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下空間

環界3:環 鈴木光司 第1頁,共2頁

1

阿馨一睜開雙眼便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他環視四周,赫然發現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個長方形的框框,應該是維持房間溫度的空調裝置的通風口。牆壁上有兩個長方形的縫隙,應該是門吧。門漆著和牆壁相同的顏色,幾乎無法分辨。其中一扇門有把手,可能是連線房間和走廊的出入口,另一扇門上也有小把手,大概是浴室的出入口。牆壁上貼的不是桌布,而是一種皮革,剛開始阿馨以為是白色,看久了才知道是淡淡的米白色。

阿馨慢慢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正仰躺在一張床上。他停止觀察,將全部意識都集中在身體上,向雙手、雙腳,甚至是腳趾、手指發出指令,確定這些部位還能活動。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知道自己被放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

他開始慢慢回想過去的經歷,腦中浮現出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是無法相信自己隻身來到美國,騎著摩托車橫穿沙漠,只為了找尋某個地點,更無法判斷這種行為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阿馨回想起自己為了前往傳說中的巨大洞窟,半途看到好幾幅古代印第安人的壁畫,畫在小洞窟外嶙峋的巖塊上,彷彿是到達神秘地下空間之前製造出的奇異氣氛。天剛亮、陽光開始照射大地的時候,他曾聽到轟隆隆的巨響,震耳欲聾的聲響依舊殘留在腦海中。當時,空中出現了一架最新型的噴射直升機,阿馨的回憶到這裡就結束了。此後,他的記憶一團混亂,現實和想象交相混雜,搞不清究竟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妄的,唯有等待第三者來證實。

阿馨已經醒來一個鐘頭了,仍然沒有看到其他人出現。他試著慢慢撐起上半身,想站起來走到屋外看看。但體力消耗過度,一點小動作都覺得十分吃力,他只好坐在床上,稍微調整一下呼吸。眼睛往下一瞥,看到床邊放著一雙拖鞋,那並不是他帶來的東西。

究竟是誰為我準備的呢?阿馨覺得那雙大拖鞋好像在催促他似的,他不由自主地使勁放下雙腳,套進拖鞋裡。

他想在房間裡四處走走,或是去外面看看,但腳上的拖鞋實在太大太重了,只能拖著鞋子走。沒走幾步,身上的白色長袍下襬居然裂開了,從裂縫處可以看到大腿,長袍下沒有穿內衣。阿馨才發覺,自己身上只套了一件長袍。

他伸手想開啟眼前的房門,看看外面的景色,確定自己究竟置身於何處。他拉住門把,發現門竟然上了鎖,很不甘心地再次用力一拉,左右扭轉幾下,門依然一動也不動。他只好放棄出去的念頭,轉過身去。

這時,他感覺門的另一邊有人,於是豎起耳朵傾聽。接著聽到「咔」的開鎖聲,他不禁退後一兩步,但並不害怕。現在即使房外出現一個自稱火星人的人,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門靜悄悄地開啟來,正前方,有位老人坐在輪椅上。

「你醒了?」老人用英語詢問,阿馨本能地點點頭。

「你是二見馨先生吧。你好,我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弗·艾略特。」艾略特說完,便伸出一隻手和阿馨握手。阿馨看到他的手,不禁大感詫異。艾略特手掌很大,連放在輪椅前端的一雙腳也非常大,這和他坐在輪椅上的身體實在不成比例。以外國人的身材來說,他應該算是小個子。

阿馨最奇怪的是他為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證明他身份的證件和卡片都和背包一起遺失了。

阿馨和艾略特握手,趁機仔細端詳老人的容貌。艾略特的頭上沒有半根頭髮,他有一張長臉,臉色有些蒼白,但膚色明亮。左頰到脖子有一片老人斑,襯在他的白皮膚上,看起來特別明顯。阿馨從艾略特的手掌中體會到他沒有敵意,便說出心中的疑問:「請問,這是哪裡?」

艾略特眯著灰色的眼睛,笑著說:「這是你想來的地方啊。」

阿馨的目的地是遠古時代就存在的巨大洞窟,也是長壽村的所在地。他環視了一下屋子的四周,這裡與想象中的地方實在相差太遠。艾略特看出他心中的懷疑,於是伸出食指往上一指,問道:「你認為這上面是什麼?」

阿馨無法回答,艾略特只好自問自答:「上面是巨大的水層。」

艾略特刻意不說「水槽」而使用「水層」這個詞,阿馨還是不能理解,他搞不懂艾略特的意思是否和「下雨」有關。經過那一場暴雨,阿馨已經聞雨色變。

然後艾略特把食指朝下。「你認為你現在站在哪裡?」

阿馨知道自己站在「大地」上面,但是不想說出來,依然保持沉默。對於這個問題,艾略特也是自問自答:「這是個廣大的空間。」

依照艾略特所說,阿馨正站在一個被厚厚的水層和廣大空間夾住的空間裡,但是他仍然不明白。如果艾略特說的是事實,那這附近的重力值應該很低——如果下面有質量較重的物質,就會顯示出正值;有質量較輕的物質,就會出現負值。如果腳下真是個沒有東西存在的廣大空間,就得有個極具說服力的理由,來說明呈現負值的原因。

這位老人正在暗示我,這個地方的重力比其他地方要小,也就是說,他事前就知道我前往的地點了——阿馨的腦海中一片混亂,不由自主地用手撐住牆壁。

「你早就知道我要來這裡嗎?」阿馨好不容易才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他的呼吸十分緊促,只能吸進一點點空氣。

艾略特用巨大的手撐住阿馨的身體,非常仁慈地說:「沒錯,而且你已經來了。」

我是不是又開始發燒了?阿馨感覺全身熱起來。

「我唯一不能預測的是那場暴雨……」

阿馨的身體持續發熱,沒多久,他感到一陣惡寒湧上來,身體搖搖欲墜,根本聽不到艾略特說的話。他昏昏沉沉地推開艾略特的手,想走到床邊去,但是才走到一半就不支倒地。

2

在往後的三天裡,阿馨主要的任務就是恢復體力。

他打算體力恢復後,一定要向艾略特問清所有的事。他暫時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裡休息,艾略特偶爾過來檢查他的健康情形,還有一位名叫花子的護士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花子」這個名字非常可愛,讓阿馨聯想到一朵在草原上盛開的可愛花朵,這名字和花子本人很相配。但是阿馨詢問她的全名時,她總是笑而不答。有時候阿馨趁著艾略特不在,只有花子在房間內,不斷追問她許多問題,例如這裡是什麼地方?艾略特是何許人物?只要能問的,阿馨統統問過了。但是花子只是微笑,搖搖頭什麼也不說。

花子的臉型和體型看起來很像小孩子,她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兩頰圓圓地鼓起,臉上有雙圓滾滾的眼睛,十分可愛。然而,當她解開綁在後面的頭髮,讓光亮的黑髮在背後散開時,又有一種成人的嫵媚風情。從她圓滑的額頭看不出實際年齡,胸部的大小也和發育中的少女差不多,這倒是和她那具有東方味道的小臉很相配。

起初,阿馨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外表,自然相信她毫不知情。雖然她不回答,他也一點都不生氣。

花子的外表稚氣未脫,但是她有護士該有的醫療知識與看護技巧。當阿馨感到背部發癢時,她會伸出手幫忙抓癢,動作和力度都恰到好處。阿馨在花子每天的細心看護下,定時打點滴、吃抗生素,充分地睡眠與休息。

兩人相處的時日一久,阿馨發現花子在工作時都沉默不語,而且除了工作上的需要,儘量避免接觸阿馨的身體。以一個護士來說,她做事的態度和技巧可算得上專業。但是她工作時經常略帶猶豫地碰觸阿馨的身體,甚至不時露出奇怪的眼神偷看阿馨,很不自然。阿馨在第二天就發現了這種情形,他察覺花子進入房間裡,但繼續裝睡,眯著眼睛偷看花子的工作情形。他看到花子很快地換了一瓶點滴,她一邊工作,一邊向阿馨投來異樣的視線,好像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阿馨對花子的異常舉動充滿興趣,他很好奇到底是自己身上的哪一個部位讓她現出那種表情。

花子換好點滴瓶後,彎下腰審視躺在床上的阿馨,她以為阿馨還在睡覺,才做出這麼大膽的事情。這時,阿馨突然睜開眼睛,伸手抓住花子的手腕。花子嚇得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只是在喉嚨深處「啊」了一聲。

「你為什麼看到我好像看到幽靈一般呢?」阿馨一字一句質問花子。他原想讓對方先鎮定下來,但花子一點也沒有抵抗的意思,既沒有轉過臉去,也沒有叫出聲,只是呆呆地俯視他。

「希望你能告訴我,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阿馨再次詢問花子同樣的問題。只見花子露出悲傷的表情,搖著頭說:「對不起。」

她非常真誠地道歉,但還是不回答。花子的反應可以解釋為把阿馨看成幽靈而抱歉,也可以解釋為因為無法回答問題而抱歉。

阿馨不由自主地慢慢鬆手。他心想,說不定除了一個護士應做的工作之外,其他的疑問,花子都不能隨便回答,所以不再追問下去。但花子還是站在床邊不動。

「你現在說話會不會覺得痛苦?」為了盡到護士的義務,她首先詢問患者的身體狀況。

「有一點,可是我很想說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聽關於你的事情。」

「我的什麼事?」

「哦,從你生下來到現在全部的事。」

「你為什麼想知道?」

「瞭解你的狀況後,我就不會再像看到幽靈般看待你了。」

或許她是不太瞭解我。如果我和她熟悉一點,她就會用正常的眼光來看待我吧。

「開始講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花子的臉上露出謹慎的神色。

「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幾歲?」

「我今年三十一歲,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小孩,都是男孩。」

阿馨不禁驚訝得張大嘴巴。花子的外表看起來和少女沒有兩樣,沒想到她已經三十一歲了,還是兩個小孩的媽媽。

「真是讓我驚訝。」

「大家都這麼說。」

「我還以為你比我年輕呢。」阿馨二十歲,花子比他大十一歲。

「那你幾歲?」

阿馨回答說,自己今年二十歲。花子皺緊眉頭,小聲說道:「是嗎?」

「看起來很老成吧?可是我真的是二十歲。」阿馨說著,不由得摸摸自己的雙頰。他來到沙漠後就沒有剃過鬍子,看起來可能比較老成。但讓他頗受打擊的是,本來他以為對方比自己小,沒想到居然比自己大這麼多,這恐怕會微妙地改變他們的相處方式。

之後,阿馨常對花子說些自己的事情,花子也非常喜歡聽,經常一天來阿馨的房間好幾次。不過談話的時間是有限制的,每次大約是十分鐘,因此花子總是簡潔地詢問一些重點,沒幾天就掌握了他迄今為止的生活狀況。阿馨很高興能有花子這個好聽眾,這是一種確定自己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方法,他也將以前勉強壓抑下來的一些疑問統統說出來。他說了許多孩童時期的想法、夢想、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情形,以及如何計劃前往沙漠旅行等等。其中也有痛苦的事,尤其是秀幸後來患癌症住院,讓旅行計劃也跟著泡湯,全家人從此過著家裡和醫院兩頭忙碌奔波的生活。過了幾年,終於查出秀幸患的癌症是「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引起的,全家人因此陷入絕望。然而,真知子完全不死心,她堅信在美國的民間傳說中可以找到治癒癌症的妙方,因此埋頭於神話中。阿馨也改變鑽研宇宙物理學的志願,轉往醫學界發展。

阿馨在談話的過程中,對那段日子感到無限懷念,有時會激動得熱淚盈眶。就這樣過了四天,阿馨對花子講述自己經歷的時間加起來大約有兩三個鐘頭。在述說的過程中,他有時覺得昔日遙遠的記憶像彩霞一般美麗。

「你有戀愛經驗嗎?」花子突然提出這個問題。阿馨猶豫著要不要把禮子的事情講出來,如果花子沒問,說不定他就會避開這件事。

一談到和禮子的戀愛,當然無可避免地談到亮次,那是既悲傷又痛苦的經歷,阿馨對自己欠缺考慮的魯莽行為帶來的後果深感不安。他和禮子發生性關係的那間病房,和現在待的房間有些相似,不同的是,那個房間的西邊是一整片玻璃窗,窗下便是公園綠地,強烈的陽光常從窗戶照射進來……至於自己從禮子那裡獲得的喜悅,阿馨再怎麼說明,也無法完整地向花子描述出心中震撼的感受。

花子聽著,有時臉上顯現出無法置信的表情,然後一邊搖頭,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說:「哦,不。」當她聽到禮子的肚子裡懷有阿馨的小孩時,表情更顯得僵硬。

「要生下那個小孩嗎?」花子的問題非常突兀,但阿馨一點也不介意:「當然很希望把他生下來,所以我才來到這裡。」

花子閉上雙眼,嘴巴一開一合,發出喃喃自語的聲音。但阿馨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感覺很像在祈禱。

這間房子沒有窗戶,只能依靠時鐘知道時間的流逝。從時鐘的指標來看,這應該是第四天的晚上。

阿馨說出和禮子有了小孩之後,花子突然說:「今天到此為止。」

花子好像也不能控制兩人會面的時間,常常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被迫中斷。她默默地輕輕碰一下阿馨的手腕,走到門邊,停下來,一邊開門,一邊回過頭看著阿馨的表情,這讓阿馨覺得很熟悉,總覺得曾在哪裡看到過。

阿馨暗自思索花子走出房間時的表情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突然想起以前發生過相同的情形。有個和花子穿著一樣的白衣服的女護士從病房走出來,在病房門口走走停停,露出和花子一樣的神色。那時秀幸切除直腸腫瘤後,手術效果非常好,便移到一間四人共用的大病房,那裡住的都是癌症患者。

經常出入這個房間的護士中,有一位很討患者喜歡。她長得並不是特別漂亮,但為人很和氣,全身散發出濃濃的親切感。患者的任性行為她都能忍耐下來,從不會露出苦瓜臉給病人看。秀幸很喜歡這位護士,常常在開玩笑之餘,摸摸她的屁股或拍拍她的肩膀。

後來,她因為懷孕待產請了一年的育兒假。離開醫院的那天,她特地來秀幸這間病房打個招呼,當時剛好阿馨也來醫院看秀幸。她笑著對患者們說,希望一年後再回到工作崗位上時,能看到大家神采奕奕的臉,當時秀幸開玩笑地回答:「當你再回來工作時,我早就出院了。」不只是秀幸,其他患者也都這麼說。不管那句話是開玩笑還是真心的,護士都點點頭,和每位患者打招呼、道別。

當護士要走出病房時,表情和動作與花子剛才的舉動很相似,她不時回過頭來望著患者,流露出不捨的神色。看在阿馨的眼裡,他覺得那個護士似乎是說:「我一年後再回來工作時,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看到這四個人了。」她並不是因為患者出院後見不到面而難過,而是即將面臨死別,依依不捨,這次見面,或許將是今生的最後一面了。

阿馨也知道,那時秀幸隔壁病床的患者查出癌細胞已轉移到腦部,對面病床的患者罹患攝護腺癌,剛做完切除生殖器的手術。整間病房裡只有秀幸還有生命力,其他患者都面臨死亡的威脅。因此那個護士才用那種依依不捨的眼神注視他們,如今花子竟然也用相同的眼神看著阿馨,讓他覺得非常不安。

果然,阿馨從此再也沒有見過花子。

第二天早上,在同一時間響起了敲門聲,阿馨以為是花子來了,高興地走下床去開門,沒想到竟是艾略特。艾略特看到阿馨順利地恢復健康,很滿意地點點頭。

「你的身體情況如何?」他只是詢問各種問題,卻不回答阿馨的提問。阿馨此時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之前是見到花子這位可愛的女孩,才勉強壓抑下來,現在艾略特的態度讓他滿腔的怒氣一觸即發。

為什麼每次只是我回答問題?這樣下去,我會因極度的不安而崩潰。阿馨忍耐著不知何時會爆發的怒氣,顫抖地回答:「你到底夠了沒有?」

艾略特也聽出阿馨的聲音中帶著怒火,他舉起兩手示意稍等一下,然後深呼吸一口,才說道:「我能體會到你的心情,現在是執行計劃的時候了。」

我不知道什麼計劃,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阿馨的臉色更加凝重,他繼續追問:「首先,你得告訴我這是哪裡,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艾略特將原本攤開的雙手合起來,嚴肅地問道:「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你相信神嗎?」

3

艾略特帶著阿馨來到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也沒有窗戶,每一處都關得緊緊的。阿馨很不喜歡這種地方,不過這兒比他之前的房間大,中央放了一套皮沙發。

艾略特先請阿馨坐下,然後從輪椅上站起來,將屁股微微往後翹,沒有使用柺杖就慢慢走到阿馨的對面坐下。阿馨睜大眼睛,他本以為艾略特不能走路,沒想到他的雙腳根本沒有殘疾。艾略特露出得意的表情,說:「你不能先入為主地去判斷一件事情,這樣會一開始就對所有事物存有懷疑和不信任。」

阿馨已習慣對任何事物都持懷疑態度,即使在橫越美國沙漠的途中,遇到在現實和假想之間掙扎的情形,也依然堅持這份感覺。

「你什麼時候才能回答我的問題?」阿馨無視艾略特的話,有些慪氣地說道,「你是不是說過,我很早以前就註定要來這裡?」他非常在意這種說法,很想知道其中的緣由。

「那件事現在說明還太早,不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你恐怕會嚇得叫出聲來。」

「好,那就請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馨很激動。他對艾略特的講話方式很不耐煩,更為自己的人生被他人任意操縱而氣憤。

「今天我能夠看到你,完全是因為你靠自己的意志來到這個地方。你只能照著宿命去走,我無法勉強把你帶到這裡。」艾略特露出微笑。阿馨對他這種任意介入別人人生的做法十分憤怒,突然湧起一種想殺掉這個老人的衝動。

艾略特心平氣和地迎向阿馨憤怒的視線,兩人暫時陷入沉默。

「你對‘環’瞭解多少?」艾略特問道。

阿馨將雙手環抱在胸前,盯著艾略特說:「你的計算機模擬效果做得很好。」

艾略特很不服氣地皺起眉頭。「你說我做得很好?事實並不是這樣,你應該說,我創造出了一個完美的世界。」

「‘環’是你創造的?」

一講到「環」,艾略特的臉上充滿了自信,他就像水壩開閘般滔滔不絕,不時露出喜悅的表情。

「約莫七十年前,我還是mit的學生,大概和你現在的年齡差不多。當時這個世界的人們正在喝彩,歡送要登陸月球的宇航員。我心想科技再這樣繼續進步下去,距離建設宇宙空間站和實現宇宙旅行的夢想就不遠了。於是我也想創造出另一個世界,但那並不是另一個宇宙。」艾略特一口氣講了這些,他縮著脖子,將嘴巴嘟起來,「你知道現在的世界是靠什麼來推動的嗎?」

「你是指現實世界,還是‘環’?」

如果是問「環」靠什麼東西來推動,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支援「環」計劃的是能量和電力,至於現實世界……

艾略特有些怪異地笑著說:「無論現實世界還是‘環’都一樣,都是運用相同的原理來推動的。你知道嗎?推動現實世界的是‘預算’!」他等阿馨反應過來「預算」一詞的意思後,才繼續說道,「‘環’這個巨大計劃如果沒有預算,‘環界’就無法存在,現實世界也是一樣,沒有預算就無法推動。如果有預算,說不定現在我們都待在宇宙空間站中了。」

艾略特說得沒錯,科學並不是無視社會情勢,一直往前推進,而是要根據當時的環境來決定前進的方向。同樣,許多社會建設和國家政事都需要預算,依照人們的期待來決定預算的輕重緩急。

七十年前,人們都將藍圖寄託在廣大的宇宙裡,火星和月亮被當成人類的殖民地,行星之間利用宇宙飛船定期來往聯絡,電影和小說中經常可以看到這類題材。但如今,科學家依然無法將人類運送到火星上,登陸月球一事只不過是瞬間的光輝。在那之後,計劃開拓宇宙的腳步就像蝸牛一樣慢了下來,理由只有一個,沒有預算!

那時候,只有艾略特提出這個預言。以這種卓越的才能,他可以毫無忌憚地往別的領域發展。他選擇的學術領域是如今已發展到極限的計算機系統,和剛剛明確闡述了雙螺旋構造的分子生物學。

艾略特發揮異於常人的想象力,將這兩個世界結合在一起。第一個主題是,計算機內是否可以產生人工生命?

剛開始,艾略特獨自尋找這個問題的解答,但是隨著計算機成為新時代的寵兒,他的研究主題也佔了一席之地,吸引了不少贊助者。

由於當時情勢的推動,艾略特也發現了世界上第一個自我複製程式,於是他製作出了寫入可自行發生進化過程的程式的軟體。但他仍然沒有忘記最初提出的疑問——計算機內有沒有可能產生人工生命?

艾略特原本預計在二十世紀末到下個世紀初,這個夢想絕不可能實現,沒想到卻在二十一世紀初提前實現了。不過,初期的人工生命只是單純的生命構造,在計算機螢幕內活動的只不過是線蟲。

接下來,艾略特區分出雌雄線蟲,讓它們進行生殖,在計算機內部誕生新生命。這是本世紀初的事。新生的細胞不斷進行細胞分裂,不久就開始像母體一樣在計算機螢幕上來回爬動。在艾略特看來,這幅光景跟新世紀是多麼契合。之後,進化的腳步加快速度。無論哪種生物都和現實世界幾乎一模一樣,沒有多大的改變,但在進化過程的應用上,則和魚類、兩棲類的進化情形不同。

艾略特脫離了計算機模擬世界的範疇,在計算機中讓人工生命進化,強化他的研究主題——依據地球的生命圈,製造出另一個假想空間。

「環」計劃帶著具體成果開始被啟用,藉著艾略特的登高一呼,全世界的科學家開始朝向同一個目標前進,不僅是資訊情報學、醫學、分子生物學、進化論、宇宙物理學、地質學、氣象學這類理科方面的學者,甚至連經濟學、歷史學、政治學、社會科學方面的學者也對這個計劃極感興趣。

要製作出一個和地球相同的假想空間,不僅需要科學知識,人文社會學方面的思想也是必需的。也就是說,「環」計劃的實驗成果會回饋到各個層面,對每個階層都有貢獻。例如生物學的基本問題——進化論目前還是個謎,各方仍有爭議。當假想空間誕生生命體的時候,就可以針對現實世界中還沒有解開的問題,從「為什麼會發生戰爭」這種社會問題開始,一直到人口增加、股價波動,都找出某些提示。這也是各界學者爭相擁護「環」計劃的主要原因。

就這樣,「環」計劃在日美兩國提供的龐大預算下正式開始。

這種國際性合作在初期並沒有大肆張揚,大家無法預測「環」計劃會產生什麼結果,說不定會成為新的世界戰略,於是慎重地進行,也沒有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

這時,艾略特說出了幾個他非常懷念的名字。「二見秀幸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研究員,他在日本的研究專家中,可說是一位達成跨時代偉大目標的人。」

阿馨聽到他褒揚自己的父親,心情慢慢好轉。

「你見過我爸爸嗎?」

「不,我們沒有直接見過面,我從下面的人員那兒聽到一些關於他的傳聞。」

秀幸很少談起「環」計劃,阿馨很想知道他到底在「環」計劃中擔任什麼職務。他打算下次和父親碰面時,直接問問他這個問題。

艾略特打斷阿馨對父親的思念,繼續說道:「‘環’計劃後來怎麼了,你應該知道吧?」

「癌變了。」阿馨十分乾脆地回答。

「那是發生在最後階段,在這之前,它的演化過程簡直太完美了,沒有人想到最後會變成那樣。」

艾略特望著阿馨,欲言又止,阿馨不禁擺出催促的表情。「哪個地方出錯了?」

「你不要害怕,你在我的眼中也是‘環’計劃的一部分。」

「但是你說的很多事情都讓人驚訝。」

艾略特嘴巴半開,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拭嘴唇。「如果物理條件相同,假想空間內也會形成和現實世界大略相同的生命體系,然而,‘環界’至今仍然無法和現實世界變得一模一樣。針對這個現象,大家提出一個論點:進化是偶然形成的,不可能出現完全相同的發展。」

阿馨對這一點感到很驚訝:為什麼「環界」和地球具有相同的物理條件,但是生命的進化路徑卻不盡相同?「那你有沒有從中得出什麼結論?」

「在‘環’裡面看不到自然產生的生命,因為我一開始就介入了,我撒下被認為是初期生命的rna,就像在海里播種似的。‘播種’這個詞不僅是比喻,也是事實,rna就是那顆種子。想成長為某棵特定的生命之樹,就必須具備rna這顆種子。」

阿馨想起以前他和亮次在病房中談論進化論,當時的話和艾略特現在所說的大致相同。

「還有其他發現嗎?」阿馨冷靜地催促艾略特說下去。否則他又會流口水,那讓阿馨聯想到生命的退化,甚至是死亡的陰影。

「其實‘環界’和現實世界相當一致,生命也不會在‘環界’中自然產生,所以我播下生命的種子。這件事背後的意義,你應該知道吧?」

阿馨回想起和艾略特開始長談前,他曾說過:「你相信神嗎?」

這時阿馨氣定神閒地說出答案:「也可以說,這個現實世界是假想世界?」

「當然,就算在現實中,地球上的生命也不是自然產生的。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還同時被播下相同的rna種子?究竟是由誰來播下種子?就是由我們稱為‘神’的人播種的。‘神’仿照自己的形狀製成生命,讓它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聖經》寫的內容應該是真的。」

阿馨聽到艾略特的結論,臉上並沒有驚訝的表情。他在旅途中也思考了好幾次這個問題,認為現實世界說不定也是個假想世界,但是無法提出證明或反證。這不過是單純的推測,對現實也不會帶來任何改變,只是看人們相不相信了。

「就算我相信神是主宰者,也不會給現實世界帶來任何改變。」

看到阿馨一副冷靜的樣子,艾略特靠向沙發。「如果現實世界是神創造出來的,那我們人類在計算機中創造出的假想空間……」

他還沒說完,阿馨馬上插嘴:「那神也用‘預算’來推動世界嗎?」

一瞬間,艾略特眯起眼睛,射出冷漠的目光。

「你在愚弄我嗎?」阿馨憤怒地說道。這種僵持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很久,艾略特的表情緩和下來,又恢復之前的穩重。

阿馨看著牆壁上的時鐘,他和艾略特已經談了三個小時,肚子有點餓了,但還沒切中談話主題,讓人覺得非常疲憊。艾略特察覺到阿馨的心情,便暫時停下來:「你累了吧,不如看些舊電影,稍做休息一下,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阿馨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艾略特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鈕,牆壁上立刻出現一面螢幕,他又按下放映的按鈕,然後起身坐回輪椅上,搖著輪椅離開房間。阿馨目送艾略特出去,房門立刻在眼前關閉起來,傳來上鎖聲。那個聲音說明了他現在的處境:他被軟禁了。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得問個水落石出才行。阿馨想。

螢幕上放映著一部舊電影,阿馨十歲的時候,秀幸和真知子帶他去電影院看過。阿馨很喜歡這部電影,甚至還央求真知子買了原聲帶,他現在還記得主題曲的旋律。

這時,有個穿白衣的大塊頭黑人無聲無息地走進來,在阿馨面前放下三明治和奶茶。阿馨一邊吃三明治,一邊閉上雙眼聆聽電影配樂,不禁感到無限懷念。然而,他馬上想到父親秀幸患了癌症,還沒有好轉,二見家平靜的生活背後正潛藏著極大的危機。阿馨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眼淚。淚水流過臉頰淌到嘴邊,他才發現。

這是偶然嗎?現在放映的這部電影對阿馨來說十分特別,這是艾略特偶然選出來的,還是他知道這部電影對阿馨別具意義,才故意放給他看?

說不定,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艾略特的監視中。阿馨想著想著,又開始感到不愉快,似乎有人正從背後監視著他。這種令人厭惡的感覺讓他頓時沒了食慾,嘴裡的三明治也變得索然無味。

4

艾略特回來的時候,阿馨剛好吃完午餐。

「哦,食慾相當不錯。很好,很好。」艾略特看著空盤子,滿意地點點頭。

「我受夠了,託你的福,我的心情變得更加混亂。」阿馨覺得和艾略特說得越多,疑問累積得越多,他希望趕快結束這一番滑稽的對話:我是為了找出抗擊「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方法,才來這兒的,根本沒有時間在這個地方磨蹭。

「接下來,我會直接向你說明你的使命。」艾略特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好像已經看穿我的心事,即使想逃也逃不出去了。阿馨想。

「我的使命?」

「嗯,你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嗎?你是為了找出抗擊‘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方法,才來到這裡的吧?」

阿馨和艾略特的視線在一瞬間交匯了。一想到自己的思維活動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他的神經便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他十分痛恨艾略特能預知自己的想法。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艾略特用右手食指指著天花板說,「中微子振盪理論是在哪一年被發現的?」

中微子又稱中性微子,是基本粒子的一種。它有三個特徵:以接近光速運動、不帶電、能集合能源。光看第一點,會覺得它和光很類似,不同之處在於中微子只要在有能量的情況下就能穿透任何物體。太陽放射出中微子之後,穿過地心,朝著地球的反方向前進,繼續往黑暗中去。他為什麼要問與基本粒子相關的中微子的問題呢?

阿馨很快地回答:「二〇〇一年。」那是他出生之前的事情,在科學史上佔了小小的一角。

「沒錯。我們本來認為中微子的質量是零,但在上個世紀末,已經確定它具有質量。」

「到底……」阿馨有些焦急地想插嘴,但被艾略特制止:「請等一下,先讓我把話說完好嗎?所有的計劃都是有機地結合在一起進行的。這樣說,你可能還不太瞭解。事實就是:如果人類沒有發現中微子的振盪現象,恐怕你也不存在。」

「你不要開玩笑了!中微子和我的存在完全不相干!」中微子當中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基本粒子,阿馨無法忍受艾略特把他和那種東西聯絡在一起。

「我知道,你給我三分鐘來講解中微子的問題。」

接下來,艾略特簡短地講述中微子發生振盪後,可以產生什麼東西。

「某個物質經過中微子的照射後,測量其偏移距離,再以合成方式重新構成某種物質,這就是三維數字化。有機物和無機物都可以讓中微子照射,不過,這項技術主要應用於醫學生理學方面。這和dna解析完全不同,而是將某種生物所有的分子結構經過數字化解析後取出來。

「解析dna的遺傳因子配列,只是從一個生物的無數細胞中取出一個細胞來做檢查。可是應用中微子振盪,可以把活體身上具備的腦細胞活動狀態、心理狀態、記憶功能等全部資訊,以三維數字化方式記述下來,這是一項劃時代的技術。

「這個計劃取中微子(neutrino)、掃描(scanning)、取得(capture)、系統(system)四個詞的英文首字母‘nscs’作為代號,也可以簡稱為‘newcap’。這種裝置可以弄清生物全部的分子構造,在‘環’計劃開始後不久,就由別的研究所著手進行它的建成計劃,而且也有一筆鉅額的預算。

「我雖然沒有直接參與‘newcap’分子裝置的建成計劃,但間接接觸和交流也是少不了的。」

艾略特在這裡停頓一下,對阿馨說道:「你要不要喝口茶,再好好想一想?」

聽到艾略特的提醒,阿馨喝了一口已經冷下來的茶。他曾聽過有關中微子的各種傳聞,但是建成「newcap」這種大型裝置的計劃倒是初次聽到。

「不好意思,說了這麼多讓你頭暈腦脹的話,我們現在言歸正傳,來談談‘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吧。」

阿馨聽了許多毫無關聯的事,開始有些不耐煩。「終於談到主題了。」

「你知道多少關於‘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事?」

「我看過‘轉移性人類癌病毒’遺傳因子的鹼基排列。」

「但目前還是找不到治療方法,疫苗的研究也沒有任何進展。」

「為什麼?」

「調查病毒的起源是相當花時間的事,而且很難找出‘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發源地。」

阿馨已經大略猜出「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他用平淡的口吻說:「我想,應該是從‘環界’傳出來的吧。」

艾略特不禁驚訝地睜大眼睛。「為什麼你會注意到?」

阿馨看到艾略特如此驚訝,感到快樂無比。他藉著回答問題來延長這種快樂,開始慢慢揭曉謎底:「‘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並不是很大的東西,它的遺傳因子只有9個,是由數千個到數十萬個鹼基構成每個遺傳因子。其中最令人奇怪的是,構成那9個遺傳因子的鹼基數,每個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

艾略特不由得發出驚歎聲。「啊,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不是我自誇,在數字方面,我有敏銳的直覺。那9列數字最大也只有六位數,所以我才會那麼快發現它們都是2的n次方乘以3。」

「你從那裡發現病毒源頭了嗎?」

「剛開始,我一直對這個問題百思不解,為什麼是‘2的n次方乘以3’呢?如果以三個鹼基作為一個密碼子,並由此決定一個氨基酸來看,我大概可以明白3這個倍數的含義。可是,為什麼基數必須是‘2’呢?當然,如果我不瞭解‘環’計劃,或許永遠都想不到答案。基數為2,是因為計算機是二進位制,由此可見,‘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是從‘環界’跑出來的,它的發源地是‘環’。」

「沒錯,事實確實如此。」艾略特發出一陣笑聲,還用力地鼓掌,可是他的話語中不但沒有任何佩服的意味,反而充滿嘲諷。阿馨壓低聲音,故意冷靜地問道:「現在已經知道‘環界’是病毒的發源地,可以找到治療方法嗎?」

艾略特不理會阿馨的疑問,兩眼直直盯著他看,反問道:「你什麼時候察覺了‘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源頭?」

「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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