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癌症病房

環界3:環 鈴木光司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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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馨二十歲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許多,不僅在體格上比一般人壯碩,連想法和行為都超乎年齡地早熟。凡是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比同齡人更穩重、更有責任感,原因是阿馨從十三歲起就被迫負起一家之主的重擔。

十年前,他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身體非常瘦弱,每天只顧著從父親秀幸那裡吸取自然科學的知識,並跟隨母親真知子學習語言,根本不必過問日常瑣事。他每天只是發揮想象力,想象這個世界是用什麼東西組合而成的,它的構造又是怎樣的等等。

阿馨一想到十年前的事就覺得恍如隔世。那時他常常和父母談話談到深夜,並且對計算機極感興趣,根本察覺不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慢慢接近他們。

阿馨當時熱衷探討長壽村的分佈位置與重力異常之間是否有關聯,並從中找尋重力負值異常大的地方,如北美大陸地區的亞利桑那、猶他、科羅拉多、新墨西哥四州橫跨的區域,還訂下要去探訪這些區域的家庭旅行計劃,甚至讓秀幸簽下同意書,沒想到卻無法如願成行。

那張舉家到北美旅行的同意書,阿馨一直很珍惜地儲存著。秀幸雖然常常想實現這個約定,但身為醫學院學生的阿馨十分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秀幸已經感染了「轉移性人類癌病毒」。

阿馨不知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起因為何,只是聯想到多年前秀幸開始抱怨胃不舒服,一定是病毒使某種細胞癌變,產生了癌細胞,並且在秀幸體內進行細胞分裂。就這樣,癌細胞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悄悄繁殖著,一家人準備到北美沙漠旅行的夢想也因此破碎。

一開始,秀幸調到新墨西哥研究所工作的計劃出了一些問題,比預定時間稍稍延後,在第三年終於安排妥當。秀幸預定在羅斯阿拉墨斯研究所和聖塔菲研究所停留三個月,真知子和阿馨則提早兩個星期出發。他們在出發前兩個月預訂好機票,但就在那年的初夏,秀幸突然說出長久以來一直在胃痛。

「去看看病吧。」

秀幸沒有將真知子的意見聽進去,認為這只是胃炎,一切日常生活仍然照舊。夏天來臨時,秀幸胃痛的次數逐漸增加,在預定出發的前三週,他甚至疼得連連嘔吐。即使這樣,秀幸為了不讓家人期待許久的旅行受阻,還是拒絕接受醫院的精密檢查。

疼得實在難以忍耐了,秀幸才終於願意接受檢查。結果發現胃的幽門部位長了腫瘤,必須儘快辦理住院手續,期待已久的家庭旅行被迫取消。更糟的是,主治醫生告訴阿馨和真知子,秀幸胃部的腫瘤屬於惡性的。

就這樣,阿馨十三歲那一年的暑假,彷彿從天堂掉到地獄一般,不僅旅行被迫取消,而且整個暑假都忙著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

「只要將病養好,明年就可以到沙漠旅行了。」秀幸堅強而開朗地說,這也是他活下去的原動力。

真知子受到重大打擊,身心俱疲,阿馨必須代替母親料理家中的一切,他每天到廚房做三餐,勉強將食物送入真知子的口中,同時不斷地吸收醫學知識,讓真知子對未來保持樂觀的想法。

秀幸的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一,如果癌細胞沒有轉移到其他部位,秋天他就可以重返家庭和研究室。

從那個時候開始,秀幸改變了對阿馨的教育態度,他在住院期間對兒子存有一份依賴心,因此重新以男人的心態來看待兒子,並以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教導兒子成為一個強壯的男人。他不再叫阿馨「小子」了,特別注重阿馨在肉體上的鍛鍊,似乎拼命想將自己身體中逐漸消失的能量轉移到兒子身上。阿馨也感受到了這種情緒,他默默回應著父親的期待。

過了兩年,阿馨十五歲生日那年,秀幸的身體起了一些變化,有出血現象發生。「出血」是宣告癌細胞轉移的紅燈,秀幸沒有多加考慮便去拜訪主治醫生,醫生做了放射線檢查,結果在結腸部位看到半個拳頭大的腫瘤,只能手術切除。切除方案有兩種,一種是保留肛門只切除結腸,另一種是切除結腸和肛門,再裝上人工肛門。選擇前者,癌細胞有可能再擴散,後者控制癌細胞的狀況較好。醫生大都希望病人裝上人工肛門,不過決定權在患者手上。經過分析討論,秀幸選擇了完全切除肛門,他決定選擇較高的存活率,和癌細胞對抗。

就在夏天,秀幸又住進醫院接受手術,醫生一開刀,才發現癌細胞的擴散情形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本想採取保留肛門的方式,但操刀的醫生考慮到患者的期望,還是把肛門完全切除了。和兩年前一樣,秀幸也是在秋天出院。往後的兩年間,二見家一直生活在癌細胞復發的恐懼當中。

剛好過了兩年,又出現黃色訊號,秀幸經常發燒,全身蠟黃,一看就知道那是黃疸的症狀,也就是說,他的肝臟已經被癌細胞侵蝕了。在前面兩次手術中,醫生確定他的癌細胞不會轉移到肝臟或淋巴腺,然而情況出乎意料,醫生們只能搖頭苦思。阿馨也認為秀幸的體內有種不為人知的病毒,應該是癌病毒的一種,這讓他對基礎醫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十七歲的夏天,阿馨提早從高中畢業,進入大學醫學院一年級,這所大學正是秀幸的母校。

秀幸第三次登上手術檯,這次喪失了一半的肝臟。阿馨和真知子從之前的經歷得知,秀幸的癌細胞並不會因這次手術而消失,很可能又會轉移到某處,他們戰戰兢兢地等著看敵人將從什麼地方出現。

「看來癌病毒不將他身上的所有器官拿得一個都不剩,是不會停止攻擊的。」真知子很認真地說。她完全聽不進阿馨說的醫學知識,只要一聽到何處開發出新型疫苗,不等試驗結果出來,就千方百計想拿到;聽到某種療法有效,就馬上想辦法嘗試。

真知子一邊強迫醫生做淋巴細胞免疫療法,一邊向新興宗教祈求秀幸減輕病痛、早日康復。總之,只要能挽救丈夫垂危的生命,即使要向惡魔出賣靈魂,她也在所不惜。真知子這種到處奔波的瘋狂模樣,在阿馨成長中留下了黯淡的回憶,這意味著秀幸的死將讓真知子的精神面臨崩潰。

之後,秀幸所有的時間都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他才四十九歲,看起來卻像個七十歲的老人。因為抗癌藥劑的副作用,他頭髮全部掉落,肌肉也漸漸萎縮,皮膚的光澤也消失了,他整天一邊喊「好癢、好癢」,一邊用手指在身上亂抓。即使如此,秀幸依然沒有放棄要活下去的意志,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握著真知子和阿馨的手說:「你們都知道,明年我們要去北美的沙漠啊。」

秀幸並不是隨口說說,他是真心想達成約定,努力和病魔戰鬥。他的態度非常積極,看待生命的態度也十分認真,從來沒有放棄。不管情況惡化到什麼地步,他都堅信自己可以擊敗病魔,使身體好轉。這份心意讓阿馨十分信賴,也感到非常悲痛。

在這個世紀裡,罹患和秀幸相同病症的患者逐漸增多,已經成為一種症候群。沒有人知道這種新型癌症的確切來源,阿馨是後來才從幾位醫生口中得知這種新型病毒是如何讓細胞癌變的。至於這種癌病毒和以往的癌病毒有何不同,目前還不瞭解。沒過多久,有數百萬人遭到這種新型癌病毒的侵襲,人們的不安漸漸高漲。

終於,在一年前,k大學醫學院將新型癌病毒分離成功,證明這種轉移性癌症是由某種病毒引起的。這種新形態的癌病毒被稱為「metastatichumancancervirus(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大致具有以下特徵:

第一點,令細胞癌變的就是rna的逆轉錄酶病毒,因此被病毒感染的人類全都處於致癌的危機中。不過,病毒潛伏期的長短視個人體質而有差異,臨床實驗表明,從被病毒感染到癌細胞開始成長的時間,三年到十五年不等,差異性很大。

第二點,此種癌病毒會經淋巴細胞進入體內,然後經性交、輸血、母乳造成感染,目前感染率不高,但不能保證未來不會變成由空氣傳染,因為病毒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突變」。

從傳染途徑來看,這種新型癌病毒和艾滋病毒十分類似,艾滋病毒也是因某種刺激產生突變。有些學者據此推測,這種癌病毒有可能是艾滋病毒在疫苗的刺激下,巧妙結合其他病毒,改變形態生成的。

事實上,這兩種病毒不只是傳染途徑類似,連棲息在人類體內的方式都酷似。首先,具有逆轉錄酶的「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和人體的細胞核融合,然後釋放出rna和逆轉錄酶,在這兩種物質的作用下合成dna雙螺旋。

就這樣,合成的dna與正常細胞的dna一組合,便會使細胞癌變。更嚴重的是,正常細胞無法區分本身的dna和病毒的dna,仍舊不停地製造癌病毒,往細胞外釋放。被釋放出的癌病毒分別流進血管和淋巴腺,然後一邊巧妙地應付免疫細胞的攻擊,一邊靜靜等待機會轉移至其他部位。

第三點,只要「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一發作,就開始發揮強有力的轉移和侵襲作用,它的名稱正是由此而來。一般來說,腫瘤分成良性和惡性兩種,其中的差異就在於「擴散」和「轉移」這兩種非常麻煩的特徵。即使發現病人體內有腫瘤,只要它們不擴充套件到周圍部位,就不會隨著血管或淋巴腺轉移。可是,「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會迅速增加,並且擴散到血管和淋巴腺,對人體的免疫系統具有強大的防禦力,比起以往的癌症病毒,它在迴圈系統內生存的機率非常高。一旦染上這種「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必須有心理準備,這種癌症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會轉移到其他部位,尚無其他的治療方法。

第四點,只要被寄宿的人不死,他體內的癌細胞也永遠不死。人類的正常細胞在產生之時就有一定的壽命,例如神經細胞會逐漸喪失增殖能力,沒有辦法重新補充。一般細胞的壽命都和人的壽命相連,可是,若將「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癌細胞浸泡在培養液裡,它可以無限次地重複分裂,永遠不會死亡。這一點讓宗教界掀起一陣狂熱的討論,甚至有宗教家預言,一旦正常細胞獲得癌細胞的不死能力,人類就可以永生不死。當然,這只是外行人的妄想。癌細胞若是真的永遠不死,為何要殺死寄宿的人類,然後讓自己也死亡?大部分的人卻很自然地接受這個矛盾。

2

阿馨每天都過著繁忙的生活,光是看護秀幸和打工就佔了他很多時間,還得隨時注意真知子的狀態,根本無暇唸書。否則,真知子會將所有和癌症有關的特效藥拿去給秀幸吃,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今,一家的生計完全落在阿馨的肩上,他非但沒有向父親訴說家中的困境,反而騙他說,打工是要籌措旅行費用。秀幸對阿馨花費太多精神去打工不以為然,他覺得阿馨應該專心攻讀學業,不應該被打工佔去太多時間,總是強調自己還有一些積蓄,可以支付阿馨的大學學費。這種樂觀的語調讓阿馨鬆了一口氣,他期望秀幸能放鬆,決定不讓父親知道妻兒過著困苦的生活。幸好,以「醫學院學生」這個招牌擔任家庭教師,可以獲得很高的收入。另外,阿馨就讀的大學附屬醫院裡有很多兒童患者,父母希望孩子在復學之後能趕上學校的功課,因此經常就近聘請學生當家庭教師。

在這個初夏,秀幸又開始不斷重複那句口頭禪:「就在今年,我們全家要到北美沙漠旅行。」

就在這時,阿馨接到一個壞訊息:醫生懷疑秀幸體內的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他來到附屬醫院的露天咖啡廳裡,喝杯咖啡舒緩一下心情,思考家中未來可能遇到的困難。

這家小咖啡廳位於三樓,它將自助餐廳的中庭圍成一個「匚」形,內部裝潢得很精緻,中庭有座噴水池,而且餐點的味道不錯,完全聞不到醫院裡的死亡氣息。

阿馨將視線投向入口處,突然,他不由自主地被一位美麗的女子吸引了。

來人是杉浦禮子和亮次母子,他們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坐到阿馨斜前方。杉浦禮子穿著合身的米白色夏季西裝,那張素淨的臉龐吸引著旁人的目光。如果旁邊沒有亮次在,即使說她只有十幾歲也有人相信。

阿馨久久不能移開目光,杉浦禮子從短裙下伸出的白皙雙腿,更是讓他目不轉睛。他記起兩個星期前曾在飯店的游泳池邊偶然看到過這對母子。他一眼看到穿著綠色泳衣的杉浦禮子,心中頓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她。阿馨一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卻無法在記憶深處找到她的身影,只是隱隱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那個小男孩看起來有些奇怪,他戴著淺色的泳帽和護目鏡,穿著一條格子短褲,露出纖細的o形腿,皮膚異常白皙。旁邊的玻璃窗上淡淡地映出他們倆的身影,阿馨正好藉此觀察這對母子的舉動。不久,他發現那個男孩的頭部很奇怪,泳帽下沒有膨脹的頭髮。

男孩一落座,就把帽子拿下來,露出一顆光禿禿的頭,原來這個孩子是在醫院接受治療的癌症患者。這對母子並不是到醫院來探望病人,而是母親陪兒子一起來接受抗癌的化療。秀幸同樣在接受化療,也因為治療的副作用使得毛髮脫落。

阿馨出神地用手託著臉頰,望著三十多歲的美麗母親和小男孩默默地吃午餐。他忍不住將男孩和秀幸比較。秀幸今年四十九歲,這個男孩大約十一二歲,兩人都在接受抗癌治療。

那個穿著一身米白色西裝、與醫院氣氛格格不入的母親,不時抬起頭望向窗外。她將舉起來的湯匙又放回盤內,一副沒什麼食慾的樣子,然後面無表情地往阿馨這邊看過來。四目相接,她的眼神變得溫和,阿馨卻因為這一眼而無法把視線移開。

杉浦禮子彷彿也想到曾在游泳池邊和阿馨碰過面,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阿馨對她輕輕地點一下頭,杉浦禮子也回以同樣的動作。接下來,杉浦禮子開始小聲地對兒子說教,斥責他扔湯匙和筷子的任性行為,不再注意阿馨這邊的舉動。阿馨仍然繼續觀察這對母子,他的意識已經都被杉浦禮子吸走了。

幾天後,阿馨又在中庭碰到這對母子。因為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阿馨終於有機會和他們交談,他知道了母親名叫杉浦禮子,男孩叫亮次。亮次得了肺癌,如今醫生懷疑癌細胞可能轉移到了腦部。在接受放射線和抗癌劑治療之前,他每天要做許多身體檢查。而且,亮次的症狀和轉移情況與秀幸很相像,很可能也患了「轉移性人類癌」這種新型癌症。阿馨頓時感覺找到了同伴——亮次與秀幸都在對抗相同的敵人。「我們是戰友呢。」

杉浦禮子也有相同的感觸。於是阿馨趁機說出心中的小疑問。「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這句話好像是勾引女孩子的老套方法,阿馨一齣口,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杉浦禮子帶著客套的笑容,說道:「我常常被人這樣問,聽人說,我跟以前一部連續劇裡的女演員長得很像。」

阿馨覺得她的話中有種虛假的意味,說不定杉浦禮子正是那個女演員,不過,既然她故意找理由搪塞,他也不再追究。

他們在中庭道別時,杉浦禮子將亮次住的頭等病房的房號告訴阿馨。「下次有空,請你來坐坐。」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握住阿馨的手。阿馨接觸到這雙纖細的手,以及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韻味時,發覺對她的情愫已經蔓延得讓他無法自拔了。

3

第二天,阿馨接受杉浦禮子的邀請,去了亮次的病房。禮子帶著親切的笑容迎接他,亮次坐在床上晃動著兩腳看書。身為醫學院的學生,阿馨清楚頭等病房一天的費用是一般病房的五倍,裡面附有浴室和廁所。

「謝謝你能來。」禮子用社交辭令的口氣說道,儘管她看起來並不期待阿馨的到來。但她接下來表現得異常開心,對亮次說:「你看看,誰來了。」

阿馨明顯看出禮子邀請他來,只是為亮次找一個說話物件罷了,不禁有些失望。因為吸引他前來的並不是亮次,而是杉浦禮子。戀愛經驗不足的阿馨對禮子那種有求於人的眼神、慵懶的感覺和惹人憐愛的大眼睛、豐厚的嘴唇,以及充滿女人味的身材、同齡女孩無法比擬的成熟氣質感到無限著迷。嗅到她散發出的女性氣息,他身體深處起了一陣騷動。

相比之下,亮次的視線不會那麼令人「膽戰心驚」,他眼裡的亮光很微弱,視線的焦點並沒有固定在什麼地方。雖然他往阿馨這邊看過來,但目光明顯穿過阿馨的身體,在他背後的牆壁上徘徊。亮次將手指伸進膝上的書本當中,阿馨為了開啟話題,彎下身子,看了一眼書的封面,上面寫著「恐怖的病毒」。他暗自猜想,亮次可能想更詳細地瞭解自己生病的情形,才會閱讀這本書,於是說出自己是醫學院學生,並問了亮次幾個關於病毒的問題。令人驚訝的是,亮次雖然只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卻能正確回答出病毒的特徵。不僅是dna的構造,甚至連生命的起源,他都有自己的見解。阿馨宛如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模樣,這和以前秀幸教導他科學知識的情形相同,亮次說起話來就像個小大人。

阿馨和亮次開啟話匣子的時候,一位護士走進房中,把亮次帶到檢查室去了。此時,狹窄的房間裡只剩下阿馨和禮子兩個人,阿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禮子則離開原來靠著的窗邊,若無其事地在床邊坐下。

「看不出你才二十歲。」在阿馨和亮次的交談中,禮子聽阿馨說到年紀的事情。

「那你覺得我看起來幾歲?」阿馨的外表一直比實際年齡要大,他早就習慣了旁人的驚訝。

「應該要大五歲吧。」禮子講得有些含糊,不敢太直接。

「是因為臉看起來比較老嗎?」

「你的身體看起來很強壯。」

「那是因為我父母的感情非常好。」

「啊?夫妻感情好,小孩子看起來就會比實際年齡大嗎?」

「因為夫妻倆非常恩愛地依賴對方,所以我得獨立一點。」

「哦。」禮子露出一種無法理解的表情,看著亮次的床。

阿馨很想問禮子有沒有丈夫,因為他感覺不到亮次身邊有父親的存在,就算有,父子關係也非常淡薄。他們夫妻究竟是離婚還是死別?還是亮次一開始就沒有父親?

「這個孩子可能永遠也無法獨立了。」禮子仍然將視線投在空無一人的床上。阿馨保持著傾聽的姿勢,耐心等待禮子說下去。

「他得了癌症……」

「哦。」果然如我所料。阿馨想。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亮次的爸爸去世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感到悲傷。」

那孩子大概是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眼淚吧。阿馨一想到秀幸有可能會死,就無法控制情緒,心中立刻湧上一股悲傷。一旦真的面臨父親的死亡,他沒有能剋制悲痛的自信。

「阿馨,有件事不知能不能拜託你……」禮子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露出渴求的眼光看著阿馨,「能否請你教亮次唸書?」

「當他的家庭教師嗎?」

「是的。」

教小孩唸書是阿馨最拿手的工作,他還有充裕的時間再教一兩個。但是,他懷疑亮次是否有請家庭教師的必要,剛才的談話顯示出亮次的學習能力遠遠超過同年級學生。不光是這樣,日後一旦癌細胞轉移到肺或腦部,就算請家庭教師來教他念書,也是白費功夫。禮子應該知道亮次已經無法回到學校唸書,才聘請家庭教師吧?她想讓亮次充滿信心與希望,不輕易放棄生命。

「如果每週兩個小時左右,我還可以應付。」

禮子激動地靠近阿馨,將手放在他的手心上。「謝謝你。學校裡的功課教不教都無所謂,當他的談話物件就好了,那個孩子一定會很高興。」

「我知道了。」由這話聽來,亮次可能沒有一個朋友,這和阿馨相同,阿馨格外能體會這種感受。他一直不能融入學校的教學體制中,但是一點也不覺得孤獨,因為他和雙親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係。秀幸是個很特別的父親,也是個談話的好物件。

禮子對阿馨的這個要求,意味著要他代替亮次的父親,行使「父親」的角色,阿馨自信能完成任務。轉念一想,難道禮子也希望他代替「丈夫」這個角色嗎?他腦中的幻想又開始運轉。他和禮子約好下次來訪的時間,便匆忙離開病房。

4

阿馨和亮次除了唸書,還花了很多時間在閒聊上,內容大都以一般的科學為主題,這不由得讓他回憶起小時候和秀幸辯論的一些片段。阿馨曾經期望將超常現象等非科學領域的內容和科學聯絡在一起,藉此說明宇宙的結構,可是每當他下苦心去鑽研時,總會在某個環節中發現無法解釋的現象,而且都適逢秀幸發病,因此才轉往醫學這條道路。如今,阿馨眼前這個男孩也想解開世界構造之謎,向他詢問各種有關遺傳因子的問題。

亮次坐在床上,空虛的眼神投向前方,臉上掛著一抹蒼白而無奈的笑容,彷彿是知道生命即將進入尾聲的人正在嘲笑這個世界。或許他已經習慣用這種方式看待自己的病情,但是這種表情掛在一個小男孩的臉上,實在令人傷感。但只要和他進行激烈的爭辯,把他駁倒,他這種表情就消失了。

「你對進化論有什麼感想?」阿馨談到了進化論的話題。

「沒什麼感想。」亮次有些坐立不安,他吊起眼睛瞪著阿馨。

「那我問你,首先,進化的目的是偶然的還是預定好的?」

「阿馨,你認為呢?」亮次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他說出自己的意見之前,總喜歡先試探對方的心意。

「我認為進化有某種程度的選擇,它有方向。」阿馨無法完全認同正統派的達爾文進化論,即使身為一位自然科學家,他也不能拋棄目的論的說法。

「定向進化學說吧,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想法。」談話一旦按照亮次的思路進行,他便會將身子轉向阿馨的方向。

「要不要按照產生的順序來逐一探討?」

「產生的順序?」亮次發出尖銳的叫聲。

「如何抓住生命‘產生’的瞬間,是很重要的。」

「是那樣嗎?」亮次皺緊眉頭,似乎希望快點結束這個問題。阿馨無法理解亮次的態度,他覺得「生命如何誕生」這一類問題很有趣。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誕生的,又為何能得到進化,這些疑問都緊密相連,阿馨和秀幸曾經以此為主題一路討論過來。

「你講下去吧,雖然我不知道生命最初誕生時是什麼構造……」

阿馨講到一個段落,亮次又催著他繼續往下講。

「我想,最初的生命就像種子一樣,種子會發芽成長,人類也會發育成熟,就像生命樹一樣,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可以輸入遺傳資訊。」

「但是,有時也有‘沒有把握’的疑慮。」

「嗯,只要一粒小小的種子就能長成大樹。從樹幹的粗細、葉子的顏色到果實的種類,這些遺傳資訊都包含在最初的種子之中。當然,大樹也會受到大自然的影響,沒有光照就會枯萎,養分太少樹幹會變細,有時候打雷還會劈裂樹幹,強風也會讓樹枝折斷。但不論受到外界什麼影響,其本質都是不變的,下雨下雪也不可能讓銀杏樹長出蘋果來。」

阿馨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又繼續說道:「海中的生物會爬到陸地上來、長頸鹿的脖子會變得更長,這都是因為最初就寫好了生長的程式。」

「嗯,沒錯。」

「但是生命在成長之前,應該有某種意志驅使它做這些。」

「是誰的意志?是神嗎?」亮次很天真地問道。

阿馨說的並不是神的意志,而是指在生命產生之前或進化階段那種無形的神秘力量。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群魚向陸地游去的情景,魚群將海洋染成一片黑色,在水面上跳躍著,想往陸地衝去,最後有一大半死在半途,眼中還流露出迷惘的神色。實際上,海里的生物並不是自己想往陸地而去,而是在重複的造山運動下,海水變少了,魚類才在乾涸的水邊適應了陸地的生活,這是正統派進化論者所持的說法。但無論如何,阿馨仍舊無法相信其中一部分魚可以適應陸地的生活。環境起了變化,為了適應環境,魚的內臟器官也跟著改變,將呼吸的器官從鰓改成肺。如果在內臟器官變換中發生錯誤,那該怎麼辦?

阿馨注視著亮次光光的頭,想象在這個瘦小的身體內部,和秀幸一樣,正在上演一場激烈的細胞攻防戰。秀幸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胃、一部分大腸和肝臟,往後癌細胞不知又將附在哪一個部位。

忽然有個靈感湧上阿馨的心頭。癌細胞會使正常的器官變色、變形、增加一些突起的疣狀物,使器官的運作不正常,導致個體壞死。仔細一想,癌細胞的活動彷彿人類用手去試探各個器官,病毒隨著血液和淋巴腺去戳刺各器官的細胞,並且重複做這些實驗,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要適應新的身體,創造出新器官嗎?「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四處活動,是在進行在體內創造新器官的實驗嗎?

這種過程令水邊的魚類幾乎瀕臨滅亡,大多數人也都會死亡。然而,如果海洋生物可以在一億年之後登陸成功,那麼,經由無數人的犧牲,人類或許也可以獲得新的內臟。屆時人類將會獲得進化,而且是像魚類從海上躍到陸地一樣的躍進,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時。近來,因為癌症死亡的人數增加不少,衛生機關還不能確知癌細胞究竟何時開始活動,也不知道這種進化的實驗物件是否專門指向人類,更不知道這種「進化」的時間長短。如今,只有盡力縮短「進化」所需的時間,才能減少為此犧牲的人數。而從魚類進化到兩棲類,以及人猿進化到人需要的時間來看,後者所需的時間比較短,因此進化所需的時間可能是依次縮短。

阿馨希望秀幸不會成為癌症的犧牲者,而成為完成進化的先驅。誰都想擁有再生的機會,並因此擁有永恆的生命。從「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特徵來看,它很有可能製造出永生不死的細胞,連亮次都有存活的機會。阿馨決定不對亮次說明這種可能性,這類隨便臆測病情變化的說法,會影響病人對生命的執著。

這時,阿馨聽到後面傳來平穩的呼吸聲,轉頭一看,禮子正趴在桌子上睡覺。阿馨和亮次對望一眼,笑了出來。

現在才晚上八點,時間還很早,窗外映出初夏的大都會夜景,傳來川流不息的車聲。阿馨和亮次靜靜盯著禮子,冷不防地,禮子的胳膊肘忽然動了一下,桌下的腳將一隻空罐子踢到了床底下,但她依然沒有醒過來。

阿馨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你媽媽睡著了,我也該走了。」

「你不是還沒說完嗎?」亮次意猶未盡,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下次再繼續吧。」阿馨站起來環視一下室內,禮子把臉靠在交疊的手背上,臉朝著阿馨這個方向。她嘴巴半開,口水流在了手背上,讓阿馨覺得很可愛。

他頭一次用「可愛」這兩個字來形容超過十歲的女性。瞬間,全身的愛意都沸騰起來,他心中升起一股觸控禮子身體的慾望。

亮次從床上伸出手來搖晃禮子的肩膀,叫喚著:「媽媽、媽媽……不行,她睡得很熟。」他看了看阿馨,又將視線轉向旁邊的床,淡淡地說:「媽媽一直很辛苦地照顧我,今天晚上還要起來,能睡的時候就讓她多睡一會兒。」阿馨憑直覺認為,亮次是在說:「不要吵醒媽媽,將她輕輕抱起來放在旁邊這張床上。」以阿馨的體力來說,搬動一個女人不是什麼難事,可是,他害怕一接觸到禮子的肌膚,慾望就變得很難控制,不由得遲疑起來。

「媽媽睡成這樣,讓我怎麼搬得動!」亮次故意把臉朝向阿馨,好像看出阿馨對禮子極有好感,在試探他的反應。

阿馨默默地把旁邊那張床整理好,他不想讓亮次看扁了,也想試試身體上的碰觸,會不會給自己在精神上造成強烈的影響。

阿馨把雙手伸到禮子的脖子和膝蓋下方,一口氣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禮子的嘴唇不經意地碰到他的脖子,還無意識地用力抱緊阿馨。她緩緩睜開眼睛,一看到是阿馨,又安心地慢慢放鬆,再次進入夢鄉。阿馨怕將禮子吵醒,動作格外地輕柔。他貼近禮子的身體,將臉靠在她胸部和腹部中間,感受到她衣服下的柔軟身軀,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把禮子放在床上後,阿馨脖子上的感覺依然沒有消失,他慢慢挺起身子,不斷地詢問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了禮子?

「我下星期再來。」阿馨胸中的激動尚未平靜下來,他輕輕開啟房門,回頭看著亮次。亮次盤著腿坐在床上,上下搖動著膝蓋,讓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響,他臉上原有的戲謔全都消失了,呈現出冷冰冰的表情。「晚安。」

阿馨悄悄地走出房間,他知道亮次臉上冷淡的笑容會隨著門關上而消失,與這對母子的相遇並非偶然,在未來的人生裡,自己的命運也許會和他們糾纏在一起。

5

對阿馨來說,去拜訪病理學研究室的齊木助教授是一種樂趣。齊木和秀幸在大學是同級的學生,一向和二見家走得很近。他不是阿馨的指導老師,但是阿馨現在時常去找他討論秀幸病情的變化。阿馨定期去拜訪齊木的研究室,其實只有一個目的:齊木在培養秀幸的癌細胞取樣,他想看看癌細胞在顯微鏡底下的樣子。想防止敵人的攻擊,必須知道對方的底細才行。

阿馨一走出癌症大樓,立刻前往病理學、法醫學、微生物學等基礎研究室所在的舊大樓。二樓是法醫學研究室,三樓才是目的地——病理學研究室。他走上樓梯往左轉,眼前出現一條走廊,左右都是格局狹小的研究室。阿馨毫不猶豫地走到齊木的研究室前敲了敲門。

「請進。」

阿馨從門縫探頭往裡看。

「哦,你來了。」齊木一如往常地歡迎他。

「打擾你了嗎?」

「你也看到我很忙,要做什麼就自己來吧。」齊木正忙著檢查今天下午剛切除的患部組織細胞,沒時間注意阿馨。阿馨反而可以自由自在地觀察。

「那就不客氣了,我自己來處理。」阿馨開啟大型保溫箱,開始尋找秀幸的細胞取樣。保溫箱的內部保持恆溫,二氧化碳也保持一定數值,不能長時間開啟。培養秀幸癌細胞的塑膠器皿一直放在相同的位置,他馬上就找到了。

阿馨每次一想到這裡存有永遠的生命,就覺得很不可思議。秀幸的一部分肝臟在三年前被切除下來,浸在裝著福爾馬林液的密封罐子中,肝臟組織從原本的粉紅色漸漸轉成白色粉狀,放在另一個櫃子裡。阿馨手上的培養皿內是秀幸的癌細胞,被放在血清濃度百分之一以下的環境中增殖。正常的細胞會在血清中的生長因子使用完畢時停止增殖,即使重新給予大量的生長因子,也只會在器皿中互相重疊,無法增殖,這種性質被稱為「接觸抑制」。相對地,癌細胞不僅沒有「接觸抑制」,對血清的依存度也非常低。簡單地說,癌細胞幾乎不用攝取食物,不論在怎樣狹窄的環境中都可以互相重疊,並且增殖。

這個培養皿內,目前正常細胞只增加了一層,癌細胞卻重疊了好幾層,而且仍在增加。也就是說,正常細胞擁有固定的分裂次數,只能規律地平面增殖,而癌細胞具有不死的特性,可以毫無節制地持續分裂。從遠古時代起,人類追求的永生不死,竟然是日後導致人類死亡的元兇,這種諷刺性讓阿馨感到苦澀。

在觀察過程中,秀幸的癌細胞像是要證明它立體的生命感一般,像球似的浮了起來,形狀也跟著變化。原本正常的細胞如今卻變成獨立的生命體,在宿主的生命瀕臨死亡之際持續著永恆的生命。

阿馨將培養皿放在相差顯微鏡上,將倍率調到兩百倍。顯微鏡下的癌細胞現出令人生懼的形狀。他將倍率慢慢調高,可以看到癌細胞聚整合塊,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淺綠色下,伸出搖搖晃晃的半透明尾巴。其實細胞本來並不是綠色的,是顯微鏡上套了綠色玻璃片的緣故。正常細胞的哪一部分都不會突起,都是平面的,整體看起來井然有序。這些癌細胞則現出一團一團的濃綠,有無數的圓點狀突起,還放射出閃亮的光芒,看樣子正在進行細胞分裂。

阿馨不停地交換培養皿,比較正常細胞和癌細胞的不同,這種光學顯微鏡只能看到癌細胞奇怪的外形,細胞核和dna的真正底細則無法得知。他很認真地一個個觀看癌細胞的外形,發現不論哪個癌細胞都具有相同的「表情」,整個培養皿中好像有無數相同的表情並排在一起。是相同的臉?

阿馨詫異地抬起頭,隱隱有種直覺。這些細胞壁很像人類的臉,有無數張臉聚集在一起,成為一坨一坨的塊狀,形成一種斑紋。

阿馨天生具有神奇的第六感,父親秀幸更是教導他要重視直覺,因為直覺中或許隱藏瞭解謎的線索。他常常正在讀書或走在街上時,大腦中突然浮現出其他畫面,譬如在馬路邊看到某位歌星的海報,腦子裡就會出現某個人的面孔,諸如此類的情形非常多。但是如果沒有看到海報,也不會依循脈絡在腦中浮現那些影像,這是一種「同步行為」。

現在這些癌細胞看起來像是人的臉,究竟有何意義?阿馨找不到答案,再次看向相差顯微鏡,鏡頭下依然是立體重疊的細長癌細胞,上面還有發亮的球狀粒子。他不禁喃喃自語:「這應該是我的想象力引發出來的……啊,果然是,不管哪一個,看起來都是相同的臉。」

很明顯,這不是一張男人的臉,而是一個皮膚光滑柔順的鵝蛋臉的女孩。阿馨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6

阿馨在病房裡和亮次面對面坐著,因為浴室裡發出的聲音而有些臉紅。禮子一直待在浴室裡,她不是在洗澡,而是在洗內衣。阿馨教亮次做功課之前,瞥見禮子慌忙取下了掛在房間裡的內衣。

阿馨心不在焉地和亮次一問一答,隨口告訴亮次秀幸的病情。亮次表現出急於深究的模樣,他希望把秀幸的病症作為自己未來病況的參考。阿馨並沒有對亮次說秀幸得的癌症是轉移性癌病毒引起的,他擔心這種負面的言辭對亮次造成不良的影響,打擊他的信心。

「阿馨,拜託你了。」

秀幸肺臟的病況變得十分嚴重時,他偶爾現出過軟弱的一面,對阿馨再三交代,一旦自己去世,真知子就要拜託兒子照顧了。阿馨感到非常生氣,很想大聲斥責父親,叫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對著躺在床上的亮次訴說秀幸的症狀時,阿馨腦海中清楚地浮現出秀幸的身影,他不由自主地緊閉雙唇,沉默下來。亮次察覺到阿馨心情沉重,故意哈哈大笑著說:「這麼說來,我曾經和你爸爸說過話。」

雖然他們是症狀相同的病人,但要在這麼大的醫院裡相遇,依然需要機緣。

「真的嗎?」

「他住在7b號病房,是位個子很高的叔叔。」

「嗯,沒錯。」

「他是個很堅強的人,常常偷摸護士的屁股,臉上經常帶著笑容。」

亮次說的人的確是秀幸。沒錯,秀幸充滿活力地和病毒戰鬥的姿態在患者間廣為流傳,帶給許多癌症病人一線希望,紛紛決定要在所剩無多的生命中投下最後的賭注。但秀幸雖然在別人面前懷有十足的信心和勇氣,一來到阿馨面前,就現出柔弱的一面。

「阿馨,你的母親怎麼辦?」亮次只是隨口問問,並不是真的擔心。

此時,禮子從浴室裡出來,整理好散在床上的衣物,又走進浴室。阿馨沉默地盯著她的背影,暗自猜想禮子不想待在這裡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他們談到了真知子的事。

「由於癌細胞會隨著淋巴腺移動,因此病人家屬很可能因為親密接觸而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

主治醫生告訴阿馨這件事的時候,他開始擔心真知子的身體狀況。儘管秀幸和真知子的性生活已隨著秀幸病情加劇而告終止,但在這之前仍有幾次,所以真知子被感染的機率很大。最近,她終於聽從阿馨的勸告,接受血液檢查,結果竟然是陽性,雖然還沒有發病,但是「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已經附在真知子細胞的dna內了。也就是說,還原病毒的鹼基排列已經在真知子的染色體中組合完畢,至於正常細胞何時開始癌變,無法預知。

「即使發病,我也決不動手術。」檢驗結果出來後,真知子公開宣佈。她明白,動手術也無法避免癌細胞轉移的命運,只是延遲病毒侵襲的速度,無法根治。真知子看到秀幸生病的模樣,不禁對「自己的身體任人宰割」一事感到強烈的厭惡。

最麻煩的是,每當人們在現代醫學上遇到困難,便將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奇蹟」上。此後,真知子就沉迷在神秘主義和宗教的世界中,她想救的不是自己,而是漸漸走向生命末期的丈夫。

真知子憑著即使把靈魂賣給惡魔也在所不惜的熱情,查了許多印第安文獻資料,她的桌上堆滿了不知從哪裡寄來的原文書籍,時常喃喃自語:「在民間的傳說中,一定有治療癌症的方法。」

這時,浴室裡似乎故意發出水流聲,亮次稍稍瞄了一下浴室,阿馨忽然壓低聲音開口說道:「我媽媽也被感染了。」

「是嗎?那你也……」

阿馨慢慢搖著頭。他在兩個月前曾接受過檢查,結果是陰性。亮次立即發出一種嘲諷而悲哀的笑聲,阿馨不禁有些厭惡地瞪著亮次,問:「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覺得好可憐。」

「我嗎?」阿馨指著自己的臉,亮次點了點頭,說:「不是嗎?阿馨,你一定這樣想:‘我體格好,又很健康,一定會長壽。’」

阿馨受到秀幸的影響,從十六歲起開始玩摩托車,脫離徹夜玩電腦遊戲的青澀時代,逐漸長成了健壯的體魄。然而,亮次正在嘲笑肌肉緊繃的他。阿馨不停用嚴肅的語氣反駁:「外界的生活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可憐。」

阿馨很瞭解亮次的心情。他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孩,感染了「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後,在反覆的住院與出院,以及手術與抗癌藥劑的化療中度過童年,難免會從自身的處境揣度他人的處境,猜想每個人都和他一樣。

「人類最終還不是一樣要死。」亮次用空虛的眼神望著天花板,阿馨頓時失去了辯駁的心情。

抗癌劑化療產生的痛苦,不是普通人能瞭解的,病人會不時被強烈的嘔吐感侵襲,非但沒有食慾,連吃下去的食物也會不久就吐出來,甚至無法好好睡一覺。面對這樣的人生,阿馨不知該用什麼話來鼓勵亮次。他突然感到異常疲憊,這並不是肉體上的疲倦,而是打心底湧起的悲哀。他渴望能自由自在地飛翔,能痛痛快快地從心裡笑出來,希望和另一具溫暖的肉體親密接觸。

「他們最初並不想生下我,不是嗎?」亮次對著一言不發的阿馨說。這時禮子剛好從浴室出來,打斷了這個話題。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徑自穿過房間往走廊走去。阿馨不知道禮子是無法忍受亮次這種含有責備意味的話才離開,還是有事外出。

從剛才起,阿馨就一直注意著禮子的動靜,心中浮現出兩個疑問:禮子是否已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亮次又是從什麼途徑中感染了癌病毒?不過,這關係到別人的隱私,不能冒昧地去問。

「那麼,我先走了。」阿馨不想再待在亮次身邊,想去看看禮子的情況。他無法判斷自己對禮子的興趣是出於愛還是其他感情。

阿馨開啟通往走廊的門,從狹窄的病房走向外面的世界,消失在長長的走廊裡。

7

阿馨有種感覺,禮子正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也就是這個醫院的最高處,出神地眺望大都會的全景。

幾天前的傍晚,禮子站在病房大樓最上層的餐廳旁,臉貼在玻璃窗上往下看。阿馨問她:「你在做什麼?」

禮子笑著說,初夏的白天是一年之中最長的,當夕陽即將西下,餘暉中,城市中的摩天大樓在街道上拖出長長的黑影時,是這個城市最美的時刻,她最喜歡在這個時間眺望窗外的景色。

電梯在十七樓停下,阿馨走出走廊,看到一個女人靠在柱子邊站著。他靜靜地走近。

禮子在夕陽的餘暉中,臉上呈現出醺然的紅色,夕陽多變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閃耀著豔麗的光彩。阿馨剛走到她旁邊,禮子便看到了他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馬上對著玻璃露出淡淡的微笑。

「對不起。」

阿馨不知她為什麼道歉,這是對一個費心教導自己兒子的家庭教師說的話嗎?如果是,應該是說「謝謝」,而不是「對不起」。

「你好像特別喜歡高的地方。」阿馨沒有追問她的理由。

「嗯,可能是在地面生活的緣故。」

阿馨猜想,禮子和亮次的家應該是平房住宅,這和他居住的環境正好相反。他現在依然和母親住在面對東京灣的高樓大廈裡。

禮子好像刻意要打破沉默,她神采飛揚地說著未來的夢想:當醫生治好亮次的病時,她要做些什麼事,其中有個夢想是去海外旅行。

「那你有什麼夢想?」

這個話題被撩起,阿馨毫不猶豫地說出十年前就計劃好的到北美沙漠去旅行的事。他將家人在十年前那個深夜裡的談話告訴禮子,其中包括地球重力和生命的關係。當時,秀幸承諾要到北美沙漠旅行,小阿馨感到非常高興。後來秀幸患了癌症,阿馨更詳細地調查長壽村的事情,發現長壽村與癌症患者似乎有某種關係。

禮子頗感興趣地詢問:「什麼關係?」

阿馨興致勃勃地解釋:「我還不是很清楚,可是在統計上出現了不能忽視的資料。那個晚上,我憑直覺感到重力異常點和長壽村的重合並不是偶然的。科學上的發現幾乎都依靠直覺,必須先有直覺,理論才跟著來,那個晚上的事情可能是某種暗示。

「爸爸的癌細胞轉移至肝臟時,我開始對世界各地的長壽村作詳細調查。選擇世界各地公認的長壽村,然後尋找各種資料加以分析,找出它們的共同點。

「我挑選出四個特別有名的長壽村,黑海沿岸高加索地區的阿部卡西亞,秘魯及厄瓜多國境附近的聖谷的比魯卡邦拜,住在喀喇崑崙山和興都庫什山中與世隔絕的罕薩部族,以及日本鮫島諸島的佐鳴島居民。

「我不可能一一去探訪這些地方,因此收集完相關資料,馬上瀏覽一遍,然後做了個小統計,發現了一個很明顯的特徵:雖然下斷言還太早,不過居住在這些地區的人,沒有人是因為癌症而死亡的。

「有許多醫學家和生物學家親自到長壽村調查,留下很多報告,可是沒有一份記載過長壽村村民因癌症而死亡。在每份報告中,不約而同都以飲食習慣不同作為解釋。不過,在完全解開癌症的發生之謎以前,一切都是推測。這些地區的居民以蔬菜和穀物為主食,過著樸素的生活,但是香菸和酒這類物品的消費量卻比其他地方高,因此不能說這些地區居民攝取致癌物質的量比其他地方少。

「不可思議,長壽村裡為什麼找不到幾個癌症患者?癌細胞是否擁有使正常細胞不死的作用?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而且,長壽村的位置和重力負值地區剛好重疊在一起,這又如何解釋才好呢?」

阿馨停頓了一下,緩和高亢的情緒。禮子沉默了許久,她看著阿馨的臉,舐了舐嘴唇後開口:「那‘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是從哪兒來的?」

「你為什麼問這個?」

禮子眼睛睜得老大,她認真的表情讓阿馨感到非常可愛。雖然他們相差十多歲,但阿馨真想用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我說了你可別笑,事實上,我認為‘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發源地,就是你說的長壽村。」

阿馨可以理解禮子的意思,他以前讀過那一類小說,書中提到人類被癌細胞侵襲,卻沒有死去,反而讓生命延長。禮子便是照此推理出這種假設,長壽村並不是沒有癌症病毒,相反,那兒充滿了癌症病毒,所以他們享有高壽。

「你想說,長壽村居民攜帶的癌細胞,由於病毒作祟而形成‘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然後散佈到世界各地嗎?」

「我不懂這一類艱深的理論,只是突然想到的,你不要介意。」

禮子的視線移向窗外。幾分鐘之間,天空轉變了好幾種顏色,刺眼的光芒照在禮子的臉上,她鼻翼到眼尾附近都被陰影籠罩著。

「‘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患者最多的地方,是日本和美國。」日本和美國各有數百萬「轉移性人類癌」患者,歐洲國家大約有數十萬患者,最奇怪的是,長壽村附近地帶幾乎沒有發病記錄。

「照你所說,那北美沙漠地帶呢?那個地區的重力負值很高,即使真有長壽村存在,也不奇怪。難道沒有任何根據嗎?」

「真要說有,恐怕這只是一場單純的遊戲。」

「遊戲」這個詞讓禮子非常震驚,她很不開心地板著臉,對阿馨不理不睬。

「你到底怎麼了?」阿馨有些迷惑。

「現在只能等待奇蹟出現。」禮子背對著阿馨說。他不禁感到厭煩:禮子也快要落入和真知子相同的心牢之中了。

「你千萬不要這樣想。」

「我偏要。」

「你有你應該做的事。」阿馨希望禮子保持理智,但是禮子沒有聽進去:「是嗎?我現在只想到,長壽村的居民在某一個時期都感染了癌病毒,在癌細胞侵襲內臟之前,因為某種原因,它變成良性,進而和人類共存,並導致正常細胞的分裂次數增加,延長他們的生命。怎麼樣?」

阿馨頭一次看到禮子如此滔滔不絕。

理性的態度並不能改變事情的真偽,但會讓人對未來產生信心。不管如何推論,只要帶著某種期望去尋找證據,必定能夠找到幾樣。

就目前而言,亮次肯定沒有辦法得救,阿馨可以理解禮子向神明祈求希望的心情,但無法接受這種異想天開的說辭,也沒時間去證實這些毫無科學根據的事。他有些後悔對禮子說出重力異常和長壽村的事。

「對不起,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希望你忘了。」

「怎麼可能忘記!你想去的北美大沙漠,擁有除去癌細胞或者讓惡性腫瘤變為良性的秘密啊!」

阿馨舉起兩隻手想安撫禮子,禮子卻帶著未曾有過的熱情逼近他。「你還是去一趟比較好,去尋找這個秘密。」

「等等、等一下……」

禮子的臉近在眼前,她不知什麼時候緊緊握住了阿馨的手。「拜託你。」

阿馨感覺手中傳來柔柔的觸感。

「我已經對這種生活厭煩了,再過不久,亮次就要進行第四次化療。」

「做那些治療很辛苦。」

禮子不理會阿馨,仍舊熱烈地說下去:「如果可以,我也想一起去那兒看看。」

阿馨長久以來的心願在這一瞬間起了變化,從家庭旅行轉變成了和禮子兩人一起前去探訪。他光是想到北美沙漠,就開始興奮。存在於新墨西哥、亞利桑那、猶他、科羅拉多這四州的負值重力,彷彿一個會吞噬一切的大旋渦,深深吸引著阿馨。而在他眼前,這張只塗著薄薄口紅的嬌美臉龐和散發著自然香氣的柔軟身軀,讓他沉迷得無法自拔。

走廊上的熒光燈慢慢亮起來,粗大的柱子斜斜拖著一條黑暗的長影,將禮子和阿馨兩人裹住。前面的窗戶變成一面大鏡子,映照著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影。不知不覺中,阿馨反握住禮子的手,兩人的手指互相纏繞著,用目光確認對方的心意。他們就在這時緊緊抱住對方。十七樓的走廊上,腳步聲頓時消失了,這裡彷彿變成一座空城。

他們的雙手不停地在對方的背上滑動,兩人的脈搏都激烈地跳動。阿馨渴望親吻禮子的嘴唇,他往禮子的臉湊過去,可是禮子沒有響應,只是更用力地撫摸他的背,額頭緊靠著他的下巴,故意轉向旁邊,明顯地拒絕親吻。阿馨好幾次試著想親吻禮子,可是禮子都背對著他,他終於明白了箇中原因——她也被感染了嗎?

「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可能通過唾液感染,禮子擔心傳染阿馨,才故意拒絕。阿馨明白了剛才亮次說的「他們最初並不想生下我」,或許亮次在母體裡就已經遭到感染。所以,當他說出責難母親的話時,禮子只能選擇靜靜地離開。

阿馨儘管明白了,熱情卻一點也沒有降低。他輕輕地鬆開禮子,兩手捧著她的雙頰,用眼睛告訴禮子,他已經瞭解事情的真相。他們無言地將唇重疊在一起。這次禮子沒有拒絕,她將一隻手繞到阿馨的脖子後面,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臀部。在火熱的氣氛下,他們的牙齒輕輕觸碰,然後將嘴唇獻給對方,情不自禁地發出呻吟聲。

四片嘴唇終於分開,兩人吐出激烈的喘息聲。禮子挺直背,靠近阿馨的耳邊喘息著說:「拜託你……」

禮子想救的不只是兒子的生命,也包括自己。「我求你……救救我……」

「我不是神。」阿馨費了好大勁兒才迸出這句話。他已經無法正常思考,只知道自己也踏進了死亡的領域。他沒有迷惑,僅僅是依照身體的節奏緊緊抱住禮子,更不後悔品嚐了禁忌的紅唇。

「求求你,你一定要去那個地方。」

阿馨在孩童時代就立下的志願,由於禮子的推波助瀾而更為堅定:一定要去探訪北美的沙漠。

8

阿馨正要走進病房時,齊木助教授從病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輕輕地舉起手打招呼。

「嗨!」

「再多聊一會兒嘛。」

「不行,你也知道我很忙。」

阿馨知道齊木不是在說客套話,稍微側了一下身子。「是嗎?」

「是的,剛好有人拜託我辦一些事,我只是順道過來看一下。」齊木把視線轉到秀幸身上,舉起手說:「那我先走了。」阿馨目送他離開,走到秀幸床邊。

「爸爸,你覺得怎麼樣?」阿馨先看了看秀幸的臉色是好是壞,才在齊木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來。

「真是令人討厭。」秀幸望著天花板,不悅地說。

「怎麼了?」

「齊木那傢伙只會帶來壞訊息。」

齊木是秀幸醫學院的同學,並不是臨床醫生,不會直接診查秀幸的症狀,阿馨不知道他會帶來什麼壞訊息。「怎麼了?」

「你知道中村正人嗎?」秀幸的聲音有些嘶啞。

「嗯,那是爸爸的朋友吧?」阿馨還記得這個名字,那是秀幸以前進行「環」計劃時的同事,現在應該在公立大學的工學院當教授。

「他死了。」秀幸坦率地說道。

「什麼?」

「他得了和我相同的病。」原來是與秀幸同齡的同事去世了,他覺得下次可能會輪到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你的情況還沒有那麼糟。」阿馨只能這樣鼓勵父親。秀幸躺在床上慢慢地搖搖頭,這種毫無意義的鼓勵對他起不了作用。

「你聽過‘小松崎’這個名字嗎?」

「沒有。」阿馨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他是我的師弟,也是‘環’計劃裡的研究員。」

「是嗎?」阿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感到死神正一步一步靠近秀幸。之後,秀幸又連續說出三個人的名字,同樣以「去世了」三個字作為結尾。

「喂,你沒有覺出什麼嗎?我提的這些人,都是以前一起從事‘人工生命’研究的同事,或是一起合作過的朋友。」

「他們都是因為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而死的嗎?」

「嗯,現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被感染了?」

阿馨大略估計了一下,如果包括像禮子和真知子那種尚未發病的人,應該有上百萬人遭到感染。「有上百萬人嗎?」

「雖然人數很多,但只不過是總人口的百分之十八,我們身旁應該還有人沒被感染。」

秀幸用銳利的眼神看著阿馨。一開始,他的眼神十分灼人,好像要探索兒子的內心世界,之後變得溫和起來,還帶著些許祈求。

「你沒有問題吧?」秀幸從被子下面伸出手,碰了碰阿馨穿著牛仔褲的膝蓋。他此時很想和兒子握手,但又怕病毒會藉著皮膚的接觸傳染。他已經將「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傳染給真知子,如果再傳染給阿馨,他一定會喪失和癌症奮鬥的勇氣。

「檢查結果沒有問題吧?」

「你不用擔心。」阿馨似乎被看透心事一般,戰戰兢兢地回答。兩個月前的檢查結果呈陰性,下個月的檢查結果就不得而知了。

阿馨假裝在聽走廊傳來的腳步聲,扭過臉去,腦子裡開始浮現昨天下午在亮次病房裡的情景,那種鮮活的肉體觸感隨之襲來,他斷斷續續地回想起當時的性衝動。在前天傍晚,他和禮子的接觸只停留在接吻階段,但在昨天下午超越了這條界線。那時他要到亮次的病房取忘記帶走的病理學教科書,正好亮次被帶去放射科檢查,房間裡只剩下禮子一個人。阿馨輕輕地敲敲房門,從門縫中看到禮子手裡拿著毛巾,正在洗手檯邊卸妝、洗臉。她揮著毛巾,大聲叫道:

「你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吧?」

「真抱歉。」阿馨發現亮次好像不在房間裡。

「請進。」禮子拉著阿馨走進房間,順手關上門。他們倆站在洗手檯前,禮子繼續拿著毛巾擦臉,讓阿馨毫無保留地看到她那張素淨的臉,眼尾明顯刻有幾條魚尾紋,他反而覺得更有魅力。他用下巴指著裡面的床,詢問亮次為何不在。

「他剛被護士帶走。」

「做檢查嗎?」

「是啊,做血管掃描檢查……」禮子的發音有些笨拙。血管掃描檢查是將顯影劑注射到血管裡,至少需要兩個多小時,因此這間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禮子對亮次必須接受化療感到非常無奈。化療時,化學藥物不僅會攻擊癌細胞,連正常細胞也會受到傷害。禮子每次看到亮次做完化療後的無力、食慾不振、嘔吐等痛苦情形,比誰都要難過。即使忍受這些折磨,癌細胞也不會盡數消滅,只能稍微控制它的增殖速度罷了,亮次最終仍然無法避免癌細胞轉移的命運。

阿馨不知道該對這個無助的母親說些什麼,太俗套的安慰反而會讓禮子更消沉。禮子握住阿馨的雙手,盯著他問道:「只要等待,奇蹟就會來臨嗎?」

「我不知道。」

「我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我也一樣。」

「拜託你想想辦法,救救我和那孩子,你可以辦到的。」

怎麼可能!阿馨在心裡呼喊,但他不敢說出口。

禮子前額的頭髮有幾根被水打溼,粘在額頭上,溼潤的眼睛流露出哀怨的神情。她抿著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真是讓阿馨愛憐不已,就算為她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洗臉檯上的水龍頭沒有關緊,細細的水流聲在狹窄的病房中輕輕響著,反而催動著情慾,刺激著阿馨的慾望與衝動。禮子想放開阿馨的手去關緊水龍頭,阿馨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貼近她的身體。她最初採取反抗的姿勢,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阿馨卻毫無顧忌地緊抱著她,轉換身體的位置,直接往床上倒下去。

長期以來,禮子陪伴亮次接受殘酷的化療,她的性慾也減退了,這是身為母親的本能。如今,她面對阿馨強烈的性衝動,慾望也開始重新燃起。阿馨和她不一樣,他的理智已經被慾望支配,根本不理會禮子已經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事實。於是,兩個人的身體結合在了一起……

阿馨沉浸在昨天的回憶裡,完全不顧秀幸還在一旁殷切地叮嚀:「血液檢查是陰性的嗎?你還年輕,要格外小心女人……對什麼事都要謹慎些,千萬不要太大意,不要受一時的誘惑……」秀幸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但是阿馨不敢正視他的臉,他為背叛父親的期望而心虛。

「喂,小子,你有沒有聽?」

阿馨本來瞪著天花板發呆,但被秀幸的叫聲拉回現實。父親有好一陣子沒叫過他「小子」了。

「不用為我擔心。」

即使阿馨這樣回答,秀幸還是懷疑地看著他。他們倆沉默地對視了好一會兒,又開始說下去,交換一些心得。秀幸伸出手放在阿馨膝蓋上,十分自得地說:「你知道嗎?你可是我的寶藏哦。」

「我知道。」

「你千萬不要認輸,要跟它們決鬥。要用你那年輕的身體去抵抗、消滅它們。」

禮子請求我「幫忙」,爸爸則要求我去「戰鬥」,這兩者都是別人給我的壓力。一旦連我也感染上病毒,有發病危險,那就不是別人的事了,屆時我只能挺身而出。阿馨想。

「剛才齊木跟我說了以前很多同事相繼生病死去的訊息,我才突然想到,好像我周圍這種情況特別多。」

「說不定……」阿馨暗自忖度,為什麼秀幸身邊有許多人得了「轉移性人類癌」?

「說不定有某種理由。」

「難道研究員容易得這種病?」

「這是你最在行的。你去做一份日本和美國感染者的分佈圖,儘可能多收集些資料來統計,例如別的職業的感染者的比例。」

「我試試看。」

「我有預感,我們四周會出現很多患者,而且這並非偶然。」秀幸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伸出左手摸著餐具櫃邊緣,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阿馨看到餐具櫃上放著幾十張紙,他比秀幸早一步拿起來。「是這個嗎?」

第一張紙上印有下列字母。

aatgctactctattagtaaattgatgcaccttttcactcgcgccca……

阿馨看了一下,便知道這是遺傳因子的鹼基排列。「這是齊木教授拿來的嗎?」

「嗯。」秀幸邊說邊拍拍自己的胸口。醫生懷疑秀幸體內的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因此他現在每天接受檢查。

在幾十張紙裡記載了九個遺傳因子,分佈在數千個到數十萬個鹼基排列中。阿馨無限感慨地望著字母,這是「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鹼基排列,是惡魔病毒的遺傳設計圖。

9

阿馨走出大學附屬醫院後,決定前去拜訪管理「環」計劃龐大記憶體的研究所。「環」這個假想空間的歷史,被分散儲存在六百二十太拉(tb)容量的全息儲存器中,即使經過二十年,仍是珍貴的資料。

到研究所去,搭乘輕軌比地鐵更快一些,因此阿馨往車站走去。他一找到位子坐下,便從手提箱裡拿出一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鹼基排列資料,上面標有atcg四種鹼基,阿馨怎麼看都無法瞭解其中的意義。手提箱裡沒有可以打發時間的書,他只好繼續盯著手中這份鹼基排列資料。

遺傳因子是遺傳資訊中的一個單位,「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只有九個遺傳因子,人類大約具有三十萬個遺傳因子,由此可以看出它的渺小。通常一個氨基酸都由三個鹼基組成,假如三千個「atcg」這樣的鹼基排列在一起,就會結合成一千個氨基酸,然後一千個氨基酸「手牽手」合成蛋白質。一個遺傳因子有時必須使用數千個或數十萬個鹼基排列來表示。

阿馨專注地盯著那張紙許久,眼睛不禁有點疲勞,他抬起頭欣賞一下窗外的風景,又將注意力拉回紙上。字型很小,在搖晃的電車中看久了很不舒服,還好,每個字母上面都標有號碼,很容易找到哪個鹼基排列在第幾號。

第一號遺傳因子……鹼基數3072

第二號遺傳因子……鹼基數393216

第三號遺傳因子……鹼基數12288

第四號遺傳因子……鹼基數786432

第五號遺傳因子……鹼基數24576

第六號遺傳因子……鹼基數49152

第七號遺傳因子……鹼基數196608

第八號遺傳因子……鹼基數6144

第九號遺傳因子……鹼基數98304

他順著這些數字看下去,立刻知道構成九個遺傳因子的鹼基數有多少,每個遺傳因子分別可以指定數千個到數十萬個鹼基數。

這時,阿馨覺得車內的冷氣太強,於是從位子上站起來,往車門邊挪動。他站在車門邊,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禮子的臉龐,接著又浮現出秀幸憔悴的面孔。

阿馨前往的研究所正是秀幸以前的工作場所。二十五年前,秀幸修完博士課程之後,馬上應聘為「環」計劃的研究員之一,之後的五年都在進行「人工生命」的研究。

阿馨當時還未出生,不太瞭解秀倖進行的研究課題。他問過秀幸一些相關情形,但是秀幸總是模糊帶過,不太想回答,因此阿馨推測這項研究大概進行得很不順利。如果研究進行得十分成功,秀幸肯定會興奮地大發議論,絕不會閉口不談。因此,他也不再追根究底。

這幾年,秀幸也許是上了年紀,加上疾病纏身,脾氣變得比較溫和。就在剛才,阿馨拿著一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鹼基排列資料正要走出病房時,秀幸突然叫住他:「喂!小子。」

秀幸拿出二十年前的研究課題,簡短地說明它的特性。「我的研究課題就是用電腦來模仿生命的誕生。」

秀幸這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解釋清楚地球上的生命究竟是如何誕生的,這項研究計劃最後卻被凍結。他是那種絕口不提失敗的人,但至今仍然無法理解「環」計劃為何失敗,甚至遭到凍結。

「‘環界’已經癌變了。」所謂的「癌變」,是指「環界」脫離了原來的模式,只能吸收特定的模式,最後因為缺乏多樣性而停滯不前。

阿馨聽了秀幸這一番話,還是不瞭解其中的含義。他渴望瞭解昔日秀倖進行的「環」計劃,因為研究所的同事大都得了「轉移性人類癌」,導致死亡。他想確認這是偶發事件,還是有某種關聯,因此提出去研究所拜訪的心願,秀幸要他去找一位還存活於世的天野研究員,並且和研究所的人員取得聯絡。

阿馨被手上這份代表「轉移性人類癌病毒」遺傳因子的鹼基數的資料給深深吸引了,紙上並列著九排數字,每個數字都代表著遺傳因子的鹼基數。

3072

393216

12288

786432

24576

49152

196608

6144

98304

阿馨對數字一向敏感,如今這項能力向他發出警告:這九列數字似乎具有一個共同點。

他扭頭望著窗外的景色,道路兩旁矗立著一棟棟高樓大廈,川流不息的車輛從大樓之間的空隙中疾駛而過。電車即將靠站,車速漸漸減慢,眼前出現幾棟漆上紅黃綠三色的華麗大樓。那是離地三百米高的超高樓群,計劃發展成一個商業圈。大樓的名稱十分特別,叫「square」,含有「正方形」的意思,還有一個意思是「平方」。

阿馨大大撥出一口氣,把目光重新轉回那九列並排的數字上。

「我怎麼那麼笨!」他發出低低的叫聲——這9列數字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

3072210×3

393216217×3

12288212×3

786432218×3

24576213×3

49152214×3

196608216×3

6144211×3

98304215×3

阿馨飛快地在腦中計算著,這9列數字,每列數字不是由4個就是6個數字組成,而且每個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這種機率有多少——幾乎等於零。

為什麼這種新型癌病毒的遺傳因子,會變成2的n次方乘以3的鹼基排列呢?很有可能是偶然或巧合,但也有可能是一種特定情況。

十年前的深夜,阿馨和父親也討論過生命誕生的謎團,以及不祥之兆的產生。當時得到的結論是,在這些偶然發生的事情背後,應該有某種力量在「牽引」。

電車裡的廣播通知乘客已經到達總站,阿馨跳出車門,站在月臺上張望四周,按照父親的說法,從車站走到研究所大約只需要十分鐘。阿馨帶著猶如亡靈般的神色,在悶熱的站臺上尋找出去的路。從陰冷的車廂來到站臺令人困頓的熱氣中,急劇的變化讓他露出絲絲疲態。

阿馨將手上的紙放進手提箱中,按照秀幸指引的方向往研究所走去。

10

從車站到研究所的這段路程並不遠,但是坡道很多,阿馨到達研究所時已經滿頭大汗。他站在陳舊的大樓前再次核對地址,確定這棟大樓的四樓與五樓就是管理「環」計劃所有資料的研究所。他搭電梯到四樓,向前臺的女服務員說出「天野」的名字。女服務員馬上拿起內線電話跟裡面聯絡:「這裡有一位二見馨先生……」

女服務員簡短地說完後,指著大廳裡的沙發對阿馨說:「請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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