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或許!

吉爾布瑞特捂住雙耳。「拜託!」

這場爭辯因此暫時休兵,吉爾布瑞特趁機說:「我們現在是否應該討論一下目的地?照這種情形看來,我們若能早些抵達某個地方,儘快走出這艘艦艇,大家就能少受點罪。」

「我同意這句話,吉爾。」拜倫說,「我們隨便到哪裡都行,只要我不必再聽她嘮叨就好。太空船上最難伺候的就是女人!」

艾妲密西婭根本不理他,完全對著吉爾布瑞特說:「我們何不乾脆離開星雲區域呢?」

「我不知道你怎麼打算,」拜倫立刻說,「但我必須回到我的牧地,為家父的冤死盡點心力,我要留在眾王國內。」

「我的意思又不是永遠不回來,」艾妲密西婭說,「只要等到密集搜尋結束就行了。反正,我看不出你想為你的牧地做些什麼。除非太暴帝國土崩瓦解,否則你根本不能回到那裡,但我卻看不出你在做任何努力。」

「你別管我打算做什麼,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可否提個建議?」吉爾布瑞特委婉地問。

沒有人答腔,於是他將沉默解釋為同意,繼續說:「那就讓我來告訴你,我們應該到哪裡去,以及我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促使太暴帝國土崩瓦解,如同艾妲說的那樣。」

「哦?你有什麼樣的計劃?」拜倫問道。

吉爾布瑞特微微一笑:「親愛的孩子,你現在採取的態度非常有趣。你不信任我嗎?你這樣望著我,彷彿認為我醉心的任何謀略,都註定是愚蠢的想法。無論如何,我將你救出了王宮。」

「我知道,我萬分願意聽你說說。」

「那就好好聽著。我等待一個逃出他們掌握的機會,已經等了二十多年。假使我是個普通平民,我老早就成功了,可惜我投錯了胎,令我一直離不開公眾的耳目。可是,若非生為亨芮亞德家族的一員,我也不會去參加當今太暴大汗的加冕大典。要不是那個機會,我也不可能撞見一個秘密——總有一天會毀掉那個大汗的秘密。」

「繼續說。」拜倫催促道。

「由洛第亞到太暴星的行程,當然由太暴戰艦負責,回程也一樣。那艘戰艦跟這艘類似,不過大了許多。去程一路平靜無事;待在太暴星的時候,的確有些有趣的經歷,但跟我們現在的話題無關,所以也等於平靜無事。然而,在回程中,卻有一顆流星撞上我們。」

「什麼?」

吉爾布瑞特舉起一隻手:「我很清楚這是極不可能的意外。太空中出現流星的機率實在太小,尤其是恆星際太空,流星跟船艦相撞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不過你也知道,這種事故仍會發生,而在那次航行中,就真被我們遇上了。當然啦,一旦流星真的撞上船艦,即使它只有針頭般大小(其實大多數流星都是這麼大),那麼除非是擁有最厚重灌甲的戰艦,否則一律會被流星貫穿。」

「我知道,」拜倫說,「那是由於它的動量很大,而動量等於質量乘以速度。雖然質量很小,它的高速足以彌補過來。」他神情嚴肅地背誦公式,像是在學校上課一樣,卻發覺自己還在偷偷望著艾妲密西婭。

她坐在一旁聆聽吉爾布瑞特的敘述,跟拜倫的距離很近,兩人的身體幾乎挨在一起。拜倫突然注意到,即使頭髮變得有點髒,坐著的她依然有著美麗的輪廓。她沒穿那件小外套,而即使已過了四十八小時,她身上那件雪白、蓬鬆的外衣仍毫無皺褶,他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相信,只要她學得乖巧些,這趟旅程會很有意思。然而,從來沒有人好好管教她,問題就出在這裡。她的父親當然沒有,才使她變得如此任性。假如生在普通人家,她會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

他正要滑進一場小小的白日夢中,夢見自己將她管教得服服帖帖,讓她對自己既尊重又感激。此時她突然轉過頭來,與他的目光默默相交。拜倫趕緊別過頭去,將注意力集中在吉爾布瑞特身上,結果發現自己漏掉幾句話。

「戰艦的熒幕為何失靈,我連一點概念也沒有。天底下有許多像這樣的事,沒有人找得出答案,反正它就是失靈了。總之,那顆流星向戰艦攔腰撞來。它只有小鵝卵石那麼大,當它穿透艦身後,速度變慢了些,剛好使它無法再從另一側鑽出去。假使它鑽了出去,損傷會很輕微,因為艦身立刻可以暫時補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它衝進駕駛艙,又從艙壁反彈回來,然後在兩側艙壁間撞來撞去,直到完全停下為止。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幾分之一秒,但它原來的速度大約是每分鐘一百英里,一定已在艙中穿梭不下百次。兩個艦員的身體被打得稀爛,而我還能活著,只因為我當時在寢艙中。

「流星剛鑽進艦身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微弱的叮噹聲,接著是它撞來撞去的一陣噼裡啪啦,還有兩名艦員發出的短暫而可怕的慘叫。當我衝進駕駛艙時,只見一片血肉模糊。後來發生的事,我只有模糊的記憶,可是許多年來,我不斷在噩夢中重溫那些恐怖的經歷。

「空氣外洩的細微聲響,將我引到那個破洞去。我拿了一個金屬盤,將它貼上去,艙內氣壓馬上將破洞封牢。我在地上找到那顆撞爛的太空鵝卵石,它摸起來還熱乎乎的,但我用扳手將它敲成兩半後,暴露出來的部分立刻結上一層霜。換句話說,它仍維持著太空中的低溫。

「我在兩具屍體的手腕各套一條纜繩,又在兩條纜繩上各綁了一塊拖曳磁石。準備好後,我把兩具屍體由氣閘丟出去,隨即聽到鏗鏘一聲,代表磁石已經吸住,我就知道不論戰艦航向何方,那兩具凍僵的屍體也會跟來。懂了吧,我知道一旦回到洛第亞,我必須拿他們的屍體當證據,證明他們是被流星打死的,而不是我殺害的。

「可是我要怎麼回去?我感到相當無助。我根本不會駕駛那艘戰艦,而陷在星際太空深處的我也不敢隨便亂試。我甚至不懂如何使用次以太通訊系統,所以無法發出求救訊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戰艦循著既定的航線前進。」

「但你不可能僅僅那樣做,對不對?」拜倫懷疑這些都是吉爾布瑞特虛構的,若非出於單純的浪漫幻想,便是為了某種極為實際的目的,「超空間躍遷又是怎麼進行的?你一定設法做到了,否則你不會在這裡。」

「太暴人的船艦,」吉爾布瑞特說,「一旦操縱系統設定妥當,就能自動進行無限多次躍遷。」

拜倫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難道吉爾布瑞特把自己當成傻瓜?「這都是你胡謅的。」他說。

「我沒有胡謅,那是他們先進的軍事科技之一,我們就是敗在那些該死的科技上。不論人口或資源,五十個行星系都超出太暴星數百倍,他們並非靠兒戲征服這些世界,你該知道。他們當然是採取各個擊破的戰略,並巧妙利用內奸,但他們也絕對佔有軍事優勢。人人都知道他們的戰術優於我們,部分原因正是由於自動躍遷技術。這代表他們的船艦機動性大增,可以研擬出極精緻的戰鬥計劃,我們根本望塵莫及。

「我敢說那是他們的最高機密之一,我是說那種科技。本來我並不知道,直到我單獨困在‘吸血鬼號’中——太暴船艦都用難聽的字眼命名,這是最討人厭的一種習慣,不過我想它也是很好的心理戰。總之,直到那時我才有機會看到它在無人操縱的情況下,完全自動進行躍遷。」

「你的意思是,這艘艦艇也能這樣做?」

「我不知道,即使可以我也不會驚訝。」

拜倫轉向控制面板,上面還有好幾十個開關,他尚未推敲出用途為何。沒關係,以後再說!

他又轉身面對吉爾布瑞特。「結果那艘戰艦把你帶回家了?」

「不,沒有。當那顆流星在駕駛艙中來回穿梭時,控制面板也沒有幸免於難。如果不是這樣,那才是最不可思議的事。儀表都被打碎了,外殼也被打得破破爛爛、凹凸不平。我無法判斷設定好的操縱系統怎樣改變,但它一定有了變動,因為它始終沒將我帶回洛第亞。

「當然啦,後來它終於開始減速,我就知道,理論上這趟旅程即將結束。我無法看出身在何處,但我設法啟動了顯像板,因此看到附近有顆行星,在艦上的望遠鏡中,它已經是一個圓盤。那實在是天大的好運,因為那圓盤漸漸變大,戰艦正朝那顆行星飛去。

「哦,當然並非不偏不倚,誰要是那樣希望,就太不切實際了。假使我讓戰艦一直漂移,它和那顆行星的差距至少會有一百萬英里。但在那種距離下,已能使用普通的以太電波通訊,而我知道如何使用。在這個事件告一段落後,我才開始自修電子學。我下定決心,如果再有這種情況發生,我絕不要再那麼無助,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經驗。」

「所以你使用了通訊裝置。」拜倫連忙把話頭拉回來。

吉爾布瑞特繼續說:「正是這樣,結果他們便出動了,將我攔截下來。」

「什麼人?」

「那顆行星上的人,那是一顆住人行星。」

「好啊,好運接二連三。那究竟是哪顆行星?」

「我不知道。」

「你是說他們沒告訴你?」

「很有趣,是不是?他們沒說,但它一定在星雲眾王國之間。」

「這點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知道我乘坐的是太暴戰艦。他們光憑目視就認得出來,還差點把它轟掉,幸好我及時說服他們,讓他們相信我是艦上唯一的生還者。」

拜倫將一雙大手放在膝蓋上,一面揉搓一面說:「等一下,退回去一點,我還沒搞懂。如果他們知道那是一艘太暴戰艦,而且準備轟掉它,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那個世界不屬於星雲眾王國?不論它在哪裡,反正不會在那裡,不是嗎?」

「不,我向銀河發誓。」吉爾布瑞特雙眼閃著光芒,聲音變得越來越興奮,「它的確在眾王國之間。他們將我帶到地面,那個世界簡直難以想象!我從他們的口音便能判斷,那裡有來自各王國的人馬,而他們都不怕太暴人。那地方是個軍火庫,你無法從太空中看出來。表面上它像個荒廢的農業世界,但該行星的活動全在地底。它位於眾王國之間某處,孩子,那顆行星如今還在那裡。它不怕太暴人,而且準備摧毀太暴帝國,就像假使當時兩名艦員還活著,他們必定會摧毀我那艘戰艦一樣。」

拜倫感到心臟怦怦亂跳,一時之間,他幾乎要相信了。

畢竟,或許,或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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