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米爾林・泰倫斯曾將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一些,就會很容易、甚至感到萬幸地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他趕回麵包店的時間晚了一點,那時他們已經離去。純粹是由於運氣,才讓他在街上遇見他們。他下一個行動早已註定,毫無自由選擇的餘地。於是麵包師倒在他面前,死狀甚為恐怖。
接下來,在群眾的團團轉中,愚可與瓦羅娜消失在人潮裡,而巡警的空中飛車,裡面載著真正的巡警,開始像禿鷹般在上空出現。他能怎麼辦?
他的第一個衝動是去追愚可,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樣做沒有好處,他永遠找不到他們,而且巡警抓到他的機會太大。於是他朝另一個方向匆匆跑開,向麵包店前進。
他唯一的機會繫於巡警組織本身。平靜的日子已經過了幾代,至少有兩個世紀,弗羅倫納人沒有值得一提的叛亂活動。鎮長的制度極其成功(想到這裡,他狠狠地咧嘴一笑),從有鎮長以來,巡警就只剩下例行的警察勤務。他們缺乏優秀的團隊默契,那要在更艱困的情況下才培養得出來。
因此,他才有可能在清晨走進一所巡警局。他的影像一定已經送到那裡,不過顯然無人多加註意。單獨值班的巡警一副冷淡兼悻悻然的表情,要泰倫斯說出來此的目的。可是泰倫斯的目的包括送來一根截面二乘四英寸的塑膠棍,那是他從近郊一間破屋牆上扭下來的。
他用塑膠棍擊向那名巡警的頭顱,然後取走巡警的制服與武器。他的犯罪記錄已如此駭人,要是發現那名巡警已經氣絕,而並非只是昏迷,也不會令他有一點點不安。
他仍舊逍遙法外,生鏽的巡警司法機器徒然發出吱吱怪聲,目前為止還沒有追上他。
泰倫斯來到麵包店。那位年老的助手原本站在門口,試圖看清楚騷亂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只是白費工夫。當他見到那身可怕的銀黑相間制服時,立刻發出一小聲怪叫,同時退進麵包店內。
鎮長向他衝過去,用他的胖手掌扭住那人沾著麵粉的寬鬆領子:「麵包師正往哪裡去?」
那老人張大嘴巴,可是沒有發出聲音。
鎮長又說:「我在兩分鐘前殺了一個人,我不在乎再殺一個。」
「拜託,拜託。我不知道,長官。」
「你不知道就得死。」
「可是他沒告訴我,他好像訂了什麼票。」
「你偷聽到的,是嗎?你還偷聽到些什麼?」
「他提到一次渥特克斯,我想他訂的是太空船的票。」
泰倫斯一把將他推開。
他必須等待,必須等到外面激烈的情勢好轉些。這就是說,他必須冒著真正的巡警來到麵包店的危險。
不過要不了多久,要不了多久。他能猜到當初的夥伴會怎麼做,愚可當然不可預測,但瓦羅娜是個聰明的女孩。從他們逃跑的方式看來,他們一定把他當成真正的巡警,而瓦羅娜作出的判斷,當然是唯有繼續沿著麵包師安排的路線逃亡,才能確保他們的安全。
麵包師幫他們訂好票,一艘太空船正在等待,想必他們會去那裡。
而他必須趕在他們前面。
如今的情況已經沒有退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假如他失去愚可,假如他失去這個對付薩克暴君的潛在武器,他自己送命只是小小的損失。
所以他在離去時,心中沒有任何憂懼。雖然那是大白天;雖然兩輛空中飛車近在眼前;雖然巡警現在一定知道,他們尋找的是個穿著巡警制服的男子。
泰倫斯知道應該前往哪座太空航站。在這顆行星上,這種太空航站只有一座。上城有十幾座供私人太空遊艇起降的小型航站;此外整個行星還有數百座貨運航站,專供醜陋的太空貨船載運大捆薊荋布料前往薩克,並載回機器與簡單的消費品。可是在這麼多太空航站中,只有一座對普通旅客開放,包括較窮的薩克人、弗羅倫納籍官員,以及設法獲准來訪弗羅倫納的少數外國人。
站在入口關卡的那個弗羅倫納人,帶著十分濃厚的興味目迎著泰倫斯,周圍的真空已逐漸令他無法忍受。
「您好,長官。」他說,聲音中帶著狡猾的熱切。畢竟,已經有好幾名巡警遭到殺害。「城中可真熱鬧,是嗎?」
泰倫斯沒有上鉤。他早已將弧形帽簷拉低,並且扣上短袖制服最上面的扣子。
他粗聲叱喝道:「剛才有沒有兩個前往渥特克斯的人進入航站,一男一女?」
那海關人員看來吃了一驚。他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然後以嚴肅許多的聲調說:「有的,長官。大約半小時以前,或許沒那麼久。」他突然漲紅了臉,「他們和那些事有任何關聯嗎……長官,他們的旅票毫無問題,我不會讓沒有合法憑據的外國人通過。」
泰倫斯沒有答腔。合法憑據!麵包師在一夜之間就設法弄到這一切。銀河啊,他不禁納悶,薩克行政部門究竟被川陀諜報組織滲透了多深?
「他們用什麼名字?」
「賈瑞斯・巴尼和涵莎・巴尼。」
「他們的太空船走了沒有?快回答!」
「沒——有,長官。」
「哪個泊口?」
「十七號。」
泰倫斯強迫自己不可奔跑,但他的步伐與奔跑相差無幾。假如附近有一名真正的巡警,那麼這段匆匆忙忙、威嚴盡失的小跑步將是他的最後一程自由行動。
在那艘太空船的主氣閘處,站著一名穿著高階船員制服的太空人。
泰倫斯微微喘息。「賈瑞斯・巴尼和涵莎・巴尼有沒有登船?」
「沒有,他們沒來。」那名太空人泰然自若地說。他是個薩克人,因此對他而言,巡警只是穿上制服的普通人。「你有口信給他們嗎?」
泰倫斯的耐性終於決堤,他說:「他們沒有登船!」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而且我們不會等他們,我們將按時離去,不論有沒有他們兩人。」
泰倫斯掉頭就走。
他再度回到關卡亭。「他們是不是走掉了?」
「走掉了?誰啊,長官?」
「巴尼兄妹,前往渥特克斯那兩位,他們沒在那艘太空船上。他們是不是走了?」
「沒有,長官,據我所知沒有。」
「會不會從其他關卡走掉?」
「那些都不是出口,長官,這裡是唯一的出口。」
「趕緊查,你這可憐的白痴。」
海關人員在驚慌狀態中舉起通話管。從沒有巡警這樣怒氣衝衝地對他說話,他深恐後患無窮。
兩分鐘後,他放下通話管:「沒有人離去,長官。」
泰倫斯瞪著對方。在他的黑色警帽下面,沙色的頭髮已經溼透,正緊貼著他的頭皮,他的兩頰則滾下了微微發亮的汗珠。
他說:「他們進來之後,有沒有任何太空船離開航站?」
海關查了查時間表。「有一艘,」他說,「定期太空客船努力號。」
他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急欲藉著自動提供的情報,博取這個生氣巡警的好感。「努力號在從事一趟特殊任務,將莎米雅・發孚貴婦從弗羅倫納接回薩克。」
至於他是用什麼精密的竊聽方式探知這個「機密報告」的,他並沒有作詳細的解釋。
可是對泰倫斯而言,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慢慢向後退去。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後,剩下的不論多麼難以置信,卻必定就是事實。愚可與瓦羅娜曾經進入太空航站,他們沒有遭到逮捕,否則海關一定知道;他們並非在航站中游蕩,否則他們現在一定已經被捕;他們也沒有登上前往渥特克斯的太空船,那艘船尚未離開發射場。唯一離去的太空船是努力號,因此,不論是偷渡或是成了俘虜,愚可與瓦羅娜一定在那上面。
而這兩個可能並無二致。假如他們試圖偷渡,他們將很快成為俘虜。只有弗羅倫納的農家女與心智被毀的白痴,才會不瞭解現代太空船根本不能當偷渡工具。
那麼多太空船,他們偏偏選中載送發孚大亨之女的那一艘。
發孚大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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