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靈樂師

拜倫沒有回答。

吉爾布瑞特哼了一聲:「換句話說,直到他們將令尊處決,你才認定他們是陌生人和異邦人。然而,畢竟他們有權那樣做。哦,聽我說,別發火,理智地想一想。相信我,我站在你這邊。可是想想看!令尊是牧主,他手下的牧人又有什麼權利?如果有人偷了一頭牛,不管是自己吃掉或賣給別人,他將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會被當做竊賊關起來。倘若他圖謀殺害令尊,不論原因為何,也許在他看來理由充分,他又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毫無疑問會被處決。令尊究竟有什麼權利制定法律,將懲罰施加於他的同類?對他們而言,他就是他們的太暴人。

「在令尊自己心目中,以及我的心目中,他都是個標準的愛國者,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對太暴人而言,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因此他們除掉了他。你能無視自衛的必要性嗎?在亨芮亞德家族掌權的時代,同樣也是一片腥風血雨。好好讀一讀歷史,年輕人。不論什麼樣的政府,殺人都是一件自然的事。

「所以說,找個更好的理由來恨太暴人吧。別以為只要換上另一批統治者,這種小小的改變就能帶來自由。」

拜倫做了一個以拳擊掌的動作。「這些客觀的哲理聽來都不錯,對於事不關己的人很有安撫作用。但假使是令尊遭到謀殺,你又會作何感想?」

「哼,難道不是嗎?家父是前任執政者,他的確是被害死的。哦,並非公然的行動,而是巧妙的陰謀。他們令他精神崩潰,就像他們現在刺激亨瑞克一樣。家父過世後,他們不讓我繼任執政者,因為我有點難以捉摸。亨瑞克既高大又英俊,而最重要的是順從。但他顯然還不夠順從。他們不斷迫害他,將他折磨成一個可憐的傀儡,確定他在沒得到許可前,連搔癢的膽量都沒有。你見過他,應該看得出來。現在他的情況逐月惡化,他的持續恐懼狀態是種可悲的精神病。可是這一點——我剛才說的一切——都不是我想推翻太暴人統治的真正理由。」

「不是?」拜倫說,「你創造了一個嶄新的理由?」

「應該說是個很古老的理由,太暴人摧毀了兩百億人參與人類發展的權利。你受過教育,應該學過什麼是經濟週期。在一顆行星開拓之初,」他開始扳著手指計數,「首要的問題是自給自足,因此必定是個農業和畜牧世界。然後,它開始挖掘地底的礦藏,外銷未經提煉的礦石,並將過剩的糧食賣到別處,以換取奢侈品和機械裝置,這是第二階段。接下來,當人口逐漸增長,外資慢慢累積後,工業文明便開始萌芽,這就是第三階段。最後它會變成一個機械化世界,糧食一律依靠進口,對外則輸出機械裝置,並投資後進世界的發展等,這是第四階段。

「機械化世界一向人口最稠密、權勢最大、軍事力量也最強,因為戰爭完全仰賴機械。而它們周圍,通常會圍繞著一些獨立的農業世界。

「可是我們的情形又如何?我們本來處於第三階段,擁有正在成長的工業。而現在呢?這個成長被迫中止、凍結,甚至倒退,否則,它會妨礙太暴人對我們工業必需品的控制。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一項短期投資,因為我們終將被榨乾,那時就會變得無利可圖。但在此之前,他們將一直榨取最高的利潤。

「此外,我們若進行工業化,就可能會製造戰爭武器。因此工業化必須停止,科學研究也因此遭禁。久而久之,人民終於變得習以為常,甚至根本不覺得失去什麼。所以當我告訴你,我可能因製造聲光儀而被處死,你才會感到那麼驚訝。

「當然,總有一天我們會擊敗太暴人,這幾乎是必然的結果。他們不能永遠統治下去,沒有任何人辦得到。他們會變得越來越軟弱,越來越懶惰;他們會跟其他人通婚,失去許多獨有的傳統;他們還會變得腐敗墮落。可是這需要好幾世紀的時間,因為歷史的發展一向從容不迫。而在那許多世紀後,我們仍將是農業世界,休想能有什麼工業或科學遺產。而我們四面八方的鄰居,那些未曾被太暴人統治的世界,將變得富強及高度都會化。我們這些王國永遠會是次殖民地,永遠無法趕上別人。在人類文明發展的偉大舞臺上,我們將始終是一群旁觀者。」

拜倫說:「你說的有些也是老生常談。」

「自然如此,因為你是在地球受的教育。在人類社會的發展中,地球佔了一個很特殊的地位。」

「真的嗎?」

「想想看!自星際旅行發明後,整個銀河始終處於不斷擴張的狀態。我們一向是個成長中的社會,因此是個尚未成熟的社會。顯然,人類社會僅有一次、一處臻於成熟,那就是在地球上,在它遭逢大難之前。那個社會暫時失去任何地理擴張的可能,因此開始面對諸如人口過剩、資源匱乏等等問題。而這些問題,銀河其他各處則從未出現過。

「因此,他們不得不盡力研究社會科學。但我們已經幾乎遺失這些文化遺產,這實在太可惜了。不過有件很有趣的事,當亨瑞克年輕的時候,他是個狂熱的原始主義者。他擁有一間圖書館,裡面收藏的地球資料獨步銀河。而他成為執政者後,就將原先的一切都拋棄了。不過就某種程度而言,我繼承了那間圖書館。它所收藏的文獻,那些斷簡殘篇,實在太迷人了。地球文化有一種特殊的內省風格,我們外向的銀河文化中完全見不到,這是最有趣的一點。」

拜倫道:「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剛才嚴肅得太久,使我不禁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喪失了幽默感。」

吉爾布瑞特聳了聳肩:「我現在也覺得輕鬆多了,這種感覺真好。我想,這是幾個月來的第一次。你知道逢場作戲是什麼滋味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故意將你的人格一分為二?甚至在朋友面前?甚至獨處的時候,這樣才不會無意間忘了做戲?做個半調子的人?做個永遠有趣的人?做個無足輕重的人?顯得既無能又可笑,讓認識你的人都深信你毫無價值?這樣你的性命才有保障,只不過這種日子幾乎不值得活下去。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偶爾會跟他們對抗。」

他抬起頭來:「你會駕駛太空船,我卻不會,這是不是很奇怪?你提到我具有科學天分,但我連單人太空小艇都不會駕駛。可是你會啊,所以說,你必須離開洛第亞。」他的聲音聽來很認真,幾乎像是在懇求對方。

這些話無疑是在求他,拜倫卻冷冷地皺起眉頭,問道:「為什麼?」

吉爾布瑞特迅速說下去:「我剛才說過,艾妲密西婭和我一直在討論你,我們全都安排好了。你離開這裡後,直接前往她的房間,她正在那裡等你。我已經幫你畫了一張簡圖,所以你在穿過迂迴的走廊時,完全不必停下來問路。」他將一張帶有金屬光澤的小紙片塞進拜倫手中,「假如你被任何人攔住,就說執政者要召見你,然後繼續前進。只要你不顯得遲疑不定,就不會有任何麻煩……」

「慢著!」拜倫不願類似事件再度重演。鍾狄將他趕到洛第亞,又害他被帶到太暴人面前;然後,在他還來不及溜進王宮時,那個太暴行政官便將他趕到中央正殿,讓他在絲毫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面對一個精神恍惚的傀儡,聽了一大串瘋言瘋語。可是到此為止了!他今後的行動或許將有重重限制,然而,他對時空起誓,一切行動都要出於自願,他認為沒什麼好商量的。

他說:「我來到這裡,是為了一件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閣下,我是不會離開的。」

「什麼啊!別做個小傻瓜。」一時之間,原來那個老吉爾布瑞特又回來了。「你以為你在這裡能辦成什麼事嗎?你以為等到明天太陽昇起時,你還能活著離開王宮嗎?哈,二十四小時內,亨瑞克一定會召來太暴人,而你就會成為階下囚。他之所以會等一陣子,是因為他不論做任何事,都要花那麼久的時間才能下定決心。他是我的堂弟,我非常瞭解他。」

拜倫說:「真要是這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為何這麼關心我?」他絕不要再被人驅趕,再也不要做四處逃竄的木偶。

吉爾布瑞特卻站起來,雙眼直視著他。「我要你帶我一起走,我關心的其實是我自己,我再也無法忍受太暴人統治下的生活。要不是艾妲密西婭和我都不會駕駛太空船,我們早就逃之夭夭。我們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拜倫感到決心有些動搖。「執政者的女兒?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相信在我們三人當中,要數她的情況最絕望。對女性而言,還有另一重特殊的地獄。執政者的女兒年輕、貌美又未婚,她除了變成一個年輕、貌美的已婚婦人,還能有什麼其他的選擇?而這個年頭,誰會是那個喜氣洋洋的新郎呢?哈,一個又老又色的太暴宮廷高官,他前後已經埋葬三個老婆,如今還指望在少女的臂彎中,重新尋回青春的火花。」

「執政者當然不會答允這種事!」

「執政者會答允任何事,沒人需要等他點頭。」

拜倫想起上回見到艾妲密西婭的情景。她的長髮由前額往後梳,直直地披在背後,在肩頭附近微微向內捲曲。她有著潔白、細膩的皮膚,黑色的大眼睛,紅色的櫻唇!身材高挑、年輕、一臉笑容!然而整個銀河中,這種模樣的少女也許超過一億,他要是因此決心動搖,那就實在太可笑了。

但他卻說:「太空船準備好了嗎?」

吉爾布瑞特突然綻放出笑容,將一張老臉擠得滿是皺紋。但他還來不及開口,大門就響起重擊聲。那並非光電能束截斷後的一下輕響,而是武裝人員兇猛的敲門聲。

敲門聲再度響起時,吉爾布瑞特說:「你最好把門開啟。」

拜倫依言照做,兩名衛士立刻衝進來。前面那人先利落地向吉爾布瑞特敬禮,再轉身面對拜倫說:「拜倫・法瑞爾,奉太暴常駐行政官與洛第亞執政者之命,我現在將你逮捕歸案。」

「什麼罪名?」拜倫質問。

「叛亂罪。」

在這一剎那,吉爾布瑞特臉上掠過無限絕望的神情,他連忙將頭擺向一側:「亨瑞克這次動作真快,比我預料中快得多。想想可真有趣!」

他又變回老吉爾布瑞特,漠不關心地微笑著。他微微揚起兩道眉毛,彷彿在以稍帶悔恨的心情,檢視這個令人不快的事實。

「請跟我來。」那衛士說,此時,拜倫才注意到對方手中緊握著神經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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