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來架設無線電的,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我們在太空中曾試圖和他們聯絡,卻毫無回應,沒有理由指望地面發射機能帶來更好的結果。並非高層大氣的游離層阻擋了無線電波,因為我們也試過次以太電波,結果同樣一無所獲。而且在我們的隊伍中,我們兩個也不是什麼無線電專家。所以說,你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什麼,鍾狄?」
獨裁者在拜倫對面坐下,信手輕拍著手提箱:「如果你心中有這些疑慮,為什麼還要來呢?」
「為了發現真相。你的手下瑞尼特當初告訴我,說你正在籌劃這趟行程,並且建議我加入你。我相信你對他所做的指示,是要他告訴我,一旦我加入你的工作,那麼不論你收到任何訊息,我都不會被矇在鼓裡。這是個很合理的說法,只不過我認為你根本不會收到任何訊息。但我還是說服自己跟你來了。」
「為了發現真相?」鍾狄取笑道。
「正是如此,我已經能猜到真相。」
「那麼告訴我,好讓我也發現真相。」
「你來此地是要殺害我。我單獨跟你在這裡,而我們前面是一座懸崖,掉下去必死無疑。這樣做不會有蓄意動武的痕跡,不會有轟得四分五裂的肢體,或是任何能讓人聯想到使用過武器的證據。你回到你的船艦時,將帶回一個很完美、很悲傷的故事,大意是說我不慎失足墜崖。你也許還會帶一隊人馬來收我的屍骨,再為我舉行一個風光的葬禮。這樣做從頭到尾都會非常動人,而我也就這樣被你除掉了。」
「你相信是這樣,而你仍舊前來?」
「我既然料到了,你就無法使我措手不及。我們兩人都沒帶武器,我不信你徒手能將我逼下崖去。」一時之間,只見拜倫鼻孔翕張。他慢慢舉起右臂,一副蓄勢待發的架勢。
鍾狄卻哈哈大笑:「既然你現在死不掉了,我們能否開始安裝電波發射機?」
「還不行,我還沒說完,我要你承認你準備殺我。」
「哦?你堅持要我在你自導自演的即興劇中,扮演你為我寫好的角色?你指望如何迫我就範?準備將我屈打成招嗎?你要了解,法瑞爾,你是個年輕人,而且你的名頭和地位會對我有幫助,所以我從來不願跟你計較。然而我必須承認,直到目前為止,你帶來的麻煩比你的幫助還要大。」
「我的確如此,因為我還活著,雖然你處心積慮要殺我!」
「假如你指的是你在洛第亞遇到的危險,那我已經解釋過了,不準備再解釋一遍。」
拜倫站了起來:「你的解釋並不正確,其中有個漏洞,從一開始就很明顯。」
「真的?」
「真的!站起來聽我說,否則我會把你拽起來。」
獨裁者起身的時候,雙眼眯成兩道縫:「我勸你別試圖使用暴力,小夥子。」
「聽好,」拜倫提高聲音,他身上的泡綿內層仍敞在風中,他卻毫不理會,「你說你將我送到洛第亞,讓我面對死亡的威脅,只是想把執政者扯入一個反太暴的計劃。」
「那仍是事實。」
「那仍是謊言,你的首要目的是要我遭到殺害。打從一開始,你就把我的身份通知了洛第亞太空船的船長,你根本沒有理由相信亨瑞克會接見我。」
「假如我真想殺你,法瑞爾,我會在你的房間放一顆真的放射線彈。」
「策動太暴人當你的劊子手,顯然是更方便的做法。」
「當我剛登上‘無情號’的時候,也有機會在太空中殺死你。」
「你的確有機會,你帶著一柄手銃,一度曾經瞄準我。你料到我會在艦上,可是你沒告訴你的手下。當瑞尼特和我們通訊,一眼看到我的時候,你就沒有機會轟我了。然後你犯了一個錯誤,你告訴我說,你曾經跟手下講過我可能在艦上。不久,瑞尼特卻說你從未提過這件事。你在說謊後,總是懶得跟手下串通一下嗎,鍾狄?」
鍾狄的臉原本就被凍得蒼白,這時則似乎更無血色。「光憑你指控我說謊,我現在就該殺掉你。可是我問你,瑞尼特在顯像板上看到你之前,又是什麼使我暫時沒扣扳機?」
「政治考量,鍾狄。艾妲密西婭・歐思・亨芮亞德就在旁邊,一時之間,她成了比我更重要的目標。我的確佩服你見風使舵的本領,倘若在她面前殺死我,便會破壞另一個更大的計劃。」
「這麼說,我對她一見鍾情嘍?」
「鍾情!對方是亨芮亞德家族的一員,有何不可?你沒浪費任何時間。你首先試圖請她改乘你的船艦,計劃失敗後,你又告訴我亨瑞克出賣了我父親。」他沉默了一下,又繼續說,「因此我失去了她,毫無異議地讓你接手。如今,我想她已不必納入考量,她已堅決站在你那邊。你可以著手進行殺害我的計劃,不用擔心因為這樣做,便可能失去繼承亨芮亞德家族的機會。」
鍾狄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法瑞爾,這裡很冷,而且越來越冷,我想太陽正在下沉。你是個言語無法形容的笨蛋,你令我感到十分厭倦。在這場無意義的胡鬧結束前,你能否告訴我,我究竟為什麼有興趣殺你?我是說,假如你那顯然是妄想的指控能有什麼理由的話。」
「跟你殺害我父親的理由完全相同。」
「什麼?」
「你以為當你說亨瑞克是個叛徒時,我曾有一時一刻相信過你嗎?假如他不是一個人盡皆知的可憐懦夫,那他倒還有可能。你以為我父親笨到那種程度嗎?他有可能將亨瑞克看走眼嗎?即使我父親沒聽說過他的評價,在晉見他五分鐘後,還看不出他是個全然無望的傀儡嗎?我父親難道那麼傻,會在亨瑞克面前胡亂講話,洩露足以用來指控他背叛的秘密?不,鍾狄,真正出賣我父親的叛徒,一定是他信得過的人。」
鍾狄後退了一步,將手提箱踢到一旁,然後擺出一個準備抗辯的姿勢:「我聽出了你卑鄙的言外之意,我唯一的解釋,就是你是個精神失常的危險人物。」
拜倫全身顫抖,卻並非由於寒冷。「我父親深受你手下的愛戴,鍾狄,太受愛戴了。在領導統御方面,獨裁者絕不允許有競爭對手。你千方百計使他無法再和你競爭,而你的下一步行動,就是千方百計使我無法再活下去,這樣我就不能取代他,或是為他復仇。」他再度提高音量吼道:「是不是真的?」在寒冷的空氣中,這幾個聲音呼嘯而過。
「不是。」
鍾狄彎下腰說:「我可以證明你錯了!」他將手提箱用力拉開,「無線電裝置,你檢查一下,好好看看。」他將許多零件一一拋到拜倫腳下。
拜倫瞪著那些零件:「這又能證明什麼?」
鍾狄站了起來:「的確不能,不過現在,你仔細看看這個。」
他手中多了一柄手銃,由於抓得太緊,指節都已泛白。他以不再沉著冷靜的聲音說:「我給你煩透了,但是到此為止。」
拜倫以平板的語調問道:「你將手銃藏在手提箱內?」
「你以為我不會嗎?你真指望來到這裡之後,會被我推下懸崖,而且以為我準備徒手行動,像個裝卸工或煤礦工?我是林根的獨裁者——」他的臉部肌肉開始抽搐,左手做了個橫劈的動作,「維迪莫斯兩位牧主的虛偽言行和空虛的理想主義,我已經受夠了。」然後他壓低聲音,「往後退,退到懸崖那邊。」他自己則向前走了一步。
拜倫舉起雙手,兩眼緊盯著那柄手銃,一步一步向後退去。「那麼,的確是你殺了我父親。」
「我殺了你父親!」獨裁者說,「我告訴你,好讓你在死前最後幾分鐘,知道那個將你父親送進分解室轟得粉碎的人,現在也要送你去找他——還會把那個亨芮亞德姑娘據為己有,並得到隨她而來的一切。想一想!我再給你一分鐘想一想!但你的手不準亂動,否則我寧可冒著被部下質疑的危險,也要立刻把你轟掉。」此時此刻,他的冷麵具已經碎裂,只剩下熾烈的怒火暴露在外。
「在此之前你就試圖殺我,正如我所說的。」
「的確如此,你的猜測每一方面都很正確。現在你滿意了嗎?退後!」
「不,」拜倫放下雙手,說道,「如果你準備發射,那就動手吧。」
獨裁者說:「你以為我不敢?」
「我說請你發射。」
「我會的。」獨裁者故意瞄準拜倫的頭部,在僅僅四英尺的近距離,他扣下了手銃的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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