的話嗎?你們以為太空族真的對我們有任何善意嗎?他們仍舊認為自己強大,仍舊鄙視我們,而且仍舊打算消滅我們,除非我們先下手為強。這個女人來到此地,我們便像傻瓜一樣歡迎她,褒揚她。嗯,驗證一下她的話吧。你們不妨向太空族世界提出造訪申請,看看能否成行。就算背後有整個世界給你撐腰,像貝萊船長那樣,讓你得以踏上他們的世界,你又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呢?問問船長,他有沒有被他們當成兄弟?
「這個女人是偽善的小人,雖然她說了這麼一大堆——不,正因為她說了這麼一大堆,這些話字字句句都在昭示她的偽善。她怨嘆自己的免疫系統不健全,說她必須設法保護自己以免受到感染。她會這麼做,當然並非因為她認為我們又髒又有病。是啊,她從未有過這種想法。
「她又怨嘆一生庸庸碌碌,抱怨過於安定的社會和過度熱心的機器人將她保護得太好,讓她始終無災無難,無憂無慮,她是多麼痛恨那種生活啊。
「可是在這裡,她又會有什麼危險呢?來到我們這個世界,她覺得會有什麼災難降臨到她頭上呢?但她還是帶著兩個機器人同行。今天我們齊聚一堂,是為了向她致敬,為了表彰她的偉大,她居然仍將兩個機器人帶了進來。現在它們就在臺上陪著她,既然大廳已經燈火通明,你們應該都看得到。其中之一外形酷似真人,名叫機・丹尼爾・奧利瓦;另一個則傷風敗俗,是赤裸裸的金屬之軀,名叫機・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貝萊星的同胞們,歡迎它們吧,它們才是這個女人的兄弟。」
「死定了!」丹吉低聲呻吟。
「還沒有。」嘉蒂雅答道。
聽眾好像突然一起皮膚過敏,紛紛伸長了脖子,而「機器人」的驚呼聲則在大廳各個角落響起,在數千人口中傳來傳去。
「大家不必那麼辛苦。」嘉蒂雅開口了,「丹尼爾,吉斯卡,站起來。」
坐在她後面的兩個機器人立刻起立。
「站到我旁邊,一邊一個,」她說,「以免我擋住大家的視線。雖說我無論如何不會把你們擋住多少。
「現在,讓我向大家說明幾件事。這兩個機器人雖然跟我來到此地,但並非為了隨身服侍我。沒錯,在奧羅拉的時候,我的宅邸的確由他們和另外五十一個機器人負責打理。凡是希望由機器人代勞的事,都不必我親自動手,我定居的那個世界就是有這樣的習俗。
「機器人可以根據精密程度、能力以及智慧分成許多不同的種類,而這兩位在各方面都是佼佼者。尤其是丹尼爾,在我看來,凡是能夠和人類互相比較的智力活動,他一定比其他機器人更接近人類。
「我這次只帶著丹尼爾和吉斯卡同行,但一路上他們很少服侍我。或許不妨告訴大家,我一律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澡,吃飯的時候自己拿刀叉,走路的時候也無需他們攙扶。
「我是不是把他們當成貼身保鏢?不。他們的確會保護我,但他們同樣會保護任何需要保護的人。就在不久之前,我們在索拉利的時候,丹尼爾不但準備犧牲自己來保護我,也曾盡全力保護貝萊船長。如果沒有他,我們的太空船一定會遇難。
「而我此時站在臺上,當然更不需要保護。畢竟臺上有一道長長的力場,足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雖然並非我要求架設的,但既然有這道力場,我的安全就有了完善的保障。
「所以說,我為什麼要帶著這兩個機器人呢?
「如果你們熟悉以利亞・貝萊的生平事蹟——他從太空族手中解放了地球,他重新開啟了殖民銀河的風潮,他的兒子率隊開拓了這顆行星,不然這裡為何叫貝萊星?只要你熟悉他的生平,就該知道以利亞・貝萊在認識我之前,早已和丹尼爾共事過。他們曾經在地球、在索拉利以及在奧羅拉上三度合作——偵破三件大案。在丹尼爾心目中,以利亞・貝萊始終是‘以利亞夥伴’。我不知道他的傳記中有沒有提到這一點,但你們大可相信我的說法。雖然一開始的時候,身為地球人的以利亞・貝萊對丹尼爾的猜疑很深,兩人之間卻逐漸發展出真誠的友誼。當以利亞・貝萊臨終之際——那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當時此地只有一堆組合屋和一塊塊的園圃——陪伴他到最後一刻的並不是他的兒子,也不是我。」(有那麼一下子,她擔心自己的聲音無法繼續保持平穩。)「他設法把丹尼爾找來這裡,而且硬撐到丹尼爾抵達才肯斷氣。
「是的,這是丹尼爾第二次造訪這個世界。當年我們雖然一起來,但我留在軌道上。」(穩住!)「是丹尼爾獨自登陸,獨自聽取他的遺言——嗯,請問你們認為這毫無意義嗎?」
她攥著拳頭在空中揮舞,她的聲音也升高了好幾度。「一定要我告訴你們嗎?難道大家還不明白嗎?他就是以利亞・貝萊所愛的那個機器人,沒錯,我說的是愛。我曾想在以利亞死前見他一面,跟他當面話別,他卻只要見丹尼爾——現在丹尼爾就在這裡,他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丹尼爾。
「而另外這位是吉斯卡,他只有在奧羅拉上和以利亞有過接觸,可是他曾經救了以利亞一命。
「假如沒有這兩個機器人,以利亞・貝萊就無法實現他的夢想,太空族世界仍會稱霸銀河,殖民者世界則根本不會出現,你們也通通不會坐在這裡。這個事實你知我知,但我很好奇湯瑪士・畢斯特凡先生知不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丹尼爾和吉斯卡可算是兩個意義非凡的名字。以利亞・貝萊的後代遵照他的囑咐,一再沿用這兩個名字。把我送來這裡的太空船,它的船長就叫丹尼爾・吉斯卡・貝萊。而我很想知道,此時我所面對的聽眾以及正在觀看超波轉播的觀眾,有多少人也叫丹尼爾或吉斯卡?好,我身旁的機器人正是這兩個名字的源頭,他們應該被湯瑪士・畢斯特凡這麼羞辱嗎?」
臺下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嘉蒂雅只好舉起雙手作懇求狀。「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讓我把話說完,我還沒有告訴大家為何要帶著這兩個機器人。」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這兩個機器人,」嘉蒂雅說,「從來沒有忘記以利亞・貝萊,就像我從來沒有忘記他一樣,上百年的歲月絲毫未曾磨損這些記憶。當我準備登上貝萊船長的太空船,當我獲悉有可能來到貝萊星,我怎能不讓丹尼爾和吉斯卡跟我一起來呢?這是以利亞・貝萊所催生的世界,也是他安享晚年和辭世的地方,他們當然想要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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