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呢喃的寢室

他轉身走向書桌,睡覺的時候,他都將腕錶擺在那裡,而它仍在原處。當他拿起腕錶,湊近手電筒光束之際,他的手已在微微發抖。這種表的錶帶以柔韌的塑膠編成,呈現近乎液狀的潔白,而它現在顏色未曾改變。拜倫將它拿遠一點,試著從不同角度觀察,結果發現它純白如昔。

這種錶帶也是新生必購之物。硬輻射會使它變成藍色,而藍色在地球上代表死亡。假如你迷了路,甚至只是不小心,大白天都很容易走到一塊放射性土壤上。城外數英里就開始有這種區域,政府儘可能將那些地帶隔離起來。當然沒人會故意走向那種死域,不過錶帶總是一種保險裝置。

假使錶帶變成淡藍色,你就得上醫院接受治療,絕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錶帶的原料對放射性敏感的程度與你一樣,而利用適當的光電裝置,便能測量藍色的強度,藉此即可迅速確定傷害的嚴重程度。

紫藍色則代表完蛋了。正如同這種顏色變不回來,你同樣已經回天乏術,不會再有任何療法、任何機會、任何希望。你所能做的,就是隨便找個地方等上一天到一週;而醫院能做的,就只有準備將你火化了。

但至少他的錶帶還是白的,拜倫心中的鼓譟總算平靜了些。

所以說,現在還沒有多少放射性。這會不會是玩笑的另一部分?拜倫思索了一番,最後判斷沒這個可能。沒有任何人會對他人開這種玩笑,至少在地球上不會,因為根據地球的法律,非法使用放射性物質是一項死罪。在地球上,對放射性的處理非常謹慎,他們必須如此。因此,假如沒有天大的特殊理由,不會有人做出這種事情。

他勇敢地面對問題,將整件事仔細地、清楚地默想一遍。比如說,是什麼天大的特殊理由,使某人想要謀殺自己。可是為什麼呢?根本沒有動機。他今年二十三歲,這二十三年來,他從未樹立什麼死敵。沒有「這麼」大不了,嚴重到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他緊抓著剪得短短的頭髮。這是一種荒謬的思路,可是他無法擺脫。他又小心翼翼地走回衣櫃,那裡必定有什麼放射性物質,而四小時前還不在那裡。結果,他幾乎立即發現答案。

那是個小盒子,長、寬、高都不超過六英寸。拜倫認出它是什麼東西,下唇不禁微微打顫。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可是很早以前就聽說過。他提起那個計數器,將它拿到寢室中,那種低聲的呢喃便減弱許多,幾乎接近終止。當他將計數器上的薄層雲母隔板對準那盒子時,聲音又重新出現,放射線就是從隔板射入計數器的。現在他心中再無疑問,那正是一顆「放射線彈」。

目前的放射線本身不會致命,它們只能算引信。在那盒子的某個角落,裝置了一個微型原子反應堆。壽命短暫的人造同位素放出的粒子會穿透它,將它慢慢加熱。在達到熱度與粒子密度的閾值後,反應堆就會啟動。雖然反應的高熱會將盒子熔成一團金屬,通常並不會發生爆炸,但會爆發出巨量的致命放射線,使附近所有的生物無法倖免。它的有效半徑視其大小而定,從六英尺到六英里不等。

沒有任何辦法看得出它何時會達到閾值,或許幾小時後,也或許就在下一刻。拜倫仍無助地站在原地,發汗的雙手緊握著手電筒。半小時前,影像電話將他叫醒,當時他還心平氣和,現在卻知道自己死期已近。

拜倫可不想死,但他被禁閉在自己房間內,根本就一籌莫展,也找不到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

他知道這間宿舍的地理位置。它位於走廊的盡頭,所以僅有一側緊鄰另一間宿舍。當然,樓上樓下也都有人住。他對樓上的宿舍毫無辦法,同樓隔壁的宿舍緊貼他的浴室,也是以浴室與他的浴室相連,他不信自己的呼救能傳得出去。

只剩樓下那間宿舍了。

房間中有幾把摺椅,是招待訪客用的,他舉起了其中一把。當摺椅撞向地板時,發出「啪」的一聲,但聲音實在不怎麼大。於是他改用椅子的側面敲擊地板,發出的聲音才變得較刺耳有力。

每敲一下,他都會稍微等一陣子,尋思這樣做能不能吵醒樓下的人,能不能對他構成足夠的騷擾,使他不得不向舍監告狀。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微弱的嘈雜聲,於是停止了動作,那把破椅子還舉在頭頂上。嘈雜聲又傳了來,像是微弱的叫喊,是從大門方向傳來的。

他丟開摺椅,也開始大喊大叫,再將耳朵緊貼門縫。可是大門與牆壁接得嚴絲合縫,即使門縫處聲音一樣模糊不清。

但他聽得出來,有人正在叫自己的名字。

「法瑞爾!法瑞爾!」這樣叫了幾次後,對方又說了些別的,也許是「你在裡面嗎?」或者「你還好嗎?」之類的話。

他吼道:「把門開啟。」這樣連吼了三四次。他急得滿身大汗,因為即使是這一刻,放射線彈也隨時有可能爆發。

他認為外面的人聽到他了。至少,又有含糊的叫聲傳進來:「小心,……,……,手銃。」他知道他們的意思。他趕緊離開門邊,向後退去。

接著便響起幾下尖銳的爆裂聲,他確實能感到室內的空氣也在振動。然後是扯裂什麼東西的巨響,大門應聲向內倒下,走廊中的光線立刻灑進來。

拜倫伸開雙臂衝到外面去。「別進去!」他吼道,「看在地球的份上,別進去,裡面有顆放射線彈。」

他面前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之一是鍾狄,另一位則是厄斯貝克。後者是他們的舍監,他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

「一顆放射線彈?」他結結巴巴地問。

鍾狄卻說:「有多大?」即使三更半夜,鍾狄的服飾與裝扮還是講究得過分,而他手中仍握著手銃,因此看起來很不相稱。

拜倫只能用雙手比一比。

「好的。」鍾狄應了一聲。當他轉身面對舍監時,似乎顯得相當冷靜。「你最好將住在這區的學生全部疏散,如果校園內找得到防護鉛板,趕快把它們搬到這裡來,在走廊上一字排開。如果我是你,清晨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進來。」

他又轉身面對拜倫:「有效半徑也許有十二到十八英尺,它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我也不知道。」拜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要是你不介意,我得找個地方坐一下。」他向手腕瞥了一眼,才發覺腕錶仍留在室內。他突然有一種瘋狂的衝動,想要衝進去將腕錶搶救出來。

疏散行動開始了,學生們被迅速驅離宿舍。

「跟我來吧,」鍾狄說,「我也認為你最好坐一會兒。」

拜倫說:「什麼風把你吹到我的門口?並非我不感激你,這點你該瞭解。」

「我打電話給你,結果沒人接聽,我又非見你不可。」

「見我?」他試圖控制著不均勻的呼吸,每個字都說得很仔細,「為什麼?」

「為了警告你,你的性命受到威脅。」

拜倫勉勉強強笑了幾聲。「我也發現了。」

「這只是個序幕,他們還會繼續嘗試。」

「‘他們’是誰?」

「別在這兒說,法瑞爾。」鍾狄道,「我們需要私下談談這件事。你是個特定目標,而我現在這麼做,或許已經讓自己也身陷險境。」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銀河帝國10:裸陽》《我,機器人》《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