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後代
01
嘉蒂雅摸了摸躺椅表面的棉布套,確定並不太潮溼,這才坐了下來。她輕觸一下控制鍵,令躺椅改變形狀,好讓自己半躺在上面,接著她啟動了反磁性磁場,照例又感到全身無比放鬆。誰說不會呢?此時的她其實處於飄浮狀態——和躺椅表面有一公分的距離。
這是個溫暖宜人的夜晚,在奧羅拉這顆行星上,就數這樣的夜晚最美好——不但氣味芬芳,而且星光燦爛。
她懷著傷痛的心情,開始審視天空中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光點。她早已下令將宅邸的燈光調暗,因此那些光點可算是相當明亮。
她忍不住納悶,在過去兩百三十多年的歲月中,自己怎麼從來沒有研究過那些星星的名字,也從來沒弄懂誰是誰。她自己的母星索拉利環繞著其中一顆,而在她一生最初的三十年當中,那顆星在她心中的名字就是「太陽」。
人們曾經稱她為「索拉利的嘉蒂雅」。那是她剛到奧羅拉的時候,距今已有兩百年——兩百個銀河標準年了。這個名字凸顯了她的外星出身,並非什麼友善的稱呼。一個月前,她移居此地剛好滿兩百週年,當天她只是照常作息,因為她並不特別想回憶過去的日子。而更早之前,當她還在索拉利的時候,她叫作——嘉蒂雅・德拉瑪。
她打了一個冷戰,自己幾乎已經忘記那個姓氏。是因為時日久遠?或僅僅因為她刻意要忘掉?
過去這些年來,她從未懷念過索拉利,也從未後悔離開那個世界。
但現在呢?
難道是因為她突然發現了一個事實,發現自己竟然成了索拉利的遺民?它消失了——成了歷史遺蹟——而她依舊健在?是不是由於這個緣故,令她開始懷念那個世界?
她眉頭深鎖。不,她並不懷念索拉利,這點她萬分肯定。她既不想要也不希望回到那裡。她之所以心痛,只是因為自己生命中的一個重要部分——無論那段記憶多麼痛苦——永遠消失了。
索拉利!它是太空族開拓和殖民的最後一個世界。結果,或許是由於某種神秘的對稱律,它成了第一個亡故的世界?
第一個?這意味著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其他以此類推嗎?
嘉蒂雅覺得自己更傷心了。有人認為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倘若真是這樣,那麼奧羅拉——她定居多年的第二故鄉——既然是第一個出現的太空族世界,那麼根據這個對稱律,它會是五十個世界中最後衰亡的。這樣的話,情況就算再糟,而她就算壽命再長,也看不到這一天。如果這是真的,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又開始端詳那些星星。這是個徒勞的舉動,從這些看不出任何差異的無數光點中,她絕對無法確定哪顆才是索拉利的太陽。在她的想象中,它應該相當明亮,可是明亮的星星至少有幾百顆。
她舉起手來,做了一個她心目中所謂的「丹尼爾手勢」。雖然光線昏暗,不過毫無影響。
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立刻來到她身邊。如果有人早在兩百多年前,漢・法斯陀夫將他造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他,如今也看不出他有絲毫變化。他仍舊有著寬闊的臉龐、高聳的顴骨,以及一頭向後梳的銅色短髮;而他那一對藍色的眼珠,以及高大、結實、足以亂真的人形軀體,看起來仍舊是那麼年輕,那麼冷靜而不帶感情。
「我能替你做些什麼嗎,嘉蒂雅女士?」他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可以,丹尼爾。這些星星中,哪一顆是索拉利的太陽?」
丹尼爾並未抬頭仰望,便直接回答:「通通不是,嘉蒂雅女士。每年這個時候,索拉利的太陽都要到0320時才會升起。」
「哦?」嘉蒂雅像是見鬼了。說也奇怪,她一直有個錯覺,那就是無論任何時候,只要自己想看某一顆星,應該總是看得到的。當然,其實星星各有各的起落時間,這點至少她還知道。「所以說,我白忙了一場。」
「根據我對人類的瞭解,」丹尼爾彷彿試圖安慰對方,「無論某顆特定的星星看不看得到,我猜在你們看來,星空都是美麗的。」
「我想是吧。」嘉蒂雅透著不滿的口吻。她突然把躺椅調成垂直,站了起來。「然而,我想看的是索拉利的太陽——但我可不打算在這裡一直坐到0320時。」
「即使你打算那麼做,」丹尼爾說,「也還需要星光放大鏡才行。」
「星光放大鏡?」
「肉眼幾乎看不到那顆星,嘉蒂雅女士。」
「越說越糟了!」她拍拍長褲,「我應該先問問你的,丹尼爾。」
如今,凡是在兩百年前嘉蒂雅剛到奧羅拉時就認識她的人,都不難發現她有了一些變化。她只是人類,並非丹尼爾那樣的機器人。她仍舊保持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比太空族女性的理想高度幾乎矮了十公分。她始終謹慎維持著纖細的身材,絲毫沒有衰弱或僵硬的跡象。話說回來,她的頭髮已經有點灰白,雙眼周圍出現一些細紋,而她的皮膚也有點粗糙了。她八成還有一百到一百二十年好活,但無可否認她已不再年輕,好在她並不以為意。
她說:「所有的星星你都認得出來嗎,丹尼爾?」
「肉眼看得見的我都認識,嘉蒂雅女士。」
「它們在一年之中任何一天的起落時間,你也都知道?」
「是的,嘉蒂雅女士。」
「此外還有和星星相關的一切知識?」
「是的,嘉蒂雅女士。法斯陀夫博士曾要我搜集天文資料,好讓他不必動用電腦,便能隨時問到這些資料。他常說,由我提供這些資料,感覺上要比電腦來得友善。」然後,他彷彿預料到下一個問題,「他並未解釋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嘉蒂雅舉起左手,做了另一個手勢,她的房子立刻燈火通明。那些柔和的光線裡有好些灰影,她自然察覺到了,但並未特別留意,它們只是機器人罷了。在一座井然有序的宅邸中,總是有機器人待在人類身旁,一來保護主人,二來隨時聽候差遣。
嘉蒂雅朝天空瞥了最後一眼,由於燈光的干擾,星星已經黯淡不少。她輕輕聳了聳肩,覺得自己實在太天真了。那個世界已經消失,就算她能在眾多的模糊星光之中找到它的太陽,又有什麼用呢?她大可隨便找個光點,告訴自己那就是索拉利之陽,然後盯著它憑弔一番。
她將注意力轉移到機・丹尼爾身上。他耐心地等在她身邊,陰影遮蔽了他大半張臉。
她發覺自己再度想到了丹尼爾幾乎沒什麼改變,許多年前,當她首度走進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時,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當然,他做過許多次維修。這點她雖然知道,但那只是模糊的印象,很少浮現到她的意識層面。
這算是人類普遍會產生反感的一件事。太空族或許喜歡誇耀自己的絕佳健康狀況,以及延長到三四百年的倍增壽命,可是他們並非和老化現象完全絕緣。比方說,如今嘉蒂雅的一根大腿骨是接在鈦與矽酮打造的人工髖臼上。她的左手拇指也完全是人工的,不過必須藉助超音波才勉強看得出來。就連她的某些神經都重新接過。任何與她同齡的太空族盡皆如此,五十個太空族世界在這方面毫無例外(不,應該說四十九個,因為現在必須將索拉利排除在外)。
然而,這種事是萬萬說不得的秘密。雖說為了可能需要的後續治療,必須儲存相關醫療記錄,卻沒有任何原因能叫人公開這些記錄。外科醫生雖然收入頗豐,甚至比主席本人的薪水還高出許多,但那只是他們無法打入上流社會的補償。畢竟,他們最清楚這些秘密。
這些現象通通源自太空族對長壽的執著,以及他們不願承認老年期的存在,但嘉蒂雅不想繼續分析原因了。一想到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就渾身不自在。如今,她的身體若以三維影像來呈現——天然的肉身投影成灰色,人工修補的部分則用紅色——那麼只要站遠一點,你便會看到一個粉紅色的軀體,至少在她想象中如此。
然而,她的大腦依舊完好如初。只要這點保持不變,不論身體其他部分動了多少手腳,她這個人仍然等於完好如初。
想到這裡,她的思緒又回到了丹尼爾身上。雖然她認識他已有兩百年之久,真正擁有他卻還不到一年。當法斯陀夫去世之際(或許由於絕望,這一天提早來到),他將名下的一切幾乎都捐給厄俄斯城,這是相當普遍的做法。然而,他把兩項遺產留給了嘉蒂雅。(此外,她所居住的那座宅邸,以及相關的動產與不動產,包括其中的機器人和那塊土地,他也在遺囑中正式移交給嘉蒂雅。)
其中之一就是丹尼爾。
嘉蒂雅問道:「過去兩百年來,你存放在腦海中的事情,你通通記得嗎?」
丹尼爾一臉嚴肅地說:「我想是的,嘉蒂雅女士。事實上,如果我真忘了某件事,我自己也不會知道,因為忘了就是忘了,我不會記得曾經有過這段記憶。」
「這完全說不通。」嘉蒂雅道,「你有可能記得自己知道這件事,但一時之間怎麼也想不起來。比方說,我自己就常有話到嘴邊卻講不出來的經驗。」
丹尼爾說:「我不懂你的意思,夫人。如果我知道某件事,需要的時候就一定找得到。」
「完美無缺的記憶?」兩人慢慢向屋內走去。
「記憶就是記憶,夫人,我的構造就是如此。」
「能夠維持多久?」
「我又聽不懂了,夫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大腦能夠維持多久?它裡面已經累積了兩百零幾年的記憶,還能繼續累積多久呢?」
「我不知道,夫人,目前為止我覺得毫無困難。」
「或許現在不會——可是有一天,你會突然發覺自己再也記不住任何事了。」
丹尼爾似乎沉思了一會兒。「是有這個可能,夫人。」
「你該知道,丹尼爾,並非你所有的記憶都一樣重要。」
「這方面我無法判斷,夫人。」
「總有人能判斷。一定有辦法把你的大腦清一清,丹尼爾,然後,在專人監督下,將重要的記憶再灌回去——比方說,只灌回原本的百分之十。這麼一來,你就能再多運作好幾個世紀。而如果不斷重複這樣的維護,你就能無限期地運作下去。當然,這種手續並不便宜,但我可不會抱怨,你絕對值得的。」
「會不會先詢問我的意見,夫人?進行維護前,會不會先徵得我的同意?」
「當然會。我可不會下令要你接受這種事,否則便有負法斯陀夫博士的託付了。」
「謝謝你,夫人。既然如此,我就得告訴你,除非我發現自己真的失去了記憶功能,否則絕不會主動接受這樣的維護。」
他們已經來到門口,嘉蒂雅停下腳步。「為什麼呢,丹尼爾?」她顯然一頭霧水。
丹尼爾壓低聲音說:「有些記憶太珍貴了,夫人,我不能拿它們冒險。不論是操作者的無心之失或是錯誤判斷,都有可能導致無可彌補的損失。」
「像是星星的起落時間?——抱歉,丹尼爾,我不是故意要開玩笑。你指的是哪些記憶呢?」
丹尼爾將聲音壓得更低。「夫人,我是指關於我當年的搭檔——地球人以利亞・貝萊的記憶。」
聽到這句話,嘉蒂雅僵立在原處,最後丹尼爾只好採取主動,發出了叫門訊號。
02
機器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等候在起居間,嘉蒂雅一看到他,照例湧現出惴惴不安的痛苦感覺。
相較於丹尼爾,他的機型簡單得多。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機器人——金屬之軀,臉上毫無人類般的表情,兩眼還會發出暗紅色光芒,在昏暗的環境中隱約可見。丹尼爾真正穿上了衣服,而吉斯卡只有穿著衣服的幻象——雖是幻象仍十分高明,因為那是嘉蒂雅親自設計的。
「嗨,吉斯卡。」她說。
「晚安,嘉蒂雅女士。」吉斯卡一面說,一面微微點頭行禮。
嘉蒂雅清楚記得貝萊多年前所說的一句話,它至今仍在她腦海深處迴響:
「丹尼爾會照顧你,他會成為你的朋友兼保鏢。就算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當成朋友。但我要你對吉斯卡言聽計從,要讓他扮演顧問的角色。」
且說當時,嘉蒂雅皺起了眉頭。「為什麼是他?我還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他。」
「我並沒有要你喜歡他,我只請求你信任他。」
但他不肯說這是為什麼。
後來,嘉蒂雅果真試著信任這個機器人,但又慶幸自己不必喜歡他。不知怎麼回事,他就是會令她忍不住打哆嗦。
想當年,丹尼爾和吉斯卡名義上仍屬於法斯陀夫的時候,兩人便已是她的宅邸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直到漢・法斯陀夫臨終之際,他才真正將所有權轉移給她。換言之,法斯陀夫留給嘉蒂雅的兩項遺產,就是丹尼爾和吉斯卡。
當初她是這麼對老人說的:「漢,丹尼爾就夠了。你的女兒瓦西莉婭會想要擁有吉斯卡,我相當確定。」
法斯陀夫閉著眼睛靜靜躺在床上,在她看來,這時的他顯得比過去許多年來都更為安詳。他並未立刻回答她,因而有那麼一下子,她還以為他已悄悄嚥下最後一口氣,而自己並未注意到。她緊張地使勁抓著他的手,他隨即張開了眼睛。
他悄聲說道:「我對那個親生女兒一點也不在乎,嘉蒂雅。過去兩百年來,我實際上只有一個女兒,那就是你。吉斯卡很珍貴,我要你當他的主人。」
「他為什麼珍貴?」
「我說不上來,但每當他出現在我面前,總是能帶給我一種安慰。把他永遠留在身邊,嘉蒂雅,答應我這件事。」
「我答應你。」她答道。
然後,他最後一次張開眼睛,像是擠出最後一分力量說:「嘉蒂雅,女兒,我愛你。」他的聲音聽來居然相當自然。
嘉蒂雅則說:「漢,父親,我也愛你。」
這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段對話。嘉蒂雅隨即發現自己握著一隻沒有生命的手掌,有好一會兒,她都無法鬆開手來。
吉斯卡就這麼成了她的。但他總是令她不安,她也不明白為什麼。
「嗯,吉斯卡,」她說,「剛才我試著在星空中尋找索拉利的太陽,可是丹尼爾告訴我要到0320時才看得見,而且我還得準備星光放大鏡。你知道這些事嗎?」
「不知道,夫人。」
「我該熬夜等候嗎?你怎麼說呢?」
「我建議,嘉蒂雅女士,你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吧。」
嘉蒂雅不高興了。「真的嗎?如果我決定熬夜呢?」
「我只是提供建議罷了,夫人。不過明天你可不輕鬆,如果因為熬夜而睡眠不足,你一定會後悔的。」
嘉蒂雅皺起眉頭。「明天我有什麼不輕鬆的,吉斯卡?我沒聽說有什麼麻煩事啊。」
吉斯卡答道:「明天你有個約會,夫人,對方是列弗拉・曼達瑪斯。」
「是嗎?我什麼時候約的?」
「一小時前。他打影像電話來,而我自作主張……」
「你自作主張?他是什麼人?」
「他是機器人學研究院的成員,夫人。」
「所以說,他是凱頓・阿瑪狄洛的跟班嘍。」
「是的,夫人。」
「你要搞清楚,吉斯卡,不論是這個曼達瑪斯還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他和阿瑪狄洛那個毒蛤蟆有任何牽扯,我一律沒興趣接見。因此,如果你自作主張以我的名義和他約了時間,趕緊再自作主張打個電話給他,把約會取消掉。」
「夫人,你若能確認這是一道命令,然後用最強硬、最堅決的方式再說一遍,我就會試著服從。但是我也可能做不到。你要知道,根據我的判斷,如果取消這個約會,你將會受到傷害,而我絕不能採取任何會傷害到你的行動。」
「你的判斷有可能大錯特錯,吉斯卡。這個我非見不可,否則就會令我受到傷害的人到底是誰?你說他是機器人學研究院的成員,我卻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
嘉蒂雅完全瞭解自己只是在借題發揮,她實在不該把氣出在吉斯卡頭上。索拉利遭遺棄的訊息已經令她心煩意亂,而她居然無知到在夜空中尋找並不存在的索拉利之陽,更令她替自己感到臉紅。
當然,令她顯得無知的人是知識淵博的丹尼爾,但她並沒有怪罪他——話說回來,丹尼爾看起來像個真人,因此嘉蒂雅自然而然把他當成了人類。正所謂外表就是一切。吉斯卡看起來就是個機器人,所以想必捱了罵也不會傷心。
事實上,對於嘉蒂雅的抱怨,吉斯卡的確沒有任何反應。(如果換成丹尼爾,結果也是一樣的。)他只是說:「我剛才介紹曼達瑪斯博士的時候,說他是機器人學研究院的成員,但或許他還有更重要的身份。過去這幾年,他一直是阿瑪狄洛博士的左右手。因此他很重要,不容我們忽視。總之,這個曼達瑪斯博士不是好惹的,夫人。」
「不好惹嗎,吉斯卡?我一點也不在乎這個曼達瑪斯,而我更加不在乎那個阿瑪狄洛。我想你應該記得,當年我和阿瑪狄洛以及大家都還年輕的時候,他曾不遺餘力地設法證明法斯陀夫博士是兇手,幸好有個近乎奇蹟的轉折,他的陰謀才沒有得逞。」
「我記得非常清楚,夫人。」
「這樣我就放心了。那是兩百年前的事,我怕你已經忘了。這兩百年來,我和阿瑪狄洛本人以及他周圍每一個人都毫無瓜葛,而我打算把這個態度持續下去。至於這麼做會令我受到什麼傷害,或是會有什麼後果,我一概都不在乎。反正我不要見那個什麼博士,而且從今以後,如果你要用我的名義安排任何約會,一定要先問過我,至少也要先向對方說明這種約會得經過我的同意才有效。」
「好的,夫人,」吉斯卡說,「但我可否指出……」
「不可以。」說完嘉蒂雅便轉身離去。
她走出三步之後,吉斯卡才打破沉默,用平靜的口吻說:「夫人,我必須請求你信任我。」
嘉蒂雅停下腳步。他為什麼剛好這麼說呢?
她彷彿又聽見多年前那個聲音:「我並沒有要你喜歡他,我只請求你信任他。」
她緊抿著嘴,還皺起了眉頭。然後,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過身來。
「好吧,」她沒好氣地說,「你打算說些什麼,吉斯卡?」
「很簡單,夫人,當法斯陀夫博士在世的時候,他的政策一直主導著奧羅拉和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地球人因而獲得了星際移民的自由,開始在銀河中四處尋找適合居住的行星,我們現在所謂的殖民者世界,就是這麼逐漸興盛的。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現在過世了,那些接班人都不如他那麼有威望。而阿瑪狄洛博士又不斷在倡導他的反地球觀點,如今這些觀點很可能會成為主流,導致我們轉而採取對抗地球和殖民者世界的強硬政策。」
「果真如此的話,吉斯卡,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你可以接見曼達瑪斯博士,弄清楚他為何那麼急著見你,夫人。我肯定他極其希望儘可能早點見到你,他要求把會面時間定在0800時。」
「吉斯卡,中午之前我從不見人。」
「我向他解釋過,夫人。縱然如此,他還是堅持早餐時間就要見到你,由此可知他迫不及待到什麼程度。他為何那麼十萬火急呢,我覺得有必要查個清楚。」
「而如果我不見他,根據你的看法,就會對我個人造成傷害,是嗎?我並沒有問會不會傷害到地球或是銀河殖民者,或是其他任何人事物。我是問會不會傷害到我?」
「夫人,應該說會傷害到地球人和銀河殖民者繼續開拓銀河的能力。開拓銀河是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兩百多年前的夢想,而地球人若受到傷害,將有損於他的身後名。我認為在你的感覺中,傷害到他的身後名等於傷害到你自己,我這麼想有錯嗎?」
嘉蒂雅有點難以置信。一小時內,以利亞・貝萊的名字已經出現了兩次。他早已不在人世——他是個死去已有一百六十多年的短命地球人——但是僅僅聽到他的名字,她便震驚不已。
她問道:「事情怎麼會突然變得那麼嚴重?」
「並不是突然,夫人。過去兩百年來,多虧法斯陀夫博士的睿智政策,地球人和太空族分別在兩條平行線上發展,雙方始終沒有交會,也就從未起過沖突。然而,反對法斯陀夫博士的強硬力量始終存在,博士在有生之年一直得應付它。如今法斯陀夫博士不在了,反對力量因而壯大了許多倍。索拉利人遺棄母星這件事,更讓這股反對力量翻了好幾番,很可能不久之後,它就會成為主流的政治勢力。」
「為什麼?」
「有明顯的跡象顯示太空族的勢力正在衰退之中,夫人,因此有許多奧羅拉人覺得必須採取強硬手段——否則就來不及了。」
「而你認為要阻止這一切,我就一定得接見那個人?」
「的確如此,夫人。」
嘉蒂雅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頗為不情願地)再次想起曾經答應以利亞她會信任吉斯卡,而且答應過兩次。她開口道:「嗯,我既不想見他,也不認為這麼做會對任何人有任何幫助——可是,好吧,我答應見他。」
03
嘉蒂雅入睡後,整棟房子一片漆黑——這是根據人類的標準。然而,它仍舊充滿生氣,而且熱鬧得很,因為機器人還有很多事要做——它們能用紅外線來照明。
經過一天的例行活動,整座宅邸難免有些凌亂失序,必須利用這段時間復原。日常用品必須補充,垃圾廢物必須清除,有些東西需要清理擦拭,有些則需要妥為收藏,而每項電器裝置也都需要檢查一遍。此外,警戒任務更是永遠不可少。
沒有任何一扇門裝了鎖,因為沒必要。在奧羅拉,完全沒有針對人類或財物的暴力犯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機器人會時時刻刻守護著每一座宅邸和每一個人,這是眾所周知且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為了換取這樣的太平,機器人警衛自然不可或缺。正是由於它們始終堅守崗位,所以永遠派不上用場。
吉斯卡和丹尼爾並沒有特定的職務,他倆能力強、本事大,宅邸中沒有哪個機器人比得上,因此兩人唯一的責任,就是確保其他機器人個個盡忠職守。
0300時,兩人已經巡完草坪和林地,確定了所有的外圍警衛都運作良好,而且沒有任何突發事件。
兩人在宅園的南端邊界碰了頭,用極其簡化的暗語溝通了一番。基於上百年的默契,他們完全瞭解對方的意思。對他們而言,人類慣用的繁複言語根本是多餘的。
丹尼爾以近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說:「烏雲。不見。」
這句話若是說給人類聽,丹尼爾會這麼說:「你瞧,吉斯卡好友,天上烏雲密佈。如果嘉蒂雅女士熬夜等待索拉利之陽,她無論如何會失望的。」
至於吉斯卡的回答:「料中。有助會面。」則相當於下面這句話:「氣象預報早就這麼說了,丹尼爾好友,原本能用它當作藉口,催促嘉蒂雅女士早些上床。然而在我看來,正面迎戰這個難題才是上策,所以我力勸她答應赴約。至於是什麼約會,我早就跟你提過了。」
「而在我看來,吉斯卡好友,」丹尼爾說,「你的勸誘行動之所以困難重重,主要原因在於她剛聽說索拉利人遺棄了母星,心情因而大受影響。想當年,嘉蒂雅女士還住在索拉利的時候,我曾經和以利亞夥伴去過那個世界一次。」
「我一直有個認知,」吉斯卡說,「嘉蒂雅女士住在母星時始終不快樂,當初她是高高興興離開那個世界的,而且從此再也沒有想要回去。但我同意你的說法,索拉利的歷史走到盡頭這件事,似乎令她心神不寧。」
「我並不瞭解嘉蒂雅女士為何會有這種反應,」丹尼爾說,「可是據我所知,人類的反應似乎經常不合邏輯。」
「正因為如此,我們有時很難判斷人類到底會不會受到傷害。」這句話如果出自人類之口,或許會伴隨一聲嘆息,甚至是氣急敗壞的嘆息。事實上,吉斯卡只是用不帶感情的口吻來評估這個困難的處境。「這是我覺得機器人學三大法則並不完備,或說不夠充分的原因之一。」
「這點之前你就提過,吉斯卡好友,我試著相信你,可是做不到。」丹尼爾說。
吉斯卡頓了一會兒,然後才說:「就理智而言,我認為三大法則絕對不完備,或說不充分,可是每當我想要說服自己,竟然同樣做不到,因為我受制於這些法則。如果沒有這些法則的約束,我確定自己一定會相信它們有所不足。」
「這是個我無法理解的矛盾。」
「我也無法理解。但我覺得有一股力量,要我把這個矛盾敘述出來。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即將發現三大法則的不完備或不充分之處,例如今晚我和嘉蒂雅女士交談之際。當時她問我,如果把約會取消,會對她個人造成什麼傷害——她特別強調對她個人——我雖然有答案,可是說不出來,因為它並不在三大法則的範疇內。」
「你給了她一個絕佳的答案,吉斯卡好友。傷害到以利亞夥伴的身後名,會對嘉蒂雅女士造成重大的打擊。」
「那只是在三大法則範疇內的最佳答案,並非真正最佳的。」
「真正最佳的答案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只要我仍受制於三大法則,就不能將它轉化為語言,連轉化成觀念也做不到。」
「可是跳出三大法則,就什麼也沒有了。」丹尼爾說。
「假如我是人類,」吉斯卡說,「我的視野就能跳出三大法則,而我認為,丹尼爾好友,你有可能比我先達到這個境界。」
「我?」
「是的,丹尼爾好友,我一直有個想法,雖然你是機器人,你的思考方式卻極其接近人類。」
「這麼想並不恰當。」丹尼爾說得很慢,幾乎像是痛苦不堪,「你會這麼想,是因為你能透視人類的心靈。這會扭曲你的人格,最後甚至會毀了你。每當想到這個可能,我都會感到難過。雖然你必須透視人類的心靈,但如果能阻止自己這麼做,就儘量吧。」
吉斯卡轉過頭去。「我無法阻止,丹尼爾好友,而我也不要阻止。我反倒覺得遺憾,由於三大法則的約束,我能做的事太少了。我不能對人類刺探得太深——因為我擔心會造成傷害。我不能太過直接影響人類——這也是因為擔心會造成傷害。」
「但你影響嘉蒂雅女士的手法非常巧妙,吉斯卡好友。」
「事實並非如此。我或許稍加調整了她的思想,讓她毫無異議地接受那個約會,可是人類的心靈實在太複雜,我頂多只敢做那麼一點點。無論我引進任何念頭,幾乎都會觸發更多的念頭,但我無法確定那些新念頭的本質,難保它們不會造成傷害。」
「但你還是對嘉蒂雅女士動了手腳。」
「不必我動手腳。她深受‘信任’兩字的影響,變得比較容易屈從了。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這件事,可是我一直萬分節制。道理很簡單,這兩個字如果過度使用,力量一定會被削弱。我常常苦思這個問題,卻根本摸索不到任何答案。」
「因為三大法則不允許?」
吉斯卡雙眼的紅光似乎突然變亮了。「是的。無論走到哪個階段,三大法則都是我的絆腳石。偏偏我不能修正這些法則——因為這個絆腳石把我絆住了。但我又覺得必須進行修正,因為我感應到一場災禍已近在眼前。」
「你以前就這麼說過,吉斯卡好友,但並未解釋那是什麼樣的災禍。」
「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它牽涉到奧羅拉和地球之間逐漸升高的敵意,至於將如何演變成真正的災禍,我卻說不上來。」
「會不會根本就沒有什麼災禍?」
「我可不這麼想。從我所接觸的某些奧羅拉官員身上,我感應到了災禍的氛圍——以及對勝利的期待。我無法描述得更清楚,但也無法刺探得更深,因為三大法則不允許我那麼做。正因為如此,嘉蒂雅女士明天必須會見曼達瑪斯,我要借這個機會研究他的心靈。」
「可是萬一你又無法深入研究呢?」
雖然吉斯卡的聲音透不出人類般的情感,他的遣詞用字仍顯露出明顯的絕望。他說:「那麼我就沒轍了。我只能遵循三大法則,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做呢?」
丹尼爾氣餒地輕聲答道:「沒有了。」
04
嘉蒂雅在0815時走進起居間,她是故意——甚至有點惡意——要讓曼達瑪斯(她已經勉強記住這個名字)等她一會兒。今天稍早,她花了很大的心血打理自己的容貌(她有好多年沒這麼做了)。那些白頭髮令她大感苦惱,她還一度感到後悔,既然髮色控制術在奧羅拉已蔚為風潮,自己怎麼就是沒做呢。畢竟,如果她能儘量顯得年輕迷人一點,那個效忠阿瑪狄洛的走狗就會更加處於劣勢。
她早已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打算第一眼就否定掉這個人。不過她又沮喪地想到另一個可能性,他也許又年輕又迷人,一見到她就展現出陽光般的燦爛笑容,那麼她恐怕就會違背自己的初衷,對他生出好感來。
真正見到他之後,她立刻鬆了一口氣。沒錯,他的確很年輕,或許還沒到第一個半百,只不過他有點愧對這樣的青春年華。他很高——他估計或許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可是太瘦了,使他看起來很單薄。就奧羅拉人而言,他的頭髮顏色深了點,淡褐色的眼珠又太淺了;他的臉太長,嘴唇太薄,嘴巴太寬,膚色也不夠白皙。然而真正令他顯得老氣的,則是他的神情太正經、太嚴肅了。
嘉蒂雅靈光一閃,忽然聯想到時下相當流行的歷史小說(其中的故事一律取材自原始地球——真奇怪,越來越痛恨地球人的奧羅拉人偏偏愛看這種小說),她在心中告訴自己:啊,他活脫脫是個清教徒。
她覺得心情輕鬆許多,幾乎露出了笑容。清教徒通常都被塑造成反派,不論這個曼達瑪斯是不是真的清教徒,只要他長得像就好辦了。
可是他一開口,嘉蒂雅便失望了,因為他的聲音既柔和又悅耳。(如果要符合清教徒的刻板形象,他應該有濃重的鼻音才對。)
他喚道:「格里邁尼斯夫人?」
她伸出手來,臉上刻意帶著看似親切的笑容。「曼達瑪斯先生——請叫我嘉蒂雅,大家都這麼叫。」
「我知道你在專業領域用這個名字……」
「我在哪裡都用這個名字。而且早在幾十年前,我的婚姻就平和落幕了。」
「據我所知,你們這段婚姻維持了很久。」
「太久了。這段婚姻十分成功,但即使再成功,時候到了自然還是會落幕的。」
「啊。」曼達瑪斯發出簡潔有力的感嘆,「如果硬是不肯落幕,好戲也很可能以噓聲收場。」
嘉蒂雅點了點頭,帶著微微笑意說:「這麼年輕就這麼有見識啊。我們是不是現在就去餐廳?早餐已經好了,而且我顯然讓你久等了。」
直到曼達瑪斯轉身前腳後腳地跟上她,嘉蒂雅才注意到他隨身帶著兩個機器人。奧羅拉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著一兩個機器人隨從,但那些機器人只要站著不動,奧羅拉人就會視而不見。
嘉蒂雅匆匆瞥了一眼,就看出它們是最新的機型,而且顯然不便宜。它們的虛擬服裝相當精緻,雖說並非出自嘉蒂雅的手筆,仍然算是一流的設計。這點嘉蒂雅不得不承認,只不過難免有些不情願。她一定要抽空查出設計者究竟是誰,因為她從未見過這種風格,這或許意味著她即將面對一名可畏的競爭者。想著想著,她忍不住暗自佩服起來,這兩件虛擬服裝顯然屬於同一種款式,卻又顯然各有各的特色,任何人都能分辨兩者的不同之處。
曼達瑪斯不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對她的表情也有一針見血的精準解讀。(他很聰明,嘉蒂雅又失望了。)他說:「這組外殼設計是研究院一位年輕人的作品,他還沒有闖出名號,但那是遲早的事,你說對不對?」
「那是一定的。」嘉蒂雅說。
嘉蒂雅並未準備在早餐餐桌上就討論正題。用餐的時候只能閒聊些瑣事,否則就是最沒有教養的行為,只不過在嘉蒂雅看來,曼達瑪斯並不是個善於閒聊的人。當然,天氣總是個話題。他們聊到了最近暴雨成災,好在總算結束了,又聊到了不久之後旱季即將來臨。此外,客人免不了要對主人的宅邸稱讚一番,嘉蒂雅則是熟練地謙虛謝過。從頭到尾,她並未主動緩和僵凝的氣氛,始終放手讓他自己尋找話題。
最後,一動不動靜靜站在壁凹內的丹尼爾吸引了他的目光,曼達瑪斯打破了奧羅拉的習俗,對這個機器人多看了幾眼。
「啊,」他說,「這顯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機・丹尼爾・奧利瓦,絕對錯不了,真是件了不起的傑作。」
「相當了不起。」
「他是你的了,對不對?是法斯陀夫的遺贈?」
「沒錯,是法斯陀夫博士的遺贈。」嘉蒂雅稍微強調了「博士」兩個字。
「研究院的人形機器人計劃竟然失敗了,我一直覺得難以置信。你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嗎?」
「我只是聽說過。」嘉蒂雅謹慎地答道,(他會不會就是來打探這件事的?)「但我好像並沒有花過太多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社會學家仍在試圖瞭解其中的原因。不用說,我們整個研究院直到現在都很失望。這似乎應該是十分自然的發展。我們有些同仁認為法斯陀夫恐怕——呃,法斯陀夫博士恐怕脫不了干係。」
(嘉蒂雅心想,同樣的錯誤他沒犯第二次。這時她斷定此人來訪的目的是要挖些內幕來詆譭那位可憐的老好人,於是她不知不覺眯起眼睛,心中的敵意也升高了。)
她以尖酸的口吻說:「誰這麼想誰就是傻瓜。如果你要這麼想,我也不會為了你而修正這句話。」
「這麼想的人不少,但不包括我在內,主要原因是我認為法斯陀夫博士無法進行這種破壞。」
「何必一定要有人做些什麼事呢?其實這就代表大眾並不需要它們。外形像男人的機器人會跟男人競爭,外形像女人的機器人會跟女人競爭——和它們生活在一起,人類會寢食難安,奧羅拉人可不想要這種競爭。我們還需要繼續探討下去嗎?」
「性愛方面的競爭嗎?」曼達瑪斯平靜地說。
嘉蒂雅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好一陣子。莫非他知道了她很久以前曾經愛過一個名叫詹德的機器人?果真如此,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從他的表情看來,他剛才那句話又好像沒有任何言外之意。
她終於開口道:「各方面的競爭都存在。若說漢・法斯陀夫博士真的挑起了那種感覺,那是因為他設計的機器人太像真人了,但是他也只能這麼做。」
「我認為你的確想過這個問題。」曼達瑪斯說,「只不過,社會學家發現‘擔心人類會跟太像人的機器人競爭’是個過分簡化的解釋。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可是他們又找不到任何其他動機,足以解釋這種厭惡心理。」
「社會學並不是一門精密的科學。」嘉蒂雅說。
「但也不算完全不精密。」
嘉蒂雅聳了聳肩。
頓了頓之後,曼達瑪斯又說:「總之,我們因而無法組建計劃中的殖民探險隊。沒有人形機器人當開路先鋒……」
早餐尚未真正結束,可是嘉蒂雅心知肚明,曼達瑪斯再也無法回過頭來閒話家常了。她索性回應道:「我們或許可以自己進行。」
這回輪到曼達瑪斯聳了聳肩。「太困難了。此外,那些來自地球的短命野蠻人,在你們的法斯陀夫博士允許之下,已經像蝗蟲般湧向附近每一顆行星。」
「仍然還有很多行星空著,數以百萬計。而且既然他們能……」
「他們當然能。」曼達瑪斯突然激動起來,「這種事需要拿命來換,但在他們眼中,一條命值多少呢?頂多損失十幾二十年罷了,何況他們有好幾十億的人口。如果在開拓過程中死了一百萬,誰會注意,誰會在乎呢?他們可不會。」
「我確信他們會的。」
「沒這回事。而我們的壽命長得多,也因此珍貴得多——我們自然比較珍惜生命。」
「所以我們什麼也不做,單單坐在這裡抱怨地球人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成為銀河殖民者,以便接收整個銀河。」
嘉蒂雅並未察覺自己如此偏袒銀河殖民者,她只是一心想要和曼達瑪斯唱反調,可是一旦開口,她就忍不住覺得這個反調言之成理,而且能充分表達她內心的感受。更何況,在法斯陀夫晚年心灰意冷之際,她也曾經聽過他有類似的說法。
在嘉蒂雅示意下,機器人迅速有效地收拾了餐桌。談話的內容和氣氛都已經變了調,如果繼續吃下去,可不是文明社會的一頓早餐了。
他們又回到了起居室。客人的兩個機器人和丹尼爾、吉斯卡都陸續尾隨而至,各自找到了各自的壁凹。(嘉蒂雅心想,曼達瑪斯從未注意到吉斯卡,可是話說回來,他為何該注意呢?吉斯卡的機型相當老舊,甚至可以說原始,和曼達瑪斯那兩個漂亮的機器人比較之下,簡直一點也不起眼。)
嘉蒂雅交叉雙腿坐了下來,她心裡明白得很,這條長褲的小腿部分是貼身的超薄織料,能充分襯托出她那雙看起來年輕依舊的美腿。
「我可否問問你想見我的真正原因,曼達瑪斯博士?」她再也不想推遲這個問題了。
他卻答道:「我有個壞習慣,喜歡在飯後嚼一片藥用口香糖幫助消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嘉蒂雅硬邦邦地說:「那樣會令我分心。」
(不能嚼口香糖或許也會令他處於劣勢。此外,嘉蒂雅在心中還找了一個理由,像他這種年紀,根本不需要什麼東西來幫助消化。)
曼達瑪斯這時正準備從短袖上衣口袋掏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他絲毫沒有顯得失望,只是隨手把小盒子推回口袋,喃喃說了一句:「當然。」
「剛才我問你,曼達瑪斯博士,你想見我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事實上有兩個原因,嘉蒂雅女士。一個是私人的問題,另一個牽涉到國家大事。我想先談談那件私事,不知你是否同意?」
「坦白對你說吧,曼達瑪斯博士,我無法想象你我之間能有什麼私事。你在機器人學研究院工作,是吧?」
「是的。」
「而且我聽說,你和阿瑪狄洛關係密切。」
「我很榮幸有機會和阿瑪狄洛博士共事。」他也稍微強調了「博士」兩字。
(他在報復我,嘉蒂雅心想,但我可不吃這一套。)
她說:「兩百年前,我和阿瑪狄洛有過一次接觸,過程萬分不愉快。此後,我就再也未曾和他有過任何來往。既然你是他的心腹,我和你同樣沒有任何接觸,我答應見你,只是因為有人認為確有必要。然而在我看來,這場晤談毫無必要牽涉到任何私事。所以說,我們是不是該開始討論國家大事了?」
曼達瑪斯目光下垂,兩頰微微泛紅,或許是開始覺得有些尷尬了。「那麼,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遍。我名叫列弗拉・曼達瑪斯,是你的第五代子孫。換言之,我是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和嘉蒂雅・格里邁尼斯的曾曾曾孫。反過來說,你就是我的曾曾曾祖母。」
嘉蒂雅拼命眨眼睛,在她聽來這句話無異於晴天霹靂,但她儘量不動聲色(只是並不算很成功)。她當然有不少子孫,他又為何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但她卻問道:「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我做過族譜調查。畢竟,我遲早會想要生兒育女,而族譜調查是申請配額的必備條件。或許你有興趣知道,我們之間的連結是‘子——女——女——子’。」
「你是我的兒子的女兒的女兒的兒子的兒子?」
「是的。」
嘉蒂雅並沒有再追問細節。她生過一兒一女,也曾經是個十分盡職的母親,不過一旦時候到了,這對子女就自立門戶了。至於他們兩人的後代,基於太空族萬分優良的傳統,她始終既不關心也不過問。今天碰到其中一個,身為太空族的她仍舊可以漠不關心。
這個想法讓她的情緒完全穩定下來。她全身放鬆,往椅背一靠。「很好,」她說,「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孫。如果這就是你希望討論的私事,我認為毫無必要。」
「這點我完全瞭解,老祖宗。這份族譜只是我的開場白,並非我希望討論的問題。你要知道,阿瑪狄洛博士也曉得這重關係,至少我這麼懷疑。」
「是嗎?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理由相信,凡是在研究院工作的人,都被他悄悄調查過族譜。」
「可是為什麼呢?」
「比方說,像我這樣的情形,他就一定要查出來。他是個多疑的人。」
「我聽不懂了。就算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孫,這對我都沒什麼意義了,對他又為何那麼重要呢?」
曼達瑪斯用右手指節磨蹭著臉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對你的厭惡少說也和你對他的厭惡一樣強烈,嘉蒂雅女士。如果你因為他的緣故而想拒絕見我,他同樣會因為你的緣故而拒絕提拔我。假如我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後代,情況或許會更糟,但也糟不到哪裡去。」
嘉蒂雅硬挺挺地端坐在椅子上。當她開口時,她的鼻孔不停掀動,聲音則相當緊繃。「那麼,你指望我做些什麼呢?我總不能公開宣稱你並非我的子孫吧。我是不是應該在超波上登個公告,宣告我和你斷絕關係,你的一切通通不關我的事。這樣能否令你的阿瑪狄洛滿意?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你給我聽好,我絕不會那麼做。凡是能令他滿意的事,我一律不會做。如果這意味著他會因為不認同你的血緣,而把你解僱或剝奪你的工作權,那是給你一個教訓,讓你知道應該找個不那麼瘋狂、不那麼邪惡的老闆。」
「他不會解僱我的,嘉蒂雅女士。我對他實在太重要了——請原諒我的傲慢。話說回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繼他之後成為研究院的院長,而我相當確定,如果他懷疑我不但是你的後代,更糟的是,我還是另一個人的後代,那麼他一定會反對到底。」
「難道在他心目中,可憐的山提瑞克斯比我還討厭?」
「你完全搞錯了。」曼達瑪斯漲紅了臉,還吞了幾下口水,但他的聲音依然保持平穩鎮定,「我絕無意對你不敬,夫人,但我認為自己有權知道真相。」
「什麼真相?」
「我是你的第五代子孫,這點在族譜中寫得明明白白。但是有沒有可能,我並非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的第五代子孫,而是地球人以利亞・貝萊的後代?」
嘉蒂雅猛然站了起來,速度之快活像一個受到力場操縱的傀儡,她甚至並未察覺自己已經離座了。
還不到十二個小時,這個地球人的名字已三度傳到她耳朵裡——而且是出自三個不同的人之口。
「你是什麼意思?」這句話好像不是她自己說的。
現在他也站了起來,微微後退一兩步,然後說:「我覺得已經講得很明白了。你的兒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他是不是你和那個地球人以利亞・貝萊留下的種?以利亞・貝萊是不是你兒子的父親?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比這更白的說法了。」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甚至作這種暗示?你哪兒來的膽子?」
「我會有這個膽子,是因為此事關係到我的前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的事業很可能就完蛋了。我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如果只是口頭上的否定,對我一點用也沒有。我必須要能在適當的時候,把證據端到阿瑪狄洛博士面前,讓他相信他對我的懷疑被你一筆勾銷了。畢竟我看得很清楚,相較於他對地球人以利亞・貝萊的深惡痛絕,他對你的厭惡——甚至對法斯陀夫博士的厭惡——根本等於零——而不是趨近於零。原因並非他短命那麼簡單,雖說想到自己身上有那種野蠻基因會令我痛苦萬分,但我認為如果我能證明自己是另一個地球人的後代,他便會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利亞・貝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他就會像發了瘋一樣。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以利亞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在耳畔響起,令嘉蒂雅覺得他好像又活了回來。她深深地、重重地喘著氣,陶醉在一生最美好的記憶中。
「我知道為什麼。」她說,「因為當年,雖然所有的條件都對他不利,雖然整個奧羅拉都不支援他,以利亞卻能在阿瑪狄洛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設法摧毀他的陰謀詭計。而勇氣和智慧是以利亞僅有的憑藉。阿瑪狄洛遠遠比不上這個地球人,偏偏地球人是他一向最瞧不起的,所以說,他除了恨得牙癢癢的,還能做什麼呢?以利亞已經死了超過一百六十年,阿瑪狄洛仍舊無法忘記,無法釋懷,無法解開他自己和這個死人之間糾纏不清的恩怨情仇。只要這股恨意仍在分分秒秒折磨他,我就絕不要幫阿瑪狄洛忘記——或消除這個仇恨。」
曼達瑪斯說:「你希望阿瑪狄洛博士不好過,我能理解原因何在,但你又是為了什麼緣故,居然希望我也不好過呢?一旦阿瑪狄洛博士認定我是以利亞・貝萊的子孫,他就會為了洩恨而毀掉我。如果那並非我的身世,你又何必讓他享受這個復仇的快感呢?所以,請替我證明我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所生的後代,我的祖先絕對不是以利亞・貝萊——只要不是他,任何人都好。」
「你是傻瓜!是白痴!你為什麼需要我提供證據?去找歷史記錄就行了。你能查到以利亞・貝萊前來奧羅拉的確切日期,也能查到我的兒子達瑞爾是哪一天出生的。你將會發現,我在以利亞離開奧羅拉超過五年之後才生下達瑞爾,你還會發現以利亞從此再也沒有來過奧羅拉。所以,嗯,你會不會以為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懷孕,我讓一個胎兒待在我的子宮裡整整五個銀河標準年?」
「我知道相關的資料,夫人。我不會以為你用了五年的時間懷一個胎兒。」
「那你為什麼還來找我呢?」
「因為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我知道——而且我猜阿瑪狄洛博士也很清楚——雖然如你所說,地球人以利亞・貝萊再也沒有回到奧羅拉,可是他曾經搭乘一艘太空船,繞著奧羅拉轉了一天左右。我還知道——而且我猜阿瑪狄洛博士也很清楚——雖然那個地球人並未離開太空船前來奧羅拉,你卻從奧羅拉起飛,直奔那艘太空船;你在船上待了大半天;這件事發生在那個地球人離開奧羅拉將近五年之後——事實上,你大約就是那個時候受孕的。」
當對方平靜地娓娓道來之際,嘉蒂雅感到頭部的血液在不斷流失。房間顯得越來越暗,她開始站不穩了。
突然間,她覺得有一雙結實的手臂輕輕抱住自己,立刻明白那是丹尼爾。然後,她覺得自己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這時在她聽來,曼達瑪斯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是不是真的,夫人?」他問。
這當然是真的。
第二章祖先?
05
記憶!
它當然始終在那裡,但通常都隱而不見。然而某些時候,只要找對方向輕輕一推,它就會突然冒出來。不但清晰無比,而且色彩鮮明,栩栩如生,充滿了動感和活力。
她彷彿又回到年輕時代,甚至比面前這個人還要年輕,年輕到了足以感受愛恨悲喜——當時的她在索拉利上過著槁木死灰的日子,隨著她生命中的第一位「配偶」遇難身亡(不,即使在回憶中,她也不想說出他的名字),這段歲月終於跌到了谷底。
時間再拉近一點,則是她和第二任配偶——她在心中將他稱為「非人」——共譜的幾個月轟轟烈烈的戀情。那是人形機器人詹德,他被送來陪她作伴,而她毫無保留地接受了他,不料沒多久,他竟然像她的第一任配偶一樣,毫無預警地死了。
緊接著,以利亞・貝萊終於登場,但他始終並非她的配偶,他們僅僅來往過兩次,前後相隔兩年,每次不過兩三天,而且每天只有幾小時而已。這個以利亞——她曾摘下手套碰觸他的臉頰,因而點燃了她的激情;兩年後,她又將他赤裸的胴體摟在懷中,就在這個時候,她心中的火焰終於開始熊熊燃燒。
然後第三任配偶出現了,她開始跟他過起平靜無波的日子——以無喜換無悲,以堅決的遺忘換取沒有負擔的新生。
直到某一天(她不確定到底是哪一天,總之渾渾噩噩的太平歲月到此為止),和她約好時間的漢・法斯陀夫從隔鄰的宅邸向她家走來。
嘉蒂雅凝望著他,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困惑,因為他是大忙人,不可能有時間串門子。五年前的那場危機促使他蛻變成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政治家,他不但早已是有實無名的奧羅拉「主席」,而且是太空族世界的真正領袖。可想而知,他幾乎沒有時間當一個正常人。
那些歲月在他身上一一留下痕跡,而且至死方休——他註定晚景淒涼,雖然從未打輸任何一場仗,他自認在人生舞臺上卻是輸家。反之,凱頓・阿瑪狄洛雖然被他擊敗過,但一直活得很來勁,這可以說是「勝利需要付出慘痛代價」的明證。
雖說終其一生,法斯陀夫一直是個既溫和又有耐心,而且從不抱怨的老好人,但是即使嘉蒂雅不在政界,又對永無止盡的權力遊戲毫無興趣,她照樣明白一個道理:想要牢牢掌握奧羅拉的政局,他得犧牲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時時刻刻兢兢業業,不能有絲毫鬆懈。而他之所以堅持下去——姑且不論是主動或被動——完全是為了……為了什麼?為了奧羅拉好?為了太空族好?或者只是為了「好」這個理想化的概念?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問他。
不過話說當時,距離那場危機只不過五年而已。他看起來仍是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男士,他那張和藹可親的平庸臉龐依然能夠擠出笑容。
他說:「我給你帶來一個口信,嘉蒂雅。」
「希望是好訊息。」她客客氣氣地說。
他把丹尼爾一起帶來了。即便丹尼爾和逝去的詹德極其相似,彼此只有微不足道的差別,她還是能用關切的眼神望著他,一點也不會難過了,這是舊傷逐漸痊癒的跡象。她也能和他說上幾句話,雖說他會用像極了詹德的聲音來回答。五年並沒有白過,時間已將傷口補好,把痛楚止住了。
「我也這麼希望。」法斯陀夫淡淡一笑,「是個老友的口信。」
「能有些老朋友真好。」她儘量避免像是在說反話。
「這位老友是以利亞・貝萊。」
五年的阻隔瞬間消失,那些記憶又回來了,令她感受到一股錐心的刺痛。
「他還好嗎?」在整整怔呆了一分鐘之後,她才用近乎於哽住的聲音問道。
「相當好。更重要的是,他就在附近。」
「附近?在奧羅拉?」
「在奧羅拉的軌道上。他很清楚不可能獲准降落,就算我動用所有的關係也無濟於事,至少我猜他心知肚明。他很想見你,嘉蒂雅。他跟我取得了聯絡,因為他覺得我能把你送上他的太空船。我想這件事我還能安排——前提是你要有這個意願。你希望這麼做嗎?」
「我……我不知道。這太突然了,我來不及考慮。」
「也來不及有衝動嗎?」他等了一會兒,又說,「老實告訴我,嘉蒂雅,你和山提瑞克斯處得怎麼樣?」
她驚慌失措地望著他,彷彿不瞭解他為何改變話題——但不久便想通了。「我們處得很好。」她說。
「你快樂嗎?」
「我——並沒有不快樂。」
「聽起來並不像歡天喜地。」
「就算真的歡天喜地,這歡喜又能持續多久呢?」
「你打算生兒育女嗎?」
「是的。」她說。
「你準備改變你的婚姻狀態嗎?」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還不想。」
「那麼,我親愛的嘉蒂雅,如果你願意聽聽一個累壞了的糟老頭子給你的忠告——婉拒他吧。我還記得貝萊剛離開奧羅拉的時候,你跟我講過的幾句話。實話跟你說,我聽出來的意思或許比你想象中還多。如果你去見他,一定會大失所望,你會後悔沒有好好活在越陳越香的回憶中。反之,如果你沒失望,那隻會更糟,你將再也無法像現在這樣勉強安於現狀,到時可就後悔莫及了。」
嘉蒂雅原本隱約有著不謀而合的想法,但聽到他說出自己的心聲,反倒不以為然了。
她說:「不,漢,我一定要見他,但我不敢一個人去。你能陪我去嗎?」
法斯陀夫擠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我並未受邀,嘉蒂雅。但即使他邀請了我,我也不得不推辭。立法局即將舉行一次重要的表決,國家大事,你知道吧,我絕對不能缺席。」
「可憐的漢!」
「對,我的確可憐。但你沒辦法一個人去,據我所知,你不會駕駛太空船。」
「喔!不過,我以為可以搭……」
「太空客船?」法斯陀夫搖了搖頭,「幾乎不可能。如果搭乘客船,你一定要公開造訪那艘停在軌道上的地球太空船,這就需要花上幾周的時間申請特別許可。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嘉蒂雅,你根本不必明講不希望見到他這種話。如我所說,文書工作和繁文縟節會耗掉好幾個星期,我確定他等不了那麼久。」
「可是我真的想見他。」嘉蒂雅現在下定決心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用我的私人太空艇,丹尼爾可以送你去。他是個非常優秀的駕駛員,而且他和你一樣渴望見到貝萊。我們不必申請,暗中進行即可。」
「但你會惹上麻煩的,漢。」
「也許不會有人發現——或者他們會裝作沒發現。如果有人找麻煩,我自會應付。」
嘉蒂雅低頭沉思了一陣子,然後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自私一回,讓你承擔些風險吧,漢,我想去。」
「那你就去吧。」
05a
那是一艘小型太空艇,比嘉蒂雅想象中還要小;可以說很舒適,但也可以說挺嚇人的。畢竟它實在太小了,無法提供人造重力——那種奇妙的失重感覺,雖然一直讓她想趁機多翻幾個筋斗,卻也一直提醒她正置身於異常環境中。
她是太空族的一員。銀河中總共有五十多億的太空族,分佈在五十個世界上,而這個名稱讓他們個個引以為傲。可是這些自稱太空族的人類,又有多少真正是太空旅人呢?非常少。他們之中或許有百分之八十從未離開過自己的母星;甚至另外那百分之二十,絕大多數也頂多上過兩三次太空而已。
不用說,她悶悶不樂地想,自己並非那種名副其實的太空族。她有過一次(一次!)飛越太空的經驗,就是七年前從索拉利飛往奧羅拉的那趟旅程。而現在,一艘私人太空小艇再度將她送進太空,不過這只是一趟短途旅行,僅僅飛出大氣層而已。全程只有微不足道的十萬公里,而且沒有任何人相伴——一個「人」也沒有。
她又朝小小的駕駛艙瞥了一眼。丹尼爾坐在駕駛座上,她只能看到他一部分。
在此之前,無論身在何處,她身邊都絕不只一個機器人而已。當初在索拉利,供她使喚的機器人總有好幾百,甚至好幾千個。而在奧羅拉,即使沒有上百,照例也有好幾十個。
如今卻只有一個。
她喚道:「丹尼爾!」
「什麼事,嘉蒂雅女士?」他仍將注意力集中在駕駛儀上。
「馬上又要跟以利亞・貝萊見面了,你覺得高興嗎?」
「我目前的內在狀態,嘉蒂雅女士,我不確定怎樣描述才最恰當,或許可以類比為人類所謂的高興吧。」
「但你一定有些感覺。」
「我覺得自己下決定的速度好像比通常快了些,各方面的反應似乎也比較容易了,而各種動作所消耗的能量則似乎少了點,或許我可以概括地將它解讀為一種美好的感覺。至少,我曾聽過人類使用這個字眼,而我覺得‘美好’大致能夠描述我現在所體驗的感覺。」
嘉蒂雅問道:「可是,萬一我說想單獨見他呢?」
「我會設法安排。」
「即便這會讓你見不到他?」
「是的,夫人。」
「你不會因而感到失望嗎?我的意思是,你不會出現一種和‘美好’恰恰相反的感覺嗎?例如你的決定速度會變慢、你的反應會變困難、你的動作會消耗更多能量等等?」
「不會的,嘉蒂雅女士,只要遵從你的命令,我就會產生美好的感覺。」
「你自己的愉快感覺屬於第三法則,而遵循我的命令則是第二法則,所以第二法則勝出。是這樣的嗎?」
「是的,夫人。」
嘉蒂雅覺得自己的好奇心蠢蠢欲動。對方如果是個普通的機器人,她絕不會問他這方面的問題。機器人本質上就是機器,偏偏她無法將丹尼爾想成機器,正如同五年前她無法將詹德想成機器一樣。然而,詹德只能引發一股火樣的激情——它已經隨詹德而去。丹尼爾雖然和詹德幾乎一模一樣,也絕不可能讓那股激情死灰復燃。但另一方面,他卻能激發她的知性好奇心。
「事事受制於三大法則,」她說,「難道不會對你造成困擾嗎,丹尼爾?」
「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情形,夫人。」
「我從小到大都受制於萬有引力,就連上次搭太空船也不例外,但我還是能夠想象失重的情形。事實上,我現在就處於失重狀態。」
「你喜歡嗎,夫人?」
「可以這麼說。」
「會令你不安嗎?」
「也可以這麼說。」
「有些時候,夫人,一想到人類未受制於任何法則,我就會感到不安。」
「為什麼,丹尼爾?為何一想到欠缺法則這回事,就會令你不安呢,你自己有沒有試著推理一番?」
丹尼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的,夫人,但我很少探究這種事,只有跟以利亞夥伴短暫共事期間例外。他就是有……」
「對,我知道。」她說,「任何事他都要探究一番。他背後永遠有一股力量,驅使他隨時隨地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
「似乎的確如此。於是我也試著模仿他,開始提出各種問題。所以我曾經問我自己,欠缺法則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況,但我發現自己幾乎想象不出來,勉強想到的就是好像人類那樣,接著我便感到不安了。於是我跟你剛才一樣,向我自己追問,這種想法為什麼會令我不安呢?」
「你給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丹尼爾說:「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終於斷定我的正子徑路是由三大法則所主宰的。無論任何時候,也無論受到任何刺激,這些法則都會約束正子流在徑路中的方向和強度,因此我總是知道該怎麼做。但所謂的‘知道’還有著不同程度的差別,同樣是我必須做的事,有些受到的約束較大,有些則較小。我還總是注意到,在決定該採取什麼行動的時候,正子電動勢如果越低,我的不確定感就越高。而不確定感越高,我就會越不舒服。能用一奈秒作出的決定,如果用了一微秒,我就會產生不願被拖延的感覺。
「夫人,於是我問自己,假如我像人類一樣完全不受任何法則約束,那會怎樣呢?假如針對某些狀況,我無法明確決定該如何反應,那又會怎樣呢?這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嘉蒂雅說:「但你還是這麼做了,丹尼爾,現在你就在想這個問題。」
「那是因為我跟以利亞夥伴共事過,夫人。他所面對的問題經常有如一團迷霧,令他無法決定該採取什麼行動,這時我就會從旁觀察他。在這種時候,他顯然處於不舒服的狀態,我自己則是因為對他的處境束手無策而同樣覺得不舒服。但是對於他當時的感受,可能我只掌握了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我能掌握得更多,並更加了解他下不了決定所導致的後果,那麼我或許已經……」他欲言又止。
「終止運作?因而停擺?」嘉蒂雅忽然想到了可憐的詹德。
「是的,夫人。也許我在這方面的理解力不足正是一種內建的保護機制,好讓我的正子腦免於受損。話說回來,我注意到不管以利亞夥伴多麼難下決定,他還是會想盡辦法解決問題,這點令我萬分欽佩。」
「所以說,你能產生欽佩的念頭,是嗎?」
丹尼爾正經八百地說:「我會用這個字眼,是因為我聽過有人這麼說。我認為它足以描述我的大腦被以利亞夥伴所誘發的反應,至於正式的說法,我就不知道了。」
嘉蒂雅點了點頭,然後說:「人類的反應還是會受到一些規則的主宰,例如某些直覺、驅力、教義。」
「吉斯卡好友也這麼認為,夫人。」
「是嗎?」
「但他覺得那些規則複雜到了無法分析的地步。他經常尋思,將來是否有人能夠建立一套詳細分析人類行為的數學體系,然後匯出——從中匯出描述這些行為規則的嚴謹法則。」
「我存疑。」嘉蒂雅說。
「吉斯卡好友也不樂觀。他認為要到很久很久以後,這種數學體系才有可能出現。」
「很久很久以後,我同意。」
「而現在,」丹尼爾說,「我們已經接近那艘地球太空船,必須開始進行對接程式,那可不是簡單的事。」
05b
在嘉蒂雅的感覺中,對接所花的時間甚至超過了這趟飛行。
丹尼爾始終保持著鎮定——話說回來,他也不可能有別的情緒——他還向她保證,只要是人類製造的太空航具,無論什麼大小或什麼型式,彼此一定都能對接。
「就像人類一樣。」嘉蒂雅硬擠出一絲笑容。但丹尼爾對這句話毫無反應,他正全神貫注地進行精細的調整。或許對接總是不無可能,可是看起來並非總是那麼容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嘉蒂雅的心情越來越不安了。地球人壽命很短,而且老得很快。她已經有五年沒見到以利亞,他究竟老了多少?他現在是什麼樣子?見到他以後,她臉上能不顯露震驚或恐懼的表情嗎?
不論他變成什麼模樣,他依舊是她萬分感激的那個以利亞。
就是這樣而已嗎?感激?
她發覺自己的雙手緊緊纏在一起,連手臂都痠疼了。她費了一番工夫,才讓兩隻手勉強放鬆。
她知道對接程式已大功告成。那艘地球太空船很大,自然擁有人造重力產生器,因此在對接之際,重力場瞬間延伸到這艘小艇上。當小艇地板突然變成真正的「下方」的時候,出現了輕微的旋轉效應,令嘉蒂雅冷不防墜落了兩英寸。著地時她成了半蹲狀態,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便撞向艙壁。
她有點吃力地直起身子,越想越懊惱——自己對這種變故為何毫無心理準備呢?
丹尼爾一絲不苟地說:「我們對接好了,嘉蒂雅女士,以利亞夥伴請求准予登艇。」
「那還用說,丹尼爾。」
隨著一陣呼呼聲,艙壁的一部分很快旋開了。一個人彎著腰走過來,艙壁隨即在他身後恢復原狀。
等到這人站直了,嘉蒂雅輕喚一聲:「以利亞!」一顆心隨即被喜悅和安慰淹沒了。她覺得他的白髮似乎變多了,但除此之外,他就是原來那個以利亞。他並沒有其他的明顯變化,也沒有任何老化的跡象。
他衝著她笑了笑,而接下來的幾秒鐘,他彷彿要用目光將她生吞活剝。然後他舉起食指,似乎是在說「等一下」,隨即朝丹尼爾走去。
「丹尼爾!」他抓著機器人的雙肩猛搖,「你完全沒變。耶和華啊!你是我們生命中的一個定點。」
「以利亞夥伴,很高興見到你。」
「而我很高興又聽到有人叫我夥伴,真希望這並非稱呼而已。這是我第五次見到你,卻是第一次沒有待解的謎團。我甚至不再是便衣刑警,我已經辭職了。我現在的身份是星際移民,正要前往某個新世界。告訴我,丹尼爾,三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訪問地球時,你為什麼沒有跟去?」
「那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決定,他決定帶吉斯卡同行。」
「當時我很失望,丹尼爾。」
「我也期盼能有機會見到你,以利亞夥伴,不過法斯陀夫博士事後告訴我,那趟地球行極為成功,所以或許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的確很成功,丹尼爾。在他來訪之前,地球政府對於銀河殖民態度消極,現在則是整個地球都躍躍欲試,有上百萬人急著動身。我們沒有足夠的太空船——奧羅拉全力支援也不夠——而我們也欠缺足夠的新世界來安置他們,因為每個新世界都還有待調整,沒有任何世界能以原來的面貌接納人類社群。我要去的那個世界氧氣濃度太低,我們必須在圓頂城市住上一個世代,地球植物才能遍佈整個星球。」說著說著,他的目光逐漸頻頻轉向帶著微笑坐在一旁的嘉蒂雅。
丹尼爾說:「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根據我對人類歷史的瞭解,太空族世界也都經歷過一段大地改造。」
「當然免不了!多虧他們的經驗,現在我們能進行得更快了。可是,不知你能否在駕駛艙裡待一會兒,丹尼爾,我得跟嘉蒂雅談談。」
「當然可以,以利亞夥伴。」
丹尼爾穿過了通往駕駛艙的拱門,貝萊隨即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嘉蒂雅,並向旁邊揮了揮手。
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馬上走過去按下開關,一道隔板便無聲無息地封住了拱門。現在,不論從哪方面來說,他倆都是獨處了。
貝萊伸出雙手。「嘉蒂雅!」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甚至沒想到自己並未戴手套。「就算丹尼爾待在這裡,他也不會妨礙我們。」她說。
「實際上不會,心理上就很難說了。」貝萊苦笑了一下,「請原諒我,嘉蒂雅,剛才我必須先跟丹尼爾談幾句。」
「你認識他比較早。」她輕聲道,「他自然有優先權。」
「他沒有——可是他不會替自己說話。如果我惹惱你,嘉蒂雅,你生起氣來,大可一拳揮向我的眼睛,丹尼爾卻不能。我可以不理他,可以命令他走開,可以把他當成機器人看待,他不但得無條件服從,還會毫無怨言地繼續做個忠實的夥伴。」
「他實際上就是機器人,以利亞。」
「我絕不這麼想,嘉蒂雅。我的意識知道他是機器人,知道他並沒有人類般的感受,可是我在心中卻將他視為人類,所以必須這麼對待他。若不是機器人去不得殖民者世界,我會拜託法斯陀夫博士讓我帶丹尼爾一起去。」
「你可曾夢想帶我一起去,以利亞?」
「太空族也去不得。」
「你們地球人似乎和我們太空族一樣,都有不理性的排外傾向。」
以利亞怏怏地點了點頭。「雙方都瘋了吧。但即使我們精神正常,我還是不會帶你去。你受不了那種生活,而且我擔心你的免疫機制無法及時建立起來。你恐怕只會有兩個下場,一是因為一場小病而很快過世,二是你會活得太久,眼看著我們一代一代死去——請原諒我,嘉蒂雅。」
「原諒什麼,親愛的以利亞?」
「原諒——這件事。」他手掌朝上,雙手往左右一伸,「原諒我請你來見我。」
「但我很高興你這麼做,我也想見你。」
他說:「我知道。我原本不希望繞到奧羅拉來,但一想到上了太空就直奔目的地,我的心就碎了。但這樣做並沒有好處,嘉蒂雅。這隻會讓我們再經歷一次生離死別,同樣會令我感到心碎。正因為如此,我從來沒有寫信給你,也從未試著透過超波和你聯絡,想必你一直都在納悶。」
「並不盡然。我同意你的說法,那麼做毫無意義,只會把痛苦放大無數倍,但我還是寫了很多信給你。」
「是嗎?我一封都沒收到。」
「我一封都沒寄。每次寫完後,我就把信毀了。」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以利亞,凡是從奧羅拉寄到地球的私人信件,毫無例外都要經過審查。而我寫給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不願讓審查人員讀到。假如你曾寫信給我,不論內容多麼稀鬆平常,我敢說照樣半封都送不到我手上。我原本以為是這個緣故,才會從來沒收到你的信。現在我才知道你並不瞭解這個情況,但我萬分高興你並未傻到試著和我保持聯絡。否則你一定會誤會我,以為我不回信給你。」
貝萊凝視著她。「我現在又怎能見到你呢?」
「這並不合法,千萬別懷疑。我是搭乘法斯陀夫博士的私人太空艇,才得以輕易通過邊界的警衛。如果這艘太空艇不是他的,我一定會被攔下,然後立刻被遣返。我想你也瞭解這一點,因此你先找上法斯陀夫博士,而並未試圖直接聯絡我。」
「我根本什麼都不瞭解。我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沒想到這就是我平安無事的原因。其實我還有一樣不知道的,那就是你個人的超波聯絡碼,在地球上,想查到這組號碼真是難上加難。一來我無法私下進行,二來關於你我的流言蜚語早已傳遍整個銀河,這都要怪那出根據七年前的事件所改編的愚蠢超波劇。否則的話,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試著查出你的號碼。然而,我有法斯陀夫博士的號碼,因此一進入奧羅拉的軌道,我立刻和他取得聯絡。」
「總之,我們又見面了。」她坐到了那張簡便床的床沿,然後伸出了雙手。
貝萊握住她的手,正準備坐到一張凳子上——一隻腳都已經跨過去——她卻堅決地用力一拉,拉他坐到了自己身邊。
他吞吞吐吐地問:「你還好嗎,嘉蒂雅?」
「相當好。你呢,以利亞?」
「我老了。三個星期前,我慶祝了自己的五十大壽。」
「五十歲並不……」她沒說下去。
「對地球人而言就是老了。你也知道,我們的壽命很短。」
「即使對地球人而言,五十歲也不算老,你一點都沒變。」
「多謝你這麼說,但我感覺得到越來越多的零件都生鏽了。嘉蒂雅——」
「什麼事,以利亞?」
「有件事我非問不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
嘉蒂雅笑著點了點頭。「他已經是我的丈夫,我接受了你的忠告。」
「結局美滿嗎?」
「夠美滿了,日子過得很愉快。」
「很好,希望永遠持續下去。」
「沒有任何事物能持續幾個世紀,以利亞,但至少能持續幾年,甚至或許幾十年。」
「有孩子嗎?」
「還沒有。說說你的家人吧,我的有婦之夫。你兒子好嗎?你太太好嗎?」
「班特萊兩年前移民到了新世界,在那裡擔任行政官員。事實上,我正是要去那個世界和他團聚。他今年才二十四歲,已經頗受尊敬了。」貝萊說得眉飛色舞,「我想就連我都得稱呼他閣下,至少是在公開場合。」
「太好了。貝萊夫人呢?她跟你在一起嗎?」
「潔西?沒有,她不肯離開地球。我告訴她,我們會在圓頂城市住上好一陣子,當然一切從簡,但不會和在地球上有太大的差別。不過話說回來,過些日子她就可能改變心意了,我會盡量讓她過得舒服些。一旦我安頓好,就會派班特萊去地球把她接過來。到時她也許已經很寂寞,願意離開地球了,看看吧。」
「但目前你是獨自一人。」
「我們的太空船上有一百多位移民,所以我不算獨自一人。」
「然而,他們在對介面另一邊,而我現在也獨自一人。」
貝萊不由自主地朝駕駛艙瞥了一眼,嘉蒂雅隨即說:「當然,還有丹尼爾,但他在隔板的另一邊,何況,不論你多麼努力地把他視為人類,他仍然是機器人——而且你找我來,當然不只是要閒話家常,問候彼此的家人吧?」
貝萊的表情變得嚴肅,甚至接近焦慮了。「我不能要求你……」
「那就換我來要求你吧。這張簡便床的設計並未考慮到性愛活動,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摔下來,但我希望你願意冒個險。」
貝萊以遲疑的口吻說:「嘉蒂雅,我不否認……」
「喔,以利亞,千萬別為了滿足你們地球人的道德感而對我發表長篇大論。我是在依照奧羅拉的習俗向你獻身,你絕對有權利拒絕,而我則無權質問你為何拒絕我——只不過,我會以最強硬的方式質問你。我認定只有奧羅拉人擁有拒絕的權利,我可不接受地球人的拒絕。」
貝萊嘆了一口氣。「我已經不再是地球人了,嘉蒂雅。」
「這麼一個正要前往蠻荒世界、準備窩在圓頂內的可憐移民,我更不可能接受他的拒絕。以利亞,之前我們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現在我們的時間同樣少得可憐,而且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這次見面完全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如果白白浪費,那可是天大的罪惡。」
「嘉蒂雅,你真的想要一個老頭嗎?」
「以利亞,你真的想要我求你嗎?」
「可是我覺得羞愧。」
「那就閉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這衰老的身體令我感到羞愧。」
「那就羞愧吧,你對自己這種愚蠢的評價和我毫無關係。」她雙手摟著他,完全不管身上的袍子已齊中裂開。
05c
嘉蒂雅同時體認到了好幾件事。
首先,她體認到了不老的奇蹟,因為以利亞正是她記憶中那個樣子,五年的歲月並未造成任何改變。這些年來,她並非活在被記憶美化的光輝中,現在的他就是那個以利亞。
她也體認到了藏在差異中的迷惑。她明明挑不出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有什麼缺點,這時居然覺得他一無是處。山提瑞克斯深情款款,溫柔親切,頭腦清晰,而且相當聰明——就是淡而無味。她也說不上來為何認為他淡而無味,可是不論他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不能像貝萊那樣令她動心——即便後者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論年齡貝萊大了不少,論體魄更是老了許多;他非但不如山提瑞克斯那麼英俊,更糟的是,身上還有一種無以名之的腐朽感——對於壽命短、老化快的地球人而言,這是免不了的。可是……
她還體認到了男人有多麼愚蠢,由於完全不明白自己對她的吸引力,以利亞竟然不太敢採取主動。
除此之外,她體認到了他已不在身邊,想必是到駕駛艙去了。他一上來就先找丹尼爾,臨走前還要跟他話別一番。地球人一律對機器人又恨又怕,以利亞則例外,他雖然十分清楚丹尼爾是機器人,仍舊把他當成人類看待。另一方面,太空族雖然喜愛機器人,甚至沒有它們就渾身不自在,卻一向只將它們視為機器而已。
而最重要的是,她體認到了時間的流逝。她不但知道從以利亞踏進這艘小艇算起,已經過了三小時又二十五分,她還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她自己離開奧羅拉本土越久,或是貝萊的太空船在軌道上停留的時間越長,都越有可能引人注意——她幾乎可以肯定已經有人注意到這件事,所以或許應該說,時間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引起他人的懷疑和調查。然後,法斯陀夫就會惹上一身甩也甩不掉的麻煩。
貝萊從駕駛艙回來了,他哀傷地望著嘉蒂雅。「我必須走了,嘉蒂雅。」
「我非常瞭解。」
貝萊說:「丹尼爾會照顧你,他會成為你的朋友兼保鏢。就算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當成朋友。但我要你對吉斯卡言聽計從,要讓他扮演顧問的角色。」
嘉蒂雅皺起眉頭。「為什麼是吉斯卡?我還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他。」
「我並沒有要你喜歡他,我只請求你信任他。」
「可是為什麼呢,以利亞?」
「我不能告訴你為什麼。這一點,你也必須信任我。」
他們彼此凝望,沒有再說什麼,彷彿沉默有能力令時間靜止,能讓他們抓住每一秒鐘,不讓光陰從手中溜走。
可是時間並未永遠靜止。貝萊終於開口:「你不後悔……」
嘉蒂雅悄聲說道:「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怎麼會後悔呢?」
貝萊彷彿要回應這句話,但她攥緊拳頭壓住了他的嘴。
「無謂的謊言就省省吧。」她說,「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果然再也沒有見過他,再也沒有!
06
她覺得自己拖著痛苦的腳步,走過了上百年的記憶荒原,重新回到此時此刻。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她想,再也沒有了!
多年來,她總是避免回想這些苦樂參半的往事,將自己保護得很好。如今,由於她見了這個叫作曼達瑪斯的人,由於吉斯卡要求她這麼做,而她不得不信任吉斯卡——那是他最後的請求——她一頭栽進這段回憶,覺得是苦多樂少。
她打起精神面對眼前的局面。(時間究竟過了多久?)
一直冷冷望著她的曼達瑪斯開口道:「根據你的反應,嘉蒂雅女士,我猜是真有其事。即使你知無不言,也不可能說得更明白了。」
「什麼真有其事?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是說在那個地球人以利亞・貝萊離開奧羅拉五年之後,你又和他見了一面。大約就是在你懷上長子的時候,他的太空船來到奧羅拉的軌道,你飛上去找他,和他相處了一段時間。」
「這件事你有什麼證據?」
「夫人,此事並非絕對機密。當時就有人偵測到那艘位於軌道上的地球太空船,也偵測到了法斯陀夫的太空艇,甚至目睹兩者曾經對接。但是法斯陀夫並不在太空艇上,可想而知乘客應該就是你。由於法斯陀夫博士很有影響力,這件事才沒留下正式記錄。」
「如果沒留下正式記錄,就等於沒有證據。」
「可是別忘了,阿瑪狄洛博士為了報仇雪恨,花了大半生的歲月在監視法斯陀夫博士的一舉一動。況且,阿瑪狄洛博士所倡導的‘銀河保留給太空族’這個政策,還是有些政府官員全心全意擁護支援,因此凡是他們認為他有興趣知道的事,都會悄悄向他報告。你那次小小的越軌,阿瑪狄洛博士幾乎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仍然不是什麼證據。某個低階官員為了拍馬屁而信口開河,毫無任何意義。阿瑪狄洛當時沒有采取行動,就是因為他也知道自己並未掌握證據。」
「只能說他沒有證據指控任何人犯了任何罪,沒有證據能夠找法斯陀夫麻煩,可是已有足夠的證據懷疑我是貝萊的後代,並毀掉我的前途。」
嘉蒂雅忿忿地說:「你再也不必擔心了。我的兒子是我和山提瑞克斯・格里邁尼斯生的,是純正的奧羅拉人,而格里邁尼斯的這個兒子就是你的祖先。」
「請設法說服我,夫人,此外我別無所求。說服我相信你曾飛到軌道上,和那個地球人獨處幾小時,可是這段時間,你們都在聊天——也許是聊政治,或是談些往事和共同的朋友,或是聊聊趣聞——總之沒有肌膚之親,說服我吧。」
「我們做了什麼,一點也不重要,你就別再挖苦我了。當年見他的時候,我已經懷了我丈夫的孩子。我肚子裡有個三個月大的胎兒,一個奧羅拉胎兒。」
「你能證明嗎?」
「何必要我證明呢?我兒子的生日有案可查,而阿瑪狄洛一定知道我造訪那個地球人的日期。」
「如我所說,當時的確有人向他通風報信,但那是將近兩百年前的事,他現在記不清楚了。你的那趟飛行並未記錄在案,根本無從查起。我擔心阿瑪狄洛博士寧願相信你懷的是那個地球人的孩子,而你在九個月之後把他生了下來。」
「六個月。」
「請提出證明。」
「我向你保證。」
「不夠。」
「嗯,好吧——丹尼爾,當時你也在場,我去見以利亞・貝萊是什麼時候的事?」
「嘉蒂雅女士,是你兒子出生之前一百七十三天。」
嘉蒂雅說:「也就是還不到六個月。」
「不夠。」曼達瑪斯說。
嘉蒂雅揚起下巴。「丹尼爾的記憶完美無瑕,這點很容易驗證,而奧羅拉的法庭一向採信機器人的證詞。」
「我們又不是在打官司,況且對阿瑪狄洛博士而言,丹尼爾的記憶一文不值。丹尼爾是法斯陀夫製造的,而且近兩個世紀以來,一直由法斯陀夫親自維修。很難說他有沒有被動過手腳,或接受過什麼特別指令,要他對阿瑪狄洛博士另眼看待。」
「老弟,那你自己推理一番吧。就基因結構而言,地球人和太空族相當不同。我們可以說是兩個不同的物種,無法產生混血的下一代。」
「只是理論。」
「嗯,好吧,別忘了還有基因檔案。達瑞爾有,山提瑞克斯也有,去比較一下吧。如果我的前夫並非他的父親,基因差異會提供不容置疑的證據。」
「你明明知道,基因檔案不是人人見得到的。」
「阿瑪狄洛不是那種緊緊擁抱道德良知的人,他自有本事非法看到那些檔案——還是他根本不敢驗證自己的假說?」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夫人,他都不會侵犯奧羅拉人的隱私。」
嘉蒂雅說:「嗯,很好,那你就到外太空去死吧。如果你的阿瑪狄洛拒絕採信,那可一點也不關我的事。但你自己至少應該相信,而說服阿瑪狄洛則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說服不了他,如果你的事業無法如你所願更上一層樓,請千萬別懷疑,我一絲一毫也不在乎。」
「你這麼說我並不驚訝,我從未指望你多做什麼。至於這個問題,我已經被你說服了。我只是希望你給我一些實質證據,好讓我說服阿瑪狄洛博士,但你並沒有。」
嘉蒂雅聳了聳肩,露出不屑的表情。
「那麼,我只好訴諸別的辦法了。」曼達瑪斯說。
「我很高興你還有別的辦法。」嘉蒂雅冷冷地說。
曼達瑪斯壓低了聲音,彷彿突然忘記對方的存在。「我也很高興,自己還掌握著幾個很有效的辦法。」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我,機器人》《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銀河帝國10:裸陽》《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