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邊際之旅

環界3:環 鈴木光司 第2頁,共2頁

高山和淺川馬不停蹄地趕往熱海,一看到那個醫生的臉,連阿馨也嚇了一跳。他就是在錄影帶的結尾處,肩頭流血、臉上浮起疼痛與恐懼的男人。在高山的追問之下,這名醫生無奈地將二十幾年前殺死山村貞子、把她的屍體扔到水井中的事,一五一十地招認出來。高山和淺川才知道,本來一直認為是女性的山村貞子,身體上居然同時存在雌雄兩性的性器官。昔日的水井上方現在改建成別墅小木屋,因此二十幾年前被棄屍在水井內的山村貞子,將她的「眼睛」看到的影像原原本本地傳送到小木屋內的錄影機裡。

高山和淺川潛入別墅小木屋的陽臺下面,掀開水井蓋子,到井裡撿出山村貞子的遺骨,送回伊豆大島好好供奉。他們希望藉著供奉她的遺骨,解除錄影帶中的「咒文」。淺川在井底挖掘山村貞子的遺骸時,「死亡期限」過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通過「死亡考驗」,奇蹟般地存活,在過度的驚訝和歡喜之下昏倒在井底,後來高山把他帶回旅館休息。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第二天,高山居然因為原因不明的心肌梗塞而猝死。由此看來,即使他們撿出山村貞子的遺骨供奉起來,也不能破解錄影帶中的「咒文」。

在高山即將死亡之前,阿馨馬上將鎖定的物件換成淺川。即使在假想空間內,他也無法承受死亡的體驗,儘量避開這種情形。

淺川得知高山死亡的訊息後,非常苦惱:他們依然沒有解開錄影帶中的謎題。為什麼淺川還活著呢?理由只有一個:這個星期他不經意間完成了錄影帶中要求的事,但是高山沒有做。他必須趕快找到答案,否則妻子和女兒也會喪失生命。

啊!病毒的特徵——繁殖!

淺川突然覺得這盤錄影帶與病毒的活動情形很像,那它期待的應該就是「繁殖」,也就是複製錄影帶給沒有看過的人看,來增加錄影帶的數目。淺川在這個星期中曾經複製一盤錄影帶給高山,但是高山並沒有複製。淺川認為關鍵就在這裡,於是馬上抱著錄影機,開車前往妻子的孃家,準備複製好錄影帶後播放給岳父母看,這樣就可以挽救妻子和女兒的性命。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淺川卻發生了極為意外的事故。他駕車從首都高速公路來到大井匝道時,從後視鏡中看到後座上的妻女靠在一起睡覺。他說著「快到家了」,伸出手去碰觸她們的身體,赫然發現兩個人的身體都已經變冷了。儘管她們都複製了一盤錄影帶,還是無法解除咒文,一樣在「死亡預告」的時間內因心肌梗塞猝死。淺川頓時跌入絕望的深淵,無法自拔,他的理智完全被悲痛佔據,無暇注意前面的車輛,便發生了追尾事故。

淺川喪失意志的瞬間,還在自言自語地問著:「為什麼她們也是同樣的下場,卻只有我活下來?」

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讓淺川腦部受到嚴重損害,他從此陷入昏迷狀態。

8

淺川睜開眼睛,但是他的視線無法固定。他以天花板的某一點為中心,眼睛往外畫圓般慢慢地骨碌碌轉動。雖然通過視網膜將情景傳送到腦部,他卻沒有「看」的意識,只是反射性地轉動眼球。

但阿馨非常清楚淺川在什麼地方。病床旁邊隔著白簾子,還有吊點滴的金屬架子。這些裝置讓阿馨有既熟悉又痛苦的感覺。

淺川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追尾事故後,馬上被送到醫院。之後,他幾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阿馨看到的大多是黑暗的景象。淺川多數時間都緊閉雙眼,偶爾睜開眼睛環視四周,然而眼神虛無縹緲。

這天,阿馨通過淺川的眼睛看到兩個男人,其中有一個經常見到的白衣男人,應該是主治醫生,另外一個則是第一次見到的陌生人。陌生男人看著淺川的臉,低聲叫道:「淺川先生。」

那個男人將手放在淺川的肩膀上,想刺激他的觸感,可是淺川一點反應都沒有,連阿馨也找不到他的意識。淺川彷彿沉入陰暗的海底,誰都無法讓他脫離昏迷。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嗎?」男人離開床邊,向醫生詢問淺川的情況。

「是的,一直都是。」

接下來,男人開始低聲和醫生交談。從談話的內容能知道那個男人也具有豐富的醫學常識,說不定也是個醫生。

「淺川先生……」男人又彎下腰注視淺川的臉,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眼中充滿不忍之情。

「這樣是沒有用的。」醫生喃喃說著。

阿馨對那個男人的表情深感興趣,他似乎對淺川特別關心。

再繼續鎖定淺川似乎沒什麼意思,他老是躺在病床上昏迷,這樣得不到任何資訊,還是換一個物件。阿馨想鎖定的正是用關懷的眼神看著淺川的男子。雖然這是一張陌生面孔,但是阿馨對他有份親切感,而且從他和醫生談話的內容來判斷,他應該和這起事件有很深的關聯。

阿馨在鍵盤上按下幾個指令,解除和淺川的視覺與聽覺的同步,重新鎖定剛從病房走出來的那個男人。一瞬間,阿馨從淺川的心中跑出來,進入安藤的聽覺和視覺,立刻感受到安藤心裡的紛亂情緒,體會到他的痛苦。安藤的心境和阿馨的差不多,不消多少工夫,阿馨就覺得自己找到了最適合的物件,他甚至為安藤心中的落寞深深嘆息。

安藤是負責解剖和淺川一同找尋錄影帶之謎的高山的法醫,正如阿馨所想,他和整個事件有很深的關係。安藤在某大學附屬醫院有間研究室,和一位病理學研究室的同事同心協力,想了解整起事件的全貌。

此時,因看過錄影帶而死亡的人已有七個,其中包括最初同時死亡的四位年輕男女,以及高山、淺川的妻女。這七具屍體上都發現了某種不明的新型病毒。

安藤從同事那裡得知新型病毒的存在,十分震驚。阿馨對這個發現也非常驚訝,或許這種新病毒和現實世界中正在蔓延的「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有關聯。

阿馨隨手拿來一張便箋,簡單地記錄著——解讀「環界」裡新發現的病毒的dna。解讀出來的結果會不會和「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排列情形相同?如果發現其中的共同點,就容易解讀出「環界」中病毒的遺傳資訊。

阿馨覺得通過安藤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和聽到的世界,無一不充滿悲傷。他無法理解那份悲傷是從何處而生,究竟是安藤本身的個性使然,還是有其他原因?安藤的眼睛含著淚光,似乎經歷過某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至今仍然影響著他的日常生活。阿馨很想探查安藤的過去,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剩的時間不多了。

阿馨大略知道,安藤很關心的一個女人失蹤了,他像只沒頭蒼蠅般四處亂找。失蹤的女人是高山的學生,叫高野舞,她獨自住在公寓的小套房裡,安藤這個星期都無法聯絡到她,因此判斷和高山走得很近的高野舞可能發生了不幸,或是被不明的病毒感染了,決定去她的住所勘查一番。

安藤前往高野舞住的套房,依然沒有發現她的蹤影,只是看到她的錄影機裡留下一盤錄影帶,高野舞好像已經看過它。然而,錄影帶中的內容只剩下一小部分,其他的被消除得一乾二淨。

安藤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高野舞,如果她已經看過這盤錄影帶,就沒有救了,況且她現在又失蹤了,很可能已經死在某個地方。

安藤在高野舞的房間裡經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房間內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氣息,是種很小、身上光溜溜的、發出少女般笑聲的生物。安藤的心情也傳給了阿馨。後來,安藤還覺得腳踝處好像被什麼東西撫摸過,小腿肌肉有種溼溼的感覺。他非常恐懼,馬上奪門而出。

「那個房間裡一定有奇怪的東西,我不想回去了……」安藤衝出高野舞的房間時,心裡這樣想。

安藤委託同事進行的病毒dna解讀大有進展,發現了很多有趣的現象。

此時,他接到一位新聞記者的電話,對方自稱淺川的同事,想跟他見個面。他從記者處得知高山和淺川追查錄影帶的緣由,還推斷淺川將整件事完整地記錄下來,存在磁碟當中。

淺川發生交通事故後,放在車上的文書處理機和磁碟都被他的大哥領回去了。安藤按照線索找到淺川的大哥,順利得到磁碟,馬上讀取裡面的資料。這篇報告題為「鈴」。阿馨通過安藤的眼睛看到了「鈴」中的內容,彷彿活生生地經歷了所有的過程一般。

安藤後來從高山dna的鹼基排列中解出一個暗號:「muta-tion」(突變)。他以這個暗號作為推理的根據,聯想到高野舞房間裡的錄影帶被抹掉影像,淺川的那盤則連錄影機一起扔進垃圾車,而其餘的兩盤(淺川的岳父、岳母各有一盤)也被處理掉了,因此這盤惡魔錄影帶已經不存在於世上。

然而,被四名年輕男女以惡作劇的心態消掉咒文的錄影帶,如同部分遺傳因子受傷的dna一般。接著,不知情的淺川又複製一盤給高山,它就此發生突變,形成一種新的種類,所以就算舊種類的錄影帶被人全部毀滅,對新種類的錄影帶的增殖也不會造成影響。

然而又生出兩個問題:錄影帶進化成了什麼形態?淺川為何還活著?其中還隱含了另一個關鍵資訊:高野舞的屍體是在哪裡被發現的?

高野舞失蹤了一個多星期後,被發現陳屍於大樓頂上的排氣溝內,無法判斷究竟是餓死的還是凍死的。解剖結果發現,她的死因並不是心肌梗塞,這和之前七位受害者完全不同。她是跌落到排氣溝裡,受困其中,直到體力衰竭而死。更不可思議的是,高野舞體內留著剛生產完畢的跡象,她到底生下了什麼東西?這對安藤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因為他不久前曾見過高野舞,當時她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體態非常輕盈。

安藤和同事利用大學附屬醫院裡的裝置做各種分析與檢驗,在這段時間內,因觀看錄影帶而死的人已經增加到十一個,其中包括淺川,他到臨死前都沒有恢復意識。這十一個人的血液中都帶有病毒,卻出現環狀病毒和線狀病毒這兩種形態。在淺川和高野舞的遺體中發現較多的線狀病毒,他們並不是因心肌梗塞而死,而其餘的九具遺體上發現了較多的環狀病毒。因此「病毒是否會導致死亡」的推論出現了分歧點:如果病毒的環狀形體斷掉了,那受害者就可以得救,如果病毒還呈現環狀,那麼看過錄影帶的人會在一個星期後面臨死亡。

安藤和同事拼命想找出合理的解釋。這時,他們發現,線狀病毒的遊動情形和精子的很類似。既然高野舞的屍體殘留著生產的痕跡,若是她在排卵日看到錄影帶中的影像,而這種病毒不是以心臟冠狀動脈為攻擊目標,而是對準卵子……是線狀病毒讓她懷孕,然後生出某種東西嗎?應該就是高野舞房間裡的「那個東西」吧?

安藤將相同的理論放在淺川身上。淺川是個男人,沒有辦法生出小孩,那他又能生出什麼?

沒多久,安藤便得到答案了。

安藤和一個自稱是高野舞姐姐的女子偶然相遇,他曾在高野舞陳屍的大樓樓頂上碰到這個女子,這次偶然相會,使得他們倆的關係更加親近。

正當這個女子沖澡的時候,安藤隨手翻閱出版社的新書目錄,看到上面寫著近期即將出版一本名叫「鈴」的書。這正是淺川寫的報告,如今竟然要編成書在市面上發行。安藤赫然想到淺川「生」出來的東西就是「鈴」這份報告,「ring病毒」借淺川來達到繁殖的目的,它正式從錄影帶進化到「鈴」這本書,即將引發爆炸性的繁殖。

這時,安藤收到同事傳真過來的山村貞子生前的照片,他大大吃了一驚,她就是那個自稱為高野舞姐姐的女人。原來高野舞生下來的「東西」就是她——山村貞子本人。山村貞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棄屍於水井內,肉體已經腐爛了,她居然借高野舞的子宮執行復活計劃。

之後,山村貞子對安藤提出要他成為盟友,並協助她。錄影帶已經進化到「鈴」的形態,她希望安藤不要阻止這本書的發行,破壞繁殖計劃。

而且,「鈴」除了以書本的形態出現之外,還會通過各式各樣的傳播媒體達成目的,像音樂、電影、電視、電腦光碟、電腦遊戲、網路等等。如果女性在排卵日當天看《鈴》改編的電影,就會受孕並生下山村貞子。如此一來,不消多久,「ring病毒」就可以侵略全世界,安藤無法想象這將帶來多大的災難。也就是說,山村貞子這個雌雄同體者會一再複製單一的遺傳資訊,「ring病毒」則是一邊突變,一邊將遺傳資訊傳送出去。

世界上的生物具有多樣性的遺傳資訊,所以生命也富有趣味。一旦變成單一的遺傳資訊,所有的生命就會喪失樂趣。雖然山村貞子能獲得永恆的生命,但是其他的生物很可能會被她毀滅殆盡。面對人類的存亡問題,安藤得下決心:要麼成為山村貞子的夥伴,存活下來,要麼選擇死亡。山村貞子為了達到目的,又提出一個交換條件——讓安藤兩年前溺水而死的兒子復活。

阿馨這時才知道,安藤胸中的悲痛是來自兩年前愛子的死亡。安藤和同事都認為,如果利用山村貞子的子宮,死去的兒子很有可能復活,況且安藤還留著當時從兒子頭上拉下來的幾根毛髮,毛髮上面留有珍貴的遺傳資訊。安藤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無論要不要成為山村貞子的夥伴,都要喪失自己的生命,他決定先看到兒子重生,其他事以後再說。

阿馨沒有半點責怪安藤的意思,安藤想讓兒子復活的強烈意念也傳給了他,站在相同的立場,他也很難抉擇。

安藤和同事從山村貞子身上取出受精卵,輸入兒子的遺傳基因,然後放回原處。一個星期後,安藤的兒子就從山村貞子的肚子裡生了出來。就這樣,安藤出賣這個世界,換回了兩年前喪生的兒子。

《鈴》一書發行之後,大約有三萬名女性因看這本書而受孕,並且生下「山村貞子」。在這些新夥伴的鼎力相助下,「ring病毒」的形態開始突變,人類的遺傳因子漸漸喪失了多樣性。不久後,感染「ring病毒」的人數急劇增加,終於成為一場爆發性的繁殖,所有的人都無法倖免於難。

之後,「ring病毒」也對人類以外的各種生物造成影響,同樣奪走其他生命多樣性的遺傳因子,扭曲了生物界的生存定律。例如,一棵具有茂盛枝葉的樹木,原本生氣蓬勃,慢慢朝進化的道路邁進,一旦它的種子變成單一遺傳因子,種子的數量會愈來愈少,又會回到遠古的原始生命形態。

為了得到永恆的生命而喪失多樣性的dna,生命的演化實在非常奇妙,如同登山的人為了享受谷底桃花源的美麗而放棄登頂,終將無法攀上頂峰,完成生命進化的目標。「環界」中的生命變成單一遺傳因子後,日子變得十分無聊、毫無變化,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生活,因此生物放棄進化,終於慢慢走入癌變狀態。

阿馨操作鍵盤,解開安藤身上的鎖定,將鏡頭慢慢升上天空。從高處俯瞰「環界」裡蠢動的癌變生命體,每個生命體的模樣都非常單調。

阿馨覺得這個情景非常熟悉,他在大學附屬醫院的病理學研究室裡,將秀幸的癌細胞放在顯微鏡下觀看時,癌細胞在透明的培養皿中不停地胡亂繁殖,呈現出醜陋的斑塊,和現在的情形非常相似。

阿馨將頭套型螢幕拿下來,喃喃自語:「‘環界’已經癌變了。」

9

阿馨不知道自己戴著頭套型螢幕和資料手套在計算機前坐了多久,只覺得身子微微發麻。「環界」的時間和實際時間的流動速度不同,又處在這種光線無法到達的地下室裡,他不禁對時間的流逝毫無概念。

他正想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感到四肢無力、頭昏眼花,好像有好幾天沒有進食一般,非常疲憊、乾渴,胃裡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飢餓感。他低頭看看手錶,現在是快接近黎明的時候。他爬上樓梯來到地面,在摩托車的置物箱裡找礦泉水,先補充一下水分。

現在是沙漠的黎明時分,外面的氣溫很低。阿馨拿出礦泉水對著喉嚨「咕嚕咕嚕」地灌,一口氣喝掉半瓶。他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

剛才他窺視「環界」的時候,心中忽然有種縹緲之感,現實世界的輪廓變得十分淡薄,看不到大地的真實面貌。現實世界和假想空間看似兩個獨立空間,卻又搖搖晃晃地重疊在一起。

阿馨將剩下的半瓶礦泉水全部喝光,然後拉下拉鏈隨地小便,他想借這些動作來證明自己是具活生生的肉體,是存在於現實空間的肉體。然後,他把空水瓶拿在手上,再次走下樓梯回到地下室。

他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了「環界」癌變的過程,卻依然無法理解它的內容,只覺得這些和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的影像太荒唐。那盤錄影帶如果是出自電子空間,的確很容易解決問題,只要設定「複製就能避免死亡」的病毒程式,再設定「在某個期限內完成複製就能避免死亡」的解毒程式即可。問題是生存在「環界」裡的個體,只能依賴內部的力量解開錄影帶中的謎題,如果沒有藉助外在力量,根本不可能解除錄影帶中「一星期後會死亡」的設定。這一串「環界」中的死亡事件,真是觀看錄影帶引發的嗎?

阿馨想確認這一點,他又坐到計算機前面。

假如「觀看錄影帶」這一行為是「環界」走向死亡的導火線,就必須針對受害者,在觀看錄影帶的那一瞬間進行過濾。

阿馨開始尋找「環界」中每個人觀看錄影帶的畫面,依次在螢幕上找出來。他沒有鎖定在哪個人身上,而是抱著客觀的立場來觀察。

最先出現的場景是一間別墅小木屋裡的客廳,四位年輕男女帶著半是恐懼半是嘲笑的表情在看錄影帶。一個男孩刻意在旁邊虛張聲勢,製造恐怖氣氛,對著其他人露出充滿敵意的笑容。

看完錄影帶後,有個年輕女孩頓時臉色發白。「真噁心!」她不再開口,臉上寫滿害怕的神色。

那個虛張聲勢的男孩用腳踢了踢電視。「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胡說。」

「還真會掰,後面這些字眼看起來真的很恐怖。」另一個女孩臉上完全看不到害怕,她若無其事地抽著煙,面無表情地倒帶,然後在其他三個人的注視下,把影片結尾記載的「一星期後會死亡」的解救方法消掉。原本這個女孩還想把錄影帶帶回家給朋友觀看,嚇嚇他們,可另外三個人卻有些猶豫,很想馬上跟這盤令人渾身不舒服的錄影帶劃清界限,甚至害怕將錄影帶拿回家會招來災難。

就在這時,房間內的電話響了。三個膽怯的人都嚇了一跳,唯獨抽菸的女孩面不改色拿起電話。

「喂,喂?」從女孩的表情來看,電話另一頭一直都沒有回話。

「喂、喂、喂喂……」女孩的聲音充滿焦急,開始顫抖。她吞了吞口水,把電話重重地放回去,站起身來大喊:「搞什麼嘛!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馨不知道這個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他覺得當時的空間好像有些扭曲。接著,螢幕上的主角變成淺川,接下來是高山。阿馨已經看過這兩個人的影像,他直接跳過去往下尋找。

第四個畫面是淺川的妻子和女兒,妻子拿起放在一旁的錄影帶塞進錄影機。她讓女兒坐在身邊,一邊熨燙洗好的衣服,一邊看著電視螢幕,女兒也跟著母親一起看電視。這對母女看完錄影帶的時候,客廳的電話響了,淺川的妻子任由電視開著,過去接電話。「喂,這裡是淺川家。」

電話的另一端沒有任何聲音。

「喂、喂喂……」淺川的妻子繼續拿著電話筒。阿馨注意到電話周圍的空間也有些扭曲,而且物體有重疊現象,本該是直線的地方卻扭曲了,扭曲的程度很小,稍不注意就會遺漏掉這個細節。

接下來,計算機中出現的人物非常陌生,阿馨猜測他們應該是淺川的岳父、岳母。螢幕上又出現高山房間的景象,從日期和時間來判斷,應該是高山死前的影像。原來高山在死前還看過錄影帶。

阿馨將畫面稍微往回轉,想好好觀察這個不怕死的高山。高山正坐在桌子前面,他本來在專心地寫東西,後來慢慢低下頭打瞌睡。冷不防地,他突然彈跳起來,脖子上擠出皺紋,毛髮也紛紛豎立起來。

阿馨猶豫著該把螢幕的焦點放在高山的背部,還是與他的視覺同步。螢幕一陣模糊,他決定把焦點鎖定在高山的視覺上。瞬間,他和高山的視覺重疊了。

高山的呼吸變得很急促,他直覺自己的身體起了變化。但是他冷靜地接受了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並且在大腦中一件件理清所有的事。

難道我沒有解開錄影帶的謎?為何淺川能活下來?高山首先將視線落在房間角落的錄影機上,錄影機裡還裝著那盤錄影帶。他馬上爬到錄影機旁,同時感到心臟跳動得非常激烈,隨著身體的移動,胸口傳來陣陣劇烈的痛苦。

阿馨不瞭解高山的身體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他猜測大概是心臟的冠狀動脈長出腫瘤,使血液不能流通,這是急性心肌梗塞的典型症狀。

高山將錄影帶取出來,仔細觀察它的正反兩面。阿馨不知道高山為何做出這奇異的舉動,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高山用顫抖的手握著錄影帶,反過來唸著背面的標題。然後他將視線投往天花板,很快又移往窗外、牆壁和書櫃,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最後,他的視線又回到手中的錄影帶上。阿馨感覺高山明顯地興奮起來,他的手由於過度緊張不停地顫抖。

高山把錄影帶插入錄影機裡,按下放映按鈕。為什麼他臨死前還要看錄影帶?

高山播放這盤致命的錄影帶後,又望著桌上的時鐘,上面顯示九點四十八分。確認過時間,他滾到床上去拿起電話筒,那股強烈的求生意志傳給了阿馨。他正在設法找出一條活路嗎?

高山慌張地撥著電話號碼,電話響了四聲,聽到一個女子回答:「喂喂……」

阿馨知道說話的人是高野舞。莫非高山想讓高野舞聽到他臨終前的悲泣聲?

高山拿著聽筒,目光固定在電視畫面上。電視上是骰子在鉛容器裡慢慢轉動的畫面。高山不禁發出悲鳴聲,他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到高野舞的耳朵裡。

「喂喂,喂喂……」高野舞擔心高山是否出了什麼事,著急地喊著。高山卻把電話擱在一旁,扭過頭觀看電視上的畫面。在那一瞬間,電視螢幕上隱約映出高山的臉,阿馨突然有種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錯覺。

高山的心臟跳動得更加激烈,血管好像快要從皮膚裡爆出來一般,他的眼神有些呆滯,使得阿馨的視線也模糊起來。高山將深邃的目光投向錄影機附近,那裡正升起煙霧,變成圓筒狀,慢慢地轉動著,空間明顯扭曲了。高山拿著電話機往扭曲的空間移動,開始撥其他號碼。阿馨稍微低下頭,想看高山撥了什麼號碼。其實,沒有必要低頭看,因為電視中接連出現的骰子上的數字,正是高山所撥的號碼。

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52

人在臨死前是否沒有正常的思考能力?阿馨在心中琢磨。就在此時,計算機旁邊的衛星電話鈴聲響了,阿馨花了數秒鐘才注意到電話鈴聲,又花了數秒鐘來區別那是現實世界的電話鈴聲還是高山房間裡的聲音。

確定是自己這邊的電話,阿馨馬上拿起聽筒,順手摘下頭套型螢幕。他聽到一陣即將斷氣的虛弱呼吸聲,以及激烈的喘息聲,這個聲音和計算機螢幕上傳來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阿馨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問題。聽筒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電話安了自動翻譯裝置,所以聲音的品質稍微有些改變。「有人在嗎?喂,聽到了嗎?我有事求你,請帶我到你的世界!我想到你的世界去,我不會再讓你隨意亂來!」

阿馨的頭腦有些混亂,他把高山緊緊握著聽筒的左手的畫面放大。打電話來的人的確是高山,而接那個電話的人正是坐在計算機前面的自己。

阿馨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高山打來的電話就切斷了。可是,他的腦海裡依然殘留著那個聲音:「請帶我到你的世界。」他需要時間好好思考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10

阿馨反覆思索著自己的假設,從正反兩面來推敲它是否有錯。想確定假設的真假,唯一也是最好的方法,就是向計算機研究所裡的天野求助,請他確認事實的真相。他從電腦裡把一條指示傳給天野。

對「ring病毒」的dna加以解析,並和「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遺傳因子排列作比較。

「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dna解析已經到手,阿馨也拿到了這份鹼基排列圖,只要解析「ring病毒」的dna,這兩者就很容易比較了。「ring病毒」的遺傳因子排列似乎依照某種法則,以0和1的二進位制法將「atgc」這4個英文字母互相切換,使用計算機很快可以完成解析的程式。

阿馨從摩托車的置物架拿下睡袋,搬到地下室。他先補充一些水分,吃了點食物,便躲進睡袋中,像蝦一樣把背弓起來。他一面打盹,一面等待天野的回答。過去的半天裡,他都緊繃著神經,如今放鬆下來,不用多久就進入了夢鄉。

兩小時後,電腦有了回應,螢幕上的光線一明一暗地閃爍,擴音器中發出訊號聲。阿馨馬上爬出睡袋坐在桌子前面,短短兩個小時的睡眠讓他恢復了大半的體力。他頭腦清晰地接收到天野傳來的回應。

螢幕上排列著「ring病毒」和「轉移性人類癌病毒」遺傳因子的比較結果,還將鹼基排列的共同點標示出來。這兩種病毒的某些遺傳因子非常類似,幾乎可以確定,這是兩種相同的病毒。兩種非常相似的病毒,通常多半是其中一種病毒因某種作用產生變異而成為另外一種病毒,從這點來看,「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確是由「ring病毒」轉變而來的。

阿馨確定這個事實之後,暫時將思緒轉移開來。依據他的經驗,人們常常會被早先定下的假設侷限住,豐富的常識有時會造成思考上的障礙,反而無法脫離假設的藩籬。

冷靜下來!阿馨提醒自己,不要被既定的觀念束縛住,此刻需要靈活地思考。他站在高山龍司的角度,重新思考在龍司身上發生的事情。照一般情形來看,面臨死亡的時候,沒有人不想逃脫,高山龍司提出的是最基本的要求。

阿馨懷疑,高山在臨死前是否運用敏銳的直覺,明白了所有事情?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是解開其他疑團的基礎。難道居住在「環界」的高山知道了這一切的緣由?

首先,高山不明白為何淺川還活著,自己卻面臨死亡。在那一星期內,淺川做了什麼他沒做的事?他馬上便發現複製錄影帶可以躲避死亡,因為淺川為他複製了一盤錄影帶。不過,他並沒有結束懷疑,而是將所有的疑問都集中在一點:為什麼會有這些事?莫非這個世界是個假想空間?或許這是他受過邏輯訓練的結果。

高山進而想到,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個假想空間,一定有人在幕後操縱,毫無理由地設定死亡或是解除設定。這個操縱者應該是製作這個假想空間的「創造者」或是「神」。創造世界、使世界運作是神的工作,以「環界」居民的認知來看,「環界」的創造者就是他們的「神」。高山在死前準備和神交涉,因此,他必須先找到現實和神界的連線點。

高山在臨死之前朝房間的天花板、牆壁四處張望,就是想找出這個世界和神界的介面。他突然想起錄影帶,整件事是由錄影帶設定「觀看者在一星期後會死亡」引發的,因此他猜測介面會在那兒出現。他看到錄影機的插口有空間扭曲的現象,決定以自己的生死來做賭注。

高山開始播放錄影帶時,心情多少有些動搖,於是他暫且不管死亡時間,先打電話給高野舞。其間,他的眼睛一直緊盯著電視螢幕,畫面上出現骰子在鉛容器內旋轉和停止的樣子,骰面上一到六的數字都出現過。高山一看,不禁對著話筒發出悲慘的叫聲。他察覺到骰子的六個數字中,有某些數字反覆出現。

1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

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25……

他抽出「133、234、343」這三組數字,便發現「2541362451634」這13個數字反覆出現。他非常瞭解遺傳因子的鹼基排列,馬上就發現「133、234,343」這三組數字是表示「停止」的暗碼。於是,高山切斷高野舞的電話,按下這個號碼。不一會兒,線路接通了,從「環界」的假想空間連線到了現實世界。

「請帶我到你的世界。」他單刀直入地說出心中的期望。只要是科學家,誰都會許下這個願望。高山提出這個要求,並不是想從死亡中逃脫出來,而是想脫離自身所處的「環界」,移到另一個世界。這樣他才能徹底瞭解「環界」的結構,找出操縱「環界」的法則,實現夢想。而且,連宇宙外圍究竟是怎樣的情形,宇宙誕生以前時間和空間是怎麼構成的,這一類的疑問都可以得到答案。

「請帶我到你的世界。」

雖然這句話像小孩子的願望,但抱著相同願望的阿馨很能體會這種心態。如果真有神存在,他也想到神的世界去,與神面對面交談。

高山在「環界」掛掉電話後就死了,那麼當初觀察「環界」的操縱者應該也和阿馨一樣聽到高山的願望。那個人又有何反應?

阿馨運用醫學知識,思索著讓高山在現實世界再生的方法。若是將高山體內的遺傳因子進行解析,再讓他以原來的形態重生,似乎行不通。不過,他的遺傳因子應該被儲存在「環」計劃的記憶體中,可以利用這些遺傳資訊讓他在現實世界重生。

在這個世紀初,醫學已經進步到可以製作出二十億組鹼基斷片,而且開發了重現染色體構造的染色體合成技術(簡稱gfam)。這項技術可以將鹼基斷片一個一個連線起來,也可以將人類的染色體再度合成。

首先準備一個受精卵,取出當中的核,然後運用染色體合成技術把高山的遺傳資訊植入染色體,放入受精卵的核內,接著把受精卵放回母體。十個月後,就會誕生一個高山龍司,他當然是以嬰兒的形體誕生。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步計算錯誤,例如操作人員忘記某件事,或是其中的程式犯了錯,結果就會完全不同。

譬如,高山感染了「ring病毒」的病原體,他的遺傳因子採用合成染色體在現實世界中再生時,就有可能將病毒流到外界。「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和「ring病毒」如此相似,正是高山龍司在現實世界獲得重生的證明。在重生的過程中,他身上帶的「ring病毒」改變形態,流到現實世界,導致現在「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到處肆虐。

到底是誰將高山帶到這個世界來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還不明確,阿馨決定先略過。接下來的問題是,為什麼讓高山在現實世界重生?把假想世界的生命體放到現實世界中,會產生什麼變化?

小時候,阿馨曾玩過電子遊戲機,他對遊戲內容很快就失去興致,但還記得三維畫面中的公主與王子等眾多角色,是用電腦以特殊的曲線畫出來的,雖然和真人不太一樣,但是其中有許多女性角色長得很美,其中一個角色還以病毒的形態出現在世界上。

阿馨覺得這種假設非常荒唐,但是「環」計劃擁有世界最高水平的計算機,以上的假設並非不可能實現,他又隱隱感到害怕。

高山龍司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在做什麼事呢?

科內斯·洛斯曼最後留下一句話:「我知道掌握轉移性人類癌病毒關鍵的人物是高山。」現在阿馨對這句話深信不疑。真相漸漸明朗了。

11

阿馨走上樓梯來到地面,覺得自己彷彿在地下室待了許多年。

太陽高掛在頭頂,炙熱的陽光灼烤著大地,風從山谷間呼呼地吹過來,帶著沙塵吹向廢墟的縫隙。光線和空間之寬廣與地下室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阿馨隱約覺得身體上似乎起了變化,和以前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他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好幾個人的人生。事實上,他坐在計算機前不超過四十二個小時,摩托車引擎上只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阿馨跨上摩托車,隨即發動引擎絕塵而去。他很清楚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只要沿著溪谷一直往西方前進,越過有水源的山丘,再越過兩座大山……

阿馨依照這強大的指引力量前進,他明白這一切都在某個人的掌控之下。這件事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他在十年前的夜晚定下家庭旅行計劃,經過如此長久的策劃,如今才是付諸行動的時刻!

從溫斯洛克出發兩天後,阿馨終於離開高速公路進入沙漠地帶,在平坦的荒漠上馳騁十公里,才看到一座山丘。他順著斜坡往南騎上去,越往上爬越感受到寂靜的氣氛,幾乎聽得到樹木的呼吸聲。這附近看不到「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產生的癌變情形,植物都蓬勃地生長著,想不到沙漠中居然有這樣一片遼闊的綠色。

眼前赫然出現一座險峻的山谷,中間包圍著一大片寬廣茂密的綠色森林。一路上,阿馨只在這座褐色山谷內發現如此生機勃勃、數目眾多的花草樹木,其他地方都是黃褐色的荒涼大地。

這座山谷裡有許多突出的岩石,阿馨不得不騎著摩托車十分艱難地在石縫間鑽來鑽去。突出的岩石間有條小河,路隨著坡度的增高而變得狹窄,連摩托車都無法通過。阿馨將摩托車放在茂密的森林間,然後脫下靴子換上運動鞋,從置物箱拿出必需品,將所有的東西都背在背上。他仔細看一遍附近的地形,在心中默記一遍,然後順著河流徒步前進。

阿馨不時停下腳步,檢視水流侵蝕山谷的痕跡,暗自計算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形成這座數百米深的山谷。想一想就覺得頭昏眼花,他住的那棟高樓大概需要三年就可以建成,但是形成一座山谷至少要數億年。這座山谷直到今天還在被水流沖刷和侵蝕。

阿馨從這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彎下身捧起河水一飲而盡,頓時有股冰涼從食道直達腹部,撫平浮躁的心情。他再次捧起河水啜飲,然後坐在岩石上休息。

這塊孤獨的土地上充滿了寂寥的氣息,和醫院重症監護室的氣氛很相似,阿馨不由得生出一份熟悉感。秀幸做完癌細胞切除手術之後,就被移送到重症監護室。那個密閉的空間裡只聽得到人工呼吸器的振動聲,完全感覺不出患者的生命力,四周縈繞著死寂的氣氛。阿馨每次去探望秀幸時,只看到一個靠著機器維持生命的人。秀幸就像周圍那些醫療裝置的附屬品一般沒有生氣,臉和頭部插著一大堆管子,一副很痛苦的樣子。管子數量越多,就象徵著這個生命會越早消失。

阿馨環視這座寂靜的山谷,不由得擔心秀幸的身體狀況,接著又擔心起真知子。他們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爸爸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我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裡休息,得趕快找出病源。還有媽媽,她一直沉浸在無法佐證的民間傳說中,每天祈禱奇蹟降臨在爸爸身上,以此逃避現實。而禮子……

阿馨一想到這個名字,胸口不禁開始緊繃。他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兩張禮子的照片,其中一張是禮子和他在醫院露天咖啡廳的合照,照片裡的阿馨刻意伸長脖子,禮子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這張照片是亮次拍的,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拍下的。禮子在照片中散發出女人的嬌媚,可以輕易察覺出她對阿馨有好感。亮次應該不喜歡看到母親擺出這種姿態。阿馨原本是思念禮子才拿出照片,稍解相思之苦,沒想到卻引出了對亮次的悲傷回憶。

他又將視線移往另一張照片,那是禮子獨自坐在自家地毯上拍的照片,她橫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身後,髮型和現在不一樣,應該是兩三年前的照片,不知道當時亮次是不是發病了。

這兩張照片是阿馨和禮子發生關係後向她要來的。禮子聽到要她年輕時代的照片,還有些不悅。

「做什麼啊?」她不太高興地用手指戳著阿馨的腋下,然而,第二天她就拿了好幾張照片給阿馨。照片中的她表情各異。其中一張好像是禮子辦家庭聚會時拍的,她身邊圍著幾位朋友,手上還拿著杯子,兩頰因為酒精而泛起紅暈。另一張照片中,禮子穿著高貴的和服,旁邊擺著菊花做的娃娃,她面無表情地舉起一隻手,另一隻手叉腰。還有一張照片是她站在自家廚房洗東西時,亮次趁著她回過頭偷拍下來的,她明顯嚇了一大跳,表情十分自然。阿馨非常喜歡這張照片,但是當臨行前挑選照片時,卻舍掉這張,只帶了前面兩張。

他仔細端詳禮子的單人照。禮子穿著毛線編織的連身長毛衣,u字形的領口處露出一點點突起的胸部。她的胸屬於小而挺的那種,大概只有阿馨的拳頭般大小,富有彈性。他把視線移到禮子的腰,想象她現在的肚子有多大了。胎兒現在應該有兩釐米大小,像海馬一樣蜷曲著。比起這個繼承自己遺傳因子的胎兒,阿馨覺得懷著新生命的禮子更加可愛。

沒有多餘的時間在岩石上休息了。阿馨的腦海中出現了好幾張面孔,好像在催促他快一點。他站起身,準備爬上山頂。

12

眼看著太陽沉到山脊後,阿馨為了在天黑前找到宿營地,匆匆往前趕路。他站在一處三面都被巨大岩石包圍的平地上,大略環視四周一遍,打算選這個地方當露宿的地點。

阿馨覺得這裡似乎有人來過,他記得那時在溫斯洛克的廢屋中,自己曾在計算機的假想世界裡被印第安人帶走,在回到部落的途中好像經過這個地方。

「跟從戰士的引導。」

真知子說的北美印第安人民間傳說中有這樣的提示,但在現實中,他沒有遇到戰士,只能將那些記憶一點一滴找出來和實際情況比較,再決定要走哪條道路。看到眼前的景物,他能肯定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處,便卸下身上的背包,暫時放鬆腳部肌肉。

從阿馨棄車轉而徒步開始,這一路上,他每踏出一步,心中都湧現出莫名的熟悉感。這份感覺完全沒有脈絡可循,後來甚至沒來由地湧出各式各樣的情緒,例如恐懼。這種感覺應該藉著某種事物才會引發,他卻沒來由地充滿恐懼。此外還有嫉妒和喜悅的情緒,互動刺激著他的神經。阿馨嘗試著追溯這些感覺和情緒的來源,大腦中瞬間閃過剛剛出生時的情景,但是無法更進一步。思考了一會兒,他還是放棄了,在平坦的岩石上鋪上墊子,攤開睡袋,然後躺在睡袋中,一邊嚼麵包一邊喝威士忌。

沙漠的日夜溫差相當大,越到深夜溫度越低,雖然阿馨身上包裹著睡袋和墊子,寒氣也依然滲透進來。他按照固定的節奏調整氣息,讓肉體和精神慢慢穩定下來。突然間,他覺得有道銳利的視線從腦後投射過來,那股強烈的殺意令他忍不住回過頭。前方十米的樹蔭下,一個赤裸的男人正半跪著握著弓箭。他一身的褐色皮膚與四周的黑暗融合,因此很難察覺那裡有個人影。

那個男人的長髮往腦後束起,頭上沒有插羽毛頭飾,中等身材,身上的肌肉也不是特別強壯。阿馨卻被他握著弓箭、直視自己的氣勢震懾住,無法動彈。男人慢慢彎下右手大拇指架起弓箭,對準阿馨的頭。用黑曜石磨成的箭頭正閃閃發光,彷彿在警告阿馨,那不是橡皮玩具。男人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到憎恨或是陶醉,只是忠實地執行任務,用獵人的目光注視著他。

阿馨一邊判斷這是不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情,一邊吃驚地盯著箭頭。那個男人將弓拉滿時,阿馨突然想象自己變成一頭野獸,便反射性地往地上趴下。那支箭飛快地射向阿馨的身體,他不由自主地癱軟下來,意識隨即變得十分模糊。

失神了好一會兒,阿馨才漸漸清醒。他挺起身子,抬頭仰望延伸到天際的樹木,用手捂著應該被弓箭射穿的右眼。他確認自己沒有受傷,站起來尋找射箭的男人,卻四處都找不到對方的蹤跡。難道是山谷蘊含的獨特氣場,以及之前在溫斯洛克的經歷影響了他,才生出幻覺嗎?那個褐色皮膚的男人帶給阿馨一種強烈的死亡之感,雖然剛才的景象只是幻覺,但是他忘不了被人用弓箭瞄準、瀕臨死亡邊緣的恐怖感受。比起人世間無數的痛苦,面臨死亡的那種無助更讓他恐懼。

阿馨再次調整呼吸,穩定心情,將雙手疊在胸前望向天空。山谷的細縫間現出一道滿月的光輝。幾十年前,人類也曾經站在月球上,這項創舉讓人類對宇宙的認識往前跨了一大步。

阿馨小時候曾經從秀幸那裡聽到航天員登上月球后說的話:「在月球上,什麼東西都和模擬訓練時相同。」這句話令人印象深刻。航天員在出發之前,都在美國沙漠中建造和月球完全相同的物理空間,不停地進行重力模擬試驗,訓練遇到各種突發事件時該如何處理。那些航天員經過反覆練習,終於登上月球之後,居然表示訓練時的模擬環境和現實環境完全相同。這是怎麼回事?就算模擬訓練使用的假想空間是經過精密的計算製作出來的,和現實環境也會有差距吧?難道這是一種啟示?

阿馨無法抹去「現實環境中也可能有一個假想空間」的想法,這在理論上是行得通的。如果將「神」視為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即使它任意取走人類的生命,也沒有什麼不對。這個世界上果真存在另一個假想空間的話,也可能發生處女產下神子的神蹟,或是神子在死後一禮拜又復活的事……現在人類正瀕臨空前的大危機,大家都期待神的降臨,倘若神沒有現身在世上,而只是繼續觀察這個世界,世界將會因癌變而滅亡吧……

13

阿馨走上山谷的高處,繼續沿著山勢攀爬到山脊,朝著山頂的方向前進。這時,他已經用掉了一半的糧食。

一路上,他的眼前經常會產生幻覺,出現一個印第安人,將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記憶呼喚出來,指示他該往哪個方向前進。這個充當嚮導的印第安人常常突然出現在岩石上,注視著他的動靜。等到阿馨意識到他的存在時,他便翻下岩石,消失在前方。對方像之前所見的印第安人,手上握著弓箭,用淺顯易懂的手勢催促阿馨跟著走。阿馨無暇細想,徑直依照他的指示前進。

不久,阿馨來到一座u字形小山谷的深處,彎曲折皺的土黃色巖壁上繪著無數圖案,筆觸非常抽象,看起來很像動物和人類的臉。還有一些幾何圖案,看起來與dna的雙螺旋很相像。這是很久以前定居在這裡的印第安人畫的嗎?這些圖案激起阿馨的預感,他覺得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處,心裡也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景象:一個籠罩著神秘氣息的巨大洞窟內,住著一群與自然同化的老者,老者們身上纏著麻布,像植物般活了幾千年,專門對來訪者傳授深奧的智慧。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與阿馨想象的完全相反,他幾乎走了一天一夜,還是沒看到那個留有古代遺蹟的大洞窟。眼看著糧食快見底了,體力也越來越弱,他不禁對前方未知的旅程感到不安,認真地考慮是否要放棄。要回去就得趁現在,食物還剩下一點點,回到停著摩托車的地方就有辦法了。摩托車已經加滿油,離最近的街道大約二十公里,可以先回街上補充食物,再回這裡。

阿馨儘量讓自己放鬆,思緒如果陷進死衚衕,便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他姑且將洞穴裡的那些「人」稱為先知,當務之急是如何才能見到先知,從他們那裡瞭解世界的構造,並解救父親、母親、禮子的生命?他在不知不覺中將先知視為了最接近神的人。

一直都是晴天,所以阿馨沒有留意天氣的變化。從山脊上往下俯視,地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但就在一瞬間,團團的雲簇擁而上,整個天空被厚厚的灰雲覆蓋住。厚重的雲層低垂在空中,彷彿要從頭上壓下來一般,讓人有種快要窒息的壓迫感。阿馨一見形勢不對,趕緊四處尋找避雨的場所,然而附近的樹木既不高,枝葉也不茂盛,即使躲在樹下也沒辦法擋雨。他想找個洞穴躲雨,記得剛才往河川上游爬的時候,曾經看到那裡有幾個小洞穴,只是那裡位於山腹,很不容易找到。

一兩滴雨水落在阿馨臉頰上,他著急地東張西望,眼前一片瓦礫堆,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冷不防,天空炸響一記響雷,連大地也跟著震動,豆大的雨滴噼裡啪啦地落下來。一個小時前炙熱的陽光彷彿夢幻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雨水強勢地侵佔這塊大地,地面上開始形成無數條細細的水流。

阿馨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彎曲著身子慢慢往前走。帆布背包裡有幾個塑膠袋可以遮一下雨,但也沒多大幫助,他又忘了帶帳篷,才一會兒工夫,全身就溼透了。他腳上的運動鞋因為吸水變得沉重,每走一步都有水滲出來,厚牛仔布夾克完全貼在身上,雨水不停地從他的背上流下。天地間變成灰濛濛的一片,完全看不到前方的景物,阿馨僅靠著觸覺搖搖晃晃前進,避開臨時形成的小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略高的穩固的地方歇腳。

阿馨僅存的一塊麵包用塑膠袋包著放在帆布背包中,現在已經讓雨水浸溼,被壓碎了,再說也無法在這麼大的雨中進食。他轉念一想,便張開嘴巴直接喝雨水充飢。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臉上,阿馨忍受不了雨滴撞擊的疼痛,便低下頭彎起身子就地坐下。後頸毫無遮掩,在雨勢強烈的撞擊下,傳來陣陣劇痛,他用帆布背包蓋住後腦,靜待這場雨過去。

他暗忖,沙漠裡的雨應該都是陣雨吧。哪知正好相反,雨一直下個不停。好不容易看到大雨逐漸轉小,然後又變成霧狀的細雨,可能要停了,誰知道又下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他心中的恐懼漸漸增加:事態非常嚴重,雨水在慢慢奪走身體的熱量,黑暗又在迫近,再加上飢餓與恐懼,他很難熬過這個晚上。

周圍的溫度急速降低,黑夜開始降臨大地,嘩啦嘩啦的大雨仍然沒有半點停歇的跡象,阿馨現在的處境,就好像被捂住眼睛,讓一大群人沒頭沒腦地痛打一頓,渾身上下都受到踢踹和毆打,而且無法還手。更倒霉的是一股突如其來的濁流衝擊著他的腳,他不禁驚跳起來,原本蓋在後腦的帆布背包掉了下去。阿馨重心不穩跌倒在地,伸手在附近找尋帆布背包的蹤影,卻哪兒也找不到,很可能是被浩大的水流沖走了。

他在黑暗中靜止不動,先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利用聽覺和觸覺判斷周圍的情形。他赫然發現地上的水已經淹到腳踝,非離開這裡不可,只好依靠聽覺和皮膚的觸覺匍匐前進,儘量往水量少的地方移動,就像在泥水中翻滾的蚯蚓一般。他現在只企求能有一點點光線。他已經置身在黑暗中數小時了,連手錶上的指標都看不到,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更何況他不清楚這裡的地形,不能隨意移動。來這裡的途中,他曾看到過一座一百多米深的斷崖,說不定前方正是一處無底深淵。

就在這時,阿馨聽到岩石掉落的聲音,全身因為恐懼而變得僵硬。可能是大雨使地勢鬆動,產生落石,他的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小石頭滾動的聲音。最奇怪的是,這些滾動聲來到阿馨身前,都突然消失了。理由只有一個,正下方是座深不見底的山谷,滾落的岩石全掉下去了。他慢慢地扭動身體,儘量遠離這個深不見底的深淵,然而,身子卻順著鬆動的地面往下滑了數十米,一股死亡的預感馬上以驚人的氣勢撲過來。阿馨覺得自己好像站在遭受狂風大浪擊打的礁石上,即將被這場大風浪吞噬。迎面又有來勢兇猛的驟雨打在臉上,水滴順著頭髮、額頭、眼睛紛紛往下流,彷彿像淚水。

我該不會被雨水澆死吧?阿馨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因雨水而死,真是太滑稽了——當全世界因為癌變而走向滅亡的時候,我卻在這裡被雨淋死!

他再仔細一想,被雨淋溼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經歷了。一個月前,他曾從醫院的頂樓窗戶看到烏雲,那場陣雨並沒有超過一個小時。當時,阿馨和禮子並肩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後,看到雲的顏色不斷變幻,街道上的景物籠罩在一片雨幕中。隔著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很奇異。阿馨高興地眺望著數月未見的雨景。一直響晴,這場及時雨有如天降甘霖。那時亮次還活著,禮子的子宮裡已經孕育著新生命。

雖然是相同的雨,那時是甘霖,現在卻變成地獄裡的毒汁。阿馨腦海中浮現出禮子、秀幸和真知子的面孔,他儘量避免去想最壞的情況,激發自己的勇氣。稍微不注意,死亡的陰影就會襲來。

不能睡覺!一旦睡著,就會被寒冷侵襲,然後被死神帶走。阿馨努力保持清醒的意識,寒冷讓他不斷顫抖,他一心祈求天趕快亮,只要天一亮,氣溫多少會上升一些,就可以從黑暗中解放出來。黑暗是妄想的溫床,死亡的影子正在一旁伺機而動,不趕快脫離現在這種情況,他的意識隨時都有飛走的危險。

忽然間,阿馨感覺附近有人類存在,卻不像印第安人的氣息,而是另一種更加真實的氛圍。他無法分辨來者是男是女,只聽到意義不明的細微聲音在互相交流,來者應該超過兩個人。

「喂,誰在那裡?」阿馨為了壯膽,刻意粗聲問道。可是那些影子並沒有退回去,反而慢慢增加,團團圍來。阿馨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和談話內容,似乎他們頗為同情阿馨的處境,卻也摻雜著嘲笑的意味。接下來,一直到天快亮了,阿馨都斷斷續續地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

雨勢漸漸減弱,周圍的景色慢慢浮現出來,到處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灰色。聳立在遠處的石山原本是赭紅色,現在只看得到黑色的影子,這是個只有黑白兩色的世界,不過周圍景物的輪廓越來越濃。眼看著天色慢慢亮起來,雨勢也越來越小,周圍的景緻隨著時間的流逝不停改變,阿馨卻覺得頭髮熱,有些昏昏沉沉。他從來沒有這種經歷,大約是身體發寒,體力消耗過度,很有可能患了感冒,還發著高燒。肺部也發出痛苦的氣喘,感冒可能會轉成肺炎。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雨也停了,阿馨卻沒有力氣移動身體。他有一半都浸泡在泥水中,只能像蝦米一樣蜷起,往沒有積水的地方移動。現在他最需要陽光,陽光可以將浸溼的衣服和身體曬乾。他勉強坐起身子脫下衣服,用手擰乾。涼風吹在他毫無遮掩的身體上,一陣惡寒,他差點暈倒。

將溼透的衣服擰乾後,阿馨躲入岩石的縫隙間休息,躲避從另一邊的山谷吹來的風。他不能隨便浪費體力,在氣溫上升之前儘量不活動。他橫躺在岩石縫中,觀看著周圍景緻的變化。原本的黑白兩色已經添上色彩,遠方的景色也出現了濃淡對比。

幾個小時後,氣溫終於慢慢上升,阿馨也斷斷續續睡了一會兒。他在似睡未睡間,經常睜開眼睛看一下天上雲層的變化,看看溫暖的陽光是否照到了這個地方。

他忽然被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驚醒了,在恍惚間聯想到昨晚被雨折騰的恐怖,嚇得趕快跳出藏身處。他看到空中有個黑色物體,陽光正好從它背後射下來,他不由得眯起雙眼仰望這黑色發亮的機體,這是集合現代科技精華製造出來的新型噴氣式直升機。它的出現和這個遠古時代的廢墟非常不搭調,而且它正像印第安人拉弓瞄準獵物般,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直升機停在空中的一點不動,螺旋槳旋轉時颳起的狂風捲動地上的灰塵,引擎聲震耳欲聾。突然間,直升機一個旋轉,往上爬升,衝破雲層,雲層間露出太陽光。這一瞬間,阿馨突然覺得那道光線彷彿變成了一個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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