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奧羅拉

「很好。我建議你試著勒索阿瑪狄洛,他一定有好些把柄可供勒索。」

曼達瑪斯抬起頭來,忽然眉頭深鎖。「別說傻話。」

嘉蒂雅說:「你可以走了,我想我對你的耐心已經通通耗盡。滾出我的宅邸!」

曼達瑪斯舉起雙手。「等等!我一開始就告訴你,我為了兩件事來找你——一件是私事,另一件是國家大事。我花了太多時間在第一件事情上,但你一定要給我五分鐘談談第二件事。」

「我最多給你五分鐘。」

「還有一個人想見你。他是地球人——或者應該說他是殖民者世界的成員,是地球人的後裔。」

「告訴他,」嘉蒂雅說,「奧羅拉既不歡迎地球人,也不歡迎他們的殖民者後代,然後打發他走。為何一定要我見他?」

「遺憾的是,夫人,過去兩百年間,權力天平起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地球人掌握的世界已經超過我們——人口更是始終遙遙領先。他們的太空船雖然不如我們的先進,數量卻比我們多。而且因為壽命短,繁殖力強,他們顯然不像我們那麼怕死,甚至可以說是視死如歸。」

「我不相信最後那句話。」

曼達瑪斯露出僵硬的笑容。「為何不相信呢?八十年的壽命比不上四百年那麼有價值啊。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對他們客客氣氣——必須表現得比以利亞・貝萊的時代客氣得多。或許這麼講會讓你舒服些,聽好,今天這種局面全是拜法斯陀夫的政策之賜。」

「對了,你代表什麼人發言?是阿瑪狄洛自己現在必須對銀河殖民者客客氣氣嗎?」

「不,其實是立法局。」

「你是立法局的發言人嗎?」

「並非正式的發言人,可是我受託通知你這件事——非正式地。」

「如果我接見這個銀河殖民者,那又怎樣?他見我要做什麼呢?」

「這就是我們不知道的部分了,夫人,我們指望由你告訴我們。你要接見他,查出他想要什麼,然後向我們彙報。」

「‘我們’是指誰?」

「如我所說,就是立法局。今天稍後,那位銀河殖民者會到你的宅邸來找你。」

「你似乎假設我毫無選擇餘地,只能接受這個反間任務。」

曼達瑪斯站了起來,顯然認為任務已經達成了。「並不是什麼‘反間’,你對這個銀河殖民者毫無虧欠。你只是為你的政府提供情報罷了,凡是忠心耿耿的奧羅拉公民都會願意——甚至搶著這麼做。你可不希望由於你的索拉利出身,讓立法局覺得你對奧羅拉不夠忠誠吧。」

「博士,我當奧羅拉人的時間比你這一生還多了三倍有餘。」

「這點毫無疑問,但你是在索拉利出生和長大的。你是個不尋常的異數,是個生於外星的奧羅拉人,這點令人印象深刻。更何況這個銀河殖民者之所以要見你,而並非其他的奧羅拉人,正是因為你生於索拉利。」

「你怎麼知道?」

「這是個合理的推測。他將你稱為‘索拉利女士’,我們很好奇這個稱呼到底對他有什麼意義——索拉利如今已經不存在了。」

「問他啊。」

「我們寧願問你——在你問到答案之後。現在我必須告辭了,非常感謝你的招待。」

嘉蒂雅硬邦邦地點了點頭。「我十分樂意招待你,更萬分樂意把你送走。」

曼達瑪斯轉身走向通往大門的走廊,他的兩個機器人緊跟在後。

即將走出這個房間時,他停下腳步,轉頭說道:「我差點忘了……」

「忘了什麼?」

「那位希望見你的銀河殖民者,說來可真巧,他的姓氏居然也是貝萊。」

第三章危機

07

丹尼爾和吉斯卡遵循機器人禮儀,一路將曼達瑪斯和他的機器人送到宅園之外。然後,既然已經出來了,他們索性將整個宅園巡了一遍,確認一下那些低階機器人個個堅守崗位,還順便做了今天的氣象記錄(多雲,而且氣溫偏低)。

丹尼爾說:「曼達瑪斯博士公開承認殖民者世界如今強過了太空族世界,我沒預料到他會這麼講。」

吉斯卡說:「我也沒有。我確定和太空族相較之下,銀河殖民者的力量會越來越強大,因為以利亞・貝萊兩百年前就作過這種預測,但我無法判斷奧羅拉立法局何時能夠看清這個事實。我覺得即使太空族早已失去優勢,社會慣性仍然會讓立法局堅信太空族的優越地位,只是我算不出他們會繼續自欺到什麼時候。」

「以利亞夥伴能在那麼久以前就預見這個發展,真令我感到驚訝。」

「人類對於人類自有一套思考模式,這是我們學不來的。」吉斯卡若是人類,這時應該會透出遺憾或嫉妒的口吻,但身為機器人的他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他繼續說:「雖然學不來,我還是詳讀了人類的歷史,希望獲得一些相關知識。在人類歷史長河的某個角落,一定埋藏著相當於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的‘人學法則’。」

丹尼爾說:「嘉蒂雅女士曾經告訴我,這種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這話或許沒錯,丹尼爾好友,因為我雖然覺得人學法則一定存在,卻怎麼也找不出來。每次我試著找出規律,不論它多麼粗略或多麼簡單,總是發現許許多多的例外。然而,如果真有這套法則,而我又能把它找出來,我就能夠對人類有更深入的瞭解,因而對於自己服從三大法則的方式更有信心。」

「既然以利亞夥伴瞭解人類,他一定對人學法則多少知道些。」

「也許吧。但他使用的工具是人類所謂的直覺,那是我無法理解的字眼,而這就意味著我對那個概念完全陌生。也許它不在理性範疇內,而理性卻是我唯一的憑藉。」

07a

除此之外,還有記憶!

當然,這些記憶並非像人類那般運作,而是毫無殘缺,毫無模糊,毫無由於一廂情願或自私自利而作的增減,更不會因為流連忘返或揮之不去,而將記憶轉化成冗長的白日夢。

機器人的記憶一律依照事件的順序精準重現,只不過速度快得多。一秒鐘可以濃縮成一奈秒,因此他能一面毫無間斷地交談,一面把好幾天的事情在大腦中重演一遍。

而那趟地球之旅,吉斯卡不知重溫過多少次,每次都試圖從中理解以利亞・貝萊那種能夠預見未來的直覺,可是每次都不成功,今天也不例外。

地球!

法斯陀夫是搭乘奧羅拉戰艦前往地球的,艦上擠滿了同行的人類與機器人。然而進入地球軌道後,只有法斯陀夫一人鑽進登陸艇。雖然已經接受預防注射,啟用了自己的免疫機制,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防護手套、連身服、隱形眼睛、鼻孔濾器樣樣不缺。這些防護令他感到相當安全,但是其他奧羅拉人還是不敢加入代表團的行列。

這點法斯陀夫毫不在意,因為在他想來(如他事後對吉斯卡所作的解釋),自己隻身前往地球將更受歡迎。代表團會勾起(地球人)那段關於太空城的不愉快回憶,當時太空族在地球上有個永久據點,藉此直接掌控這個世界。

然而,法斯陀夫決定讓吉斯卡隨行。難以想象出遠門的奧羅拉人會不帶任何機器人,即使法斯陀夫也不例外。可是地球人的反機器人情結越來越嚴重,如果機器人帶得太多,會給這次的造訪和協商物件帶來不必要的壓力。

第一個要見的人當然是貝萊,他將扮演主客雙方的聯絡管道。這足以成為他們見面的原因,不過真正的原因則是法斯陀夫非常想再見到貝萊,他太感激這位恩人了。

(法斯陀夫不可能知道——甚至做夢也想不到——吉斯卡也希望和貝萊碰面,而為了促成這件事,他對法斯陀夫腦中的情緒和衝動作了非常輕微的刺激。)

貝萊夾在一小群地球官員中等著迎接他,而在法斯陀夫降落後,雙方浪費了不少時間,才熬過一輪又一輪的外交禮數。直到過了幾個鐘頭,貝萊和法斯陀夫才擺脫了閒雜人等。事實上,要不是吉斯卡悄悄出手干預,他們恐怕還要多等好一陣子。(吉斯卡挑選了幾個顯然早已很不耐煩的大官,輕觸他們的心靈。針對已存在的情緒下手總是安全的,幾乎絕對不會造成傷害。)

最後,貝萊和法斯陀夫終於坐在一個通常只有政府高官才能使用的隱密用餐空間裡。每樣食物皆可通過電腦化選單選取,然後由電腦化餐車送到面前來。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非常先進,」他說,「不過,這些餐車就是特種用途的機器人嘛,我很訝異地球上會有這種東西,它們當然並非太空族的產品。」

「的確不是。」貝萊正經八百地說,「可以算土產吧。只有達官顯要享用得到,我自己也是第一次領教,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也許有一天你會當選要職,天天過這種日子。」

「絕對不會。」貝萊答道。這時菜餚已經放到兩人面前,而那輛餐車顯然頗有智慧,對於乖乖站在法斯陀夫後面的吉斯卡完全不聞不問。

貝萊靜靜吃了一會兒,然後帶著幾分羞怯說:「很高興再見到你,法斯陀夫博士。」

「我同樣很高興見到你。我一直難忘你的恩情,兩年前你來到奧羅拉,不但幫我洗刷了毀壞詹德那個機器人的嫌疑,還巧妙地把矛頭轉向我的死對頭——那個過度自信的阿瑪狄洛。」

「每次想到這件事,我還會忍不住發抖。」貝萊說,「吉斯卡,我也要向你問好,相信你還沒忘記我吧。」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先生。」吉斯卡說。

「太好了!嗯,博士,我相信奧羅拉的政治局勢依然很樂觀。這兒聽到的訊息好像都是這麼說的,但我並不相信地球人對奧羅拉事務所作的分析。」

「你不妨相信——至少目前可以,現在我的政黨牢牢控制著立法局。阿瑪狄洛的人馬繼續為反對而反對,可是在我看來,他們被你那麼修理一頓之後,會有很多年無法恢復元氣。不過你自己怎麼樣,地球上的情形又如何?」

「都還好。告訴我,法斯陀夫博士——」貝萊像是有點尷尬,表情稍微有些扭曲,「你把丹尼爾也帶來了嗎?」

法斯陀夫慢慢說道:「很抱歉,貝萊。他的確跟我來了,但我把他留在了戰艦上。我覺得帶著一個很像真人的機器人恐怕不禮貌,既然你們越來越反對機器人,讓人形機器人來到地球像是一種刻意的挑釁。」

貝萊嘆了一口氣。「我瞭解。」

法斯陀夫問道:「聽說地球政府打算禁止在大城中使用機器人,這是真的嗎?」

「我猜應該快要成真了,當然會有一段緩衝期,好將經濟損失和大眾的不便降到最低程度。將來機器人只能在鄉間使用,因為農業和礦業少不了它們。不過它們終將被逐步淘汰,在我們的計劃中,新世界將完全停用機器人。」

「既然你提到了新世界,你兒子離開地球了嗎?」

「走了,幾個月前走的。我們獲悉他已經安全抵達一個新世界,同行的還有好幾百名銀河殖民者,那是他們對自己的稱呼。那個世界有些原生植物,還有一個低氧的大氣層。顯然若干時日之後,就能將它改造得很像地球。目前他們暫時住在圓頂建築內,大家都忙著大地改造的工作,而且已經開始召募新夥伴了。班特萊的信件以及偶爾的超波通話帶給我們非常大的安慰,可是他媽媽還是想他想得厲害。」

「你自己也會去嗎,貝萊?」

「我不敢說住在一個陌生世界的圓頂建築內,是不是我心中所認定的幸福,法斯陀夫博士——我不像班那麼年輕而且充滿熱情了,但我想兩三年內還是必須動身。反正,我已經把移民的打算告知大城警局了。」

「我猜他們一定不知如何是好。」

「一點也不。他們嘴上那麼說,心裡巴不得我趕快走,我這個人太惡名昭彰了。」

「而地球政府對於這股拓展銀河的風潮,又有什麼反應呢?」

「很緊張。他們並沒有全然禁止,可是當然也不合作。至今他們仍舊懷疑太空族抱持反對立場,會以某種不客氣的方式阻止我們。」

「這就是社會慣性。」法斯陀夫說,「他們一直根據我們過去的行為來作評斷。其實我們已經表明立場,我們鼓勵地球人儘量開拓新世界,而且我們自己也打算這麼做。」

「那麼,針對這一點,我希望你能對我們的政府作個說明。不過,法斯陀夫博士,我還有個小問題,不知道她……」他支支吾吾沒說下去。

「嘉蒂雅嗎?」法斯陀夫忍住笑意,「你忘了她的名字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有點……」

「她很好,」法斯陀夫說,「日子過得很自在。她要我提醒你別忘了她,但我看你一點也不需要提醒。」

「她的索拉利出身,沒被什麼人拿來為難她吧?」

「沒有,而她對扳倒阿瑪狄洛所作的貢獻,同樣沒給她惹上麻煩,還可以說恰恰相反。我向你保證,我一直在照顧她。但我不太想讓你把話題扯遠了,貝萊。萬一地球政府繼續反對星際移民和拓展銀河,那該怎麼辦?在政府的反對下,事情還能繼續嗎?」

「有可能,」貝萊說,「但不太肯定。對於這件事,地球人之間普遍存在著反對心態。大家都很難割捨那些地底大城,畢竟那是我們的家園……」

「你們的子宮。」

「好吧,我們的子宮,這麼說也行。前往一個新世界,以最原始的條件住上幾十年,這輩子休想再過舒服日子——那是很困難的。我自己有時想到這裡,也會決定哪兒都不去了——尤其是在我徹夜難眠的時候。這個決心我已經下了一百次,或許哪天就再也不會動搖了。可是,這整個風潮可以說因我而起,如果連我自己都裹足不前,還有誰可能會高高興興、無牽無掛地出發呢?如果沒有政府的鼓勵——或者說得更露骨些——沒有政府在民眾屁股上踢一腳,整個計劃就很可能成功不了。」

法斯陀夫點了點頭。「我會試著說服你們的政府。可是萬一我失敗了呢?」

貝萊低聲說道:「萬一你失敗了,而我們地球人也因此失敗了——那就只剩下一個選擇。太空族必須自己去開拓銀河,這件事一定得有人做。」

「你甘心看著太空族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而地球人卻待在自己這顆行星上?」

「一點也不甘心,但那總好過現在這種雙方都原地踏步的情形。許多世紀之前,地球人蜂擁到星際之間,陸續開拓了好些新世界,而最初的幾個新世界又繼續擴充套件,終於建立了如今這五十個太空族世界。然而已有好長一段時間,無論太空族或地球人都未曾再有這方面的成果,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了。」

「我同意。可是你倡導擴充套件的理由是什麼呢,貝萊?」

「我覺得,如果沒有任何擴充套件,人類就不可能有進步。我指的並不一定是疆域的擴充套件,不過顯然它最容易帶動其他的擴充套件。如果疆域的擴充套件不必以犧牲其他智慧生物為代價,如果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們向外發展,那麼何樂而不為呢?拒絕這樣的擴充套件一定會帶來衰敗。」

「所以說,你看到兩種可能性?擴充套件而進步,以及不擴充套件而衰敗?」

「是的,我相信就是這樣。因此之故,如果地球拒絕,太空族就必須接受。不論是地球人也好,太空族也罷,反正人類一定要擴充套件。我很想看到地球人擔負起這個重任,但如果沒這個機會,那麼太空族的擴充套件總好過雙方都停滯不前。就只有這兩種可能了。」

「如果只有一方決定擴充套件呢?」

「那麼,進行擴充套件的社會將持續茁壯,不擴充套件的則會持續衰弱。」

「你確定嗎?」

「我想,這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法斯陀夫點了點頭。「其實我都同意。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我在努力說服地球人和太空族一起擴充套件,一起進步。這是第三種可能性,而且,我認為是最好的一種。」

07b

其後幾天的記憶飛快閃過——無數的人潮不停地擠來擠去;捷運上的乘客上上下下;開不完的會議,數不盡的官員,還有一堆堆的心靈。

尤其是那一堆堆的心靈,他印象最深刻。

那一堆堆的心靈濃密異常,吉斯卡根本無法分辨任何個體。所有的心靈通通混在一起,融合成一個不停搏動的巨大灰影,只有每當某人向他望過來的時候,他才能偵測到一股代表懷疑和厭惡的精神火花。

唯有在法斯陀夫和少數官員開會的時候,吉斯卡才能觸動個別的心靈,當然,他也只有那時才能發揮作用。

在即將離開地球的某一天,記憶突然減速了。那時,吉斯卡終於設法和貝萊再獨處一次——他對幾個心靈作了最小的調整,以確保短時間內不會受到打擾。

貝萊帶著歉意說:「我真的不是不理你,吉斯卡,我只是找不到機會跟你單獨相處。我在地球上官位不高,無法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這點我當然瞭解,先生,但我們現在有這個機會了。」

「很好。法斯陀夫博士告訴我嘉蒂雅一切都好,他這麼說也許是出於善意,因為他知道我想聽好訊息。然而,我命令你說實話。嘉蒂雅真的一切都好嗎?」

「法斯陀夫博士跟你說的都是實話,先生。」

「而我希望你還記得,當年我在奧羅拉跟你告別之際,曾經囑咐你保護嘉蒂雅,避免她受到任何傷害。」

「先生,我和丹尼爾好友都牢記你的囑咐。我已經安排好了,等到法斯陀夫博士離開人世之後,嘉蒂雅女士的宅邸將是我和丹尼爾好友的歸宿。那時候,我們會把她保護得更好。」

「這,」貝萊哀傷地說,「註定是我死後的事了。」

「這點我瞭解,先生,而且感到遺憾。」

「是啊,可惜誰也無能為力。不過在此之前,就會有危機出現——或說可能出現——但那仍是我死後的事。」

「你指的是什麼事呢,先生?到底是什麼危機?」

「吉斯卡,這場危機的根源很可能是法斯陀夫博士驚人的說服力。但是,也可能還有些與他有關的其他因素會促成這件事。」

「此話怎講?」

「凡是法斯陀夫博士拜訪過的官員,現在似乎都熱烈支援星際移民了。之前他們或是絕不支援,或是有極大的保留。一旦意見領袖開始支援這件事,民眾一定會跟進,這股風潮會像傳染病般蔓延開來。」

「這不正是你希望見到的嗎,先生?」

「是我希望見到的沒錯,問題是恐怕過了頭。我們將在銀河中開枝散葉——可是,萬一太空族做不到呢?」

「他們為何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提出一個假定,一個可能性。萬一他們做不到呢?」

「根據你之前的說法,這麼一來,地球和地球人所開拓的世界就會日漸強盛。」

「而太空族就會日漸衰弱。然而,太空族和地球人或銀河殖民者之間的差距雖然會持續縮短,但前者強過後者的情勢仍會維持一陣子。在此期間,太空族終究會察覺地球人越來越危險,到了那個時候,太空族世界一定會決心阻止地球人和銀河殖民者,以免後悔莫及,而且他們會認為必須採取激烈手段。那時就會出現危機,而它將決定人類未來整個的走向。」

「我懂你的意思了,先生。」

貝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彷彿生怕遭人偷聽,他用十分接近耳語的聲音說:「你的能力有誰知道?」

「人類之中就只有你了——而你無法向任何人透露。」

「這點我非常明白。問題是你們之所以能扭轉乾坤,令那些受訪的官員轉而支援星際移民,其實全是因為你,而並非法斯陀夫的功勞。為了實現這件事,你設法讓法斯陀夫來地球時帶著你而不是丹尼爾。在這件任務中,你是不可或缺的,而丹尼爾卻可能造成反效果。」

吉斯卡說:「我覺得來訪人數必須儘量少,才能降低地球人的敏感度,讓我的工作變得容易些。先生,我很抱歉害得丹尼爾不能來,令你無法見到他,你的失望我完全感受得到。」

「嗯——」貝萊搖了搖頭,「我瞭解這個必要性,而我只能指望你對丹尼爾說明我有多麼想念他。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回到正題吧。如果地球全力執行星際殖民政策,而太空族在這場競賽中落後了,那麼這個發展——以及隨後勢必出現的危機——都要算在你的賬上。因此之故,當危機出現時,你一定要設法償還這筆債,也就是用你的能力來保護地球。」

「我會盡力而為,先生。」

「萬一你成功了,阿瑪狄洛——以及他的黨徒——有可能拿嘉蒂雅出氣,一定不能忘記也要保護她。」

「我和丹尼爾都不會忘記。」

「謝謝你,吉斯卡。」

然後他們就散會了。

直到吉斯卡隨著法斯陀夫鑽進登陸艇,準備返航之際,他才又見到了貝萊。這回,他倆並沒有機會說話。

貝萊揮了揮手,做出無聲的嘴形:「別忘了。」

吉斯卡感應到了那句話,也感應到了藏在其後的情感。

從此以後,吉斯卡再也沒有見過貝萊,再也沒有。

08

每當吉斯卡重溫訪問地球的那一幅幅鮮明畫面,一律會聯想到後來前往機器人學研究院拜訪阿瑪狄洛的重要經過。

那場會議並不容易安排。遭到慘敗的阿瑪狄洛仍舊憤恨難平,堅決不肯前往法斯陀夫的宅邸,認為那是加倍的自取其辱。

「好吧,那麼我去見他。」法斯陀夫對吉斯卡說,「我大可表現出勝者的風度。更何況,我也必須見他。」

就在阿瑪狄洛的政治野心給貝萊粉碎之後,法斯陀夫成了機器人學研究院的一員。為了表示誠意,法斯陀夫將建造和維修人形機器人的相關資料通通移交給研究院。這個計劃造就了一些人形機器人,但後來卻無疾而終,法斯陀夫還曾因此勃然大怒。

最初,法斯陀夫打算隻身前往研究院,一個機器人也不帶。打個比方,他將赤裸裸地、手無寸鐵地置身於敵方陣營的核心。那是一種謙遜和信賴的象徵,卻也暗示著百分之百的自信,而阿瑪狄洛一定會心知肚明。法斯陀夫這麼做,等於表明了認定阿瑪狄洛是個紙老虎——頭號敵人莽莽撞撞、毫無防備地送上門來,在研究院獨攬大權的阿瑪狄洛卻不敢動他一根汗毛。

可是在最後關頭,法斯陀夫卻決定讓吉斯卡隨行,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麼。

阿瑪狄洛似乎比法斯陀夫上次見到他時瘦了一點,但仍是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樣——高大魁梧。他那充滿自信的笑容早已一去不返,當法斯陀夫進門時,他試著喚回那個招牌笑容,卻只擠出一個介於齜牙咧嘴和悶悶不樂之間的表情。

「你好,凱頓。」法斯陀夫徑自使用對方的暱稱,「雖然我們當了四年的同事,見面的次數卻寥寥可數。」

阿瑪狄洛顯然十分惱怒。「別來這種假惺惺,法斯陀夫,」他以低沉的聲音咆哮道,「請叫我阿瑪狄洛。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同事,而且我從不諱言——從不隱瞞——我堅信你的對外政策是在自取滅亡。」

阿瑪狄洛身邊有三個機器人,一個個高大而閃閃發亮,法斯陀夫揚眉審視了它們一番。「面對一名和平使者和他僅有的機器人,阿瑪狄洛,你把自己保護得可真好。」

「你很清楚,法斯陀夫,他們絕不會攻擊你。但你為什麼帶著吉斯卡呢?為何不帶你的傑作丹尼爾?」

「把丹尼爾帶到你這兒安全嗎,阿瑪狄洛?」

「我把你這句話當成在說笑。我不再需要丹尼爾,我們會建造自己的人形機器人了。」

「以我的設計為基礎。」

「我們作了好些改良。」

「可是你們並未使用那些人形機器人,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我知道自己在研究院的職位只是個虛名,你們甚至不喜歡見到我,更遑論我提出的意見或建言了。然而,身為研究院的一員,我必須針對棄置人形機器人這件事向你提出抗議。」

「你希望我如何善加利用呢?」

「當初你的打算是要利用人形機器人開發新世界,等到那些世界完成大地改造,完全適合住人的時候,太空族便能移民其上,對不對?」

「但那正是你所反對的,法斯陀夫,對不對?」

法斯陀夫說:「對,我以前反對過。我希望太空族能夠自己移民到新世界,自己動手改造大地。然而,現在並沒有發生這種事,而我已經看清楚,將來也不太可能發生了。所以,讓我們把人形機器人送出去吧,這樣總強過什麼也不做。」

「只要你的觀點仍在立法局中一枝獨秀,法斯陀夫,其他的方案都會是一場空。太空族不可能前往原始而未經開發的世界,而且,他們似乎也不喜歡人形機器人。」

「你幾乎沒給太空族喜歡它們的機會。地球人正著手開拓新世界——都是原始而未經開發的行星,而且從頭到尾沒有機器人幫忙。」

「你應該非常瞭解我們和地球人之間的差異。地球共有八十億人口,外加好些銀河殖民者。」

「太空族加起來也有五十五億。」

「人數並非唯一的差異。」阿瑪狄洛忿忿地說,「他們還像昆蟲般繁殖。」

「沒這回事,地球的人口已有好幾個世紀相當穩定。」

「他們仍有這個潛力。如果全心全意放在星際移民上,他們不難每年生產一億六千萬個新成員,等到新世界住滿了人,這個數字還會向上攀升。」

「就生物學的觀點而言,我們也有能力每年生產一億個新成員。」

「就社會學的觀點則否。我們很長壽,我們不希望自己被迅速汰換。」

「我們可以把大半的新成員送到其他世界。」

「他們不會去的。這副軀體既強壯又健康,而且能夠如此維持將近四百年,所以我們分外珍惜。反之,地球人的身體不到一百年就會報廢,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還會深受疾病和退化之苦,他們絕無可能珍惜。如果每年送出幾百萬人去受苦受難甚至送命,他們一點也不會在乎。事實上,就連那些犧牲品都不必畏懼苦難和死亡,他們留在地球上又會好到哪裡去?那些移民外星的地球人,等於是在逃離那個疫區似的世界,他們都很清楚應該不會碰到更糟的情況了。另一方面,我們很珍惜這五十個既完善又舒適的世界,所以不會輕易放棄。」

法斯陀夫嘆了一口氣。「這些論調都是我經常聽到的——能否讓我指出一個簡單的事實,阿瑪狄洛?奧羅拉當初也是個原始而未經開發的世界,必須經過大地改造才能住人,而且其他的太空族世界也通通一樣。」

阿瑪狄洛說:「你的這些論調,我則是聽得快要作嘔了,但我仍會不厭其煩地再回應一次。一開始的時候,奧羅拉或許是個原始世界,但奧羅拉是由地球人開拓的;而其他的太空族世界,即使有些雖然由太空族所開拓,可是那些太空族卻並未完全掙脫地球人的本質。現在時代不同了,當時做得到的,現在做不到了。」

阿瑪狄洛齜牙咧嘴了一番,然後繼續說:「不,法斯陀夫,你的政策所孕育的成果,就是逐漸創造一個被地球人佔滿的銀河,而太空族則註定衰敗滅亡。你現在就看得出這個發展了。兩年前,你那趟著名的地球之旅是一個轉捩點。你竟然背叛自己的同胞,鼓勵那些次等人類開始擴充套件。短短兩年內,地球人已經踏上二十四個新世界,而這個數字還在穩定增長中。」

法斯陀夫說:「別那麼誇張。那些殖民者世界還沒有哪個真正適合人類居住,這種情況將持續好幾十年,況且並非個個都能撐下去。此外,等到這些鄰近的世界一一被殖民後,這股熱潮就會冷卻下來,因為越遠的世界越難開拓,失敗的機率也越高。我之所以鼓勵他們,是因為對我們自己有信心。我們只要願意努力,仍然可以跟他們並駕齊驅,而在這種良性競爭下,雙方可以一起征服整個銀河。」

「不,」阿瑪狄洛說,「這只是愚蠢的理想主義,再也沒有任何政策比你心中的構想更具破壞力了。不論你如何努力,擴充套件永遠都只會是單方面的。地球人將長驅直入地蜂擁到太空中,而我們必須趁早阻止,等到他們坐大可就來不及了。」

「你打算怎麼做呢?我們和地球簽過友好條約,裡面特別註明,只要避開各個太空族世界周圍二十光年的星空,我們就不會阻止他們進行擴充套件。他們始終嚴格遵守這個協議。」

阿瑪狄洛說:「大家都知道有這個條約。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一旦條約內容損及強勢那一方的國家利益,任何條約都會變成廢紙。我根本不認同那個條約。」

「我認同,它不會成為廢紙的。」

阿瑪狄洛搖了搖頭。「你的信念令人感動。等你不再大權在握,又怎能保證它不會成為廢紙呢?」

「我還打算再掌握大權好一陣子。」

「隨著地球人和銀河殖民者日益強大,太空族的恐懼將與日俱增,到時你的大權就保不了多久了。」

法斯陀夫說:「就算你將條約撕爛,把殖民者世界一個個毀掉,把地球重新關起來,難道太空族就會開始移民星際,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嗎?」

「也許不會。但如果我們決定不擴充套件,如果我們決定安於現狀,那又會有什麼差別呢?」

「那樣的話,銀河就不會成為人類的帝國。」

「如果不會,那又怎樣?」

「太空族將會逐漸退化,逐漸衰敗。即使地球一直被我們監禁起來,也不會改變這種情形,只會陪著我們退化和衰敗而已。」

「那只是貴黨的危言聳聽之論,法斯陀夫,沒有確切證據能夠證明一定會發生這種事。即使真有這麼一天,那也是我們的選擇,至少我們不會見到那些野蠻的短命鬼繼承了整個銀河。」

法斯陀夫說:「你是不是在正式宣稱,阿瑪狄洛,只要能夠阻止地球擴充套件,你願意見到太空族文明走進墳墓?」

「我並不想犧牲我們自己,法斯陀夫,但如果真走到這一步,哈,沒錯,在我看來,與其讓那些滿身疾病的短命次等人類獲勝,還不如犧牲我們自己呢。」

「別忘了我們是他們的後裔。」

「我們和他們已經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十億年前,我們的祖先和蟲子差不多,難道我們現在還是蟲子嗎?」

法斯陀夫緊抿著嘴,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滿眼怒火的阿瑪狄洛並未試圖攔住他。

09

丹尼爾不確定吉斯卡是否沉浸在回憶中,至少無法直接確定。原因之一,吉斯卡的表情毫無變化;原因之二,即使他沉浸在回憶中,也只是一眨眼的事,這和人類很不一樣。

另一方面,很早以前吉斯卡就對丹尼爾轉述了那段記憶,而現在,導致吉斯卡憶起那些往事的動機,也讓丹尼爾想到了相同的往事,對此吉斯卡並未感到訝異。

他們的對話仍舊流暢地進行,卻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特殊方式,彷彿兩人都替對方想到了這段往事。

丹尼爾說:「依我看,吉斯卡好友,既然奧羅拉體認到了國力不如地球和那些殖民者世界,我們應該已經安然渡過以利亞・貝萊預見的那個危機了。」

「看來是這樣,丹尼爾好友。」

「這都多虧你的努力。」

「是的。我讓立法局一直在法斯陀夫掌握之中,我還儘可能影響了那些能夠影響輿論的人。」

「但我還是感到不安。」

吉斯卡說:「我則是從頭到尾每個階段都感到不安,雖說我已盡力避免對任何人造成傷害。除了那些只需要作最輕微調整的人類——精神上的調整——其他人我一律不碰。當初在地球上,我試圖將恐懼報復的心理減輕,但僅僅針對那些恐懼感原本就較小的人,而且我所折斷的那些思緒,無一不是已經快要自行斷裂的。而在奧羅拉,情況則剛好相反。凡是會導致奧羅拉人從這個舒適世界出走的政策,那些決策者都不願意支援,而我只需要確保這一點,將已經很結實的思緒稍微加強即可。這麼做令我陷入不安的狀態,即使不算心亂如麻,也始終心神不寧。」

「為什麼呢?你一手推動了地球的擴充套件,另一手拉住了太空族的擴充套件,想必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啊。」

「我應該做的?丹尼爾好友,難道你認為雖然都是人類,地球人卻比太空族重要嗎?」

「兩者確有差異。以利亞・貝萊寧可他的地球同胞挫敗,也不願任由銀河荒蕪。阿瑪狄洛博士則是寧可看到地球人和太空族雙雙凋萎,也不願眼見地球人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前者希望看見雙贏的局面,後者卻樂於讓彼此同歸於盡。難道我們不該選擇前者嗎,吉斯卡好友?」

「沒錯,丹尼爾好友,似乎正是這樣。但你這種想法,有多少是來自你對當年那個夥伴以利亞・貝萊的崇拜?」

丹尼爾說:「我很珍惜和以利亞夥伴那段交情,而地球人都是他的同胞。」

「我看得出來。而且這一兩百年來我一直在說,你傾向於人類的思考模式,丹尼爾好友,但我不確定這句話算不算恭維。話說回來,雖然你傾向於人類的思考模式,但你並不是人類,到頭來還是受制於三大法則。你無法傷害人類,無論地球人或太空族皆然。」

「有些時候,吉斯卡好友,我們對人類也必須有所取捨。你我奉命要特別賣力保護嘉蒂雅女士,而為了保護她,某些情況下我將被迫傷害其他人類。因此我認為,即使一切條件通通相等,我也會為了保護地球人,而願意對太空族造成輕微的傷害。」

「你只是認為如此。但在真實事件中,當下的情勢才是你的最高指導原則,你將會發現凡事不能一概而論。」吉斯卡說,「我自己也是一樣。為了推動地球並拉住奧羅拉,我故意讓法斯陀夫博士無法說服奧羅拉政府支援移民政策,以免銀河中出現兩股擴充套件勢力。但我還是不免體認到他在這方面的努力因而付諸流水,這一定會令他感到越來越絕望,或許還會縮短他的壽命。他內心的感受我都體會到了,這令我萬分痛苦。可是,丹尼爾好友……」

吉斯卡打住了,丹尼爾追問:「什麼?」

「假如我不這麼做,有可能大大削弱地球的擴充套件能力,卻無法相對提升奧羅拉在這方面的行動。法斯陀夫博士將因此有雙重的挫折感——一方面是地球,一方面是奧羅拉——更有甚者,他還會被阿瑪狄洛博士趕下政治舞臺。那時,他的挫折感會更加嚴重。只要法斯陀夫博士還活著,他就是我第一優先的效忠物件,因此我才選擇這樣的行動方針,一來帶給他的挫折感最小,二來對其他人傷害也不大。就演算法斯陀夫博士由於無法說服奧羅拉人以及其他太空族開拓新世界而一直耿耿於懷,至少他會對地球人的移民行動感到欣慰。」

「難道你就不能同時推動地球和奧羅拉,吉斯卡好友,好同時滿足法斯陀夫博士的兩個心願?」

「這點我當然想過,丹尼爾好友。我考量了它的可能性,最後決定不這麼做。要鼓勵地球人移民星際,只需要一點點改變即可,這點改變不會傷到任何人。想對奧羅拉人造成同樣的效果,則需要很大的、足以造成傷害的改變,第一法則禁止我做這種事。」

「真可惜。」

「確實如此。假如我能徹底扭轉阿瑪狄洛博士的心態,想想看會得到什麼成果。但我要怎樣才能改變他對法斯陀夫博士根深蒂固的成見呢?那就好像把他的腦袋強行扭轉一百八十度,而我認為,令他內心的情感作這麼大的轉變和扭他的腦袋一樣會要了他的命。

「我的這個特殊能力是有代價的,丹尼爾好友,」吉斯卡繼續說,「我等於掉進一個兩難困境中,而且越陷越深。機器人學第一法則禁止我們傷害人類,但通常是指可見的、有形的傷害,這類傷害我們都能輕易分辨,而且不難作出判斷。然而,我還能體會到人類的情感和心靈狀態,因此我知道所謂的傷害其實還有更微妙的形式,偏偏我又無法百分之百了解。有好些時候,我都被迫在不太確定的情況下采取行動,使得我的電路長期承受著一種壓力。

「但我覺得自己表現得很好,我已經帶領太空族通過了危機點。奧羅拉人已瞭解到銀河殖民者越來越強大,現在必須儘量避免衝突。想要報復為時已晚,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而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對以利亞・貝萊的承諾已經實現了。我們已將地球推上擴充套件至整個銀河、建立銀河帝國的康莊大道。」

這時他們正朝嘉蒂雅的宅邸走去,但丹尼爾突然停下來,一隻手輕輕按在吉斯卡肩膀上,令對方也停下腳步。

丹尼爾說:「你規劃的藍圖很有吸引力。若能如你所說,我們終將完成這項壯舉,一定會令以利亞夥伴為我們感到驕傲。以利亞會說這是‘機器人與帝國’的佳話,或許還會拍拍我的肩膀。但正如我所說,我感到不安,吉斯卡好友。」

「哪點令你不安,丹尼爾好友?」

「我忍不住尋思,我們是否真的已經渡過以利亞夥伴百年前所說的那個危機。如今太空族若想報復,是否真的為時已晚?」

「你為何會有這種疑慮,丹尼爾好友?」

「因為曼達瑪斯博士和嘉蒂雅女士談話時,他的言行舉止令我感到可疑。」

吉斯卡定睛凝視丹尼爾好一會兒,四周一片靜寂,樹葉在涼風中擦出的沙沙聲清晰可聞。雲層正在逐漸散去,太陽應該很快就會露臉。打從一開始,他們的對話便像拍電報般簡略,花費的時間寥寥無幾,所以他們並不擔心嘉蒂雅會開始著急。

吉斯卡問:「他們的談話內容到底哪點令你不安?」

丹尼爾說:「我曾從旁觀察以利亞・貝萊解決難題的過程,前後共有四次。在這四次難得的機會中,我都特別注意他是如何從有限的,甚至誤導的情資中得出有用的結論。從那時開始,我就總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試著模仿他思考問題的方式。」

「在我看來,丹尼爾好友,這方面你做得很好。我曾經說過,你傾向於人類的思考模式。」

「那麼你也該注意到,曼達瑪斯博士希望跟嘉蒂雅女士討論的共有兩件事,這點他自己特別強調過。其中一件事是關於他的血統,他到底是不是以利亞・貝萊的後代。另一件事則是請求嘉蒂雅女士接見一名銀河殖民者,並於事後提出報告。在這兩件事情中,第二件應該是立法局所重視的大事,第一件則只有他自己才會關心。」

吉斯卡說:「曼達瑪斯博士曾明白表示,阿瑪狄洛博士也很關心他到底是誰的後代。」

「那也只是多了一個人關心這件私事而已,吉斯卡好友,它仍然不是立法局以及奧羅拉世界會重視的大事。」

「請繼續,丹尼爾好友。」

「而那件國家大事——這是曼達瑪斯博士自己的用詞——竟然被他排到第二位,幾乎像是隨口提提,然後就幾乎立刻拋在腦後了。事實上,那件事似乎用不著他親自造訪,只要找個立法局官員,透過全息影像溝通即可。另一方面,曼達瑪斯博士把他自己的血統問題擺在前面,討論得極其詳盡,而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能夠處理,不可能假手他人。」

「你得到了什麼結論,丹尼爾好友?」

「我相信,曼達瑪斯博士是利用那個銀河殖民者當藉口,這樣他才能親訪嘉蒂雅女士,以便私下打探他自己的血統,那才是他唯一感興趣的問題。你可有辦法支援這個結論,吉斯卡好友?」

由於奧羅拉的太陽尚未鑽出雲層,仍看得出吉斯卡的雙眼閃著黯淡的紅光。他說:「在討論第一個問題的時候,曼達瑪斯博士心中確實比較緊張,而且緊張的程度明顯強過第二個問題。這或許是個明確的證據,丹尼爾好友。」

丹尼爾說:「那麼我們就得問問自己,為什麼血統問題對曼達瑪斯博士那麼重要?」

吉斯卡說:「曼達瑪斯博士曾經提出解釋。唯有證明自己並非以利亞・貝萊的後代,他才能擁有光明的前途。他指望阿瑪狄洛博士能夠一路提拔,但如果他真是貝萊先生的後代,一定會遭到阿瑪狄洛博士的唾棄。」

「那是他自己說的,吉斯卡好友,但是會談的內容反駁了這一點。」

「為何這麼說呢?請你繼續以人類的方式思考,丹尼爾好友,我發覺這很有啟發性。」

丹尼爾嚴肅地說:「謝謝,吉斯卡好友。你可曾注意到,關於他是不是以利亞夥伴的後代這個問題,不論嘉蒂雅女士提出什麼反證,曼達瑪斯博士都認為不足採信?每一次,曼達瑪斯博士都說阿瑪狄洛博士不會接受這樣的證據。」

「沒錯,但你能從中推出什麼呢?」

「依我看,既然曼達瑪斯博士堅信阿瑪狄洛博士不會接受以利亞・貝萊和他並無血緣關係的任何證據,就不禁令我們懷疑他為何還要大費周章地來請教嘉蒂雅女士。顯然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

「或許吧,丹尼爾好友,但這只是臆測而已。針對他的行為,你可否提出一個可能的動機?」

「可以。我相信他之所以調查自己的血統,並非為了說服冥頑不靈的阿瑪狄洛博士,而是為了說服他自己。」

「這樣的話,他為何還要特別提到阿瑪狄洛博士呢?為何不直接說:‘我想知道真相。’」

丹尼爾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這種表情變化是吉斯卡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假如他對嘉蒂雅女士說:‘我想知道真相。’她的回答一定是那不關她的事,而他就會空手而歸。然而,正如阿瑪狄洛博士恨透了以利亞・貝萊,嘉蒂雅女士也恨透了阿瑪狄洛博士。無論阿瑪狄洛博士對她有什麼成見,嘉蒂雅女士一定都會氣急敗壞。即使那些成見多少有點真實性,她照樣會發火;而如果完全是空穴來風,像這件事這樣,她的怒火就更是難以想象了。她會不遺餘力地證明阿瑪狄洛博士胡說八道,會盡可能提出證據來推翻他的說法。

「這麼一來,每當曼達瑪斯博士硬生生指出證據不夠充分,她的怒氣就會更上一層樓,也就會設法提出更多的佐證。曼達瑪斯博士所採取的策略,是要確保自己能從嘉蒂雅女士身上儘可能挖出真相,好說服自己相信他的祖先並不是地球人,至少不是兩百年前的地球人。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阿瑪狄洛的感受並非真正的問題。」

吉斯卡說:「丹尼爾好友,這個觀點很有意思,但似乎欠缺紮實的立論基礎。我們要如何斷定這並非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丹尼爾說:「難道你不覺得,吉斯卡好友,當曼達瑪斯博士談完自己的血統問題,卻沒有得到足以說服阿瑪狄洛博士的證據,他應該萬分灰心沮喪,至少他曾讓我們有這種預期。根據他自己的說法,這意味著他的前途將一片黑暗,更別妄想能當上機器人學研究院的院長了。可是在我看來,他非但不沮喪,事實上還可以說是歡欣鼓舞。這點我只能從外表來判斷,但你能做得更好。告訴我,吉斯卡好友,當他和嘉蒂雅女士討論完這個問題之後,他的精神狀態如何?」

吉斯卡說:「現在回顧起來,他的反應不只是歡欣鼓舞,更像是打了一場勝仗。丹尼爾好友,你說對了。在聽你解釋完這段思考過程之後,我對自己所偵測到的勝利喜悅更有信心,它足以證明你的推論正確無誤。事實上,在聽完你的全盤分析之後,我想不通為何無法自行看清這一切。」

「那是因為,吉斯卡好友,在許多時候,我的反應都是源自以利亞・貝萊的推理方式。而我之所以能在這個節骨眼進行這樣的推理,或許——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當前的危機帶給我的強烈刺激,它迫使我作出更貼切的思考。」

「你低估自己了,丹尼爾好友。早在很久以前,你的思考就已經很貼切了。但你為何會用當前的危機這種說法呢?停下來解釋一下吧。從曼達瑪斯博士獲悉自己和貝萊先生並無血緣關係後的欣喜反應,你如何聯想到什麼危機呢?」

丹尼爾說:「關於阿瑪狄洛博士的事,曼達瑪斯博士或許欺騙了我們,但我們仍不妨假設他倒是真有事業上的野心,渴望有一天成為那所研究院的院長。你說對不對,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頓了頓,彷彿沉思了一下,然後才說:「我並未刻意尋找野心的痕跡,剛才我在研究他的心靈時,沒有特別想要找什麼,所以只察覺到一些表面的情緒而已。可是當他提到自己的前途時,或許的確冒出一些野心的火花。我並沒有強烈的證據來支援你,丹尼爾好友,但我也完全沒有任何證據來反駁你。」

「那麼,我們姑且假設曼達瑪斯博士的確野心勃勃,看看能推論出什麼來。同意嗎?」

「同意。」

「所以說,一旦相信自己並非以利亞夥伴的後代,他立刻出現打勝仗的感覺,會不會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野心能夠實現了?然而,這和阿瑪狄洛博士的認可毫無關係,因為我們已經同意,曼達瑪斯博士只是拿阿瑪狄洛博士當幌子罷了。他的野心能夠實現,一定是由於其他的原因。」

「什麼其他的原因?」

「目前還沒有任何強有力的證據,足以支援任何其他的原因。可是為了進行推論,我可以提出一個假設。或許有一件事,只有曼達瑪斯博士知道怎麼做,或者只有他做得到,而這件事會導致一個巨大的戰果,一定能夠讓他繼任院長的職位?你還記不記得,在討論完他的血統問題之後,曼達瑪斯博士曾說‘自己還掌握著幾個很有效的辦法’。假設這是真話,而他必須不是以利亞夥伴的後代,才能使用這些辦法,那麼我們可以說,他之所以歡欣鼓舞,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總算能用上這些方法,他的前途已經確保一片光明。」

「但這些‘很有效的辦法’到底是什麼呢,丹尼爾好友?」

丹尼爾嚴肅地說:「我們必須繼續推論下去。我們知道阿瑪狄洛博士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打敗地球,令它回到原先臣服於太空族世界那種地位。如果曼達瑪斯博士有辦法做到這一點,無論他要什麼,阿瑪狄洛博士一定都會給他,甚至包括保證由他接手院長的職位。但對於打敗和羞辱地球這件事,曼達瑪斯博士或許仍有些猶豫,他得先確定自己和地球人毫無親戚關係。如果他是地球人以利亞・貝萊的後代,他就下不了這個手。一旦確定沒這回事,他就百無禁忌了,所以他表現得歡欣鼓舞。」

吉斯卡說:「你的意思是曼達瑪斯博士是個有良心的人?」

「良心?」

「這是人類常用的一個字眼。據我推測,它是指一個人奉行某些行為準則,因而他所採取的行動和他的私慾私利背道而馳。如果曼達瑪斯博士覺得不能為了自己的前途而犧牲地球上那些遠親,我想他就算是所謂的有良心的人。我經常思考像這樣的事情,丹尼爾好友,因為這似乎暗示人類心中也存在著若干法則,至少在某些情況下,這些法則能夠支配他們的行為。」

「你能明確判斷曼達瑪斯博士是個有良心的人嗎?」

「根據我對他的情感所做的觀察?不,那並非我觀察的目標,但如果你分析得沒錯,良心似乎和情感有密切關係。不過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先假設他的確有良心,然後再往回推,卻能得到另一個結論。如果曼達瑪斯博士認為他和地球人祖先的距離只有短短的一百九十幾年,便可能產生一股違背良心的衝動,讓他想要帶頭去攻擊地球,以便消滅這個恥辱的印記。如果他沒有地球的血統,就不會產生這種誓不兩立的衝動,那時他的良心便會發揮作用,讓他放地球一馬。」

丹尼爾說:「不,吉斯卡好友,這和事實不符。如果不必對地球採取激烈手段,不論他覺得多麼如釋重負,他卻再也無法滿足阿瑪狄洛博士,也就無法確保他自己的前途。既然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會顯現出你清清楚楚察覺到的勝利感。」

「我懂了。那麼我們得到一個結論:曼達瑪斯博士的確有辦法擊敗地球。」

「是的。而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以利亞夥伴當年所預見的危機如今剛剛出現,並非早已安全度過。」

吉斯卡若有所思地說:「可是有個關鍵問題還沒討論到,丹尼爾好友。那個危機的真面目是什麼?到底會有什麼致命的危險?這你也能推論出來嗎?」

「這我就做不到了,吉斯卡好友,我的推理能力已經發揮到極限。假如以利亞夥伴仍然在世,他或許有辦法再往前多走幾步,可是我不行。現在我必須靠你了,吉斯卡好友。」

「靠我?怎麼靠?」

「你能夠研究曼達瑪斯博士的心靈,這是我做不到,甚至任何人都做不到的。這麼一來,你就能發現那個危機的真面目了。」

「只怕我也做不到,丹尼爾好友。如果我和某個人類長期生活在一起,例如之前的法斯陀夫博士,或是現在的嘉蒂雅女士,那麼我能一點一點開啟他們的心靈,一片一片撥,一個結一個結慢慢解,在不造成傷害的情況下逐漸瞭解他們。但若是想要在一場甚至一百場短暫的會議中,對曼達瑪斯博士作同樣的分析,只能得到少之又少的結果。情感顯而易見,思想則否。如果我為了趕時間,試著強行加快速度,就一定會傷到他——那是我必須避免的。」

「但地球上有好幾十億人,外加銀河中另外的幾十億人,他們的命運或許都寄託在你身上。」

「只是或許而已,換言之這只是臆測,而一個人類受到傷害卻會是事實。看來很可能只有曼達瑪斯博士一個人知道那個危機的真面目,以及該如何將它實現。如果阿瑪狄洛博士能從其他管道獲悉這個秘密,曼達瑪斯博士就無法利用自己的知識或能力換取繼任院長的承諾了。」

「有道理。」丹尼爾說,「很可能正是如此。」

「這樣的話,丹尼爾好友,我們就沒必要知道危機的真面目是什麼。不論曼達瑪斯博士手裡抓著什麼秘密,只要我們能阻止他告訴阿瑪狄洛博士——或其他任何人——就不可能出現什麼危機了。」

「別人也有可能發現曼達瑪斯博士所掌握的秘密。」

「當然,但這種事不知何時才會發生。很有可能,我們會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進行更深入的調查,發現更多的真相——好讓我們做足扮演中流砥柱的準備。」

「很好。」

「若想阻止曼達瑪斯博士,可以考慮把他的心靈破壞到無法運作的地步,或是徹底消滅他的性命。我所擁有的特殊能力,的確能對他的心靈造成適度的損傷,但我下不了手。另一方面,你我都能用有形的方式結束他的性命,而我同樣下不了手。你做得到嗎,丹尼爾好友?」

丹尼爾頓了頓,最後終於悄聲答道:「你明明知道,我也下不了手。」

吉斯卡慢慢地說:「即使你知道地球上和銀河中的幾十億人都有危險?」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傷害曼達瑪斯博士。」

「我也不能。所以說,我們僅僅確定即將出現一場致命的危機,卻不知道危機的真面目,甚至無從查起,因此之故,我們對它根本束手無策。」

他們默默凝視著對方,兩人臉上都毫無表情,但此時此刻,就是有一股絕望的氣氛徘徊不去。

第四章另一個後代

10

經過曼達瑪斯這段精神折磨之後,嘉蒂雅很想好好放鬆一下,可是由於太努力,結果適得其反。她原本將臥室的窗戶通通調成不透明,讓屋內充滿暖暖的微風,伴隨著樹葉的沙沙聲響,以及偶爾從遠方傳來的輕柔鳥鳴。後來,她又將音效改為遙遠的波浪,並在空氣中加入淡淡的海洋氣息。

通通沒用。她仍不由自主地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以及即將發生的事情。她為什麼要跟曼達瑪斯侃侃而談呢?她有沒有飛到軌道上去會晤以利亞,關他以及阿瑪狄洛什麼事?而她的兒子到底是跟誰生的,以及何時生的,又關他和阿瑪狄洛什麼事了?

曼達瑪斯對自己血統的質疑令她心神不寧,而問題就出在這裡。在這個社會中,除非是由於醫療方面的原因,誰也不會關心自己的血統或血緣,因此一旦有人在言談中提到這個話題,一定會令對方不知所措。更何況,他還再三提到了以利亞(但想必不是故意的)。

她認定自己其實是想找個自我安慰的理由,一氣之下,她將這些思緒通通拋在腦後。剛才她反應失常,說起話來活像三歲小孩,那才是背後真正的原因。

不久之後,還有個銀河殖民者要來。

他並不是地球人,並非生於地球,這點她很肯定。而且很有可能,他甚至從未造訪過地球。他和他的同胞或許住在一個她聽都沒聽過的陌生世界,而且八成已有好幾代的歷史。

那他就應該是太空族了,她這麼想。太空族也是地球人的後裔,但要遠溯許多世紀之前,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誠然,太空族壽命很長,而這些銀河殖民者想必和地球人一樣短命,但這又能造成多大的差異呢?就算是太空族,也有可能由於特殊原因而意外早夭;她甚至曾經聽說,有個太空族不到六十歲就自然死亡了。所以,若將下一名訪客想成是有著古怪口音的太空族,又有何不可呢?

但是並沒有那麼簡單。毫無疑問,那個銀河殖民者並不認為自己是太空族。重要的不是客觀的事實,而是自己的主觀認同。所以還是把他想成銀河殖民者,別想成太空族吧。

可是,不管如何稱呼他們——太空族、銀河殖民者、奧羅拉人、地球人——人類難道不就是人類嗎?最明顯的證據,就是他們一律不會受到機器人的傷害。而且,無論是最沒知識的地球人,或是奧羅拉立法局的主席,只要面臨威脅,丹尼爾都會以同樣的速度擋在他們面前,而這就意味著……

當她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似乎蓄勢待發之際,她感覺到自己有些恍惚——事實上是全身放鬆,打了一個盹。

那個銀河殖民者為何也叫貝萊?

她頓時打起精神,從險些將她吞沒的忘川之中鑽出頭來。

為什麼也叫貝萊?

或許只是因為這個姓氏在銀河殖民者當中很普遍。畢竟,以利亞是這一切的幕後推手,他一定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就像……就像……

她想不出奧羅拉人心目中有類似的英雄。當年,首先發現奧羅拉的那支探險隊是由誰領導的?而當奧羅拉還幾乎無法住人的時候,又是由誰主持大地改造計劃的?這些她都不知道。

她在這方面的無知,到底是因為她是在索拉利長大的,還是奧羅拉根本就沒有這類英雄人物?畢竟,首先踏上奧羅拉的那支探險隊,成員個個都是地球人。直到許多世代之後,拜精妙的生物工程之賜,地球人的後裔才逐漸蛻變成長壽的奧羅拉人。從此以後,奧羅拉人開始鄙視那些先聖先賢,又怎麼會把他們塑造成英雄呢?

但銀河殖民者則有可能把地球人視為英雄。或許,這是因為他們尚未脫胎換骨。總有一天,他們也可能會變得不一樣,那時以利亞就會遭到無情的遺忘,可是現在……

一定是這樣。當今的銀河殖民者也許有一半都改姓貝萊了。可憐的以利亞!人人爭先恐後擠到他的羽翼之下,甚至站到他的肩膀上。可憐的以利亞……親愛的以利亞……

現在她真的睡著了。

11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根本無法讓她恢復平靜,更別提什麼好心情了。她渾然不覺地沉著一張臉——要是從鏡子裡看到自己,她會被這副中年外貌嚇一大跳。

丹尼爾喚道:「夫人——」在他眼裡嘉蒂雅就是人類,和她的年齡、外貌、心情都毫無關係。

嘉蒂雅嚇了一跳,輕輕打個哆嗦。「那個銀河殖民者來了嗎?」

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計時帶,然後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丹尼爾立刻將暖氣溫度調高。(今天有點涼,到了晚上會更涼。)

丹尼爾說:「他來了,夫人。」

「你讓他待在哪裡?」

「在主客房,夫人。吉斯卡在陪著他,管家機器人也全部就近候召。」

「希望它們有能力判斷他午餐想吃些什麼。我對銀河殖民者的餐點一無所知,希望它們能好生伺候他。」

「這件事,夫人,我相信吉斯卡一定勝任愉快。」

嘉蒂雅對此毫不懷疑,卻只是哼了一聲。如果嘉蒂雅是那種習慣用鼻子說話的人,這一聲應該有嗤之以鼻的意思,可是她自認並非那種人。

「我猜,」她說,「在他獲准登陸之前,應該接受過妥善的隔離檢疫吧?」

「難以想象他躲得過那一關,夫人。」

她又說:「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戴上手套和鼻孔濾器。」

她從臥室走出來,隱約察覺附近有些管家機器人正在待命,立刻做了一個「給我一雙新手套和新濾器」的手勢。每座宅邸其實都有主人自行制定的專用「手語」,而且在做這些手勢的時候,主人一律動作迅速且不著痕跡。機器人必須像是有讀心術般,一一看懂這些毫不起眼的手語命令。此外可想而知,對於宅邸主人以外的其他人類,機器人就只能服從他們一字一句說出來的命令。

萬一機器人對於手語命令猶豫不決,甚至執行錯誤,那就是宅邸主人的奇恥大辱了。這意味著主人沒把手勢做好,或者機器人沒有看清楚。

嘉蒂雅心知肚明,通常錯誤都出在人類這一方,但幾乎毫無例外,人類從來不會承認這種事。那些倒楣的機器人會被迫接受不必要的反應分析,甚至被冤枉地賤價出售。嘉蒂雅一向認為自己絕不會做這種死要面子的蠢事,但這時如果沒拿到手套和濾器,那麼她……

她不必再想下去了。她想要的兩樣東西,離她最近的機器人已經迅速且正確地送上來了。

嘉蒂雅將濾器插入鼻孔,吸了一兩下,以確認它位置正確。(檢疫過程雖然關卡重重,難保不會有些病菌漏網,她可沒心情冒這個險。)然後她問道:「丹尼爾,他長得什麼樣子?」

丹尼爾說:「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夫人。」

「我是指他的臉孔。」(這是個傻問題。如果他遺傳了以利亞・貝萊一點點特徵,那麼不勞她提醒,丹尼爾一定會注意到,而且主動提出來。)

「這就很難說了,夫人,我看不清楚。」

「這話什麼意思?他絕不會戴著面具吧,丹尼爾。」

「這麼說也沒錯,夫人,他的臉全被毛髮遮住了。」

「毛髮?」她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是指好像超波歷史劇中的人物?那是鬍子吧?」她伸手在自己的下巴和嘴唇附近比了比。

「還要多呢,夫人,他的臉有一半都被遮住了。」

嘉蒂雅瞪大眼睛,她終於覺得自己有興趣見這個人了。被鬍子遮住整張臉是什麼樣子?奧羅拉男性——乃至一般的太空族男性——臉上的鬍子都非常少,而且大多數在二十歲之前——幾乎可以說是嬰兒期——就做了永久性的毛囊清除術。

但仍有少數人保留著上唇的鬍子。嘉蒂雅還記得她的前夫——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在結婚之前,鼻下就有著兩條細細的鬍鬚。他稱之為八字鬍,但在她看來,活像一對生錯了地方的畸形眉毛。她一旦答應成為他的妻子,便堅持要他連根除去。

當時他二話不說便照辦了,直到今天她才頭一回想到,不知他是否有點捨不得。她依稀有個印象,剛結婚那幾年,他偶爾會將食指擺在上唇的位置。之前她都以為那是不自覺的搔癢動作,現在她才終於想通,他是在懷念那對一去不返的八字鬍。

男人如果滿臉都是鬍鬚會是什麼模樣呢?會不會像只狗熊?

那會是什麼感覺?如果女人也有這樣的鬍鬚呢?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一男一女想要接吻,竟然找不到對方的嘴唇。她覺得這個想法很滑稽,有些粗俗卻又無傷大雅,不禁哈哈大笑了好幾聲。她頓時覺得心頭的煩躁已消失無蹤,而且真的很期待見見這個「怪獸」。

畢竟,即使他的外表和行為都像一頭野獸,自己也不必怕他。他並沒有任何機器人——銀河殖民者活在一個沒有機器人的社會——而她會有十來個機器人圍在身邊。只要這個怪獸做出絲毫可疑的動作,哪怕只是氣呼呼地提高音量,他在瞬間就會被制服了。

她以絕佳的心情說:「帶我去見他,丹尼爾。」

12

「怪獸」連忙起身,開口說了一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午安,夫人。」

她馬上就聽懂了「午安」兩字,但過了一會兒,她才想到後面說的是「夫人」。

嘉蒂雅心不在焉地回了一聲:「午安。」她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個怯生生的年輕女子,剛從索拉利來到這個世界,當時奧羅拉口音的銀河標準語曾讓她吃足了苦頭。

這個「怪獸」的腔調頗為粗俗——或者只是因為她聽不慣的緣故?她還記得以利亞有幾個字發音不太準,除此之外可以說是字正腔圓。然而,如今已過了一百九十幾年,這個銀河殖民者又並非來自地球,只要有隔離,語言就會產生變化。

不過,口音的問題只佔了嘉蒂雅一小部分心思而已,她大半的注意力都用來打量對方的鬍鬚了。

它一點也不像歷史劇演員所使用的道具,那些假鬍子總是這兒一撮、那兒一撮地黏在臉上,看起來相當虛假。

這位銀河殖民者的鬍子則大不相同,不但又濃又厚,而且平均分佈在他的臉頰和下巴。和他深棕色的頭髮比較起來,這些鬍鬚顏色稍微淡一點,而且比較卷。每根鬍子都差不多長,根據她的估計,至少都有兩英寸。

其實他並非滿臉都是鬍鬚,這點令她相當失望。比方說,他的額頭(除了眉毛之外)就完全光溜溜的,而鼻子和雙眼下方也一樣。

此外,他的上唇並沒有明顯的鬍鬚,只有些影影綽綽的斑點,彷彿剛冒出的胡茬兒。嘴唇下方的情形也差不多,但胡茬兒更不明顯,而且主要集中於下巴附近。

既然他的雙唇都裸露在外,嘉蒂雅確定要和他接吻應該毫無困難。她說:「我看你好像把嘴唇附近的鬍子除掉了。」雖然明知緊盯著對方並不禮貌,她就是無法收回視線。

「是的,夫人。」

「我可否請問為什麼?」

「可以。是為了衛生著想,我不希望食物掉到鬍子裡面。」

「你只是把它刮掉,對嗎?看得出它還會再長。」

「我使用雷射刮刀,起床後十五秒就解決了。」

「為何不用一勞永逸的脫毛術?」

「我也許還想讓它長出來。」

「為什麼?」

「為了美觀,夫人。」

這回嘉蒂雅真的聽不懂了,實在猜不到他說的是什麼「觀」。

她追問:「你說什麼?」

銀河殖民者答道:「也許有一天,我會厭倦現在這個模樣,會想把上唇的鬍鬚再留起來。你可知道,有些女人就喜歡這種鬍子,而且——」他想故作謙虛,卻難掩得意的神色,「我留起八字鬍很好看。」

她突然想通了。「你說的是‘美觀’。」

銀河殖民者哈哈大笑,露出一副美白的牙齒。「你這麼說,聽起來也很滑稽,夫人。」

嘉蒂雅試著裝出高傲的神情,它卻自動融化成一個微笑。所謂的正確發音其實因地而異,並沒有絕對的標準。她說:「你既然有這種想法,就該聽聽我的索拉利口音。聽好了——美、觀。」兩個字都有著濃重的彈舌音。

「我到過一些地方,口音和這就有點像,聽起來真是——粗、魯。」在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故意誇張地彈舌。

嘉蒂雅咯咯大笑。「你彈的是舌尖,其實應該用舌頭的兩側。除了土生土長的索拉利人,這個音誰也發不準。」

「或許你可以教我。像我這種到處亂跑的行商,什麼南腔北調通通聽過。」他又試著說了一遍「粗魯」兩字,結果險些窒息,隨即嗆咳起來。

「瞧。你的舌頭纏住了扁桃腺,當心永遠回不來了。」她仍舊緊盯著他的鬍子,但再也壓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終於伸出手去。

銀河殖民者嚇得連忙後退,等到明白她的意圖,他才停下了腳步。

嘉蒂雅將手輕輕放在他的左臉頰。她所戴的薄膜手套不但幾乎透明,而且不會影響指尖的觸感,因此他的鬍子摸起來既柔軟又有彈性。

「很好摸。」聽得出她顯然很訝異。

「這倒是有口皆碑。」銀河殖民者咧嘴一笑。

她又說:「可是我不能站在這裡,就這麼跟你耗一整天。」

不出所料,他回了一句「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但她裝作沒聽見,繼續說:「你有沒有告訴我的機器人想吃些什麼?」

「夫人,我這就把告訴它們的話再跟你說一遍——有什麼吃什麼。去年我到過好些世界,各地的飲食都各有特色。身為行商就得學著‘只要沒有毒,什麼都能吃’。總之,任何奧羅拉餐點都行,千萬別刻意模仿貝萊星的口味。」

「貝萊星?」嘉蒂雅脫口而出,眉頭又皺了起來。

「那是為了紀念班・貝萊。我們是第一個殖民者世界,而開拓這個世界的先鋒部隊就是由他率領的。」

「他就是以利亞・貝萊的兒子?」

「是的。」說完,銀河殖民者立刻改變話題,他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後帶著一絲慍怒說,「你們奧羅拉人怎麼受得了這種衣服——又滑又蓬鬆,巴不得趕快換上我自己那一套。」

「我保證你很快就有這個機會了。不過現在,請先跟我一起享用午餐——對了,聽說你也叫貝萊,和你們的世界同名。」

「沒什麼好奇怪的,貝萊自然是我們那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姓氏,我叫丹吉・貝萊。」

他們一路朝餐廳走去,吉斯卡走在最前面,丹尼爾則殿後。一進餐廳,兩個機器人便走進自己的專屬壁凹。其他的機器人原本都待在各自的壁凹中,這時走出兩個來服侍用餐。這間餐廳採光很好,牆上滿是各種裝飾,而餐桌早已佈置妥當,上面的食物散發出引人垂涎的香氣。

銀河殖民者做了一個深呼吸,露出滿意的表情。「我想我一定吃得慣奧羅拉食物。你要我坐哪裡呢,夫人?」

其中一個機器人立刻答道:「請你坐這裡好嗎,先生?」

嘉蒂雅禮貌地讓客人先就座,然後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丹吉?」她說,「我不清楚你們的世界有什麼特殊的命名習慣,如果我的問題冒犯了你,請務必原諒。丹吉難道不是女性的名字嗎?」

「絕對不是。」銀河殖民者的聲音有點生硬,「其實這根本不算名字,而是兩個名字的縮寫:丹・吉。」

「喔。」嘉蒂雅恍然大悟,「原來你叫作丹・吉・貝萊。可否讓我滿足一下好奇心,這兩個字代表什麼意思呢?」

「當然可以。那位當然就是‘丹’,」他邊說邊伸出拇指,朝某個壁凹用力一揮,「而我猜那位應該就是‘吉’。」他又指了指另一個壁凹。

「你不會是那個意思吧?」嘉蒂雅輕聲說。

「我就是那個意思。我的全名是丹尼爾・吉斯卡・貝萊。在我的家族開枝散葉的過程中,每一代至少都有一個丹尼爾或吉斯卡。我是六個子女中的老么,卻是唯一的男孩。我媽媽覺得生夠了,就把兩個名字都給了我,算是一種補償吧。於是我成了丹尼爾・吉斯卡・貝萊,這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我寧可用丹吉當名字,如果你也這麼叫我,我會覺得很榮幸。」他露出親切的笑容,「在我的家族中,我是第一個同時擁有這兩個名字的後代,也是第一個見到兩位本尊的人。」

「但為何要取這兩個名字呢?」

「根據我們家族的傳說,那是老祖宗以利亞的意思。他的兩個孫子都是由他命名的,老大叫丹尼爾,老二叫吉斯卡。他堅持要用這兩個名字,這個傳統就這麼建立了。」

「女兒呢?」

「一代又一代都沿用耶洗別——也就是潔西這個名字。你知道,她是以利亞的妻子。」

「我知道。」

「不過並沒……」他突然住口,將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的餐盤上,「如果這裡是貝萊星,我會說這是一片烤豬肉,而且是用花生醬悶烤的。」

「事實上,這是一盤素菜,丹吉。你剛才要說的是家族中並沒有嘉蒂雅這個名字吧。」

「是啊。」丹吉平靜地答道,「有一種說法是潔西——那位本尊潔西——反對這麼做,但我並不相信。以利亞的妻子始終沒有到過貝萊星,你知道吧,她甚至從未離開過地球,又怎麼可能反對呢?不,我相當肯定,是老祖宗自己不希望再有另一個嘉蒂雅。她不能有仿製品,也不能有分身。嘉蒂雅就只有一個,獨一無二。此外他還要求子孫,不要再出現另一個以利亞。」

嘉蒂雅覺得食不下咽了。「我認為,你的老祖宗後半生都在學著做一個不動感情的人,就像丹尼爾那樣。話說回來,他心裡還是藏著浪漫情懷。他大可容許多出現幾個以利亞或嘉蒂雅,我絕對不會介意,而且我想他太太應該也不會介意。」她笑得花枝亂顫。

丹吉說:「不過這些傳說似乎都不太可信。老祖宗幾乎要算是歷史人物了,他去世已有一百六十四年。我是他的第七代子孫,但現在坐在我對面的女士,竟然是他年輕時的朋友。」

「我其實不能算他的朋友。」嘉蒂雅盯著自己的餐盤,「前後七年間,我跟他只有過三次短短的接觸。」

「我知道。老祖宗的兒子,班,替他寫了一本傳記,那是貝萊星的文學經典,連我都讀過呢。」

「是嗎?我倒是沒讀過,甚至不知道有這本書。書裡……書裡是怎麼寫我的?」

丹吉似乎被逗樂了。「把你寫得很好,你絕不會抗議的,但別談這個了。我覺得難以置信的,是我們雖然相隔七代卻能坐在一起。你多大年紀,夫人?問這種問題妥不妥當?」

「我也不知道妥不妥當,但我並不反對。照銀河標準年算來,我今年兩百三十三歲。」

「你看起來絕對不到五十歲。老祖宗去世時七十九歲,已經垂垂老矣。我今年三十九歲,等到我死的時候,你仍舊健在……」

「前提是我不會死於意外。」

「而且或許還能再活五十年。」

「你嫉妒我嗎,丹吉?」嘉蒂雅的聲音中透出一絲悲憤,「我已經比以利亞多活了一百五十幾年,而且恐怕還得再苟活一百年,這會令你嫉妒嗎?」

「我當然嫉妒你。」他從容地答道,「怎麼可能不呢?只要不會成為貝萊星上的壞榜樣,我絕不介意活上好幾個世紀。但我可不希望我的同胞普遍活得那麼長,否則歷史的腳步和文明的進展會變得太慢,而且在上位的人會掌權太久。貝萊星將會越來越保守,終於走向衰亡——就像你的世界那樣。」

嘉蒂雅揚起尖尖的下巴。「你仔細看看,就會發現奧羅拉欣欣向榮。」

「我說的是你的世界,索拉利。」

嘉蒂雅猶豫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索拉利並不是我的世界。」

丹吉說:「我希望你承認。我來見你,就是因為我相信索拉利是你的世界。」

「如果這就是你來見我的原因,那麼你是在浪費時間,年輕人。」

「你生於索拉利,對不對?而且在那裡住過好一陣子?」

「我三十歲以前都住在那裡——差不多是我一生的八分之一。」

「那麼你就是索拉利人,足以幫我完成一件相當重要的大事。」

「不管你有多麼重要的事,反正我不是索拉利人。」

「事情關係到了是戰是和——希望你覺得夠重要了。太空族世界和殖民者世界眼看就要開戰,如果真走到這一步,我們大家都要遭殃。能否阻止戰爭確保和平,就在你一念之間了,夫人。」

13

午餐結束了(這並非什麼大餐),嘉蒂雅不知不覺開始望著丹吉,並未讓憤怒顯露出來。

過去兩百年來,她遠離塵世的紛擾,過著心如止水的日子。無論是當年在索拉利所受的苦難,或是初到奧羅拉時適應上的困難,都慢慢被她淡忘了。那兩起謀殺帶給她的大慟,以及兩段詭異的戀情——物件分別是機器人和地球人——所帶來的狂喜,她都設法深深埋葬,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她經營了一段為期很長而且平靜無波的婚姻,養育了兩名子女,並繼續投入服裝設計這門應用藝術。後來子女終於自立門戶,接著丈夫又離她而去,而不久之後,或許她也要從工作崗位退休了。

那時,將只剩下一些機器人陪伴她,而她將滿足於——或者應該說認命——讓生命平平靜靜地溜走,直到慢慢抵達那個盡頭——那會是個十分溫和的過程,或許來到盡頭之際,她還根本未曾察覺。

那正是她想要的。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呢?

一切要從昨晚說起,她徒勞地在星空中尋找索拉利的太陽,但它其實尚未出現,即使出現了,她用肉眼也看不到。這個緬懷過去的愚蠢舉動——緬懷一個應該已經永遠埋葬的過去——彷彿刺破了她精心打造的保護膜。

首先,是以利亞・貝萊這個名字一而再、再而三在她耳畔響起,喚醒了她刻意遺忘的那些大悲大喜的記憶。

然後,她被迫面對一個(錯誤地)自認為是以利亞第五代子孫的人,好不容易把他打發走,卻又來了一個如假包換的第七代子孫。而現在她所面對的問題和責任,居然和當年糾纏以利亞的那些難題出奇地相似。

難道說,自己雖然沒有以利亞的才能,更欠缺他奮不顧身的責任感,卻要扮演他當年的角色?

她到底造了什麼孽?

她感到一股自憐的浪潮壓過了心中的怒火,覺得這種安排對自己太不公平了。除非她心甘情願,否則誰也沒有權利要她承擔任何責任。

她盡力維持聲音的平穩:「我已經說過我不是索拉利人,你為何還要堅持說我是?」

丹吉似乎並不在意她那冷若冰霜的口吻。他手中一直握著一張溼紙巾,那是機器人在餐後遞給他的,當時它的溫度恰到好處,有點燙又不太燙。剛才,他曾模仿嘉蒂雅的動作,仔細擦拭了雙手和嘴巴,然後又將紙巾對摺,把鬍子也擦了一遍,現在那張紙巾已經開始分解了。

他說:「我想它最後會整個消失吧?」

「會的。」嘉蒂雅早已將自己的紙巾塞進桌上一個容器內。一直抓著紙巾是很不禮貌的舉動,但丹吉當然情有可原,他顯然並不熟悉這些文明禮儀。「有人認為會對空氣造成汙染,其實會有一道氣流把分解後的物質帶到上面的濾器內。我可不信這會帶來任何困擾。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先生。」

丹吉將手中的紙巾揉成一團,放到座椅扶手上。在嘉蒂雅迅速而不著痕跡的手勢指引下,一個機器人立刻將它拿走了。

丹吉說:「我不打算迴避你的問題,夫人。我並非想要強迫你做索拉利人。我只是指出你生於索拉利,而且在那裡生活了幾十年,因此把你視為索拉利人應該還算合理,至少就某個層面而言。你可知道,索拉利被遺棄了?」

「知道,我聽說了。」

「聽到這個訊息,你有任何感覺嗎?」

「過去兩百年來,我都是奧羅拉人。」

「這可是牛頭與馬嘴。」

「什麼?」她完全聽不懂他說些什麼了。

「這件事和我的問題無關。」

「喔,你是說‘牛頭馬嘴’,你的意思是牛頭不對馬嘴。」

丹吉微微一笑。「很好,咱們別再牛頭對馬嘴了。我問你對於索拉利的消亡可有任何感覺,你卻告訴我說你是奧羅拉人。你要繼續堅持這個答案嗎?一個土生土長的奧羅拉人,聽到姐妹世界成了一顆死星,也可能會覺得很傷心。你又有什麼感覺呢?」

嘉蒂雅冷冰冰地說:「這點無關緊要。你為何關心這個問題呢?」

「我來解釋一下。我們——我是指殖民者世界的行商——之所以關心索拉利,是因為那裡有利可圖,有生意可做,有一顆行星等著我們接收。索拉利已經完成大地改造,是個適宜住人的世界,而你們太空族似乎不需要也不想要它,我們何不移民過去呢?」

「因為它不是你們的。」

「夫人,你為何反對,難道它是你的嗎?奧羅拉比貝萊星更有資格宣示它的主權嗎?一個無人世界,應該屬於有興趣移民其上的人所有,這麼說合不合理?」

「你們開始移民了嗎?」

「沒有——因為它並非無人世界。」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人並未全部離去?」嘉蒂雅一口氣說。

丹吉再度露出笑容,而且笑得咧開了嘴。「這個訊息令你感到興奮——雖然你自稱是奧羅拉人。」

嘉蒂雅立刻眉頭深鎖。「回答我的問題。」

丹吉聳了聳肩。「根據我們的精確估計,那個世界遭遺棄時,上面大約只有五千名索拉利人。他們的人口一直在逐年減少,但就算只有五千人——誰又能確定他們通通走了?然而,其實這並非重點。即使索拉利人的確走得一個不剩,那顆行星也並非空無一人。它上面至少還有兩億個機器人,全都是無主之物,有些還是全銀河最先進的機型。索拉利人離去時,想必多少帶走一些——難以想象太空族沒有機器人如何過日子。」他帶著微笑,轉頭望了望那些站在壁凹內的機器人,「然而,不可能每人帶著四萬個機器人吧?」

嘉蒂雅說:「那可好,既然殖民者世界完全沒有機器人,而且不希望改變現狀,我想你們絕不可能移民索拉利。」

「這倒沒錯。除非將那些機器人清光,否則我們絕不會移民,因此像我這樣的行商就有事可做了。」

「做什麼事?」

「我們的社會不想引進機器人,可是我們並不介意接觸它們,也不介意拿它們做點生意。我們對那些東西並沒有盲目的恐懼,只是知道引進機器人的社會註定是要衰敗的。這點,太空族替我們做了詳盡的示範。所以我們雖然不想中機器人的毒,但只要太空族繼續執迷不悟,我們萬分樂意把那些機器人賣給他們,好好賺上一筆。」

「你認為太空族會買那些機器人嗎?」

「我確定他們會。索拉利人制造的精緻機型一定大受歡迎,全銀河人盡皆知,他們是最優秀的機器人設計師——雖然有人認為,法斯陀夫博士在這方面的成就舉世無雙,而他並非索拉利人。此外,就算我們會好好賺上一筆,這一筆仍會大大低於那些機器人的價值,太空族和行商將雙雙受惠——這是買賣得以成功的秘訣。」

「太空族絕不會向銀河殖民者購買機器人。」嘉蒂雅透出明顯的輕蔑口吻。

身為行商,丹吉對於憤怒或輕蔑這些無關痛癢的反應自然無動於衷。有生意做最重要,其他都不算什麼。「他們當然會買。那麼先進的機型,只賣一半的價錢,他們有什麼理由拒絕?面對一筆好交易,你很難相信意識形態這類問題會變得多不值錢。」他說。

「我認為你才會很難相信。試著賣賣看,你就知道了。」

「只要我有,當然會賣,夫人,我是指把機器人賣給他們。可是我手上一個也沒有。」

「為什麼沒有?」

「因為尚未取得貨源。一前一後有兩艘太空商船在索拉利降落,每艘都能裝載差不多二十五個機器人。如果他們成功了,便會有一支接一支的商船隊跟進,我敢說這筆生意可以做上好幾十年——然後我們就能移民那個世界了。」

「可是他們並未成功。為什麼呢?」

「因為兩艘船都在地表遇難了,而且據我們瞭解,船員無一倖免。」

「機械故障?」

「胡說。兩艘船都安然著陸,並沒有墜毀。他們發的最後一則電訊提到有一群太空族在逼近他們——至於是索拉利人還是其他世界的太空族,我們就不知道了。我們只能假設,那些太空族對他們發動了突襲。」

「那是不可能的。」

「是嗎?」

「當然不可能。請問有什麼動機?」

「不要我們接近那個世界,我這麼猜。」

「如果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嘉蒂雅說,「他們只要宣稱索拉利已被佔領就行了。」

「他們也許覺得殺幾個銀河殖民者更有趣。至少,我們有許多同胞都這麼想,而且形成一股要求採取行動的壓力,例如派幾艘戰艦前往索拉利,並在上面建立一座軍事基地。」

「那樣會很危險。」

「當然危險,那是會引發戰爭的,我們有些好戰分子正在翹首盼望呢。或許有些太空族同樣期待大打一場,摧毀那兩艘船正是為了挑起戰端。」

嘉蒂雅驚訝地呆坐在椅子上。無論在任何新聞節目中,都從未提到太空族和銀河殖民者有任何的緊張關係。

她說:「這種事當然可以坐下來談。你們的人有沒有接洽過太空族聯邦?」

「那是個毫無用處的組織,但我們還是接洽了,我們也接洽過奧羅拉立法局。」

「結果呢?」

「太空族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他們反倒暗示,索拉利機器人這筆生意大有賺頭,而行商只認識錢——彷彿他們自己不認識似的——所以難免明爭暗鬥。顯然,他們要我們相信那兩艘船都希望替自己的世界壟斷這筆生意,結果自相殘殺而同歸於盡。」

「所以說,那兩艘船並非來自同一個世界?」

「是的。」

「那麼,難道你沒想過雙方的確打了起來?」

「我從未這麼想過,但我願意承認有這個可能。殖民者世界之間並沒有任何公開的衝突,但仍不時出現相當嚴重的爭執,好在總是由地球出面調停。話說回來,在面對幾十億元生意的時候,到了緊要關頭,殖民者世界的確不太可能團結一致。正因為如此,打仗對我們並沒有好處,也正因為如此,必須設法冷卻一下那些好戰分子,而這就要看我們的了。」

「我們?」

「你和我啊。我受託前往索拉利查出——儘可能查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帶一艘太空船去——有武裝,但並非正式的戰艦。」

「你也可能會被摧毀。」

「也許吧。可是,我的船至少是有備而去,不會猝不及防。此外,我可不是超波里面那些英雄,為了降低被消滅的風險,我作了全盤考量。例如我想到,在這件任務中,有幾個因素對銀河殖民者不利,其中之一是我們對索拉利一無所知。所以說,最好能帶一個瞭解那個世界的人——簡單地說,就是一個索拉利人。」

「你的意思是要帶我去?」

「是的,夫人。」

「為什麼是我?」

「我以為你心知肚明,根本不必我解釋,夫人。那些索拉利人離開母星後,不知去了哪裡。若有任何索拉利人留下來,非常可能都是敵人。而除了索拉利,其他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生於索拉利的太空族了——據說只有你是例外。你是我唯一能夠找到的索拉利人——全銀河獨一無二。這就是我必須帶你去,以及你必須去的原因。」

「你錯了,殖民者。如果只能找到我,你等於誰也沒找到。我可不打算跟你去,而你沒辦法——絕對沒辦法——強迫我跟你走這一趟。我的機器人都在我身邊,你只要朝我走一步,立刻會被制服;而如果你反抗,一定會受傷。」

「我不打算強迫你。你一定要自願跟我走——而你應該願意才對,這是為了阻止一場戰爭。」

「那是你我的政府該做的事情。我拒絕跟這件事有任何牽連,我只是平民百姓。」

「這個世界對你有恩。一旦開戰,我們可能受到重創,但奧羅拉也好不到哪裡去。」

「既然你不是超波里的英雄,我就更不是了。」

「那麼,你欠我的情。」

「你瘋了,我對你毫無虧欠。」

丹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對我個人毫無虧欠。可是,若將我當成以利亞・貝萊的後人,你就欠我很大的情了。」

嘉蒂雅盯著這個大鬍子怪獸好一陣子,全身動彈不得。她怎麼忘了他還有這重身份?

最後,她吃力地咕噥道:「沒這回事。」

「有這回事。」丹吉強而有力地說,「老祖宗對你恩重如山,而且前後共有兩次。他已經無法讓你還這個人情,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而我繼承了這個權利。」

嘉蒂雅以絕望的口吻說:「但如果我跟你去,又能做些什麼呢?」

「到時自有分曉。你願意去嗎?」

嘉蒂雅很想一口回絕,但她忽然想到,過去這二十四小時,以利亞又在她的生命中頻頻出現,難道就是這個緣故嗎?難道是為了藉著他的名義,令她難以拒絕這個根本難以接受的要求?

她答道:「那有什麼用?立法局不會讓我跟你去的,他們不會准許任何奧羅拉人被銀河殖民者的太空船接走。」

「夫人,你在奧羅拉住了兩百年,所以你認為土生土長的奧羅拉人把你當成同胞了。事實並非如此,在他們眼中,你仍舊是索拉利人,他們會讓你走的。」

「不會的。」嘉蒂雅的心臟怦怦亂跳,手臂上也起了雞皮疙瘩。他說得沒錯,她想到了阿瑪狄洛,他一定只會把自己視為索拉利人。縱然如此,為了自我安慰,她還是再說了一遍:「不會的。」

「會的。」丹吉回嘴道,「你們的立法局有沒有派人來找你,要求你接見我?」

她則奮力反駁:「他只是要我把我們的對話彙報上去,我也答應他了。」

「如果他們希望你在自己家中刺探我,夫人,他們更會希望你跟到索拉利去繼續刺探。」他等著她作出回應,久等不到之後,他透著厭倦的口吻說,「夫人,如果你拒絕,我不會強迫你,因為沒這個必要。他們自會強迫你,但我不希望走到這一步。假如老祖宗站在這裡,他絕不希望看到這種事。他會希望你是基於感激他而答應我,沒有第二個原因。夫人,老祖宗曾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全力幫助你,你就不願看在他的份上伸出援手嗎?」

嘉蒂雅心一沉,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了。「沒有機器人,我哪裡也去不了。」她答道。

「我可沒那麼說。」丹吉又咧嘴一笑,「何不帶著跟我同名的這兩位呢?或是你還要多帶幾個?」

嘉蒂雅望向丹尼爾,但他只是紋風不動地站在那裡。她又望向吉斯卡——情形完全一樣。然後她似乎發覺,有那麼一下子,他的頭非常輕微地上下動了動。

她必須信任他。

於是她說:「好吧,我跟你去,帶這兩個機器人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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