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他們是機器人,可是他倆不但有智慧,而且曾經忠實可靠地效命於以利亞・貝萊。我們光是一視同仁地尊重人類還不夠,應該將這份尊重推廣到所有的智慧生物,所以我把他們兩人帶來了。」然後,她衝著聽眾高聲問道,「我做錯了嗎?」
她立刻得到了回應,一聲震耳欲聾的「沒錯!」在大廳中不停迴響。聽眾一一起立,有人鼓掌,有人跺腳,有人大吼,有人尖叫——此起彼落……持續不斷……
嘉蒂雅面帶微笑望著臺下,在無止無休的嘈雜聲中,她察覺到了兩件事。一是自己已經汗流浹背,另一件事則是她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
彷彿她這一生就是在等待這一刻——從小獨自長大的她,在活了兩百三十多年之後,終於瞭解到自己也能面對人群,而且還能進一步打動他們,讓他們服從自己的意志。
她聽著全場堅定而強烈的回應——此起彼落……持續不斷……
35
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她自己也無法確定到底過了多久——嘉蒂雅終於回過神來。
她只記得先是聽到永無止歇的噪音,接著感到保安人員護送她強行穿過人群,最後一行人鑽進了像是無底洞的隧道,開始不斷向深處走去。
她早就跟丹吉走散了,也不確定丹尼爾和吉斯卡是否緊跟在後。她想要找他們,偏偏周圍全是陌生的臉孔。她隱約想到這兩個機器人一定會跟著自己,萬一有人試圖攔阻,他們一定會反抗,而她應該就會聽到一陣騷動。
當她終於走進某個房間時,兩個機器人果然跟來了。她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但這個房間起碼足夠寬敞,而且足夠乾淨。和她在奧羅拉的宅邸相較之下,這裡的陳設過於簡陋,但比起太空船的艙房則是相當豪華了。
「待在這裡會很安全,夫人。」那位最後離開的警衛說,「如果需要任何東西,請隨時告訴我們。」他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樣裝置。
她朝那個裝置瞪了一眼,等到她轉過頭來,想要問問那到底是什麼,以及如何操作時,不料他已經走了。
喔,好吧,她想,我自有辦法。
「吉斯卡,」她無精打采地說,「找找看哪扇門通往浴室,研究一下如何使用淋浴,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衝個澡。」
為了避免滿身的汗水沾溼椅子,她萬分小心地坐下來。等到吉斯卡再度出現的時候,她已經由於坐姿怪異而開始腰痠背痛了。
「夫人,我已經開啟淋浴,」他說,「也把水溫調好了。淋浴旁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我想應該就是肥皂,此外還有一條質地粗糙的毛巾,以及幾樣或許有用的物品。」
「謝謝你,吉斯卡。」嘉蒂雅心知肚明,雖然她曾大言不慚地說像吉斯卡這樣的機器人不是用來當奴僕的,自己剛才卻正是這麼使喚他。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在她的印象中,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想洗澡,也從來沒有洗得像今天這麼舒服。她在淋浴間多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等到終於走出來,她想也沒想就抓起毛巾,直到把身體通通擦乾了,才想到那條毛巾不知有沒有做過輻射消毒——可惜已經太遲了。
她開始翻找吉斯卡放在一旁的物品——爽身粉、體香劑、梳子、牙膏、吹風機——但卻找不到可以充當牙刷的東西。最後她只好放棄,改以手指代勞,自然覺得十分不便。此外她還找不到發刷,這點同樣很不方便。而在準備梳頭之前,她先用肥皂將梳子好好擦了一遍,結果還是梳不下去。最後,她發現一件看來適於睡覺穿的衣服,它聞起來很乾淨,只不過穿起來太鬆垮了。
這時,丹尼爾輕聲道:「夫人,船長想知道現在可否見你。」
「我想可以,」嘉蒂雅一面說,一面繼續翻找合適的睡衣,「讓他進來吧。」
丹吉看起來很疲倦,甚至可以說有些憔悴,不過當她上前迎接他的時候,他還是帶著倦意微微一笑,說道:「很難相信你已經兩百三十幾歲了。」
「為什麼?因為穿著這玩意兒?」
「這是原因之一。它是半透明的——你不知道嗎?」
她低頭看了看那件睡袍,顯得有些猶豫。「很好,就讓你養養眼吧。但無論如何,我的確已經活了二又三分之一世紀。」
「凡是看到你的人,誰也不會這麼想,你年輕的時候一定非常美麗。」
「從來沒有人這麼說,丹吉。我總是以為,頂多只能聽到溫柔迷人之類的讚美——不管了,這個裝置要怎麼用?」
「那個對話盒?只要碰碰右側的觸控片,就會有人問你需要什麼服務,然後你只要開口就行了。」
「很好,我需要一把牙刷和一把發刷,還要一套衣服。」
「牙刷和發刷我會負責叫人送來。至於衣服,其實早就替你準備好了。那個櫃子裡掛著一個衣物袋,裡面都是貝萊星最新最好的款式,當然,你不一定會喜歡。我也不敢保證它們一定合身,貝萊星大多數的婦女都比你高,而且絕對比你粗壯。不過這也沒關係,我想你得在此隱居好一陣子。」
「為什麼?」
「嗯,很簡單,夫人。今晚你好像作過一場演講,而且我依稀記得,雖然我不只一次勸你坐下,你卻始終不肯。」
「我覺得似乎是一場相當成功的演講,丹吉。」
丹吉露出燦爛的笑容。「沒錯,成功得要命。」他搔抓著右邊的鬍鬚,彷彿是在非常謹慎地斟酌該用什麼詞句,「然而,成功也是會有反效果的。此時此刻,我敢說你是貝萊星最紅的人物,貝萊星人通通想要看看你,摸摸你。如果我們帶你出去,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立刻引發暴亂。至少要等熱度降下來再說,但我們不確定需要多久時間。
「還有,你甚至有辦法讓那些鷹派也為你喝彩,可是明天早上,一旦從催眠狀態和歇斯底里中清醒之後,他們就會火冒三丈了。即使畢斯特凡那老傢伙昨晚並未考慮當場殺了你,明天也一定會發誓要把你慢慢折磨到斷氣為止,否則他死不瞑目。而在他的黨羽中,想必有人會不惜一切代價討好那老傢伙。
「這就是你為何必須待在這裡的原因,夫人。這也是不知有多少保安人員在嚴密監視這個房間、這個樓層,乃至這整座旅館的原因,但願沒有地下鷹派混在他們中間。而因為在這場英雄遊戲中,你我的合作過分密切,所以我也被關在這裡,失去自由了。」
「喔,」嘉蒂雅一臉茫然,「我感到很抱歉。這麼一來,你就無法探望家人了。」
丹吉聳了聳肩。「我們行商其實都和家人沒什麼來往。」
「那麼你的女朋友要失望了。」
「她自有辦法——或許會比我更有辦法。」他讓目光停留在嘉蒂雅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嘉蒂雅一本正經地說:「想都別想,船長。」
丹吉揚了揚眉。「誰也不能阻止我這麼想,但我並不會付諸行動,夫人。」
嘉蒂雅說:「別開玩笑了。你認為我會在這裡待多久?」
「這得由委員會決定。」
「委員會?」
「我們這兒的五人執行委員會,夫人。五個人——」他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每人有五年的任期,但彼此錯開來,也就是每年都會改選一人,除非有人死於任上或無法行事才會臨時改選。這樣既能讓行政有持續性,又能減少一人獨裁的危險。但這也意味著每項決定都得經過辯論,因此曠日廢時,甚至超過我們能夠容忍的程度。」
「我認為,」嘉蒂雅說,「只要這五人當中,有一個足夠果斷而且強勢——」
「他就能把自己的觀點塞到其他人腦子裡。有時的確會發生這種事,可是並非現在這個時候——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當今的首席委員是吉諾伐斯・潘達洛,這個人並不壞,可是優柔寡斷——這兩者有時並沒有分別。今天我就是拜託他准許你帶機器人上臺,結果證明我失算了,害我們兩人都丟了一分。」
「但你為何要說失算呢?聽眾很高興啊。」
「問題就是太高興了,夫人。我們希望你扮演太空族女英雄這樣的可愛角色,幫我們把輿論冷卻下來,以免我們發動一場時機尚未成熟的戰爭。關於壽命長短你說得很好,讓他們欣然接受了短暫的生命。可是接下來,你又讓他們欣然接受了機器人,這就不是我們樂見的了。同理,我們也不太希望大家欣然接受太空族是手足兄弟這種觀念。」
「你們不想過早發動戰爭,但也不想過早出現和平。對不對?」
「說得非常好,夫人。」
「可是,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呢?」
「我們想要這個銀河,整個的銀河。我們要在銀河中每一顆可住人行星上殖民,建立一個不折不扣的銀河帝國。我們不希望太空族礙事,他們可以安穩地留在自己的世界上,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可是他們絕對不能礙事。」
「但這就等於把他們禁錮在那五十個世界上了,正如我們曾將地球人禁錮在地球上許多年一樣。這是重蹈不公不義的覆轍,你們和畢斯特凡是一丘之貉。」
「情況完全不一樣。把地球人禁錮起來,是抹殺了他們無窮的潛力。你們太空族則沒有那種潛力,你們選擇了長壽和機器人這條路,潛力便因而消失,你們甚至連五十個世界都保不住了。索拉利已遭到遺棄,若干時日之後,其他世界也將步上後塵。銀河殖民者並不想把太空族逼到絕境,但如果他們自取滅亡,我們又何必干預呢?你今天的演講,就有出手干預的意圖。」
「我倒是很高興。不然你認為我該說些什麼呢?」
「我早就告訴過你,說說什麼愛與和平,然後就坐下,要不了一分鐘的時間。」
嘉蒂雅氣呼呼地說:「我無法相信你指望我說這種蠢話。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把你當成你心目中那個怕開口怕到要死的人。我們怎麼知道你那麼瘋狂,又那麼有魔力,能在短短半小時內讓貝萊星人出現一百八十度轉變,變得無條件歡迎那些我們從小到大教育他們反對的事物。可是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他吃力地站起來,「我也想洗個澡,而且最好睡個覺——但願睡得著,明天見。」
「可是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委員們對我作出什麼決定呢?」
「那你恐怕有得等了。晚安,夫人。」
36
「我發現了一件事。」吉斯卡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我之所以能發現這件事,是因為自出廠以來,今天是我首度面對數千名人類。假如兩個世紀前就有這種機會,這個發現便會提早兩百年;假如從來沒有同時面對那麼多人的機會,我就無論如何不可能發現這件事。
「由此可想而知,過去曾有多少能讓我輕易掌握的關鍵點,只因沒有適當條件的配合而白白溜走了。除非機緣湊巧,我將一直懵懵懂懂,但機緣是靠不住的。」
丹尼爾說:「我原本以為,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始終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不可能泰然自若地面對幾千人,我甚至不相信她有辦法當眾說話。當她奇蹟般開口時,我立刻猜到是你對她作了調整,因為你發現這麼做並不會傷害她。這就是你所謂的發現嗎?」
吉斯卡答道:「丹尼爾好友,其實我真正敢做的,只是將她的心靈禁制解開兩三個,頂多能讓她開口說幾句話,過了這一關而已。」
「但她所做的遠超過這一點。」
「在完成這個微觀調整後,我便將注意力轉向臺下的無數心靈。我跟嘉蒂雅女士一樣,毫無面對那麼多人的經驗,所以跟她一樣震驚。如此巨大的心靈團塊聳立在我面前,我起初覺得什麼都做不了,因而感到十分無助。
「然後,我注意到了為數不多的友善、好奇和關注——很難用言語形容——它們帶有對嘉蒂雅女士同情的色彩。於是我儘量找出帶有那種色彩的心靈,試著讓色彩再稍微加深。我想製造一點能夠鼓勵嘉蒂雅女士的反應,這麼一來,我就不必考慮對她的心靈再動更多的手腳,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做。我不知道處理了多少帶有那種色彩的心靈,但不會太多。」
丹尼爾問:「然後呢,吉斯卡好友?」
「丹尼爾好友,我發現自己開啟了一種自催化的過程。每一個被我強化的心靈,都會再強化附近另一個同質的心靈,接著周遭又會有更多的心靈受到它們的強化。我根本不必再做些什麼,一些騷動,一點聲音,一兩個眼神,凡是似乎贊同嘉蒂雅女士言論的反應,都會引發更多的共鳴。
「然後我又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不但我自己能從聽眾心靈中偵測到那些表示贊同的蛛絲馬跡,嘉蒂雅女士一定也能以某種方式感應到,因為我並沒有再出手,她就自行解開了更多的心靈禁制。她開始越說越快,越說越有信心,而聽眾的反應也就更加熱烈,但我什麼也沒做。最後,聽眾陷入集體歇斯底里狀態,全場像是籠罩在雷電交加的心靈暴風雨中。力量太強了,我不得不封閉自己的心靈,否則我的電路一定會超載。
「自出廠以來,我從未經歷過像這樣的事,可是,相較於過去對少數人進行的調整,我當時所做的並未超過之前任何一次。事實上,我懷疑這個效應甚至波及了更多我無法感知的心靈——也就是收看超波轉播的無數觀眾。」
丹尼爾說:「我想不通怎麼會這樣,吉斯卡好友。」
「我也想不通,丹尼爾好友。我並不是人類,人類的心靈既複雜又充滿矛盾,而我並未直接體驗過擁有人類心靈是什麼感覺,所以無法掌握它們的反應機制。可是,群眾顯然要比個人容易操縱。這似乎很矛盾,較重的物體需要較大的力量來推動,較大的能量需要較長的緩衝來抵消,較長的距離需要較多的時間來跨越。所以說,為何較多的人偏偏比較容易受影響呢?你的想法接近人類,丹尼爾好友,你能解釋嗎?」
丹尼爾說:「你自己剛才講過,吉斯卡好友,這是一種自催化效應。換句話說,就是一種傳染的過程,正所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吉斯卡頓了頓,似乎沉思了一番,然後才說:「理智並不會傳染,情感才會。嘉蒂雅女士所選擇的,都是她覺得能夠打動聽眾情感的說法,她並未試圖跟他們講理。所以說,有可能群眾人數越多,就越容易受到情感而非理智的影響。
「既然情感只有少數幾種,不像理智那麼種類繁多,群眾的行為自然要比個人的行為更容易預測。而這就意味著,如果有人想要建立能夠預測歷史走向的法則,就一定要以眾多人口當作研究物件,越多越好。這或許就是心理史學的第一法則,也可以稱為‘人學第一法則’。可是……」
「可是什麼?」
「我突然想到,正因為我並非人類,所以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終於領悟到這一點。換成人類的話,也許光靠直覺便能對自己的心靈有足夠的瞭解,知道該如何應付自己的同類。比方說,嘉蒂雅女士完全沒有在大庭廣眾說話的經驗,卻能夠有專家級的表現。假如我們身邊有一個像以利亞・貝萊這樣的人,對我們會有多大的幫助啊——丹尼爾好友,你是不是在想他?」
丹尼爾說:「你能從我心中看到他的影像?太驚人了,吉斯卡好友。」
「我沒有看到他,丹尼爾好友,我並不能接收你的思想。但我能感應到情感和情緒——你心中有些變化,而根據過去的經驗,我便知道這跟以利亞・貝萊有關。」
「嘉蒂雅女士曾經提到,我是以利亞夥伴臨終前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所以我從記憶中找出了那一刻,我是在回想當時他說了哪些話。」
「為什麼呢,丹尼爾好友?」
「我想尋找話中的意義,我覺得這很重要。」
「他的臨終遺言怎麼可能有什麼言外之意呢?如果意有所指,以利亞・貝萊一定會明說的。」
「或許,」丹尼爾慢慢說道,「以利亞夥伴自己也不明白他那番話的微言精義。」
第十章演說之後
37
記憶!
它就像一本極其詳盡的筆記,藏在丹尼爾心中,隨時可供他查閱。某些篇章的資料經常派得上用場,可是也有少數幾頁,只有在丹尼爾想重溫舊夢時才會翻到。而這少數幾頁的內容,絕大多數和以利亞・貝萊有關。
許多年前,當以利亞・貝萊仍舊在世的時候,丹尼爾曾去過一趟貝萊星。原本同行的還有嘉蒂雅女士,但在他們進入貝萊星的軌道後,班特萊・貝萊駕駛小型飛船前來會合,並登上他們的太空船。當時正值中年的他,看起來就像個做粗活的工人。
他帶著些許敵意望著嘉蒂雅。「你不能去見他,夫人。」
早已淚流滿面的嘉蒂雅問道:「為什麼?」
「他不希望你去,夫人,我必須尊重他的意願。」
「我不相信有這種事,貝萊先生。」
「我這裡有一封手札,還有一段錄音,夫人。我不知道你能否認出他的筆跡或聲音,但我以榮譽向你保證這絕非偽造的,而且他在下筆和錄音之際,並未受到任何外力的影響。」
她走進自己的艙房,獨自消化這兩段訊息。不久她重新現身——活像打了一場敗仗——但她勉強以堅定的口吻說:「丹尼爾,你一個人下去見他,這是他的意願。可是,事後你要把詳細經過向我報告一遍。」
「好的,夫人。」丹尼爾說。
於是丹尼爾進了班特萊的飛船,而在降落途中,班特萊對他說:「這個世界一向嚴禁機器人,丹尼爾,不過我們對你特別破例,因為這是我父親的心願,而他在此地備受敬重。你該瞭解,我對你並沒有個人好惡,但你的行動必須受到最嚴格的限制。我會直接帶你去見我父親,等你們談完了,我立刻把你送回太空軌道。你瞭解了嗎?」
「瞭解了,先生。你父親還好嗎?」
「他快死了。」班特萊冷酷地說,但或許是故意的。
「這點我也瞭解。」丹尼爾的聲音明顯地發顫,但並非由於感情用事,而是因為雖然明知凡是人類都免不了一死,這個訊息還是擾亂了他的正子腦徑路,「我的意思是,他還能撐多久?」
「他幾天前就該斷氣了。他硬撐著不肯走,就是因為想再見你一面。」
飛船著陸了。這是個遼闊的世界,但有人煙的部分——如果就是眼前這些——卻又小又簡陋。今天是個多雲的天氣,而且顯然剛下過雨。筆直而寬廣的街道上竟空無一人,彷彿此地的居民對機器人興趣缺缺,誰也不想出來看一眼。
他們鑽進一輛地面車,一路駛過空曠的街道,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一棟比較大而且比較顯眼的房子。兩人一起走進去,但在某個房間的門口,班特萊停下了腳步。
「我父親就在裡面。」他悲傷地說,「你要自己進去,他不會準我在場的。進去吧,你八成認不出他來了。」
丹尼爾走進那個陰暗的房間。他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勉強借著微弱的反光,他看到室內有個透明膠囊,裡面躺了一個蓋著被子的人。這時光線變亮了一點,丹尼爾終於能看清楚那人的臉孔了。
班特萊說得對。從這個骨瘦如柴的憔悴軀體中,丹尼爾絲毫看不出老夥伴的模樣。那人雙眼緊閉,令丹尼爾以為自己正面對著一具死屍。他從未見過死去的人類,一想到這點,他不禁一個踉蹌,覺得雙腿再也站不直了。
老者終究還是睜開了眼睛,丹尼爾這才勉強恢復平衡,只不過某種不尋常的虛弱感依舊徘徊不去。
老者望著他,蒼白皸裂的嘴唇微微擠出一抹笑容。
「丹尼爾,我的老朋友丹尼爾。」他有氣無力地喚道。
這聲叫喚稍許透出對方記憶中以利亞・貝萊特有的音質。然後,一隻手從被單裡慢慢伸出來,丹尼爾終於覺得自己認出了以利亞。
「以利亞夥伴。」他輕聲說。
「謝謝你——謝謝你來見我。」
「這對我意義重大,以利亞夥伴。」
「我原本還擔心他們不准你來。他們——其他人——甚至我兒子——都認為你是機器人。」
「我的確是機器人。」
「我可不這麼想,丹尼爾。你一點都沒變,對不對?我沒法把你看清楚,但我覺得你仍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我上次見到你是什麼時候?二十九年前吧?」
「是的——而這麼多年來,以利亞夥伴,我一點也沒變,所以你看,我的確是機器人。」
「可是我變了,變了很多。我不該讓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但我狠不下心來,我實在太想再見你一面。」貝萊的聲音似乎有力了一點,彷彿一看到丹尼爾,他便恢復了幾分元氣。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以利亞夥伴,我都很高興見到你。」
「嘉蒂雅女士呢?她還好嗎?」
「她很好,我們一起來的。」
他吃力地四下張望。「她該沒有……」聲音中透出驚恐與無奈。
「她留在軌道上,並沒有踏上這個世界。她知道你不想見她——而她能夠諒解。」
「不是這樣的,我很想見她,但我還抵擋得住這個誘惑。她沒變吧?」
「她仍舊跟你上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很好——但我不能讓她看到我如今這個模樣,不能讓這副德行成為她記憶中最後一個印象,而你則不同。」
「因為我是機器人,以利亞夥伴。」
「別再堅持這件事。」垂死的老者沒好氣地說,「不管是不是真人,丹尼爾,你在我心中都有特殊的地位。」
躺在床上的他歇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這麼多年來,我從未和她通過超波影像,甚至從來沒有寫信給她。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干擾她的生活。嘉蒂雅還是格里邁尼斯的妻子嗎?」
「是的。」
「快樂嗎?」
「這點我無從判斷。但她並沒有任何可解讀為不快樂的言行。」
「子女呢?」
「就是法定的兩個。」
「我從未跟她聯絡,她沒生氣吧?」
「我相信她瞭解你的用意。」
「她可曾——提起我?」
「幾乎沒有,可是吉斯卡認為她經常想到你。」
「吉斯卡還好嗎?」
「他仍正常運作——你所知道的那種正常。」
「所以說,你也知道——他有那種能力。」
「他告訴我了,以利亞夥伴。」
貝萊又歇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動了動,開口道:「丹尼爾,我要你趕來是出於自私,因為我自己很想見你,我想親眼見到你一點也沒變,還想確定你仍然記得我,而且永遠不會忘記,這樣我就會覺得自己當年的黃金歲月並未完全消逝。但除此之外,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快要死了,丹尼爾,而我知道你會聽到這個訊息。即使你不在這裡,即使你一直待在奧羅拉,還是遲早會聽到的,我的死訊會是轟動銀河的大新聞。」他輕輕乾笑一聲,胸部微微起伏,「當年有誰想得到呢?」
他繼續說下去:「當然,嘉蒂雅也會聽到這個訊息,但嘉蒂雅早就知道我終有這麼一天,無論多麼傷心,她還是會接受這個事實。然而,我擔心你承受不了,因為——雖然我一再否認,但正如你一再堅持的——你終究是機器人。基於過去的情誼,你也許會覺得自己有義務要想方設法讓我活下去,一旦事實證明你無能為力,就有可能對你造成永久性的傷害。所以,讓我開導開導你吧。」
貝萊的聲音又逐漸轉弱。丹尼爾雖然一動不動坐在那裡,臉上卻罕見地出現了表情,反映出他心中的關切和悲痛。貝萊這時閉著眼睛,所以並沒有看到。
「我的生死,丹尼爾,」他說,「並不重要。就全體人類而言,任何一個人的生死都不重要。有些人雖死猶生,因為他把成果留給了後人。只要人類依舊存在,他就並未真正死去——你瞭解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丹尼爾答道:「瞭解,以利亞夥伴。」
「人人都會對人類整體作出貢獻,因而成為這個整體不朽的一部分。這個由所有的人類——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人類——所組成的整體,就好像一幅已有幾萬年曆史的織錦,而且從古到今,這幅織錦越來越精緻,整體構圖也越來越美麗。就連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對它的精緻和美麗作出一己的貢獻。任何一個人都只能算是織錦裡的一根絲線,和整體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呢?
「丹尼爾,我要你將心思專注在整幅織錦上,別讓一根絲線的脫落影響了你。那上面還有許許多多絲線,每一根都很有價值,都能貢獻……」
貝萊說不下去了,但丹尼爾仍耐心地守在一旁。
貝萊睜開眼睛,一看到丹尼爾,便微微皺起眉頭。
「你還在這裡?你該走了。我打算跟你講的話已經講完了。」
「我還不想走,以利亞夥伴。」
「你非走不可。我再也擋不住死神的召喚,我很累——累極了。我想跟它走,是時候了。」
「難道我不能陪你走完這一段嗎?」
「我不希望你這麼做。不管我剛才說了什麼,如果我在你面前斷氣,仍會帶給你極大的傷害。走吧,這是——命令。既然你那麼堅持,我就讓你當機器人,但這就表示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不論你做什麼都無法拯救我,所以並沒有任何條件擋在第二法則之前。走吧!」
貝萊虛弱地伸手指指門口。「再見,丹尼爾老友。」
丹尼爾慢慢轉身,他從未想到貝萊的命令也有那麼難以服從的時候。「再見,以利亞夥……」他頓了頓,然後用帶點沙啞的聲音說,「再見,以利亞老友。」
等在隔壁的班特萊一看到丹尼爾,立刻上前問道:「他還活著嗎?」
「我離開時,他還活著。」
班特萊走進去,但幾乎立刻又走出來。「他死了。見到你之後,他就——撒手了。」
丹尼爾發覺自己竟然雙腿發軟,不得不扶著牆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能自行站立。
等在一旁的班特萊始終避開他的目光。他們又一起進入那艘小型飛船,回到太空軌道上和嘉蒂雅會合。
她同樣劈頭就問以利亞・貝萊是否還活著。當他們委婉地說出實情之後,她強忍住淚水,轉身走進自己的艙房,這才開始哭泣。
37a
這段刻骨銘心的痛苦回憶倏來倏去,似乎並未打擾丹尼爾原本的思緒。「如今聽了嘉蒂雅女士的演講,或許我能對以利亞夥伴那番遺言有進一步的瞭解。」
「怎麼進一步?」
「我還不確定,我正朝一個非常困難的方向在進行思考。」
「不論需要多少時間,我都願意等。」吉斯卡說。
38
吉諾伐斯・潘達洛有一頭又粗又濃的白髮,還留著兩撮蓬鬆花白的鬢須,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再加上他個子很高,令人不禁對他肅然起敬。就是靠著這麼一點領袖氣質,他得以在官場上一路躥升,不過他卻心知肚明,自己只是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子罷了。
在當選執行委員之後,他得意了一陣子,但很快便冷卻下來。他已經坐到了自己無法勝任的位置上,而隨著每年自動晉升一級,他心裡就更明白一點。四年匆匆過去,如今他已是首席委員了。
不早不晚,偏偏這時當上首席委員!
過去曾有一段時期,統治者幾乎可以說無所事事。例如八十年前,納菲・莫勒掌權之際,他就始終無所事事,只不過直到今天,老師仍舊告訴學童這位莫勒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執行委員」。當時貝萊星是什麼樣子呢?一個小小的世界,只有零零星星幾個農場,以及幾座藉著天然交通網聯絡的小鎮。總人口數頂多五百萬,最重要的出口貨物是生羊毛和少許鈦礦。
當年的日子很單純,在奧羅拉人漢・法斯陀夫或多或少出自善意的影響下,太空族完全不干涉他們。居民隨時可以回到地球——以便重溫文化的氣息或是接受一次科技的洗禮。而且一直不斷有地球人前來移民,地球的人口簡直就是無窮無盡。
所以說,莫勒怎麼會不是最偉大的執行委員呢?他只要什麼也不做就行了。
而若干年之後,統治者同樣會面對一個單純的局勢。隨著太空族繼續衰敗(老師們一直這麼教育下一代,說他們會淹沒在自家社會所製造的重重矛盾中——不過真能這麼肯定嗎?有時連潘達洛也不禁懷疑),再加上銀河殖民者勢力越來越強,不久之後,日子又會變得有保障了。銀河殖民者將會享有太平的歲月,並將自己的科技發展到極致。
等到貝萊星住滿了人,它在各方面都會成為另一個地球,而隨著殖民者世界在銀河各個角落如雨後春筍般崛起,偉大的銀河帝國終將誕生。在這個永遠由地球母星所統治的開明帝國中,貝萊星既然歷史最悠久且人口最多,毫無疑問將始終是帝國最重要的成員。
偏偏潘達洛擔任首席委員的時間既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而是剛好在今年。
漢・法斯陀夫已經死了,可是凱頓・阿瑪狄洛還活著。兩百年前,阿瑪狄洛堅決反對允許地球送出銀河殖民者,如今他仍然在世,仍然可以找麻煩。太空族依舊勢力強大,絕對不容忽視;銀河殖民者還是差了一點,無法信心滿滿地大步前進。此時此刻,銀河殖民者必須設法穩住太空族,靜待雙方勢力出現足夠的消長。
於是,潘達洛扛上了前所未有的重責大任,既要安撫太空族,又要讓銀河殖民者同時保有決心和政治敏感度——可想而知他有多麼心不甘情不願。
此時正值清晨,一個又陰又冷而且會繼續下雪的清晨——這倒沒什麼好奇怪的——他正一個人朝旅館走去,他根本不想帶任何隨從。
當他走近時,大批保安警衛趕緊立正敬禮,而他只是懶洋洋應付了一下。等到警衛隊長走到面前時,他開口問道:「有什麼問題嗎,隊長?」
「報告委員,沒有,一切都很平靜。」
潘達洛點了點頭。「貝萊被安置在哪個房間?——啊——那個女太空族和她的機器人都受到嚴密監控嗎?——很好。」
他繼續向前走。整體而言,丹吉表現得不錯。索拉利已遭遺棄,上面的機器人幾乎取之不盡,可以成為行商的搖錢樹,為貝萊星帶來巨大的財富——雖然,潘達洛悶悶不樂地想,財富和世界安全並不能想當然地畫上等號。可是,索拉利上既然陷阱重重,還是別去招惹為妙,不值得為它開戰。丹吉迅速離去,算是做得很對。
而且,他還帶回一臺小型的核反應倍增器。目前為止,這類裝置都太過笨重,只能製成巨大而昂貴的定點發射武器,用以摧毀入侵的船艦——何況連這都還只是紙上談兵而已,因為太貴了。他們亟需較小且較廉價的機型,所以丹吉的直覺完全正確——帶回一臺索拉利的核反應倍增器要比虜獲它上面所有的機器人更為重要,這臺倍增器將對貝萊星的科學家有莫大的幫助。
然而,既然索拉利擁有輕便型倍增器,其他太空族世界為什麼沒有呢?奧羅拉為什麼沒有呢?如果這類武器小到了能夠裝在戰艦上,一支太空族艦隊即可輕而易舉消滅所有的殖民者船艦。他們的研發距離這一步還有多遠?有了丹吉帶回來的那臺倍增器,貝萊星在這方面的發展又能加速多少?
他找到丹吉的房間,按下叫門鍵,並未等到任何回應便徑自走進去,而且毫不客氣地徑自坐下來。身為首席委員,總有些方便的特權。
正在浴室裡用毛巾擦頭的丹吉衝著外面說:「其實我很想以莊嚴隆重的方式迎接委員大人,但你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因為我剛衝完澡,狼狽得不得了。」
「唉,閉嘴。」潘達洛沒好氣地說。
平時他很欣賞丹吉這種口沒遮攔的瀟灑,現在卻是例外。就某方面而言,他從未真正瞭解丹吉這個人。丹吉是貝萊家族的成員,是「偉大的以利亞」和「貝萊星之父班特萊」的嫡系子孫。這樣的背景,再加上他那人見人愛的開朗個性,使得丹吉成為執行委員的當然人選。偏偏他選了行商這一行,日子過得不但辛苦而且危險,雖然有可能因而致富,但因而喪命或未老先衰的可能性——後者更糟——卻大得太多了。
更何況,潘達洛一向把丹吉的建議置於大多數政府首長之上,但身為行商的丹吉經常幾個月不在貝萊星。雖說有時無法確定丹吉是否在開玩笑,他的意見還是頗有參考價值。
潘達洛心情沉重地說:「我認為那女人的演講不能算是我們這兒的喜事。」
快要穿好衣服的丹吉聳了聳肩。「誰又預料得到呢?」
「你應該可以。你早已打定主意要帶她同行,當初一定調查過她的背景。」
「我的確調查過她的背景,委員。她曾在索拉利住過三十幾年,是道地的索拉利產物。當時她完全和機器人生活在一起,一律透過全息影像和人見面,只有她丈夫例外——而他很少來找她。在移居奧羅拉之後,她有過一段困難的適應期,而且即使在那裡,她仍舊大半和機器人住在一起。過去兩百三十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同時見到超過二十個人的經驗,更別說四千人了。我原本以為她就算能開口,頂多只能吐幾個字,我怎麼知道她竟然是個群眾煽動家。」
「一旦你發現這個跡象,就該及時制止她,當時你就坐在她旁邊。」
「你想引發暴亂嗎?聽眾正聽得如痴如醉呢。當時你也在場,你應該很清楚。如果我硬拉她坐下,他們通通會衝到臺上來。無論如何,委員,你自己也並未制止她。」
潘達洛清了清喉嚨。「其實我一直想這麼做,但每次回過頭去,我都會看到那個機器人的眼睛——我是說那個像機器人的機器人。」
「吉斯卡。好吧,那又怎麼樣?他又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話說回來,他就是令我全身發毛,所以我遲遲沒采取行動。」
「唉,算了吧,委員。」丹吉已經穿戴整齊,他一面說,一面把早餐餐盤推向對方,「咖啡還是溫的。如果你想配果醬吃些小麵包,請自己動手。事情總會過去的,我認為民眾不會因此真正愛上太空族,而導致我們的政策垮臺。甚至可能還有好處呢,如果訊息傳到太空族那裡,法斯陀夫黨有可能因而壯大。法斯陀夫也許死了,但他的政黨還在——至少並未煙消雲散——我們需要鼓勵他們這條溫和路線。」
「我所擔心的,」潘達洛說,「是五個月後即將召開的‘全銀河殖民者議會’。我將會聽到許多尖酸刻薄的批評,說什麼貝萊星採取姑息政策,貝萊星人心中充滿對太空族的愛意。我告訴你,」他沉著臉補了一句,「越小的世界,鷹派就越多。」
「那你就跟他們這麼講啊。」丹吉說,「記住,在公開場合一定要維持政治家風範,等到把他們拉到一邊,你就正視著他們的眼睛——別再正經八百——然後強調貝萊星是個有言論自由的地方,這點我們會堅持到底。你還要告訴他們,貝萊星一向把地球的福祉放在第一位,但如果有哪個世界為了想證明它對地球更加忠誠而對太空族宣戰,貝萊星只會冷眼旁觀,什麼也不會做,這樣就能讓他們閉嘴了。」
「喔,不行。」潘達洛憂心忡忡地說,「這種說法會流傳出去,會給我們招來難以想象的臭名。」
丹吉答道:「很可惜,你說得沒錯。但還是考慮一下吧,別讓那些只有嘴巴沒有腦袋的人吃定了你。」
潘達洛嘆了一口氣。「我想我們會盡力而為。可是,我們原本打算用一個驚人訊息替昨晚畫下句點,結果搞砸了,這才是我真正感到遺憾的事。」
「什麼驚人訊息?」
潘達洛說:「當你離開奧羅拉,啟程前往索拉利的時候,兩艘奧羅拉戰艦剛好也朝索拉利飛去。你知道嗎?」
「不知道,但我料到了會有這種事。」丹吉一派輕鬆地說,「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厭其煩地採用迂迴路線。」
「其中一艘奧羅拉戰艦在索拉利降落,距離你的著陸地點有好幾千公里——以便看起來不像是在跟蹤你——另一艘則留在軌道上。」
「很合理。如果我手上有另一艘船艦,我也會這麼做。」
「那艘著陸的奧羅拉戰艦不到幾小時就給摧毀了。留在軌道上的那艘回報了這件事,隨即奉命返航。某個行商監測站截收到那份報告,然後傳給了我們。」
「報告沒有加密嗎?」
「當然有,但那是一種我們已經破解的密碼。」
丹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非常有趣,我猜他們之中沒有半個會說索拉利方言。」
「顯然如此。」潘達洛語重心長地說,「除非能找到其他索拉利人的去處,否則你手上這個女人就是全銀河唯一的索拉利人了。」
「而他們竟然把她給了我,是嗎?算那些奧羅拉人倒霉。」
「總之昨天晚上,我差點就要宣佈奧羅拉戰艦遭到摧毀的訊息——並非幸災樂禍,而是以就事論事的方式。無論如何,這還是會讓普天下的銀河殖民者精神振奮。我的意思是,我們平安歸來,奧羅拉人卻沒做到。」
「我們手上有個索拉利人,」丹吉淡淡地說,「奧羅拉人卻沒有。」
「好吧。此外,你和那個女人還會因此更加風光。但這一切都落空了。那個女人致完辭後,任何戲碼都只會是狗尾續貂而已,就連奧羅拉戰艦被毀的訊息也不例外。」
丹吉說:「更何況,大家衝著她所提倡的手足情誼高聲喝彩之後,怎麼可能馬上喝彩幾百個奧羅拉手足的死難呢——至少在接下來半小時內,不會出現這種不協調的情形。」
「我想是吧,所以我們葬送了一次絕佳的心理攻勢。」
丹吉皺起眉頭。「別唸念不忘了,委員,你一定能找到更適當的時機進行你的宣傳戰。重要的是這背後的意義——一艘奧羅拉戰艦被炸燬了,意味著他們沒料到對方會使用核反應倍增器。另外那艘戰艦被迅速召回,則可能意味著它並未配備相關的防護裝置,甚至他們可能根本沒有。我據此研判,這種輕便型倍增器——或至少是半輕便型——應該是索拉利的獨門武器,並非太空族的標準裝備。如果真是這樣,對我們可是好訊息。此時此刻,先別操心宣傳戰這種瑣事吧,我們應該集中所有的力量,儘可能從那個倍增器裡頭把每一份情報都榨出來。我們要在這方面領先太空族——但願有此可能。」
潘達洛咬了一口小麵包,然後說:「或許你是對的。但這麼一來,另一個訊息我們又該怎麼處理呢?」
丹吉說:「什麼另一個訊息?委員,請問你是要提供我足夠的情報,好讓我給你拿主意,還是打算把那些情報丟到半空中,讓我跳起來一個個接住?」
「別發火,丹吉。如果必須正經八百,我也犯不著專程找你討論了。你可知道執行委員會是怎麼開的嗎?你想坐我的位置嗎?告訴你,我願雙手奉上。」
「不,謝了,我可不想要,我只想要知道另一個訊息。」
「我們接到了一封來自奧羅拉的電文,一封真正的電文。他們真的紆尊降貴和我們直接通訊,並沒有經由地球轉發。」
「那麼,或許可以將它視為一封重要的電文——我是指對他們而言。他們想要什麼?」
「他們想把那個索拉利女人要回去。」
「那麼,顯然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船艦平安離開了索拉利,而且抵達了貝萊星。他們也有自己的監測站,也在監聽我們的通訊,和我們所做的一模一樣。」
「一點也沒錯。」潘達洛顯得相當惱火,「他們破解我方密碼的速度和我們破解他們的一樣快。我倒有個想法,那就是雙方應該達成協議,從此發訊一律改用明碼,這樣雙方都不會有任何損失。」
「他們有沒有說為什麼要這個女人?」
「當然沒有。太空族向來不說理由,只管下命令。」
「他們有沒有發現這個女人到底在索拉利做了什麼事?既然只有她一個人會說道地的索拉利方言,他們是不是想要她把那顆行星上的監督員通通清除掉?」
「我覺得他們沒辦法發現事實的真相,丹吉。直到昨天晚上,我們才表彰了她的功勞,那封來自奧羅拉的電文卻早了很多。但他們為何要她回去並不重要,問題是我們該怎麼辦?如果我們不把她還回去,雙方之間就會出現危機,那可是我要極力避免的。如果我們真的把她還了回去,貝萊星人便會覺得臉上無光,而畢斯特凡那老傢伙則會逮住這個良機,不遺餘力地指摘我們趴到了太空族腳下。」
兩人對望了一會兒,然後丹吉慢慢說道:「我們必須把她還回去。畢竟,她不但是太空族,而且是奧羅拉公民。我們不能不顧奧羅拉的意願留她下來,否則那些冒險前往太空族領域做生意的行商都會受到牽連。但我會負責這件事,委員,你不妨將所有的罪過都往我身上推。就說我當初跟對方講好了條件,把她帶去索拉利之後會再送她回奧羅拉,而且這還真有其事,雖說並非正式的書面協定。我是個講道義的人,所以堅持要履行承諾——而且這或許還對我們有好處呢。」
「什麼好處?」
「這我得再想想。但如果真要這麼做,委員,我的太空船這回得由公家出錢整修,而我的手下都要好好犒賞一番——別這樣,委員,他們可是放棄了休假呢。」
39
雖說原本打算至少三個月後才會再踏上這艘船,但丹吉的心情似乎還不錯。
另一方面,雖說嘉蒂雅的艙房變得更大更豪華,她卻似乎相當沮喪。
「這是為什麼呢?」她問道。
「天上掉下來的,你還嫌什麼?」丹吉反問。
「我只是問問罷了。為什麼?」
「原因之一,夫人,你是一等一的英雄,因此整修這艘船的時候,我們替你把這個地方美容了一遍。」
「美容?」
「只是比喻罷了,你要說美化也行。」
「艙房不會憑空變大,我佔了誰的空間?」
「其實是船員的休息室,但你要知道,是他們堅持要這麼做的,因為你也是他們的寵兒。事實上,尼斯——你記得尼斯吧?」
「當然。」
「他希望你用他來取代丹尼爾。他說丹尼爾並不喜歡那份工作,傷了人之後還得頻頻道歉。尼斯說換成他的話,只要有人敢動你一根汗毛,他下手絕不留情,而且會樂在其中,事後也絕不會道歉。」
嘉蒂雅微微一笑。「告訴他,我會把他的心意放在心上,然後再告訴他,如果能安排一個適當機會,我很樂意跟他握握手。在我們降落貝萊星之前,我一直找不到這樣的機會。」
「當你握手的時候,我希望你記得戴手套。」
「當然,但我開始懷疑是否真有這個必要。自從離開奧羅拉後,我連鼻水也沒流過,我所接受的預防注射八成大大增強了我的免疫力。」她又四下望了望,「你甚至替丹尼爾和吉斯卡做了壁凹,考慮得相當周到,丹吉。」
「夫人,」丹吉說,「我們儘可能讓你高興,只要你高興,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奇怪的是——」聽嘉蒂雅的口氣,像是對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大惑不解,「我並不算很高興,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離開你們的世界。」
「是嗎?這兒又寒冷,又下雪,又無聊,又原始,而且到處都有不停歡呼的群眾。究竟哪一點對你有吸引力?」
嘉蒂雅臉紅了。「絕對不是歡呼的群眾。」
「我願意假裝相信你,夫人。」
「真的不是,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原因。我——我從未做過什麼正事,我這輩子都只是在用各種方法打發時間而已。我曾致力於力場彩繪和機器人外觀設計,我曾縱情性愛,也曾經為人妻,為人母,但——但——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從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重要性。假如我突然從世上消失,或者根本沒有來到世上,也不會影響到任何人或任何事——或許,只有一兩個親密的朋友不這麼想吧。現在則不同了。」
「是嗎?」丹吉聲音中帶有一絲嘲弄的意味。
嘉蒂雅說:「是的!現在我能影響很多人。我可以選定一個目標,當作我的終生職志。其實我已經選好了,我要消弭戰爭,要讓太空族和銀河殖民者一起擴散到宇宙各個角落。我還要讓雙方都保有自己的特色,並能無條件接受對方的特色。我要朝這方面全力以赴,好讓歷史的走向因而有所改變,等我去世之後,人們會說,‘多虧了她,許多事才有那麼好的結果。’」
她滿面紅光地轉向丹吉。「我在當了二又三分之一世紀的無名小卒之後,突然有機會扮演重要角色;我原本以為自己的生命一片空虛,現在卻發現它裡面還藏著美好的事物;我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對快樂絕望了,沒想到居然又能快樂起來——你可知道,這些轉變對我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嗎?」
「你不必待在貝萊星,夫人,仍然能擁有這一切。」不知怎麼回事,丹吉顯得有點尷尬。
「在奧羅拉就不能。我在奧羅拉只是個索拉利移民,而在殖民者世界,我則是個不凡的太空族。」
「但你不只一次表示想回奧羅拉去,而且口氣相當強硬。」
「對,我的確說過——但我現在不這麼說了,丹吉,我現在不想回去了。」
「這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助益,問題是奧羅拉想把你要回去,他們明白告訴我們了。」
嘉蒂雅顯得萬分驚訝。「他們想把我要回去?」
「奧羅拉立法局的主席發來一封正式電文,上面就是這麼講的。」丹吉輕描淡寫地說,「我們很樂意把你留下來,但執行委員會已經作出決定,認為犯不著為此引發星際危機。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同意這個看法,但他們是我的長官。」
嘉蒂雅皺起眉頭。「他們為什麼想把我要回去?我在奧羅拉住了兩百多年,他們似乎從來沒有重視過我——等等!你想,他們會不會把我當成了對付索拉利上那些監督員的唯一途徑?」
「我的確曾經這麼想過,夫人。」
「我不幹。當初我只是僥倖阻止了那個監督員,再來一次恐怕就做不到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此外,他們又何必登陸那顆行星呢?既然他們已經知道監督員是什麼東西,大可遠距離把它們摧毀。」
「事實上,」丹吉說,「那封電文是很早以前發出來的,當時他們絕不可能知道你制服了那個監督員。他們要你回去,一定有別的原因。」
「喔。」這個答案顯然令她吃了一驚,但她隨即又發起火來,吼道,「我不管什麼別的原因,總之我不要回去。我在這兒的工作還沒做完,我打算繼續做下去。」
丹吉站了起來。「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嘉蒂雅女士,我原本就希望你會有這種感受。我答應你,等到我們離開奧羅拉的時候,我會盡可能帶你一起走。不過,現在,我必須先去奧羅拉一趟,而你必須跟我同行。」
40
嘉蒂雅望著不斷後退的貝萊星,比起當初眼看著它越來越近,她現在的心情簡直天差地遠。它仍舊是原來那個令人感到寒冷、陰暗、簡陋的世界,但她現在知道,上面的居民既熱情又充滿生命力。他們是具體的,是活生生的。
無論索拉利也好,奧羅拉也罷,乃至她曾經去過或在超波上看過的任何太空族世界,上面的居民似乎都沒有那麼紮實——就好像一團氣體。
對,氣體,就是這個字眼。
太空族世界上面的人類,不管人數多麼稀少,照例會散佈到行星各個角落,好像氣體分子充斥整個容器那樣,彷彿太空族有著彼此排斥的天性。
其實還真是這樣,她悶悶不樂地想,例如太空族就總是排斥她。在索拉利長大的她,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排斥。即使當她初到奧羅拉,瘋狂地體驗性愛那段時期,其中最不愉快的記憶仍是不得不彼此靠近這一點。
例外的——例外的只有以利亞,但他並不是太空族。
貝萊星則不一樣,也可能所有的殖民者世界都不一樣。銀河殖民者總是黏在一起,周遭雖有廣大的土地,他們寧願任由它荒蕪——或說空無——直到人口逐漸增加,將它自然填滿為止。殖民者世界是由人類聚落所組成的,這些聚落像是大大小小的石頭,而不像氣體。
為什麼會這樣呢?多半要歸咎機器人!它們降低了人類的互賴性,填充了人與人之間的空隙。人類彼此間原本存在著自然的吸引力,機器人卻將它阻絕,於是整個社會崩解成了一片散沙。
一定就是這樣。索拉利是機器人數量最多的世界,阻絕效應因而最大,那些互相分離的氣體分子——也就是索拉利人——最後變成了惰性氣體,彼此幾乎再也沒有任何關聯。(她不禁納悶,索拉利人到哪裡去了?他們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此外,長壽也是因素之一。如果你明知過了一兩百年之後,任何情感都會變質——或者,明知自己死去之後,摯愛的人還要傷心一兩百年——你怎麼還會想跟任何人有情感牽絆呢?因此,人們逐漸學會擺脫情感的牽絆,把自己隔絕起來。
另一方面,對於那些短壽命的人類而言,生命的新奇感就沒有那麼容易消逝。隨著一代又一代的迅速交替,這份新奇感被一代代傳下去,從來沒漏接過。
上次她向丹吉抱怨——說她再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或學些什麼,她已經體驗過和想象過所有的一切,從此只能過著無聊透頂的日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當時她還並不知道,就連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面對那麼多聽眾,簡直就是人山人海;而自己竟然能對他們侃侃而談,並且聽到他們以歡呼作回應;最後還能和他們融成一體,感覺到了他們的感受,成為這個巨大生命體的一部分。
她不只從未體驗過這種事,甚至從未夢想到自己能有這種機會。她空有那麼長的壽命,卻是多麼貧乏無知?還有多少新奇的體驗,是她根本沒有能力幻想到的?
丹尼爾突然輕聲細語地說:「嘉蒂雅女士,我想是船長正在叫門。」
嘉蒂雅回過神來。「那就讓他進來吧。」
丹吉一進來便揚了揚眉。「這樣我就放心了,我本來還擔心你可能不在家呢。」
嘉蒂雅微微一笑。「那麼說其實也對。我深陷在回憶裡,差點出不來了,我偶爾就會這樣。」
「你很幸運,」丹吉說,「我的回憶都很膚淺,陷不住我自己。你願意去奧羅拉了嗎,夫人?」
「不,還是不願意。我剛才陷入回憶的成果之一,就是仍想不通你為何非去奧羅拉不可。不會只是為了把我還回去吧,任何一艘上得了太空的貨船都能執行這項任務。」
「我可以坐下嗎,夫人?」
「當然可以。你這麼問是多此一舉,船長。我希望你別再把我當成貴族,這樣真的很累。如果你是為了暗示我是太空族才裝著這麼客氣,那可就更糟了。事實上,我寧可你叫我嘉蒂雅。」
「你似乎急著擺脫你的太空族身份,嘉蒂雅。」丹吉邊說邊坐下來,還翹起了二郎腿。
「我寧願把這些沒意義的身份通通拋在腦後。」
「沒意義?別忘了,你的歲數是我的五倍。」
「說來奇怪,我一向認為那是太空族一個相當惱人的缺點。我們何時能抵達奧羅拉?」
「這回不必進行閃避行動。先花幾天的時間遠離我們的太陽,以便進行超空間躍遷,然後再花上幾天就能飛到奧羅拉了——如此而已。」
「你為什麼非去奧羅拉不可,丹吉?」
「我大可告訴你僅僅是為了禮貌,但事實上,我是想找個機會當面向你們的主席——至少向他的手下——解釋一下在索拉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知道一個大概。他們一直好心地在竊聽我們的通訊,如果換成我們當然也會這麼做。話說回來,他們可能並未得出正確的結論。如果真是這樣,我希望能更正他們的錯誤。」
「什麼是正確的結論呢,丹吉?」
「你也知道,索拉利上的監督員被設定成只認口音不認人,只有像你這種會說索拉利方言的人,才會被它們視為人類。這就意味著它們非但不把銀河殖民者當人,就連索拉利之外的太空族也都是它們眼中的異類。更準確地說,如果奧羅拉人降落索拉利,同樣不會被它們當成人類。」
嘉蒂雅張大眼睛。「簡直難以置信,索拉利人不會讓監督員像對付你們那樣對付奧羅拉人。」
「為什麼不會?它們已經摧毀了一艘奧羅拉戰艦。你知道這件事嗎?」
「奧羅拉戰艦!不,我不知道。」
「我保證這是真的。奧羅拉人差不多和我們同時著陸,但我們活著回來,他們卻遇難了。要知道,我們有你,而他們沒有。結論就是——或說應該是——奧羅拉不能將其他太空族世界視為理所當然的盟友。遇到緊急情況,一個個太空族世界都只能自求多福。」
嘉蒂雅拼命搖頭。「從單一個案便以偏概全是靠不住的。我猜,索拉利人是發覺到不太可能讓監督員剛好接受五十種太空族口音,此外一律排斥。相較之下,只認一種口音要容易得多,原因就是這麼簡單。他們假設其他太空族都不會試圖降落他們的世界,結果他們錯了。」
「對,我確定奧羅拉的領導階層也會這麼想,因為大家都會比較容易做出令人心安的推理。而我想要做的,則是確保他們也看到了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而且真的因此感到不安。別怪我自負,但我真的不相信有誰能做得跟我一樣好,因此我認為自己是前往奧羅拉的不二人選。」
嘉蒂雅覺得十分錯亂。她只想當人類,並不想當太空族,所以很想將她所謂的「沒意義的身份」徹底拋在腦後。可是,當丹吉得意洋洋地談起奧羅拉將被逼到窘境時,她發覺自己多少還算是太空族。
她惱羞成怒地說:「我想殖民者世界彼此也有紛爭吧。難道殖民者世界不也是個個只能自求多福嗎?」
丹吉搖了搖頭。「或許在你看來當然是這樣,而且,我承認每個殖民者世界偶爾都會忍不住想把小我置於大我之上,但我們有一項資產,是你們太空族所欠缺的。」
「什麼資產,高貴的血統嗎?」
「當然不是,我們不會比太空族更高貴。我說的資產是地球,它是我們共有的世界。銀河殖民者人人都會盡量抽空造訪地球,他們都知道地球是個巨大且先進的世界,擁有豐富到難以想象的歷史、文化和生態,而這一切跟他們自己都密不可分。殖民者世界或許彼此會有紛爭,但絕不可能導致武力衝突或永久性裂痕。無論出現任何問題,我們都會自然而然想到請地球政府出面調解,而它的裁定有充分的權威,不容任何人置疑。
「嘉蒂雅,我們共有三項優勢:因為沒有機器人,我們用自己的雙手打造新世界;因為世代交替迅速,我們一直在求新求變;而最重要的是,地球這顆母星是我們的中心信仰。」
嘉蒂雅立刻說:「可是太空族……」然後便住口了。
丹吉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挖苦說道:「你是不是要說太空族也是地球人的後裔,所以地球也是他們的母星?事實雖是如此,心態上則不然。太空族無所不用其極地否定自己的出身,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地球人的親戚,甚至遠親。如果我是神秘主義者,我會說太空族把自己的根切斷了,所以一定活不長。但我當然不是神秘主義者,所以不會這麼說——可是無論如何,他們一定活不長,這點我堅決相信。」
在稍微頓了頓之後,他彷彿發覺自己有點得意忘形,已經觸動了她的敏感神經,於是強迫自己好言好語道:「不過,嘉蒂雅,我想請你將自己想成人類,而不是太空族,同理,我也會將自己想成人類,而不是銀河殖民者。人類總會存活下去,可能是太空族,可能是銀河殖民者,也可能兩者兼而有之。我相信只有銀河殖民者會存活下去,但我的猜測不一定正確。」
「不,」嘉蒂雅試著心平氣和地說,「我認為你說得對——除非人類能學到再也不分什麼太空族或殖民者。這正是我的目標——幫助人類實現這個理想。」
「不過,」丹吉瞥了瞥艙壁上那個不太起眼的計時片,「你的晚餐被我耽誤了。我能跟你一起吃嗎?」
「當然可以。」嘉蒂雅說。
丹吉立刻起身。「那我去端來。我可以派丹尼爾或吉斯卡去,但我不想養成使喚機器人的習慣。何況,不論船員多麼敬愛你,他們的敬愛也不可能延伸到你的機器人身上。」
丹吉很快將晚餐端來了,嘉蒂雅卻沒什麼胃口。這些菜餚或許是繼承了地球酵母食品的量產方式,一律欠缺精緻的調味,所以她始終吃不慣。話說回來,也沒有哪道菜特別難吃,於是她食不知味地一口口吞下去。
丹吉注意到她吃得並不起勁,問道:「這些食物沒讓你難以下嚥吧?」
她搖了搖頭。「沒有,我顯然逐漸習慣了。剛上船的時候,有過幾次味同嚼蠟的經驗,但也不算太嚴重。」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可是,嘉蒂雅……」
「什麼事?」
「你真想不出奧羅拉政府為何那麼急著要找你回去嗎?不可能是因為你制服了那個監督員,也不可能是因為你的演講。他們早在知道這兩件事之前,已經提出這個要求了。」
「這樣的話,丹吉,」嘉蒂雅苦著臉說,「就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了,他們一向不重視我。」
「但一定還是有個原因。如我所說,電文是以奧羅拉立法局主席的名義發出來的。」
「其實如今這個主席只能算是傀儡。」
「喔?操縱他的是誰?凱頓・阿瑪狄洛嗎?」
「完全正確,所以你也知道他這個人。」
「喔,當然,」丹吉繃著臉說,「他是反地球基本教義派的核心人物。兩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重創了他的政治勢力,現在他卻還能威脅我們,這就是老而不死的弊端之一。」
「但仍有說不通的地方。」嘉蒂雅說,「阿瑪狄洛是個很會記仇的人。他知道自己其實是敗在以利亞・貝萊手上,而且堅信這件事我也有份。他對以利亞的厭惡——極端的厭惡——也延伸到我身上了。如果主席要我回去,唯一的原因就是阿瑪狄洛想要我回去——可是阿瑪狄洛為何要這麼做呢?他想將我除之而後快,他同意讓我陪你去索拉利或許就是這個緣故。他一定是指望你的太空船在索拉利遇難,而我也跟著陪葬。如果發生這種事,他高興都來不及呢。」
「頂多假裝掉幾滴眼淚,嗯?」丹吉語重心長地說,「但這絕不會是你當初聽到的說法,不會有人跟你說,‘你跟這個瘋狂的行商去吧,因為我們巴不得你趕緊遇害。’」
「沒錯。他們說你亟需我的協助,而基於星際現勢,如今我們最好跟殖民者世界合作。他們還說等我回來後,若能向他們報告發生在索拉利上的一切經過,會對奧羅拉有極大的助益。」
「對,他們一定會這麼講,這些話甚至還有幾分真實性。所以說,等到發生了他們萬萬想不到的事——我們的太空船安然離去,奧羅拉戰艦卻遭到摧毀——他們八成會希望獲得這件事的第一手資料。因此,當我並未把你送回奧羅拉,反而去了貝萊星,他們才會吵著要你回去。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所以或許不想要你了。不過——」他好像忘了嘉蒂雅的存在,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他們現在知道的一切,全部來自貝萊星的超波轉播,說不定他們認為真相併沒有那麼簡單。但是——」
「但是什麼,丹吉?」
「我就是有一種直覺,如果他們只是希望你回去彙報,絕不會發出那樣的電文。措辭居然那麼強烈,依我看一定另有原因。」
「他們不可能還另有目的,不可能了。」嘉蒂雅說。
「我仍舊存疑。」丹吉說。
41
「我同樣存疑。」當天晚上,壁凹內的丹尼爾這麼說。
「你對什麼存疑,丹尼爾好友?」吉斯卡問道。
「就是那封發自奧羅拉的電文,我對它的真正企圖仍舊存疑。我和船長看法一致,要嘉蒂雅女士回去彙報似乎並非十分充分的動機。」
「你心中有其他答案嗎?」
「我有個想法,吉斯卡好友。」
「能告訴我嗎,丹尼爾好友?」
「我曾經想到,奧羅拉立法局表面上是想把嘉蒂雅女士要回去,骨子裡卻另有圖謀——他們真正想要的可能並非嘉蒂雅女士。」
「除了嘉蒂雅女士,他們還能要到什麼呢?」
「吉斯卡好友,你說嘉蒂雅女士有沒有可能不帶你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可是你我對奧羅拉立法局又有什麼用呢?」
「我,吉斯卡好友,對他們毫無用處。而你,卻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你能直接感應心靈。」
「那倒是真的,丹尼爾好友,但是他們並不知道。」
「難道他們不可能在我們離開奧羅拉後,突然發現這個事實,因而萬分後悔把你放走了?」
吉斯卡並沒有遲疑多久。「不,那是不可能的,丹尼爾好友。他們怎麼會發現呢?」
丹尼爾謹慎地說:「我曾做過這麼一番推理。很久以前,你在陪同法斯陀夫博士造訪地球時,曾經調整過一些地球機器人,賦予它們極其有限的心靈力量,僅僅能讓它們接手你的工作,也就是繼續影響地球的高階官員,讓他們對銀河殖民抱持著積極正面的看法。至少你是這麼告訴我的,因此,地球上的確有些能夠調控心智的機器人。
「此外,正如我們不久前懷疑的,奧羅拉機器人學研究院曾經送了一批人形機器人到地球去。我們並不知道他們這麼做的真正目的,但至少猜得到那些機器人負有一項任務,那就是觀察地球上的動態,然後回報給他們。
「就算那些奧羅拉機器人無法感應心靈,它們在報告中也會提到某某官員對於銀河殖民的態度突然改變了。
「或許,在我們離開奧羅拉這段時間,奧羅拉上某位掌權人士恍然大悟——也許就是阿瑪狄洛博士自己——唯有假設地球上存在著能夠調控心智的機器人,這件事才有合理的解釋。然後,他就有可能循著這條線索,一路追尋到法斯陀夫博士或是你的身上。
「緊接著,奧羅拉官員們或許會想通更多的事情,而這些事和法斯陀夫博士顯然無關,所以通通會追到你身上。
「於是他們迫不及待地想把你要回去,但又苦於無法明說,否則就會洩漏了他們的新發現。所以他們決定索回嘉蒂雅女士——這是很自然的要求——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她回去,你一定跑不了。」
吉斯卡足足維持了一分鐘的沉默,然後說:「這個推理很有趣,丹尼爾好友,只可惜無法成立。
「早在一百八十多年前,我改造的那批機器人就完成了鼓勵銀河殖民的工作,從此便終止運作,至少終止了調控心智的運作。更何況在很久以前,地球就把所有的機器人趕出了大城,將它們集中在無人居住的非城市地區。
「這就意味著,雖然我們猜測有些人形機器人被送到了地球,但即便如此,它們也不會碰到那些能夠調控心智的機器人,或是察覺任何調控心智的行為,因為那些機器人早已不再執行任務了。
「因此我們可以確定,我的特殊能力不可能是透過你所說的那種方式被揭露的。」
丹尼爾說:「難道沒有別的方法可以發現你的能力嗎,吉斯卡好友?」
「沒有了。」吉斯卡堅定地說。
「但——我還是存疑。」丹尼爾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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