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東邊的地平線開始變亮,大部分天空依然籠罩在黑暗裡,阿馨在黑暗中朝著微弱的曙光前進,後視鏡裡看去是一片漆黑。他只靠著少許線索,就肩負起找出抑制「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方法的重大使命,獨自一人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穿過莫哈維沙漠。
不久,天空的黑暗漸漸褪去,慢慢迎來晨曦。茶褐色的天地間蒙上一層淡淡的紅色,高速公路兩旁的重重高山彷彿影子般浮現出來。阿馨騎著秀幸十年前買的越野摩托車,雙手緊握把手,銳利的雙眼欣賞著沿路的風景。一路上,他飽覽了美國壯闊的風光,這是他在十歲時就曾夢到過的景色。他千里迢迢跑到美國來,連續騎了六個鐘頭的摩托車,眼前終於出現一片荒涼的沙漠。
阿馨昨天下午才收到航空公司運來的摩托車,為了保持穿越沙漠的體力,他原本打算在旅館裡好好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出發,但是又考慮到白天的沙漠非常炎熱,不適合長途騎車,所以改在昨天晚上十點左右從洛杉磯出發。
阿馨在路上想,還好昨晚提前出發,既可以欣賞沿路的美麗風景,也不會浪費時間,現在他最缺乏的就是時間。今天是九月一日,一旦在兩個月裡找不出解決的方法,不僅是禮子,連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會有生命危險。
阿馨獨自穿越黑暗荒涼的莫哈維沙漠,四周除了車燈沒有半點光線,他調整好車子的方向,沿著高速公路一直前進。太陽昇起後,就可以欣賞絢麗的朝陽了。在過去六個小時中,四衝程的ohc2發動機巨大的引擎聲一直沒有停止過。阿馨保持著秀幸教導的正確騎車姿勢,緊緊握住把手,在鋪著柏油的高速公路上賓士。
以前,他隨意把兩腿跨在摩托車上的時候,總會被秀幸怒斥一頓。「小子,膝蓋要緊緊靠著油缸。」
阿馨活動一下肩膀,將力量落在踏板上,繼續賓士——或許是因為爸爸的緣故,我才能以同樣的姿勢連續騎幾個小時,而且一直充滿自信。
車上的里程錶顯示阿馨已經走了三百英里。這輛摩托車的油缸一次可加三十升汽油,能在高速公路上連續騎三百五十英里。現在該加油了,待會兒可能在方圓兩百公里內都找不到加油站。
阿馨從夜晚一直騎到早上,見識了地球自轉的事實。一旦停下來,他反而覺得自己在地球自轉中被拋棄了。他希望不會再迷路,到達下個鄉鎮時,可以好好吃一頓早飯,然後找間汽車旅館休息一下。
摩托車後視鏡中的夜色完全消失,整片大地被旭日的光輝包圍,前方浮現出街道朦朧的影子,兼營小咖啡館的加油站已經不遠了。
午後,阿馨在汽車旅館辦妥住宿手續,馬上到浴室衝了澡,躺到床上。雖然他很想睡覺,可是殘留在體內的引擎的震動感讓全身的細胞還在搖晃,即使躺在床上,也覺得依舊騎在摩托車上,一直夾著油缸的雙腿內側無比痠痛。
我到底騎了多久呢?阿馨掰著手指數,從洛杉磯連續騎了六小時抵達沙漠,他找了家小店慢慢吃完早餐、補充好燃料,又往前走了三小時的路程,合計一共騎了九小時。接下來的行程,他打算用九小時從四十號州際高速公路往東行進,到達阿爾伯克基附近,然後往左轉向二十五號州際高速公路朝北行進,途中經過聖塔菲到羅斯阿拉墨斯,再前往科內斯·洛斯曼最後的居住地。阿馨最終的目的地是橫跨亞利桑那、新墨西哥、猶他、科羅拉多四州的沙漠地帶。不過,他想先打聽打聽科內斯·洛斯曼的訊息,探討他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阿馨在床邊的背袋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皮夾。他抽出皮夾裡的兩張照片,平躺在床上舉起,對心愛的人訴說著情意。
在出發前,阿馨來到秀幸的病房,告訴他要去美國的事情,並且說明了原因。
「哦。」秀幸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接著,阿馨毫無隱瞞地說出他和禮子正在交往的事情。他怕如果不把所有的事交代清楚,一旦秀幸在自己前往美國這段時間裡死亡,就沒有機會說了。
秀幸知道禮子的子宮裡正懷有二見家的下一代時,發出一種很奇怪的笑聲。「小子,你很厲害嘛。」雖然他的語氣有點虛弱,卻依然抓住這個話題不放,想打聽禮子的容貌。「這個女人長得怎麼樣?」
「對我來說,她是最好的女人。」阿馨很有自信地回答。
在這場談話當中,秀幸重複了很多次:「真是不能小看你啊!」甚至還高興地說:「我一定要活著看到孫子的臉。」阿馨慶幸自己說出了禮子的事情。
阿馨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轉身將照片放回背袋裡。這時,他感覺胸口傳來一陣激烈的躁動,久久無法停止,內心的孤獨感更加深重。為了分散心中的孤獨,他將注意力移到房間裡的擺設上,看向牆上的豪華圓形掛毯,又看著天花板上旋轉的電扇,感受著吹拂下來的涼風。
電扇發出些許噪音,不過廚房裡冰箱的馬達聲更叫人心煩。房間裡的傢俱和電氣產品與這家汽車旅館的招牌一樣陳舊。連床底下也傳來一陣「唰唰」的聲音,可能是蟑螂在爬。阿馨剛才在地板上發現一隻蟑螂,恐怕是它跑到床底下作怪吧。阿馨對蟑螂可是束手無策,因為他從小到大都住在面對東京灣的大廈裡,從沒見過蟑螂,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小生物。
他本來以為自己徹夜不休地趕路之後,會累得馬上癱在床上呼呼大睡,沒想到正好相反,或許是剛離開日本,頭一次住在外國的旅館裡,難免心情亢奮。
這趟旅行和阿馨原本的計劃完全不同,一想到十年前在夢裡描繪的旅行與現實的差距,他眼眶中不禁盈滿淚水。這趟旅行中要面對的問題太多了,為了拯救瀕臨死亡的父親、為了解開禮子迷惑的心情、為了一個新生命、為了展示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價值……阿馨一樣樣列舉出目的,想激發勇氣,讓自己振奮起來。一時間,興奮、感傷、疲勞、震驚、使命感等情緒和熱氣混在一起,有如數不清的螞蟻在體內爬行,讓他怎麼都無法入睡。
這時,阿馨突然想到旅館的中庭裡有一座小小的游泳池,他馬上起身換上泳褲,打算用清涼的池水消除心裡的煩躁。
他跳進無人的游泳池裡,躺在水面上仰望天空。他非常喜歡從空中跳進水中那種快速移動的感覺,特別是從水中仰望天空時,可以同時欣賞水和空氣兩種不同層次的東西,連刺眼的太陽在水裡看起來都顯得歪歪扭扭。
阿馨站在游泳池中央,只有臉浮出水面,從「凹」字形中庭的缺角處看到遠處綿延不絕的沙漠,別有一份奇特的真實感。他感覺體內的熱流慢慢融化了。等到那種灼熱感完全褪去,他才從泳池裡爬起來,回到房間。
此刻,他終於有了睡意。
2
陽光漸漸灼熱起來,阿馨穿上長袖運動衣,戴上皮手套,將牛仔褲塞在長筒靴裡,只剩下安全帽下方的一小截脖子曝曬在太陽下。儘管如此,當他騎著摩托車在太陽底下賓士的時候,仍然覺得全身好像快被烤焦了。
阿馨的目的地是新墨西哥州羅斯阿拉墨斯郊外的小鎮——溫斯洛克。
在出發之前,他託天野調查科內斯·洛斯曼最後居住的準確地點,得知洛斯曼在溫斯洛克買下古老的民宅當作居住和工作場所,後來出於某種不明原因中斷聯絡。他期待洛斯曼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即使不在,那個地方應該也會留下某些東西,可以從中發現線索。
阿馨在沙漠中的四十號州際高速公路上賓士,一路上車輛稀少,他很從容地在預定時間內抵達阿爾伯克基,然後從二十五號州際高速公路北上,再從州際公路前往羅斯阿拉墨斯,途中會經過洛斯曼住的溫斯洛克小鎮。
眼看著目的地快到了,阿馨把摩托車停在路邊一處加油站,其實油缸裡的油還很充足,他想問路。州際公路沿線的加油站幾乎都兼賣雜貨,不可能沒有人在,經過這裡後,說不定就遇不到人了。阿馨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將油缸加滿。他拿著加油單進入店裡,一個長著鬍子的中年男人說了聲「嗨」。
阿馨付了錢,詢問中年男人如何前往溫斯洛克。男人指向北邊,簡單說了句:「三英里。」
「知道了,謝謝。」
阿馨正準備走出去,卻被那個人叫住了。
「你去那裡有什麼事嗎?」中年男人眯著眼,嘴角往下彎,語氣很不客氣,不過看起來沒有惡意。
「我一個老朋友可能住在那裡。」阿馨不知道該怎麼說,便很簡短地回答。中年男人的嘴唇略微動了動,兩手輕輕往上一抬,說了一句:「nothing.」
「nothing?」阿馨像鸚鵡一般重複對方的話,然後點了點頭。中年男人默默望著阿馨,沒再出聲。
雖然中年男人說溫斯洛克鎮什麼東西也沒有,可是阿馨依然沒有改變心意,他笑著說了聲「謝謝」,就走出加油站,繼續往北走。
為了看時間,他將戴著手錶的左手抬離把手,不過皮手套遮住了手表,他用下巴頂開手套,飛快地看了一眼,又將視線投向正前方。在不經意的一瞥中,他看到前方茂密的沙漠植物對面,有一排樹木沿著沙漠北邊排列著,不留神就看不到。那排樹木旁邊有一條沒有鋪柏油的小路,阿馨在入口處停下車子,仔細觀察這一帶的環境。這條小路上大約每隔十米就有一根木頭柱子,好幾根柱子上垂掛著黑色電線,看來這些電線杆很久沒有供過電了。不仔細看,便弄不清要從哪裡進去。電線杆之間雜亂地生長著一些仙人掌,只能隱約看到昔日路徑的痕跡。
阿馨心想,沿著電線杆前進,應該可以到達溫斯洛克的聚居地,但從州際公路上完全看不到這個小鎮。他往北邊的地平線看去,這條小路越過一座小丘陵,在遠處消失了。
「只要沿著電線杆來回,就不必擔心回不到州際公路上。」阿馨喃喃地自言自語,將把手轉到左邊,騎向沙漠裡。這是他來到美國後第一次賓士在小路上。
3
這段路的高低起伏相當大,阿馨越過一段起伏較大的地形時,摩托車出乎意料地騰躍起來。他隨著摩托車的跳躍抬高臀部,著地的時候用力控制抖動的車頭和把手,利用身體的起伏讓車保持穩定。一旦方向控制不當,很可能會連人帶車滑倒。他非常謹慎地閃避地上的突起,繼續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行駛。
過了這段路之後,出現了一段比較平坦的路,路旁有一排乾枯的木頭柱子,綿延不斷地往前延伸。這條小路與成列的木頭柱子,正是文明和原始之間的界線吧。
「啊!」阿馨突然發出低低的驚叫聲。前方出現了一座小山,凹陷的山谷間有許多棟毀損的建築物。不清楚這條小路和木頭柱子是否一直綿延到聚居地,但很明顯,這個聚居地曾經供給電力,也有電話線。木頭柱子並沒有延伸到聚居地,前方好像是盡頭了。
阿馨在離山丘一百米時停下,坐在車上數了數前方共有幾棟褐色的石造房子——一共有二十戶。他沒有把山谷對面看不到的地方算在內,那裡即使有人家,想來也只有幾十戶。不知道最初定居在此地的人究竟有什麼目的,是為了追求理想或什麼東西才居住在沙漠中嗎?看看這些房子的建築材料就知道,很久以前這裡就有人居住了,現在卻連個人影都沒有,從幾百米外就能確定是一座廢墟。
「nothing.」
阿馨腦海中又冒出加油站那個中年男人的話。果然如他所說,這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只留下人類居住過的遺蹟,靜靜等待腐朽,然後化為鬼域。太陽漸漸西斜,阿馨低頭看了看手錶,已經五點多了。必須趁著天色還沒暗下來,趕快回到州際公路上,否則會趕不上在日落前投宿汽車旅館。
陽光的熱度稍減,氣溫也慢慢下降,阿馨開始對前方這座廢墟感到恐懼。他十分不解,科內斯·洛斯曼這個具有最先進知識的科學家,為什麼會住在這個人煙稀少的偏僻之地。
阿馨瞪著前面荒廢的聚居地陷入沉思。現在折回去也太晚了,還白白浪費時間,乾脆去探探情況。他重新發動車子,伴著嘈雜的引擎聲賓士而去。
往前沒走多久,阿馨就看到一塊看板上寫著——「歡迎來到溫斯洛克」。他覺得這真是個差勁的笑話。
距離越來越近,阿馨連那些房子牆壁上的紋路都看得很清楚。由於被風吹襲,許多沙礫填塞在崩塌的石壁的縫隙裡,連停放在主要街道和小路上的幾輛車子也被沙礫覆蓋著。
溫斯洛克這個荒廢的聚居地也有兼營雜貨的加油站。龜裂的水泥地板上放著一臺加油機器,加油管子已從機臺上拆下,放在街道上,黑色的管子如蛇般扭曲著身子。店家的窗戶外釘著木板,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阿馨以非常緩慢的速度通過主要的街道,掃視著兩旁的每一間廢棄的房子,看看是否有門牌之類的標識。
與周圍的沙漠地區比較起來,這裡的樹木顯得多一些。當初人們住在這裡,很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有豐富的水源,這一點可以從枝葉茂盛的樹木得到證實。這裡的每一棵樹都長得很茂盛,整齊地排列著。然而,當樹葉隨風擺動時,阿馨看到粗糙的樹皮上有許多異常的凹凸。他不禁靠近觀察,發現樹皮上的凸起部分和樹身的顏色不同,就好像人類被猛烈的陽光曬過後在皮膚上產生的黑斑一樣。而且,翠綠色的葉脈上佈滿了土黃色斑點,表面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但是一將表皮撕掉,便能看到遭受病毒侵蝕的痕跡。
阿馨曾在報紙上看過亞利桑那州的樹木遭到「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侵蝕的照片,在那張照片中看不出樹幹上凸起的形狀與顏色,沒有具體瞭解。這裡的情況和照片中的情形很相似,這些樹木的癌變情形非常嚴重,應該不是最近才被感染的,而是經過多年才產生這些症狀。
阿馨慌亂地四處張望:假如連植物的癌變情況都這麼嚴重,真不敢想象人類和動物會遭受多大的影響。這裡除了風聲外沒有其他聲音,過分的寂靜讓他開始疑心有響尾蛇、毒蠍這類有毒生物潛伏在地底、石頭的細縫,或是仙人掌和石塊的影子下。他單腳跨在摩托車的踏板上,另一隻腳則立在地上支撐身體和車子的重量。他知道自己腳上穿著皮靴,沒有縫隙讓那些異物跑進去,但身子還是忍不住發抖。
阿馨忽然覺得喉頭有些幹,但不想把雙腳都踩在地上,更別說走到後座的置物箱拿礦泉水了。他極力忍著喉頭的乾渴,繼續騎車往更深處前進,慢慢繞進聚居地深處。一路上看到的房子,有用石頭堆砌而成的,也有用泥直接塗在牆上的……每間房子都有一個共同點:屋頂已經塌陷下來,從屋裡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天空。
阿馨騎著摩托車進入一間廢棄的屋子裡,夕陽從坍塌的屋頂斜斜照下來,空氣裡的灰塵漂浮在光線中。這裡的居民究竟去哪兒了?全部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死去了嗎?還是搬離這裡,移居到了相對繁榮的地方?
「喂!」阿馨朝著屋子的陰暗處叫道。由於聲音的振動,在光線中若隱若現的灰塵似乎也跟著晃動起來。在這間斑斑駁駁的古老的房子對面,有片類似廣場的空地,幾間房屋以那兒為中心並排著。阿馨把摩托車頭對著來時的方向,讓引擎繼續發動,好在發生緊急狀況時及時逃出去。他下了車,走向後座的袋子取出礦泉水,狠狠喝了好幾口。
必須達成目的,拜訪科內斯·洛斯曼的家,尋找他的蹤跡!阿馨穿過這間廢屋,往廣場走去。
這座廣場應該是溫斯洛克居民共同擁有的,中央蓋了一座西班牙風格的紀念碑,外圍一圈欄杆。這座象徵女性的紀念碑坐落在半圓形的溫斯洛克小鎮中心。紀念碑後方有個突起的洞穴,那是一口水井,也正是形成這個聚居地的最大原因。阿馨靠過去看向井底,頓時有股刺鼻的臭味衝上腦門,他勉強忍住噁心繼續檢視。
聚居地裡的每個地方都幹得化成了粉末,沒想到井底居然還有水。井口上沒有蓋子,風一吹,井內就發出酷似風笛的鳴聲。阿馨看到井邊有一個黑色的塊狀物,有拳頭般大小。他走近一瞧,竟是肚子朝天的老鼠屍體,而且不止一兩隻。他在廣場四周找到十幾只老鼠的屍體。
阿馨一邊走,一邊繼續尋找老鼠的屍體。他看到廣場的盡頭有一棵癌變的樹木,樹下有很多黑點聚集在一起。黑點旁邊有張長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夕陽拖出長長的黑影。阿馨悄悄接近那張長椅,在約十米開外停下來,定睛一看,那其實是一具屍體,一具男屍。
這具無名男屍靠著椅背坐著,兩膝大開,雙手無力地下垂,下巴垂下幾根長長的鬍鬚,手和脖子上戴著金鈴鐺鎖鏈,在夕陽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輝。阿馨惶恐地慢慢接近他,從下往上觀察他的臉部特徵。他有一張和科內斯·洛斯曼相同的細長臉,特別是鬍子部分,曾被阿馨形容為山羊鬍。而且,屍體的手上和脖子上也有洛斯曼經常戴的金鈴鐺鎖鏈,這具屍體應該是洛斯曼。
假如這具男屍真是科內斯·洛斯曼,那他和阿馨的淵源可就深了。五年前,他到日本來發表學術研究論文的時候,曾經在阿馨的家裡住過幾天。想來他是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之後,沒有接受化療,而在家裡接受了天命的安排。
阿馨感傷地看了看周圍,有個東西赫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前面不遠的山坡種滿耐旱植物,一朵手掌大的花在隨風擺動的枝葉間忽隱忽現。這棵正在開花的樹,雖然樹幹很細,但是枝葉非常茂盛,葉子翠綠,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山坡上的植物幾乎都癌變了,樹葉上長著醜陋的土黃色斑點,唯有那棵樹保持原來的色澤,下垂的枝葉前端長出了薄瓣的粉紅色花朵。
植物分為無性生殖和有性生殖兩大類,這附近的植物看起來都屬於無性生殖,而會開花的樹即是有性生殖的象徵。無性生殖的植物會因為某個緣故轉變為有性生殖,歷經第一次開花之後,便會急速老化,然後枯萎而死,可以說它是用死來交換開花的快樂。
阿馨想摘下那朵花,供奉在科內斯·洛斯曼的屍體前。
無性生殖的植物只要擁有良好的環境,就可以永遠存活下來。莫哈維沙漠裡的植物已經靠著無性生殖生存了一萬年以上。這與癌細胞相同,只要環境許可,它會永遠在細菌培養皿中存活。不過,從今天的情況來說,這棵無性生殖的樹木選擇了轉變成有性生殖,一旦開過花,不久就會隨著自然的變化走向死亡。
生命經常得面臨二選一的情況,是選擇一生只開一次花就凋零而死,還是不開花而永生的癌變的生命?阿馨不禁自問該選擇哪一種人生,是充滿光輝的耀眼人生,還是永遠持續下去的無聊人生呢?
他當然是選擇會開花的短暫人生!
4
阿馨摘下花朵之後,在走下山坡的途中,看到幾棟相連的廢棄房屋的頂上赫然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這些屋頂大都用石塊建造而成,應該沒有可以反射光線的東西。阿馨將眼睛眯成細線尋找光源,發現在一處崩塌的紅磚屋頂上有塊切割成長方形、外沿包裹著金屬的黑色板子,它反射著夕陽的光輝,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這塊黑色板子和廢棄屋頂的組合感覺分外奇異。遠離繁華的偏僻村落中居然出現這種科技產物,讓人覺得很不尋常。這塊黑色板子是太陽能供電系統,足以供應一個家庭所需的電力。如果每個家庭都具備這套太陽能系統,就不必沿路設定電線杆。可是阿馨無論怎麼找,都沒有發現其他屋頂上有相同的裝置,只有這一戶安裝了這套系統。如果這是洛斯曼為了研究,將太陽能板架設在自家屋頂上……
阿馨把花朵放在洛斯曼的膝蓋上,然後從房子間隙中穿梭而過,尋找裝設太陽能系統的房屋。之前他已經在山坡上算好方位,然而一走進村落,又如同走在迷宮當中,左轉右轉失去了方向。
風在牆壁的間隙中來回穿梭,發出類似笛子的尖銳聲音,在阿馨的腳邊捲起小小的旋風。就在這時,他似乎聽到風聲中摻雜著美國歌曲和鳥叫聲,以及樹枝的摩擦聲。他定下心來豎耳傾聽,這是一個男人發出的低沉聲音,忽遠忽近,很不穩定。有時,它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有時,又似乎有人正在你的耳邊低語。聲音隨著風在牆壁的空隙間鑽來鑽去,忽左忽右,讓人搞不清出處。
阿馨專心傾聽,漸漸聽清了聲音的來源。他循著聲源穿過傾頹的牆壁,一步步走進一間廢屋中。
傾倒的牆壁包圍的二十平方米的空間裡,漂浮著一股自然界不可能產生的人工氣息。房間角落裡放著一張鐵管床,有幾根彈簧從床墊裡凸出來,床邊放了一個看起來很堅固的木製餐具櫃,旁邊還有一張收起來的沙灘椅。由於地板傾斜的緣故,一些日常用品和傢俱也跟著傾倒。電燈斜倒在地上,一隻年代久遠的皮箱歪歪斜斜地立在餐具櫃旁,手工釘制的櫃子也倒在地板上,底下還壓著幾本厚厚的書。房間裡的每樣物品都以某種微妙的平衡擺放著,只要將櫃子上的一片板子抽下,或是將靠在皮箱旁的餐具櫃移開幾釐米,整屋的傢俱很可能會像骨牌般立刻應聲倒下。
突然間,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陣男人沙啞的說話聲,伴著鮮活的喘息聲在阿馨耳旁傾訴,嚇得他立刻跳起來,飛快地往後退,睜大眼睛來回巡視四周。這房間裡半個人都沒有,聲音又聽不見了,接下來是某種斷斷續續的沙沙聲。阿馨把視線投向餐具櫃和牆壁的縫隙間,看到中間夾著一條電線,才察覺這奇怪的聲音很可能是收音機接觸不良造成的。
阿馨彎下腰撿起電線,分別往前後左右各個方向移動,噪音立刻停止,男人的沙啞聲音變得十分清晰,還伴隨著憂傷的吉他聲。他仔細一聽,確定這是收音機裡的節目,那個男人好像在唱老式藍調情歌,配合吉他的伴奏,將情感融入歌詞中。
原來剛才聽到的聲音出自這裡。可是,電線為什麼會一直插在插座上?這間廢屋應該不會由電線杆供電,或許是由屋頂上的太陽能系統供給電力吧?阿馨循著電線找到收音機,順手調整聲音大小。
沒錯,一定是太陽能發電系統從某個地方將電力傳送到這裡來。應該上前看看!阿馨不斷激勵自己去解開這道謎題,他刻意想起這個家的屋頂上裝著近代科學產物,好減少對溫斯洛克這個荒廢小鎮的恐懼,心中也慢慢地湧現出勇氣。
他瞪著牆壁上的一扇門看了許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扭動門把,毫不費力便開啟了。這好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裡面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大門的縫隙露出微微的光。地下室的電燈是亮著的。難道里面的燈也和收音機一樣,都是洛斯曼外出時忘記關掉的嗎?阿馨沿著臺階的邊緣往下窺探,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牽引著,一步步沿著樓梯往地下室走去。
他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大門前面,豎起耳朵靠近門邊,傾聽是否有聲音傳出。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從門縫中漏出來的光線比想象中還要微弱。他習慣性地敲敲門,才恍然覺得自己有些愚蠢,便深吸一口氣,轉動門把。
一踏進門內,先看到天花板上吊著熒光燈,在黑暗的地下室發出微弱的光線,還有某種特殊的光線從房間中央散發出來。這是一間非常寬廣的地下室,房間中央有一組計算機裝置,計算機螢幕發出閃爍的光芒,旁邊放著檔案資料櫃。
阿馨巡視著室內所有裝置,走向計算機。他看到螢幕旁邊放著一頂類似安全帽的東西,裡外都用電線和許多電子儀器連線,看起來很像是頭套型的螢幕。小時候,阿馨曾經用這種頭套型螢幕玩虛擬實境的計算機遊戲,他一見到這個東西,有種格外懷念的心情。
頭套型螢幕的旁邊還有用電線連線的資料手套,阿馨沒有多加理會,直接站到計算機螢幕前面。螢幕上立刻出現一行文字。
「w·e·l·c·o·m·e.」
阿馨忍著胸中的激動,在螢幕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過了幾秒鐘,才慢慢地把胳膊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對著計算機說話:「你是什麼人?」
計算機沒有回答,螢幕上開始播放一些風景。那是一片高低起伏的荒漠,強風呼呼地吹襲。螢幕上的畫面不停移動,使觀看者有種身臨其境的感受,好像真的來到了沙漠。然後,慢慢浮現出一處聚居地的全貌,這幅景象讓阿馨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阿馨沒多久便察覺到螢幕上的聚居地正是溫斯洛克,外觀和現在不太一樣。聚居地的規模更小,只有幾棟住宅。他認出聚居地後方的山脊形狀和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這個影像到底存在於哪個年代呢?一百年前?或是更久以前?畫面中看不到任何人,只流露出濃濃的西部風情。這怎麼看也不像計算機合成的畫面,是電影情節嗎?還是一部紀錄片?可是,一部超過百年的影片不可能還儲存得這麼清晰、鮮明。就算用特殊技術處理過,重現溫斯洛克過去的居住環境,也未免過於逼真了。
突然間,阿馨聽到背後一陣馬蹄聲奔騰而來。他嚇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只見牆壁上有喇叭裝置。為什麼螢幕是二維空間,而聲音則是立體的環繞式音響?阿馨看到旁邊的頭套型螢幕和資料手套,終於恍然大悟:進入三維空間,需要戴上這頂頭套型螢幕和手套。
他戴上頭套型螢幕和資料手套,大腦中馬上顯現出三百六十度寬屏的風景。原本從背後迫近的馬蹄聲,也在腦中轟然作響,甚至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震動,非常有現場感。他腳上雖然穿著長靴,卻有種被仙人掌刺到的疼痛感,耳邊淨是人們的呼喊聲,還有股溫熱的風輕拂過脖子,讓他感到喉嚨十分乾渴,汗也如雨般落下。
阿馨覺得自己好像被數以萬計的人追趕著,他拼命往前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回頭往後望去,看到幾十個頭上插著羽毛飾物的印第安人騎著馬,背對著太陽朝他追來。照這樣下去,他一定會被踩扁。
阿馨離開印第安人的路徑,改往橫向逃跑。這一瞬間,有隻強壯的手腕從他的腋下穿過去,一下子把他拉上馬背。這種感覺非常真實,好像真有一隻手插入他的腋下。他感覺汗水和泥土的味道強烈地刺激著鼻子,接著就被那隻厚實的手腕抱起,然後他發現,自己的雙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跨到馬背上。
阿馨不斷對自己說,這是在做夢,並不是真實的情景。然而,當他害怕從馬背上摔出去而緊緊抓住前面的印第安人,將頭貼在那個印第安人魁梧的背上時,有件東西從印第安人的肩膀上垂落下來,阿馨的眼前頓時出現幾塊頭皮,其中一塊頭皮還很新鮮,附著的皮膚已經被曬乾,一股血腥味直往阿馨的鼻頭衝去。阿馨不禁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無力地將頭後仰,僅靠本能讓身體保持平衡,不至於摔下馬背。
現實和非現實的界線,就從這一刻開始崩潰。
5
阿馨無法估計在馬上晃動的時間到底有多長,說幾分鐘或幾十分鐘好像都很合理。
他跟著這一行印第安人走到谷底的河邊,河川在深險的峽谷中蜿蜒流淌,水勢比想象中的還要大。他們從溪谷上方往下看,這條河流看起來很細,沒想到竟有如此豐沛的水量。雖然河水呈現渾濁的茶褐色,但在這片乾燥的大地上,清涼的水流緩解了眾人緊張疲憊的心情。阿馨也開始產生團隊意識,認同自己為其中的一分子。
大家沿著河邊走,不時濺起水花,最後在谷底找到一處比較寬闊的地方,停下來休息。這時,有幾個印第安人模仿野獸的叫聲,仰起頭大聲喊叫。其他的印第安人則分為兩支小隊,擔任崗哨,睜大眼睛盯著河川的上游和下游,留意後面是否有人追來,是否有人埋伏在這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的熱度慢慢增加,毫不留情地燃燒整個大地,阿馨感覺腳底傳來陣陣灼熱。突然,谷底周圍的樹木開始搖動,從樹叢和岩石的陰影中出現了三五成群的人影,都是印第安女人、小孩和老人。和馬背上的這些印第安男人相比,女人和孩子的數目顯然多了很多。
起初,女人們非常畏縮,帶著害怕的表情慢慢接近阿馨一行,她們臉上交雜著期待和緊張、高興和恐懼的矛盾神情,一個個審視馬背上的印第安男人,找到想尋找的面孔時,馬上發出悲泣聲,奔上前去,印第安男人也隨著她們的叫聲從馬上跳下來,緊緊抱住她們,確定彼此都平安無事。女人們的叫聲不論哪一種聽來都像在哭泣,不過仔細一聽,還是可以分成兩類:一種是喜極而泣,另一種是因悲傷而哭泣。找不到想找的男人時,有些女人當場雙膝跪地,趴在地上,用雙拳捶打著大地,口中喃喃發出詛咒聲。還有些女人抱著年幼的孩子仰望天空,或是牽著身旁老人的手,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阿馨瞬間領悟了這些人的背景,這個印第安部落以附近的谷地作為居住點,之前曾經招募戰士外出作戰。
當他們從這裡出發的時候,究竟有多少戰士呢?現場大約有一半的女人低著頭悲嘆,那麼至少有兩倍以上的人赴戰場作戰。可是,只有一半的戰士回來,那些沒有回來的人,除了「死亡」之外,沒有第二個原因。阿馨以旁觀者的心態觀看所有的人。他身處這個部落之中,卻找不到歸屬感,這讓他心情惡劣。
突然間,他被身前的印第安男人用力抓起,輕輕放在地上。一個淚流滿面的女人跑過來。她那種認真的神情讓阿馨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個世界裡的人。同時,有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跑來抱住阿馨的腰,他彷彿霎時被扔進感情的旋渦中,思緒完全混亂了。
女人胸前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她容貌秀麗,額頭很寬,長長的頭髮在背後編成辮子。她熱烈地抱住阿馨,頓時有股濃烈的感情隨著親密的肢體接觸向阿馨壓過來,讓他快不能呼吸了。阿馨自然地接受她的擁抱,勉強壓抑想環抱住她的衝動。他將眼前的女人與禮子的影像重疊,她們兩個頭髮的長度和髮型不一樣,臉部輪廓倒是十分相像,尤其是那雙大眼睛和有點下垂的眼尾特別相似。或許是阿馨的情慾在作祟,才會覺得她和禮子很像。他將渴望見到禮子的心情化為了對眼前女子的擁抱。
他們緊緊相擁,幾乎快把懷中的嬰兒擠扁了。阿馨碰到女人的手臂和肌膚,便能感受到這個女人的心情。他確定自己已經和這個女人結婚了,而抱住他的腰不放的男孩就是長子,至於胸前這個正在號啕大哭的嬰兒,則是剛出生的女兒。
他對自己和這個女人的生活有模糊的印象,開始追溯自己的成長過程,甚至連以往的一些情景也都浮現在眼前。他感覺心頭有股強烈的怨恨,那是因父親被敵人所殺而產生的,這些感情全都囤積在身體深處。
和這個時代相關的資訊源源不斷地湧進阿馨的腦海中,眼前這個和他擁抱的女人,與他並不是同一個部族的人,阿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的前夫在遙遠的河川上游被白人士兵嚴刑拷打至死。女人的身體內也囤積著前夫被殺的怨恨,以及想報復的念頭。而抱住阿馨不放的男孩,其實是這個女人和前夫所生,和阿馨有血緣關係的只是年老的母親和出生不久的小女嬰。
我是不是將現實生活投射在了假想空間裡?這個疑問不停地在阿馨的心裡翻攪,他覺得自己和這個女人比和禮子還要親近。而緊抱著他的男孩也表現出對他的依賴,阿馨不由得把他和亮次比較起來。唯一不同的是亮次死了,他從醫院的緊急逃生視窗跳下去,躺在水泥地上的血泊中,到了另一個世界。
阿馨留下一半自我意識,另一半則隨著這個世界的氣氛,進入一場未知的新體驗。
阿馨跟著這群印第安人一起生活,在平坦的山坡上搭建帳篷,和妻子、小孩、老母親住在一起。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有時覺得好像過了好幾年,有時覺得只不過是一瞬間。不過,他能實際感受到一天的漫長。剛見面時還是嬰兒的女兒,如今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路;而並非親生的男孩,離成長為戰士的階段還很遙遠,小男孩的拉弓姿勢曾經是眾人的笑柄。
阿馨漸漸習慣這個身體,他在河岸邊彎下身體,看到水中的倒影時,總覺得水裡的那張臉和自己原本的臉有點像,卻又不是很相似。褐色的肌膚、寬大的肩膀、肩膀上的刺青……都令他覺得陌生。阿馨常用手撫摸身體的各個部位體驗那種真實感,只有臉的輪廓因為水的晃動一直無法看清。
這段日子以來,他和妻子不知擁抱了多少次,親密感也漸漸增加,連女兒眼中原本不信任的眼神也消失了。
這個部族經常四處移動,不會長久居住在同一個地方。他們從東邊走到南邊,一直受不同膚色種族的壓迫,最後只剩下西邊可以選擇。領導者的判斷和部族的命運息息相關,他除了確保水和食物的充足,也要格外注意敵人的動態,一旦判斷錯誤,整個部族就會面臨滅亡。族人對這次的遷徙有不同意見,整個部族因此瀕臨分裂。這時,一則從上古時候遺留下來的古老傳說,將眾人引導到同一個方向。
在巨大山脈的南邊有座山谷,河流在這裡分別注入西邊和東邊的海洋,只要朝這個方向尋找,就可以到達這個從來沒有人來過的地方……
這裡有個擁抱著湖泊的巨大洞穴,受到偉大精靈的保護,沒有外來力量的脅迫,是個可以永遠居住的地方。
大家受到這則傳說的影響,決定前往西邊尋找這個傳說中的洞穴。不過,這個部族超過兩百人,不能說遷移就遷移。要先派遣身手靈活的探子刺探前方的情形,確定沒有敵人才能帶隊前進。另外還須隨時狩獵,找尋食物。當夜晚來臨時,大家找一處適當的場所架起帳篷,圍在火堆旁邊,將白天獵到的食物拿出來供全家人食用。可是,大家都無法吃飽,更沒有多餘的肉可以熏製儲存起來,因此經常發生食物不足的問題。尋找水源是另外一個重要問題,他們常常利用小溪清洗身體和衣物,至於飲用水,就得往更上游的地方去找。發現水的人往往都會受到大家的敬佩。
他們一路行經許多地方,只要再翻越兩座山頭就可以到達傳說中的洞穴。
這天,眾人在森林裡紮營,待養足精神後,再一鼓作氣到達目的地。就在這時,族裡傳來小孩子發現水源的訊息。聽說好幾個小孩在森林中玩耍的時候,看到山脊的岩石上有一道小水流。大人紛紛拿著容器往小孩說的地方去,阿馨也在其中。他每走一段路就會停下來,注意周圍的環境和情況。他目測一下上山的人數,前面有三個人,後面是四個人,包括他在內共八個人。後面的四個都是女人,阿馨的妻子和女兒也都在裡面;前面的三個人都是小孩子,阿馨那個一直想建功的兒子不知什麼時候混入了隊伍之中。這一家人只留下老母親待在營區沒有跟上來。
小孩們說的話果然不假,眼前這塊大石頭上有一道細細的水流。可是太細了,得花很多時間才能裝滿容器。
阿馨想走到上游去尋找更大的水源,身後的草叢中突然發出沙沙的聲響,出現一群和他們臉型、膚色都不相同的男人,走在前頭的都穿藍色衣服,大多數人的衣服都破破爛爛,他們將上衣脫下來纏在腰際,只穿著白色內衣。後面有好幾個男人穿著黑上衣和皮革褲子。大約有十幾個人,他們看起來像是流竄計程車兵,為了尋找水源而迷失在山中,好幾個人的白衣上還沾著血,有幾個人拿著水桶,其他人則拿著手槍。
兩隊人馬對峙了一會兒,都露出驚訝的神情。對方的隊伍裡不時傳來竊竊私語,阿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只感覺空氣中充滿緊張凝重的氣氛。沒有時間再猶豫了,自己這邊都是女人和小孩,根本無法戰鬥。只過了兩三秒鐘,可是似乎已過了好一會兒,如果對方有戰鬥的意思,己方必須趕快逃走;如果沒有,儘早離開不刺激他們才是上策。
突然間,三名士兵一面大叫,一面往山下衝去,就像打暗號一般,馬上有幾個士兵繞到孩子前面擋住去路。對方似乎不打算開槍,他們大吼大叫,是為了使下面的總隊注意,有所警戒。那麼阿馨這群人幾乎沒有存活的希望,這些士兵想殺光所有人。
阿馨立即看向妻子,剛好看到幾個士兵正拿起石頭砸兒子的頭,兒子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小孩子們被粗壯的手臂捂住嘴巴,連喊都沒喊一聲,腦漿就飛濺在地面上。灰色的岩石上沾滿了鮮血,有如計算機影像合成的紅色薔薇,在瞬間開花。
冷不防地,阿馨感到腳踝傳來劇烈的疼痛,他的腳骨被打斷了,一時失去平衡倒在岩石上,側腹重重撞上石頭。
阿馨伸出手想拉住妻子,可是三個女人很快就被士兵抓起來,往山下濃密的草叢中走去。他用剩餘的力氣想撐起上半身,可是被幾個士兵壓住,他們猛扯著他的頭髮,讓他無法動彈。此時,他聽到旁邊發出撞擊的聲響,循聲看去,一個士兵抓起他女兒可愛小巧的身體,將她的頭往岩石上猛撞。
阿馨使盡全力想站起來,保護奄奄一息的女兒,奈何身體就是不聽使喚。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感覺恐懼,只是無法忍受眼睜睜看著這群人對親人施加殘酷的暴行。
那個士兵再次抓起小女孩的身體,用力撞向同一塊岩石。小女孩軟綿綿的身體被隨手丟棄在那兒。這個士兵殺死小女孩之後,好像發現了有趣的事情,於是走進草叢裡。他一面走著,一面在白色內衣上擦拭手腕,衣服上現在不僅有血跡,還留下了細碎的血肉。
阿馨聽到妻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他知道妻子就在附近,但無論怎樣移動視線也無法看到她,只能看到好幾個士兵或站或蹲地圍在她身邊。
抓住阿馨頭髮的換成了另一隻手,用更強的力量將他往後拉扯,他的喉嚨暴曬在太陽下。陽光下,有一道銳利的光芒從右向左閃過。隨即,阿馨的喉嚨深處發出「咔啦」一聲響,有股熱熱的黏液從胸口上方流下來,他的頭無力地往一旁垂下。
他覺得陽光的顏色頓時改變,漸漸變暗。背景也慢慢變黑,紅色的太陽不久也變成黑色,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只剩下聽覺。他可以聽到妻子微弱的聲音,那不是痛苦的喘息聲,而是一種淒厲的笑聲,這是他在喪失意識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然後,死神同時造訪他和他所愛的妻子。
6
阿馨軟綿綿地靠在椅背上,外表看來,他陷入虛脫的狀態,可是對他而言,那就是「死亡」,他現在和失去靈魂的軀殼沒有兩樣。阿馨體驗到人在死去的瞬間,雖然心臟停止跳動,腦部還在繼續活動,之後才緩慢到達腦死狀態,剎那間,時間和空間都消失無蹤。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喂,起來。」這是個強有力的男人的聲音,頗有震撼效果。「到這裡來。」
阿馨突然一抖,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他用力地深呼吸,儘量伸直身體,彷彿溺水的人為了得到空氣將頭竭力伸出水面。他摘下頭套型螢幕,粗暴地扔在桌上,接著脫下資料手套,同樣往桌上扔去。
阿馨覺得心臟好像被人緊緊揪住,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才漸漸順暢起來。他的意識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但是剛才的記憶依然十分鮮明地留在腦海裡。
他忽然察覺自己在流眼淚,一時分不清是因為悲傷還是痛苦,許多用言語無法表達的情緒一股腦兒湧上來。他趴在桌上失聲痛哭,拼命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他一邊哭泣一邊看手錶,才過了短短的幾十分鐘。他不知道剛才經歷的假想世界出自何人之手,但他在那個世界中經歷了另一段非常真實的人生。他和一個女人相愛,生下子女,為了部族不惜戰鬥至死。沒想到最後心愛的人竟死在自己眼前,他也同時走向死亡。
「萊琪……」阿馨叫出已經十分熟悉的名字。他們倆在河裡互相清洗身體時,肌膚相觸的親密感還鮮活地留在腦海中。
「科琪斯。」這是阿馨女兒的名字。從她出生到學會走路的這一段時間,阿馨時常把她抱在胸前或背在背上,翻越過不計其數的山峰。
他深深記住妻子和女兒的名字,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能清楚地回憶起妻子和女兒的面孔,卻對自己的面孔沒什麼記憶,連死亡那一瞬間面臨的痛苦也記不得多少,大腦中都是和心愛的人有關的記憶。
阿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力用肩膀撞牆,一陣陣疼痛傳遍全身。他為了抹去胸中那股莫名的痛楚,故意弄傷自己來轉移注意力。
「我必須分析這件事背後的含義。」阿馨一再告訴自己要冷靜,混沌的腦子漸漸回覆了一點理性。
剛才的經歷和觀賞電影不同,在假想空間中,必須要將全副身心完全投入其中。以現在的科技而言,要有多大的規模才可以構築這樣的假想空間?難道這和「環」計劃有關?這個假想空間是不是「環」計劃的一部分?
只要在頭套型螢幕上設定好時間和空間,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環」計劃參與任何一個歷史場面。坐在這臺計算機前,戴上頭套型螢幕和資料手套,就可以感受到某個特定人物的視覺和聽覺,參與他的人生,成為「環界」的神。在「環界」中一直重複上演著生與死,擁有各式各樣的歷史場面,這些都需要龐大的影像記憶體。阿馨想調出「環」計劃所有的記憶體來仔細觀看和研究。
阿馨在腦中仔細推敲,剛才體驗的假想世界究竟是否屬於「環」計劃的一部分。他認為「環界」中的生命同樣是從初期的dna進化到活生生的肉體,和一般冷冰冰的計算機影像截然不同。不過,他知道這個認知有失偏頗,他和假想世界中的人物有過親密接觸,產生了感情,因此才認定他們並不是計算機創造出來的影像。
他在假想空間中經歷過死亡和分離的痛苦,因而暗下決定,不想再失去心愛的人。現實世界中的死別一定比假想世界中的更加痛苦,這種經歷他不想再有第二次,所以必須找出攻克「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方法。
看到假想世界之後,他開始產生強烈的動搖。他相信假想世界和現實世界絕對息息相關,就像「環界」產生癌變,同時給現實世界帶來「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一樣。
為什麼會把這臺計算機放在這個房間裡?其中有什麼含義嗎?難道是有人預料到我要來這裡,特地留下這套複雜的計算機系統給我?假如這是科內斯·洛斯曼留下來的,他或許也在這裡面留下了線索。
真知子曾經對阿馨講過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間傳說,並且提到塔利基特族「由戰士引導前往西方」的傳說。在假想空間中,阿馨的族人也有一則從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傳說:在落基山脈南邊的山谷,有個偉大的精靈負責看守某個洞穴,這個洞穴就是他們能永遠生存的地方。眾人正依照這個傳說往西邊前進。阿馨的腦海裡還清楚地刻印著走過的路線。但還沒有抵達目的地,妻子、女兒、兒子和他自己便意外死亡。
我該重新走一次這條路!
阿馨做了決定。他要先做一件事:利用衛星通訊線路與日本取得聯絡,物件是計算機研究所裡的天野。阿馨用通訊線路連線了天野的計算機,輸入一個指令:「請準備高山和淺川的相關影像,儘快傳送到這裡。」他在出發之前,曾經向天野提出這個要求。
「環界」和現實世界同樣具有龐大的規模,裡頭有好幾十億生命體,上演著各式各樣的人生,形成了一部部民族歷史,因此記憶體容量非常龐大。想從裡面挑選出癌變前後的記錄是非常複雜的工作。但只要將那一部分的記憶體拿到手,像剛才一樣戴上頭套型螢幕和資料手套,就可以身臨其境地仔細調查。阿馨打算鎖定「環界」中的特定人物,解開「環界」癌變的謎團。
阿馨在等待天野傳送資料的這段時間,很想聽聽禮子的聲音。現在日本是幾點?日本和美國時差有八個小時,應該是早上九點,禮子起床了嗎?他在假想空間中體驗到愛人死亡的悲傷,因此格外想念禮子,很想知道禮子究竟過得好不好。
阿馨按下禮子的電話號碼,電話響到第七次才接起來,話筒裡傳來一個疲倦的聲音:「喂?」
聽到禮子的聲音,一種無法形容的安心感立刻從心底升上來,他彷彿一個溺水的人終於登上陸地。「是我。」
禮子很快收起疲倦的聲音,振奮起精神問:「啊!阿馨,是你嗎?你在哪裡?你還好嗎?」一串連珠炮似的疑問朝著他射過來,禮子的擔心表露無遺,他覺得很高興。
「我很好,安心等我回來。」阿馨再三叮嚀,便結束通話電話。
7
阿馨躺在破破爛爛的鐵床上打盹,等待天野的訊息。
關於「環界」的癌變,他已經調查過幾次,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當時「轉移性人類癌病毒」還沒有明顯的活動。等到「環界」癌變之後,人們才確認「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存在,最近還發現除了人類以外,動物和植物也會遭到感染。而構成「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9個遺傳因子鹼基數,全部是2的n次方乘以3,這個奇妙的巧合似乎暗示「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和用二進位制計算的電腦有某種關聯。
突然間,阿馨從鐵床上爬起來,迅速坐到桌子前面,計算機螢幕上傳來天野的幾個指示。他照指示按下按鍵,接下來靜靜等待「環」計劃的記憶體和這裡的計算機互相連線。
「啊!連線完成了。」阿馨努力克服恐懼,戴上頭套型螢幕和資料手套。
計算機傳送過來的年代是環年1990年夏天以後,通過某個人的眼睛和耳朵感受到的風景和發生的事件。例如,輸入「環年1990年10月4日14點39分、北緯35°41′、東經139°46′」的時間和空間,就可以馬上得到該地的影像。
在固定地點只移動時間的話,可以翻閱該地的年代記錄,還可以使用望遠鏡指定更精密的地點。假設輸入「銀座四丁目」,就可以看到這一處地點任何時代的情景。
觀察者擁有三百六十度的寬廣視野,能隨意將視線插入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之間,如同幽靈一般來回巡視,掌握那個世界發生的每一件事。而且,被觀察者感覺不到觀察者的存在。除了時間和空間之外,觀察者也可以體驗「環界」中某個人物的感覺,將自己和假想空間中的人物互相重疊,擁有假想人物的視覺和聽覺。
阿馨打算通過「環界」癌變過程中幾個關鍵人物的眼睛,來看看事件的原因,尤其要親身體驗「高山」這個人的過往。他非常好奇高山到底過著什麼樣的人生,然而也害怕在這個過程中再次遭遇令人心痛的場面。他猶豫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氣操作計算機,讓程式開始運作,進入「環」計劃的記憶體中。
現在的場景是在鬧市區的一家餐飲店內,窗外不時射進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影,阿馨鎖定的男人——高山,正和一個男人相對而坐。對面的人是高山的朋友淺川,他的臉色非常憔悴,因為他昨天晚上看了一盤令人膽戰心驚的錄影帶。於是,他把高山叫到這家餐飲店,請高山想對策解救他的性命。可能是恐懼的緣故,淺川在敘述的時候,經常將前後關係弄顛倒,高山只好重新在大腦中整理一番。
淺川的不幸是從坐上一輛計程車開始的,愛講話的計程車司機說,在某個十字路口發生了一起怪異的摩托車事故:當時,司機停在紅燈前,看到旁邊的摩托車突然倒下來,騎手一臉痛苦地想拿下安全帽,可是沒多久就斷氣了,死因是心肌梗塞……司機用興奮的口吻述說著恐怖的經歷,記者的本能讓淺川從這起事件裡嗅到不尋常的味道,於是著手進行調查,人生卻從此完全脫軌。
淺川調查摩托車騎手猝死的原因時,發現在同樣的時間、不同的場所,有四名年輕人也因為相同的症狀猝死,其中一個女孩正是他的外甥女,這強烈地激起他的好奇心。他覺得這件事中必有蹊蹺,這四名男女同時死於相同症狀的機率非常低,因此他大膽地下了一個判斷,開始調查這四名男女的共同點。
淺川查到這四名男女互相認識,在死前一星期曾一起去太平洋休閒俱樂部的別墅小木屋投宿。他馬上趕到那間別墅小木屋,想找尋那些人死亡的原因。
起初,淺川將死因歸為受到病毒侵襲,他假設這四人在小木屋中感染了病毒,在一個星期後同樣面臨死亡的命運,沒想到並沒有找到任何病菌,卻在小木屋裡發現了一盤錄影帶。
高山聽到這裡,笑著對淺川說:「先讓我看看那盤帶子吧。」
淺川馬上一臉生氣的表情,努力壓抑住怒氣,從齒縫間擠出聲音:「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看了會有生命危險啊!」
高山從玻璃杯裡拿出一塊冰塊放在嘴裡咬著,彷彿把淺川當成傻瓜。
結果,高山還是來到淺川的住處,觀看那盤從小木屋帶回來的錄影帶。高山坐在客廳裡,專心地看著,錄影帶內的影像通過他的視覺傳到阿馨的腦中。它們沒有什麼關聯性,只是片段的影像組合而成。從火山的畫面開始,到剛剛出生的嬰兒……一個個畫面不停變換著,雖然並不連續,卻在高山的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些畫面既不是計算機合成的影像,也不是攝影機拍下來的,而是利用其他方法制作出來的。
不久,畫面上出現一個不知名的男人的面孔,鏡頭給了他一個由下往上的仰角的大特寫。鏡頭從他的肩膀往上升高,可以看到他的肩頭正在滴血,接著畫面上出現一張因疼痛而扭曲的男人的臉。這張臉馬上消失,又出現許多不同的影像,整個視野忽然變得狹小,切割成一個個圓圓的小東西,然後拳頭般大小的黑塊不停地掉下來,好像打到什麼東西般發出沉悶的聲響。阿馨的身體突然疼起來。螢幕上的視野漸漸變窄,不久就被黑暗團團包圍。
當錄影帶快要結束時,螢幕上出現一排文字,這些字是用筆書寫的,字型大小不一、歪歪斜斜,內容如下:
看過這部錄影的人在一個星期後的這個時間會面臨死亡。如果不想死,從現在起就依照下面說的去做……
接著畫面切換到性質完全不同的影像上:遠方的夜空綻放著煙火,一個穿浴衣的女人享受著夏天的夜晚……之前那種令人生懼的陰暗影像居然被一個蚊香廣告給打斷了。過了幾秒鐘,發出一連串的雜音之後,錄影帶就停住了,阿馨和高山同時抬起頭。高山在大腦中將所有的內容整理一遍,找出其中的重點和脈絡。
四名男女同時原因不明地死亡,他們一定看過這盤錄影帶,才會如錄影帶中預言的一般剛好在一週後身亡。錄影帶中的「死亡預言」是真實的,然而,記載的避免死亡的方法卻被刪掉了,這樣一來,根本沒有解救方法。
淺川看過錄影帶後十分絕望,他害怕自己的生命會在一週後結束。然而高山非但不覺得可怕,反而認為拿死來當參加這場遊戲的賭注,讓人非常興奮,他不知不覺哼起歌來。
阿馨沒想到自己選定的高山居然是個如此大膽豪放的人物。他暫時離開高山的意識,讓頭腦冷靜一下,分析「環界」中的情形:「環界」中的生命體是由人工生命繁殖而成,應該不會有這種讓觀看者在一週後死亡的錄影帶。不過,要是有人或病毒從現實世界侵入,這種錄影帶很容易製作出來,如果把侵入者當成計算機病毒,就更好解釋了。
阿馨帶著疑問繼續鎖定高山。高山要求淺川複製一盤錄影帶給他,之後,他們經常聚在一起討論,分析事情的真相,並且分頭調查。其間淺川的妻子和女兒也不經意地看到了錄影帶。淺川不僅要解救自己,也必須為拯救妻子和女兒努力奔走。
高山先從找出影像是用何種方法拍攝的方面著手,他和淺川一邊收集資料,一邊進行推理,結論卻和事先預測的完全相反。錄影帶內的影像並不是用攝影機拍攝的,而是某人利用超能力直接「拍」下影像。剛好別墅小木屋內的客人要錄下電視節目,將一盤空白錄影帶放入錄影機裡,卻意外錄進這段影像。阿馨有些驚訝,因為「環界」是個封閉的世界,依照它內部的物理法則,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高山和淺川開始四處尋訪,調查這個擁有特異功能的人究竟是誰。他們運用了各式各樣的方法收集資料,終於查出這個人的名字——山村貞子。他們只知道這是個女人,其他一概不知,於是決定去實地收集資料,結伴拜訪「山村貞子」的出生地——伊豆大島。結果,他們確定山村貞子具有超能力。她高中畢業後轉往大都市發展,但之後好像從世界上消失了,完全查不到訊息。
高山換了個角度思考,為什麼會在小木屋中錄到那些影像?他們轉而調查休閒俱樂部這塊地以前有過什麼樣的建築,赫然發現那裡曾是肺結核療養所,也獲知當時療養所的一位醫生尚在人世,在熱海開了一家綜合醫院。
作者「鈴木光司」的其他小說
《午夜兇鈴(環界1:鈴)》《環界1:鈴》《環界2:螺旋》《環界4: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