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馨在沙發上坐下來,耐心等候天野。他隨意瀏覽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心中升起深深的感慨。
「讓你久等了。」冷不防地,一個聲音從電梯口傳過來。阿馨站起身迎上去,低下頭自我介紹:「初次見面,我是二見馨,家父以前承蒙您的照顧。」
「不敢,不敢,我才是受到你父親的照顧呢。」天野一邊說,一邊從名片夾裡拿出名片給阿馨。名片上寫著「醫學博士」的頭銜,全名是「天野徹」。這是一所研究計算機科技的研究所,因此這個「醫學博士」的頭銜顯得有些奇怪。阿馨轉念一想,秀幸也是醫學院畢業,於是便收起質疑之心,問:「您專攻什麼?」
天野微笑著回答:「微生物學。」他比秀幸晚兩年進研究所,算來應該有四十幾歲,但是外表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
「真是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你。」
「不要這麼說,請跟我來。」天野帶阿馨搭乘電梯上到五樓,他們直接穿過前臺,進入一間約有四十平方米大的辦公室。辦公室四周的牆壁放滿了書,桌子上面放著好幾臺計算機。
天野請阿馨坐下來,接著坐在專用椅子上。
「我想詳細瞭解家父的研究內容。」
「嗯,二見教授的身體狀況如何?」天野的言辭不帶社交語氣,而是真實的關心。阿馨含糊其辭地回答:「應該還好。」
「教授教了我許多東西。」天野帶著懷念的表情繼續說,「這幾年,這地方改變了很多,人也跟著鬆散下來。」
阿馨注意到剛才一路走來,只看到天野和前臺的女服務員,不見其他人,可能是「轉移性人類癌」肆虐後造成的殘局吧。「我從家父那裡聽到參與‘環’計劃的研究員中,有很多人得了‘轉移性人類癌’而死亡。」
「沒錯。」
「這應該有原因吧?」
「關於這點,大家還不清楚。」
阿馨認為「轉移性人類癌」的爆發與盛行並非偶然,只要知道它的緣由,或許就可以發現治療方法。「您知道最先發病的患者是哪裡人嗎?」天野身為微生物學博士,應該知道這一類的訊息。
「這和原有的癌症很像,不好區分,所以很難統計。最早的‘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是在一位美國患者身上發現的。」
阿馨也曾經耳聞「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發源地是美國。「是在美國的哪裡?」
「是一位住在新墨西哥州阿爾伯克基的計算機技師。」天野說完便皺起眉頭,然而在一旁傾聽的阿馨卻喜出望外。世界上最早發現的「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竟是從一名計算機技師的體內發現的,而且使用計算機參與「環」計劃的研究員正是罹患「轉移性人類癌」的高危人群,由此可以判定「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出現並非偶然。
「對了,你是否看過以前的錄影帶?」天野站起來問道。
「錄影帶?」
「那是由二見教授他們那一組研究員製作的,目的是讓上級和一般民眾瞭解‘環’計劃的研究主題和方法,順利申請研究經費和預算。」
天野走到門外,回過頭催促阿馨出去。他帶著阿馨繞了環狀走廊半圈,走進一間放著沙發和桌子的接待室。這兒正好位於研究所的中央,屋內沒有窗戶,四面牆上掛了四張鑲著框的現代畫照片,讓人誤以為來到了美術館。這四張照片的長寬都一樣,而且鑲上同樣大小的框,畫中的主題找不到任何相近之處,給人一種冷漠生硬的感覺。
阿馨貼近牆壁,看到照片上籤著一個外國人的名字,他無聲地念著:「c……eriot……」
「請坐。」天野指著沙發讓阿馨坐下來,從對面的櫃子里拉出一臺三十二英寸的電視機。接著,他又開啟另外一個櫃子,從中拿出一盤錄影帶。錄影帶側邊貼著標籤,上面寫了一個很大的標題——「環」。
11
這盤錄影帶一開始便說明「人工生命」的概念,這是為大眾製作的錄影帶,必須遵循簡明易懂的原則。天野一邊笑,一邊對阿馨說:「開始吧。」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幾何圖形,閃爍不停,改變形狀。
所謂「人工生命」,和實驗室內運用生物技術剪接dna、產生克隆人與人工怪物的無性生殖技術不同。它是用計算機來製作和模仿實際的生命,使虛擬的「人工生命」在螢幕上誕生、消失。它起源於上個世紀末被稱為「生命遊戲」的計算機遊戲。
初期的「生命遊戲」玩法,就像在圍棋盤上下棋一樣。計算機螢幕上顯示出二次元平面的棋盤方塊,每一格都稱為「競爭者」,有「生」與「死」兩個狀態可以選取,分別用「黑色」和「無色」來表現。所以棋盤的方塊上只有代表「生」的黑點。每個競爭者必須和上、下、左、右、右上、右下、左上、左下八個方位的競爭者互相包圍。例如某個「生」的競爭者和兩三個「生」的競爭者相鄰時,這個「生」的競爭者可以繼續「殘存」至下一代;當這個「生」的競爭者周圍沒有競爭者,或只有一個及四個以上的競爭者,這個「生」的競爭者會在下一代面臨「死亡」。決定「生」的競爭者與「死」的競爭者之後,下一代、下下一代都將依照這個模式進行,競爭者在世代的變遷中重複著「生」與「死」的命運。
每個競爭者如果與兩三個競爭者相鄰,則會因為互相幫助而繼續「殘存」;相反,當競爭者周圍沒有或有一個及四個以上的競爭者時,則分別因為太過寂寞和人口過於密集而步入「死亡」。
棋盤上無數「生」的競爭者都以黑點顯示,由於世代的交替呈現黑白交雜的圖樣。這種「生命遊戲」在時間的推移下持續不斷進行,研究員們嗅到計算機內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氣息。他們發現「生命遊戲」中「生」的競爭者有自我複製的能力,這個發現或許能解答地球上的生命進化謎題。一時之間,許多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紛紛投入這項研究,交流意見與心得。醫學院出身的秀幸就這樣被網羅為「人工生命」的研究員。或許天野也是出於相似的原因進入研究所的。「環計劃」消除了各個研究領域的隔閡,實現學科之間的交流,達到了當時的科學水平無法實現的高度。
天野把錄影帶快進到某個地方,按下了「play」鍵。「從這裡開始,就進入‘環’的研究主題。」
電視螢幕上出現了秀幸的臉,那時他結婚不久,看起來很年輕,全身充滿了熱情與自信,隔著衣服也可以看出肌肉的線條,這是阿馨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生之前父親的樣子。看到這些沒有預想到的畫面,他的決心不自覺地動搖了。
緊接著,畫面跳到美國廣闊的沙漠地帶,滾滾黃沙下竟然別有洞天。這張航拍照片是直徑超過五十公里的超導超級對撞機的外觀,接下來是內部的情形:一個環狀的巨大空間內並排著六十四萬臺巨型計算機。突然間,畫面跳到大樓林立的東京,攝影機深入久未使用的地鐵隧道,裡面像座迷宮一樣。在這裡,也同樣並排著六十四萬臺巨型計算機。「環」計劃背後的強力支援者,正是日美兩地的一百二十八萬臺巨型計算機群。
秀幸的臉再一次出現在畫面上,他先示範操縱「環」的硬體裝置,然後開始解說。他指著螢幕,講述某個生物細胞的複製過程,並在旁邊標上記號,接著繪出人工細胞的形成圖。經過一段時間的變化,生物細胞和人工細胞的形狀幾乎完全相同。
秀幸解說的內容,雖然在二十年前是很進步的研究,但對現在的阿馨來說卻容易理解:由日美雙方共同合作的「環」計劃,主旨是在計算機的假想空間內創造生命。將dna上的遺傳資訊傳遞給下一代的過程中,把突變、寄生、免疫等特例也包括在內,模仿地球上的生命進化,通過計算機創造另一個生物界。簡單地說,就是創造一個與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世界。
天野這時按下暫停鍵,問道:「到這個地方為止,你有沒有什麼問題?」
「這個嘛……這項研究,實際上對哪個領域最有用?」其實阿馨真正想問的是,研究經費究竟從何處來?這項研究成果,未來可以應用到哪一個領域?
「光是追求眼前的事,對將來的發展沒有任何幫助。現在我們已經將基礎打好,未來會有什麼發展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確定的是,未來可以將這項研究成果應用到無數個領域裡。從醫學開始,然後是生物學、物理學、氣象學……不僅是自然科學方面,甚至連股市的動向、人口增加等社會科學方面也會應用到。」天野笑了笑。
實際上,「環」計劃的研究成果給每個層面都帶來很大的利益,它打破了地球生態系統的平衡,重新發展出一套理論,尤其在個體如何產生和腦部意識的控制這兩個方面有劃時代的意義,更可以弄清幾種疑難雜症的治療方法,在醫學上有非常大的貢獻。
錄影帶的後半部分主要說明執行「環」計劃的方法,其中應用了非線性特性、l系統、遺傳構造等各種理論,程式自動將複雜的進化過程繪成圖形來說明。舉例來說,一個細胞首次分裂之後,會重複進行分裂作用,然後慢慢成長……計算機上將這些過程詳盡地播放出來,而且將其形狀與動作模仿得非常真實,彷彿它們真的具有生命一般。
錄影帶到這裡就結束了,阿馨深深體會到它的說服力。
這類以計算機模仿生命的誕生和進化的研究並不稀奇,世界上各個角落都有人在進行研究。可是「環」計劃這樣具有複雜而縝密的研究過程、融合各種引數的研究程式,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地球上誕生生命以來,進化過程花費了數十億年,但是在計算機內縮短到十幾年,就可以將全世界的進化史完整呈現出來。阿馨對「環」計劃今後的研究方向更有興趣了。
「‘環’計劃進展到什麼地步了?」阿馨問正在倒帶的天野。
「你沒有問過二見教授嗎?」
「我得到的答案是,‘環界’已經癌變了。」
天野點點頭。「大概是這樣。」
「我想了解詳細經過,可以嗎?」
「嗯。我們先去喝杯咖啡吧,我很想知道二見教授最近的情況。」天野帶著阿馨走到另一個房間,裡面有兩排鐵桌子和摺疊椅,牆壁上掛著世界地圖,好像是研究和會議用的房間。一位女服務員馬上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紙杯裡冒出團團熱氣。天野用兩手抱著杯子,舉到嘴邊。
這個房間的冷氣似乎太強了點,阿馨剛才熱衷於討論「環」計劃,沒有感覺到室內的寒冷,看見天野的動作,他才感覺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天野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開始述說「環界」的歷史。他用講故事的語氣來敘述這個計算機假想世界的歷史與模擬過程。阿馨帶著愉快的心情,再次重溫地球的生命史。
12
「培植了可以自行增殖的dna後,有好長一段時間,‘環界’一直維持著混沌的狀態,於是一部分研究員開始不耐煩,擔心‘環界’會永遠保持這種狀態。當然也有人持樂觀的看法,相信實際的生命正是以這種方式誕生。原始生命也是花了三十億年的時間進化的,其間一直保持單細胞的模樣,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如同他們預測的,‘環界’在某一天開始出現許多複雜的生命,這和現實世界曾在寒武紀出現過生命大爆發一樣。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期突然出現各式各樣的生命?我沒辦法說明原因。
「在這個假想世界中誕生的生物,隨著時間的流逝紛紛開始進化。某些生物一直保持著單細胞的形態,直到消亡,例如細菌和病毒。另一種生物則開始進化為更復雜的個體,譬如飛翔在空中的鳥類。至於形體很大又不能移動的生物,它們的形態、外觀則和地球上的植物沒有兩樣。
「每一個生命具有相當數量的遺傳因子,在每次增殖中,以一定的比率產生誤差,然後在自然淘汰的法則下開始進行突變。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一種令人驚訝的現象,那就是經由性交來產生下一代。
「自然界裡為何會有雌雄兩性的區分,如今仍是一個謎。在‘環界’這個假想世界中,簡單的生物不經過交配也可以增殖,但是對具有複雜形態的生物來說,同類生物如果沒有交配行為,就無法產生新生命。
「由於性別上的差異,雌性生物可以得到多樣性的遺傳資訊,讓遺傳資訊在體內重新組合,並且傳送給下一代,因而加快進化的速度。
「以上所說的這些情形我都沒有親眼見過,都是從師長那裡聽到的。我為這件事而興奮,計算機中的‘人工生命’真有性交行為的話,不是很有趣嗎?
「在地球上,由於寒武紀的一次大爆發,許多生物進化到很複雜的形態,還出現了恐龍這種巨大的動物,可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滅亡了。接下來,下一代的生命體承襲了上一代的遺傳資訊,開始分裂成新的個體,哺乳類就此登場。又過了一段時間,被視為人類祖先的史前人類終於出現了。
「我曾經特別抽出這一部分的資料來看。你能想象嗎?這些史前人類起初連動作都和猿猴十分相似,在不斷的嘗試與錯誤中,走路的姿勢才漸漸變得順暢,脫離了猿猴粗笨的動作。
「接著出現的人類,不僅有自我意識,而且具有知覺,懂得使用某種訊號和同類交流。他們的遺傳資訊量明顯地增加了不少,生存的機率也提高了很多。我們分析了他們使用的訊號,發現他們的資訊傳遞工具應該是語言。從這裡可以知道,‘環界’內部的生命並不是使用二進法傳遞訊息,而是和我們一樣使用複雜的語言。
「計算機中的‘人工生命’開始創造自己的歷史,具有相同理念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為集團,然後出現所謂的鬥爭、政治戰略,文化也跟著進步……看到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類歷史,我們好像也跟著上了一課。
「隨著歷史的前進,人類的遺傳資訊量更為增加,計算機的計算能力漸漸慢下來。地球誕生之後的三十億年,計算機只花了半年就全部模擬完畢。隨著生命的誕生,計算機的模擬速度也跟著慢下來。等到人類進化到和現實世界的人類一樣充滿智慧,其間不過是短短的幾百年,計算機卻花了兩三年才模擬完。
「對於研究所的所有同仁而言,‘環界’這個假想世界是我們創造出來的,但是‘環界’中的高智慧生命,就不是身為創造者的我們能控制的了。對他們來說,我們和神沒什麼兩樣,他們只要繼續待在‘環界’中,就無法瞭解世界的結構,唯一的解決方法是走出這個世界。
「文明真是太偉大了!他們的街道上閃爍著霓虹燈,充斥著音樂和色彩。各式各樣的媒體快速推廣新文化,每個人在音樂與文字中充分享受快樂的生活,和我們的生活沒有兩樣。‘環界’裡也有莫札特、達·芬奇這類偉大的藝術家,和求真務實的歷史相輔相成,增添了文化的色彩。
「這時,某位研究員忽然看到璀璨的藝術文化中漂浮出一股奇異的頹廢氣氛,還有研究員看到某種‘環界’即將滅亡的預兆,其他的研究員也不約而同地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發現了奇怪的預兆。果然,沒多久,‘環界’開始癌變了……」
天野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無意識地把空咖啡杯舉到嘴巴邊上。
「所謂的‘癌變’,究竟是什麼情形?」
天野把雙手一攤。「‘環界’中只剩下了單一的遺傳因子,失去了多樣性的遺傳資訊,人類因此走上了滅亡的道路。」
阿馨看向天花板,在腦海中重新整理天野的話。
一群研究員在執行速度極高的巨型計算機內,創造出三次元的假想空間,把這個空間定名為「環界」。「環界」中的空間如宇宙一般廣大,生活環境和原始地球相同,土壤、地形、氣體都是一致的,所有物理因素都被設定好了。從數學的角度來看,「環界」與現實世界擁有相同的公式和理論,不僅是重力加速度和水的沸點一致,連周圍的環境和風景都毫無區別。
在這個空間內同樣包含了碳(c)、氫(h)、氦(he)、氮(n)、鈉(na)、氧(o)、鎂(mg)、鈣(ca)、鐵(fe)等一百一十一種元素,構成一切有機物和無機物。例如兩個氫原子(h2)和氧原子(o)結合會成為水分子(h2o),氫原子(h)與氮原子(n)結合會成為氨(nh3)……種種規則和地球的形態與環境並無不同。至於兩個氫原子和氧原子結合在一起會變成水的規則究竟是誰制定的,知道答案的恐怕只有神了。
「環界」中生物的進化步驟,和現實中生物界的進化情形相同。研究「環界」的一個目的就是通過它的進化路徑,我們便可以預測人類的未來。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環界」中最初誕生的生命體是rna。如果說「環界」是模仿現實世界,具備與地球完全一致的物理環境,那麼「環界」的進化過程必定與現實世界的進化過程一致。
想到這裡,阿馨感到背脊傳來一陣寒意。我們可以藉由「環界」預測地球今後的情況,以及地球上的生命即將面臨什麼命運,可最後的結果卻是所有的生命都癌變了。這個預測和現在的情況很相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轉移性人類癌病毒」正在肆無忌憚地繁殖和肆虐,它們無雌雄之分,而且永遠不死。目前全世界已經有數百萬患者,如果「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因為突變而引發大規模的增殖,患者一定會急劇增加。現實世界竟然和「環界」處於相同的困境中,這是偶然?還是「環」計劃果真準確地預測了未來?然而天野似乎還沒有將目前「轉移性人類癌病毒」肆虐的情形和「環界」的癌變聯絡在一起。
阿馨勉強隱藏起心中的驚訝,保持冷靜繼續詢問:「‘環界’內的生物為什麼會癌變?」
天野十分乾脆地回答:「那都是因為‘ring病毒’的出現。我們完全不瞭解‘ring病毒’,它彷彿變魔術一般,突然出現了。」
「只是一個病毒,就對‘環界’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是的。既然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就能改變全世界的天氣,那這種事並不是不可能發生。」
蝴蝶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可以影響世界氣象的現象,在生物學上稱為「蝴蝶效應」。「環界」因為「ring病毒」的出現,改變了既有的進化路徑。奇怪的是,「ring病毒」為什麼會出現呢?
「關於‘ring病毒’突然出現的原因,有人提出過假設或解釋嗎?」
「什麼樣的假設?」
「例如某一個研究員介入程式裡,或者是……」
「不,我們的安全設施很健全。」
「是計算機病毒侵入?」
「不是沒有可能,這種說法也最多。」天野忽然想到什麼,失神地思考著。
「對不起,你能不能和當時的其他研究員取得聯絡?」
天野聽到阿馨的話,無力地牽動嘴角笑笑:「目前只剩下我還活著。」
天野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連忙用手捂住嘴巴,因為二見秀幸還沒有死亡。阿馨並沒有將他的失言放在心上,只是露出苦笑。天野連忙又補充道:「我是在‘環’計劃快要結束時才加入的,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的事,不如去拜訪當初策劃這項計劃的始祖——克里斯多弗·艾略特先生。不過,聽說他現在已經隱居了……」
天野別有深意地看著阿馨,然後繼續說下去:「‘環’計劃研究總部有一個美籍研究員知道他的行蹤,不過這是個性情怪僻的人,而且很不合群。」
「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稍等一下。」天野起身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再出現時,腋下夾著一本檔案夾。他一邊翻著檔案夾,一邊喃喃自語:「啊,有了,科內斯·洛斯曼。」
「科內斯·洛斯曼……」阿馨反覆念著這個名字。這個人是秀幸的朋友,五年前他趁著來日本發表研究報告的機會,順道拜訪秀幸,並在二見家住了幾天,最後和秀幸一家人站在陽臺上,以東京灣為背景拍了張紀念照片。阿馨對科內斯·洛斯曼有深刻的印象,他有個尖瘦的下巴,留著山羊鬍子,脖子和手上都戴著金色的鈴鐺鎖鏈。他討論問題的時候常常浮現出冷笑,分析出來的理論帶有濃濃的悲觀色彩。
「你曾經從二見教授那裡聽過他的事情嗎?」
「是的,他是家父的朋友。我在五年前見過他一次,對他的山羊鬍子印象很深刻,他現在在哪裡?」
天野再次翻閱檔案夾。「根據這份資料來看,他十年前從劍橋大學調往新墨西哥州的羅斯阿拉墨斯研究所。」
「新墨西哥州」這個地名霎時在阿馨的腦海裡浮現,他站起身,湊近牆壁上的世界地圖,找到「新墨西哥州羅斯阿拉墨斯」這個地方,用手按著。這正是十年前秀幸計劃帶著一家人前去旅行的地點。科內斯·洛斯曼是在十年前轉往羅斯阿拉墨斯,而「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首位犧牲者也出現在新墨西哥州。
阿馨用力閉上雙眼,帶著祈禱的心情問道:「可以和他取得聯絡嗎?」
天野淡淡地回答:「很困難。」
「為什麼?」
「大約在半年前,他留下一句令人起疑的話,就失去聯絡了。」
「他留下什麼話?」
「‘我知道掌握轉移性人類癌病毒關鍵的人物是高山’,這句話是不是很有深意?」
「‘高山’是一個人的名字嗎?是誰?」
「簡單地說,‘環界’裡由於不明病毒產生癌變現象,是以他為軸心展開的。在‘環界’的癌變事件當中,有三個‘人工生命’在裡面扮演重要的角色。高山這個名字,意味著‘高高的山丘’,另外還有意思是‘平淺的河川’的淺川,以及帶有‘山邊村落’意義的山村。」
「‘人工生命’也有名字嗎?」
「當然有。」
「科內斯·洛斯曼只說出‘高山’的名字,然後就失蹤了?」
「是的。由於‘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大為流行,他突然失去聯絡,很可能是受到了感染。」天野輕輕舉起雙手,低沉地說,「而且他躲在一個名叫溫斯洛克的落後小鎮進行研究,隨時都有可能失去訊息。」
「溫斯洛克?」
「嗯,他住在新墨西哥州位於沙漠正中央的溫斯洛克小鎮,那裡根本是一座廢墟。」
阿馨嘆了一口氣,指著世界地圖上的一點,那是新墨西哥州的溫斯洛克小鎮。他隱隱感覺科內斯·洛斯曼似乎在那個小鎮的研究室裡等著他到來。他按著地圖不動,轉身面對天野。「天野先生,你瞭解高山或淺川參與癌變事件的來龍去脈嗎?」
「不瞭解。」天野搖搖頭,「多數研究員只看到其中一部分,況且記憶體並不在這裡,而是在美國。」
阿馨一聽,馬上興致勃勃地問:「我可以看嗎?」
「可以,但是需要花一些時間。」
13
阿馨站在陽臺上眺望夜空,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做了。這是一個炎熱的夜晚,沒有涼爽的風,只有東京灣的溼氣包圍著他。從天野那裡得知「環」計劃的詳細內容後,他以往眺望夜空時懷抱的信念和熱情徹底瓦解了。小時候,他一直很想了解世界的構造,經常帶著滿腔熱情凝望星星的光輝,想象宇宙的盡頭是什麼樣子。他經常抱頭思考這一類問題,思考宇宙之外是個怎樣的世界。
阿馨試著把自己當成「環界」的「人工生命」,讓想象力自由馳騁。對自己所處的空間有深入瞭解之後,又該如何重新認識這個宇宙?他甚至想象宇宙是個膨脹的物體。
「環界」的程式開啟之前,沒有任何東西,雖然有矽晶片構成的小山,但是時間與空間都還不存在。研究員開始執行程式的那一瞬間,「環」裡的空間頓時變大,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擴大。事實上,「環界」這個空間並不存在於日美兩國地底下的巨型計算機群中,這與「電影銀幕上播放出大自然的奇觀,但螢幕本身並不具有大自然這個空間」意義相同。無論計算機內部還是外部,根本找不到「環界」這個空間的存在,研究員們只是在計算機裡認識一些生命體,「感覺」到空間的存在。而人類一旦進化到可以掌握宇宙的秘密時,一定會萌生逃離眼前這個世界的意念,於是空間也會跟著膨脹。
阿馨望著漆黑的夜空,覺得眼前的星空似乎慢慢膨脹起來,心中頓時出現一個疑問:或許在現實的宇宙中,也有許多與「環界」相同的假想空間存在。假如這個宇宙也是個假想空間,會不會突然發現有人在視窗觀察你的生活起居?這就和人類窺探「環界」的情形一樣,只要設定好時間和空間,螢幕上立即出現那個地點、那個時間的三維影像。
阿馨把手放在胸口,順著胸部和腹部往下移動。難道這具肉體也只是一種「感覺」,實際上並不存在?這並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這具擁抱過禮子的肉體,更不是任何人想象與設計出來的假想物……
14
阿馨處在一種低沉的情緒中,反覆思考剛剛獲知的兩個事實。這兩個都是壞訊息,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到,但是仍然忍不住發抖。
剛才,阿馨一直待在亮次的病房裡。他趁著亮次去檢查身體的空當,將門鎖釦上,和禮子沉迷於情慾之中。沒想到他一回到秀幸的病房,馬上就接到壞訊息,或許這是對他剛才的行為的懲罰。
禮子的味道還留在阿馨的鼻子裡,他的身上還殘留著柔軟的肉體的觸感,連細胞底層的興奮感都還沒冷卻下來。他很後悔帶著這種餘韻回到秀幸的病房。
這幾天,秀幸很明顯又瘦了一圈,胸膛只剩下薄薄的骨架。小時候,阿馨覺得秀幸很像一個巨人,胸前突起厚厚的肌肉,即使被他的雙拳捶打也一動不動。然而,昔日這副和科學家身份極不相稱的強壯身軀,如今卻變得如此虛弱、不堪一擊。因此,阿馨得知癌細胞轉移到秀幸肺部的時候,一點都不驚訝,心中反而湧起一股憤怒的情緒。
「不要站著,坐下吧。」秀幸和藹地對阿馨說道。阿馨坐下來,感到心中那股憤怒慢慢冷卻下來。他茫然地問道:「要動手術嗎?」
「不,不要了。」秀幸馬上回答。阿馨也希望父親不要再動手術,切除肺部的癌細胞非但不能延長生命,反而可能縮短生命。他贊成秀幸的決定。
「我的事情沒什麼關係,另外有件事比較糟糕。」秀幸將話題轉到剛才齊木助教授帶來的訊息上。美國和日本同時對「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展開研究,經動物實驗的結果得知,「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不僅傳染給人類,連人類以外的動物也會遭受感染。目前還不知道這是突變造成的,還是有其他原因。一旦貓、狗或是其他更小的動物感染上「轉移性人類癌病毒」,就會變成病毒攜帶者,它們帶著病毒四處走動,將造成一股爆發性的感染風潮。令人覺得諷刺的是,這樣一來,現實世界的演變和「環」計劃的結尾更加接近了。「環界」的癌變影響了全部的生命形態,除非地球上的全部生命都癌變,否則「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絕不會停止攻擊。
即使我沒有從禮子那裡感染病毒,以後也必定會從別的途徑感染!阿馨企圖用這種藉口將自己和禮子的交往正當化,他發起呆來,對秀幸的話充耳不聞。
「喂,你在出神嗎?」
「對不起。」阿馨趕緊收回心神,將注意力轉回秀幸身上。
「你不是和天野見過面了嗎?談得怎麼樣?」
「嗯,有些地方不是很瞭解。」
秀幸點點頭,喃喃自語:「我想也是。」
「爸爸,我覺得‘環’的結尾和現在的情況很相似。」
「‘環’計劃在三十七年前就開始了,十七年後我才加入,過了五年,那個程式就被凍結起來。如今已經過了二十年,我的記憶變得很模糊,一直到最近才想到‘環’的結尾。」
阿馨對秀幸的話半信半疑。他還記得十年前那個夜晚,秀幸突然提到「環」的話題,當時他並沒有提到結尾部分,想必也覺得結尾有些不妥。
「‘環’癌變的原因……」阿馨說到這裡,秀幸馬上回答:「是因為出現了‘ring病毒’。」
「爸爸,會不會有人侵入程式裡?」
秀幸仔細思考著,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這麼說?」
「‘ring病毒’的產生原因一直是個謎,我不認為它是自然產生的,也不是從‘內部’生出來的,應該是‘外部’造成的。」
「嗯。」
「您怎麼看?」
「入侵者等到‘環’開始進化才侵入程式的話,就沒有實驗的意義了,況且‘環’計劃的安全防衛措施也很完善……」
阿馨突然提到一個人的名字。
「你記得科內斯·洛斯曼這個人嗎?」
「他怎麼了?」秀幸有些不屑,擺出一副「他還沒死?」的態度。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聽說他在新墨西哥,繼續從事‘人工生命’的研究。」
「嗯,他好像搬到了新墨西哥州的羅斯阿拉墨斯研究所,目前行蹤不明。在失去聯絡之前,他留下一句帶有深意的話:他知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真正面目了,而且掌握關鍵的人是高山。」
「高山?」
「爸爸,你在‘環’裡面有沒有看到和高山相關的影像?」
秀幸低頭沉思著,努力想從大腦中擠出相關的線索。他經過幾次大手術,在與病魔對抗的過程當中,記憶力難免有些減退。他想了很久依然想不出來,便激憤地說:「不,沒有看過。」
阿馨為了緩和爸爸的情緒,將話題轉向其他方向。「嗯,爸爸,‘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鹼基排列已經出來了,它的遺傳因子只有九個。」
「嗯,前兩天齊木就把它列印出來了,不是在你那裡嗎?」
「你想不想看看那些數字?」阿馨拿出鹼基排列的資料給秀幸看,每個遺傳因子都用彩筆圈了起來。
「這些是什麼?」
「鹼基的數目。」
「3072、393216、12288、786432、24576、49152、196608、6144、98304。」
秀幸依照順序將這些數字念出來,他不覺得這些數字有什麼不妥,用質疑的眼神看著阿馨。阿馨清清喉嚨,一字一字地說:
「爸爸,你聽好,這9個數字全部是2的n次方再乘以3。」
聽阿馨這麼一說,秀幸又看一下紙上那些數字。經過幾分鐘的思考,他發出感嘆的聲音:「哦,你發現了。」一瞬間,他臉上浮現出昔日和阿馨進行關於科學的問答時特有的興奮。阿馨在高興的同時,心裡也有些難過,他好久沒有聽到父親的讚美了。
「這是偶然形成的嗎?」阿馨想知道父親的想法。
「不,不可能是偶然。這些數字有4到6位數,而且9個都是2的n次方乘以3,這種情形出現的機率非常低,但是它們一定具有特殊意義。你在十年前的夜晚不是這樣說過嗎?它們絕對不是偶然出現的。」秀幸說完,無力地笑著。阿馨馬上回想起十年前定下家庭旅行計劃的事。他孩提時代一直非常期待在炎熱的夏天前往北美沙漠,雖然這個家庭旅行計劃擱置已久,但它對阿馨仍然有強烈的吸引力。
阿馨和秀幸沉溺在過去的記憶當中時,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這棟大樓沒有設定急診室,阿馨聽到奔跑而過的腳步聲,頓時生出莫名的緊張與不安,他豎起耳朵傾聽病房外的吵鬧聲。在嘈雜聲中,有一個男人簡潔地下著命令,其中還有一個女子的悲泣聲。這女子的聲音,阿馨十分熟悉。沒錯!這是禮子的聲音。
「爸爸,我出去一下。」阿馨向秀幸看了一眼,馬上站起來。他開啟房門,看到走廊上有個穿著警衛制服的男人正在調遣人手,還有一個穿著寬大的黃西服的女人一路小跑。阿馨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停留在她背上的拉鏈上,又移到她那白皙的脖子上。她的確是禮子,阿馨剛剛才拉下她背後的拉鏈,將手伸進去撫摸。他仔細一看,禮子居然只有一隻腳穿著拖鞋,想必離開時非常匆忙。他感覺事情不太妙,一面叫著禮子的名字一面追上去。
禮子隨著兩位警衛人員一起拐進拐角,衝進電梯旁的樓梯間,嘴裡還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
「禮子。」阿馨很快追上,朝著樓梯間衝去。樓梯間有搬運貨物用的電梯和逃生用的樓梯,醫院為了方便民眾在發生緊急情況時使用逃生梯,將逃生門設計成從內側開啟。為了防止患者跳樓自殺,逃生門上裝有監視器,線路連線到警衛室的監控電視,一有情況發生,警衛人員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現場。
禮子等人開啟逃生門的時候,阿馨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一扇貼著紅色三角形記號的窗戶旁,那個人是亮次。亮次習慣性地搖晃著膝蓋,一派輕鬆地看著大人們緊張的模樣。警衛人員馬上站在原地,試圖勸說亮次下來。
「不要慌!」
「不要這樣!」
「來,到這裡來!」
禮子也大聲呼喊著:「小亮!」
亮次看到阿馨站在禮子背後,刻意和他的視線相對,然後骨碌碌地翻轉眼球,露出白眼仁。接著,亮次猛然將身體後仰,一秒之間,他就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15
阿馨調整水溫,坐在浴缸裡接著流下的溫水,水溫由最初的微熱升到適合身體的溫度。水龍頭流下來的水滴停止後,浴室內頓時安靜下來。他一動不動地浸泡在溫水中,把頭靠在浴缸的邊緣,然後抱起兩膝,身體像嬰兒一樣拱成圓形。他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胸中的跳動使得浴缸內的水起了波浪。阿馨難得像今天這樣,將寧靜的下午時光花在泡澡與發呆上。
距離亮次跳下醫院視窗自殺,剛好過了一個星期,他的腦海中一直浮現出當時的情景,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亮次跳樓自殺前後的情景,帶給他非常強烈的打擊。亮次從緊急逃生梯的小窗跳出去之前,向阿馨投來一個空洞的眼神,那個眼神仍然停駐在阿馨的夢中。禮子那時悲慘的叫聲以及所有的影像片段,都深深刻印在他的腦海裡。
亮次跳下去後,阿馨和禮子馬上衝到小窗戶旁,看到亮次小小的身軀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躺在血泊中。暗紅色的血在夕陽的照耀下,慢慢地往更低的地面流去。禮子當場暈倒,阿馨馬上伸手將她攙扶住。警衛人員趕緊把亮次送去急診室急救,然而,像他這樣從十二樓直接墜落到堅硬的水泥地上,根本毫無生還的可能。
阿馨的夢裡經常出現水泥地上沾滿了亮次鮮血的畫面,實際上,現在醫院的中庭還殘留著血跡,彷彿將亮次這個早夭的生命烙印在路面上。阿馨每次走到中庭,都感到恐懼,他無法接近那個地方。
亮次的自殺是有計劃的,他早就知道緊急逃生門是從內部開啟的,便一溜煙跑到那裡,從視窗跳下去。亮次做完血管掃描之後,預備進行第四次化療。想到又要和那個永遠打不死的病魔糾纏,他不禁覺得厭煩——與其這樣永無止境地承受痛苦與失望,倒不如早點自我了結。況且,並不是只有亮次覺得痛苦,長久以來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禮子也揹負著相同的痛苦,因此亮次便萌生了自殺的念頭。
阿馨非常瞭解亮次的心情,尤其是他遭受「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侵害而選擇死亡的痛苦心境,因為在不久的將來,厄運也即將降臨到自己身上。不過,阿馨不想和亮次一樣選擇死亡的道路。
「你一定要全心全力和想消滅你的敵人奮戰到底。如果想免除死亡的恐懼,就要上前迎戰,運用智慧打贏這場仗。」秀幸曾經對他這樣說過。
可是,我有那份力量嗎?阿馨將身體沉入浴缸,連耳垂都浸泡到熱水裡。仔細想想,「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似乎總是在阿馨身邊蠢蠢欲動,專找他的親人和朋友下手。
難道我真是被派來拯救世界的戰士?可是,這種使命遠遠超過我的能力了。
想著想著,阿馨冷不防地從浴缸中站起來。這個拯救世界的想法讓他的心情大為好轉。仗著這股氣勢,他要在今天傍晚和禮子見面。雖然這是件小事,與解救全世界的人類無關,但是對他來說卻是急需解決的重大事情:他已經有一個禮拜沒見到禮子了。
阿馨將身上的水滴擦拭乾淨,穿上新的襯衫和牛仔褲。終於可以見到禮子了!亮次的葬禮過後,他們倆這是第一次見面。之前禮子一直拒絕見面,阿馨好不容易才跟她定下這個約會,條件是隻有一個小時。這是阿馨唯一的機會,今晚他無論如何都要弄清她為何拒絕見面,為何態度突然冷淡下來。
16
禮子住的公寓外有一個高臺,上面種著許多綠色植物。那是一棟豪華的三層樓建築,牆壁是用紅磚砌成的。阿馨走到大門口,按下電鈴後便在一旁等待。不一會兒,從擴音器裡傳來禮子的回答聲。話音剛落,大門就自動開啟了。
阿馨走進大廳,踏著地毯走到電梯前。他想,既然禮子安排亮次住進頭等病房,經濟情況應該很不錯。當然,他不會去追究禮子的金錢來源,禮子更不會主動說出來。阿馨從她平時的言語當中,得知她嫁了一個年紀較大且事業有成的丈夫,幾年前丈夫得了癌症去世,留下一筆可觀的遺產。
阿馨走到三樓的盡頭,輕輕按下門鈴,不到幾秒鐘,禮子馬上開啟門,站在門口迎接阿馨。阿馨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看到禮子了,感覺有點陌生。她將頭髮往後紮成一束,用橡皮筋綁起來,梳理整齊的頭髮中摻雜著幾根白髮。
「請進。」禮子說完這句話,就沒再出聲。
「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阿馨在禮子的帶領下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之後他們倆久久沒開口講話。阿馨感覺氣氛很不好,也搞不清楚禮子為何會變得如此冷淡。他猜測禮子大概是找不到適當的話題,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乾脆閉口不說。
禮子不發一言,沉默地將麥茶倒入茶杯裡,端到阿馨的面前,在他的對面坐下來。
「我一直很想見你。」
阿馨伸出手去碰觸禮子,沒想到她竟然馬上避開,身子往後一挪,將後背靠向沙發,拉開了距離。在亮次的葬禮上,她也有過這種舉動。那時阿馨自認為只有他才能安慰禮子失去兒子的悲傷,他想擁住禮子的肩膀,她卻扭開身子拒絕他的安慰。阿馨欠缺和女性接觸的經驗,無法理解禮子為何拒絕,也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室內的冷氣已經調到合適的溫度,禮子卻用雙手環抱住自己,一副很冷的樣子。相反,阿馨卻覺得有些悶熱。他看到禮子這副憔悴的模樣,多少能理解她內心的傷痛:亮次的死給她造成太大的打擊,讓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阿馨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他只想到一些「要振作起來」、「鼓起勇氣面對未來」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卻不好意思說出口。於是,他們倆就這樣呆坐著,相對無言。
「你打算這樣一直坐著不說話嗎?」禮子垂下眼簾,冷漠地開口。她的語氣把阿馨惹火了,他不禁大叫起來:「你到底有完沒完?」
「你在說什麼?」禮子說完後,忽然用兩手抓住頭,身體激烈地晃動著,發出哽咽聲。
「我怎麼做才能減少你的悲傷呢?我也想盡一份心力,可是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禮子抬起頭來,用牙齒緊緊咬住下唇,紅腫的雙眼還含著淚珠。「如果沒有遇到你,那該有多好。」
阿馨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大聲質問:「你的意思是說,你很討厭我?」
絕對沒這回事!阿馨無聲地在心中吶喊。如果真的討厭我的話,她就不會接我的電話,不會答應和我見面,也不會出現今天這種難堪的場面。再說,雖然提出會面時間只有一個鐘頭,但她應該也有話想對我說吧。
「那個孩子都知道了。」禮子等到情緒稍微穩定一些才開口。
「什麼?」
「你和我的事情。」
「你和我相愛的事嗎?」
「相愛?那是相愛的樣子嗎?」禮子的臉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他知道多少?」阿馨深呼吸一下,挺直腰桿。
「他知道我們在那個房間裡做的事情。」
阿馨一聽,不禁吞了口口水,才用沙啞的嗓音回答:「不會吧。」
「那個孩子的感覺非常敏銳,我們當時實在太糊塗了,居然做那種事情……做那種事情……」禮子的情緒好像隨時都會崩潰。
「可是……」
「他留下一封遺書。」
「什麼?」
「你想不想知道他寫了什麼?」
阿馨沒有回答,神情緊張地吞了幾口口水。
「我不在了,你們可以盡情地做吧!」禮子學著亮次的口氣,面無表情地說。
怎麼會這樣?阿馨的腦海中浮起亮次戴著泳帽、穿著寬鬆短褲站在游泳池邊,帶著嘲諷的笑容,重複這句話的畫面。
「我不在了,你們可以盡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們可以盡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們可以盡情地做吧……」
一開始,阿馨注意到亮次每次被帶去檢查身體時,他和禮子就有兩個小時的空當單獨相處,兩人因此有了身體上的親密接觸。還記得第一次發生的時候,他們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臉上只留下虛脫和悔恨的神色。當時他們和現在一樣,帶著一種快哭出來的表情看著對方。
阿馨喃喃說著「我愛你」,舐著禮子的眼淚。禮子再次念出兒子的遺言,想到亮次慘不忍睹的死狀,全身激動地顫抖。除了讓禮子盡情地哭出來,阿馨沒有更好的方法幫助她緩解罪惡感,哭累了,她自然會恢復平靜。他試著站在亮次的角度看待禮子和自己的行為。
禮子利用亮次出去接受檢查的機會,沉溺於自己的快樂,這對亮次來說無疑是一種背叛。本來應該和他肩並肩的母親,卻利用他出去戰鬥的時候,偷偷在房間裡享受,他在心中建構的美好遠景全都幻滅了。
阿馨對亮次的自殺沒有感到特別悲傷。從亮次的病情來看,他終究難逃一死。既然已經被死神召喚了,倒不如以自己的力量來縮短髮病時間,說不定對患者更好,這樣家屬也能鬆一口氣。
如果禮子的行為是導致亮次自殺的原因,阿馨就覺得亮次的想法未免太複雜、太偏激了。禮子付了很多錢讓亮次住進頭等病房,為了讓亮次重新回到學校時儘快適應,還聘請家庭老師來上課,她做這些都是為了安撫兒子,提高他的求生意志,明顯表現出對兒子的愛。如今亮次卻因為母親的行為而尋死。
亮次當然有絕對的理由對母親感到絕望,但是,他的死卻造成禮子無止境的悔恨,甚至讓她將憤恨的矛頭指向是共犯的阿馨。阿馨終於理解為何禮子會在葬禮上急忙閃開身,拒絕他的安慰與碰觸:大概禮子不想在亮次的牌位面前做出親密的行為。她希望讓這段感情冷卻下來,好好思考未來的事。但這個變化卻讓年輕的阿馨十分惶恐,不知所措。如果真能爽快地揮劍斬情絲,就此一刀兩斷,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阿馨不想這麼做,他想讓一切恢復到以往,繼續維持和禮子的關係。
「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阿馨懇切地要求。他想爭取一點時間,讓禮子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番,而不是在今天就將一切都畫上句號。
「不行。」禮子激烈地搖著頭回答,「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阿馨看著禮子無助的模樣,喃喃地介面說道:「我也是,目前也只能這樣了……」看來事情還有轉機。禮子叫他來這裡,並不是想和他斷絕關係,而是向他傾吐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情。
約定的一個鐘頭快要過去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阿馨和禮子是在梅雨季末相遇,如今才過了兩個月,他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他們沉默的時間比交談的要長,兩人又默默相對十幾分鍾,但是禮子始終沒有開口說出送客的話。阿馨覺得禮子的態度有些不自然,她好像有話想說,卻說不出來。
「禮子,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被阿馨這麼一催促,禮子才下定決心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挑釁的表情。「我好像有了。」
阿馨一時間無法理解她話中的含義。「有了?」
「是的。」
阿馨和禮子四目相接,突然間,他感覺體內有一股強烈的衝動即將爆發。沒想到在醫院的頭等病房裡,竟會同時發生死亡和誕生這兩件人生大事,這真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事實。阿馨的心中有種造化弄人的感覺:這個訊息來得令人措手不及。
「真的嗎?」
禮子發出深深地嘆息聲,柔聲詢問:「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我希望你生下來。」阿馨並不是抱著玩弄的心態和禮子交往,一旦禮子懷了孩子,想生下來的話,他一定會跟她一起生活,共同撫養這個孩子。他想弄清禮子的心意,這個孩子的去留關係著兩人的未來。
「你開什麼玩笑!」禮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早報扔過來。阿馨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用意。今天早上,他也看過社會新聞版面的那一篇報道。
那篇報道旁刊登了一張美國亞利桑那州某處沙漠中樹木的照片,文中指出,美國科羅拉多州大峽谷的us180號高速公路沿線,長著茂密的灌木植物,其中有些樹木的樹幹和樹枝前端生出奇異的突起。這是因為樹木遭受了某種病毒的感染,在枝幹處長出瘤來,連樹葉都枯萎了。不僅那一帶的樹木遭受了感染,世界各地也有這種情形出現,便開始流傳出元兇是「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突變種的說法。現在不僅是動物,「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觸手已經延伸到植物身上,沙漠中這些奇形怪狀的樹木彷彿是昭示這個世界即將滅亡的警訊。這篇新聞報道充斥著煽動人心的論調,很難讓人不擔心自己已經染上「轉移性人類癌病毒」。
禮子是「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攜帶者,只是還沒有發病。既然現在連植物都會感染病毒,那從禮子的子宮裡生出來的孩子一定有更高的感染機率。阿馨不清楚禮子到底作何打算,他隱隱約約覺得禮子似乎在籌劃什麼,覺得忐忑不安。
「你說得倒簡單,如果生下來,這孩子肯定會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
「總有一絲希望嘛。」
「環界」中的「ring病毒」會感染所有生物,動植物都會被逼到滅絕的地步。阿馨深深地感到,「環界」中發生的各種現象開始和現實情況連線起來。
「你不要這麼快下決定。」阿馨好言好語地懇求禮子。
「其實我也不想放棄他,因為這是用亮次的生命換來的新生命,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可是不放棄他的話,又讓他重複亮次短暫一生的悲慘命運嗎?亮次來到這個人世間,還沒享受到半點快樂,就結束了短暫又痛苦的旅程。所以,請你幫幫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好。」禮子的思緒非常雜亂,連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
「你該不會想打掉孩子吧?」阿馨再次問道。禮子慢慢點頭:「說實在的,我也沒有那個勇氣。」
阿馨暗中觀察禮子的眼神和表情,想看出她真正的心意。她不想墮胎,但也看不出有生下孩子的願望。莫非她想自殺?
阿馨最大的願望就是讓禮子活下來。為了和禮子攜手展開新生活,他必須給她灌輸積極的人生觀,也有責任發掘自己的人生價值,然後付諸行動。一定要說服她,讓她放棄尋死的念頭。
阿馨接著又想到,一旦這個世界遭到癌化,就會喪失多樣化的遺傳資訊,邁入毀滅的道路,到了那時,活在世間就完全沒有樂趣可言了。目前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挽救這種頹勢,就是用這雙手來修正這個混亂的世界。但是需要多少時間呢?兩個月還是三個月?禮子的肚子一變大,她馬上就會選擇死亡。
「拜託你,再等我三個月,請你相信我。」
「三個月太久了,你知道我的身體會變成怎樣嗎?」禮子發出微弱的悲泣聲。
「那兩個月可以嗎?」
禮子憤恨地看著阿馨。「我沒辦法跟你約定什麼。」
「不行,我們一定要做個約定!接下來的兩個月當中,不論發生什麼事,你絕對不能自殺。」阿馨將雙手放在禮子的手背上,十分堅定地說。
他們相視了好一會兒,禮子的臉色漸漸和緩,情緒也穩定下來。唯有讓禮子心裡有份寄託和希望,才能減輕她的痛苦。
「兩個月……」禮子小聲地念著。
「是的,我們兩個月後再見面。在這段時間內,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為我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嗎?」
「嗯,你的心臟要繼續跳動、要有呼吸,還要常常想到我。」
禮子不由得破涕為笑:「不知道你第三個月會開出什麼條件?」
阿馨看到禮子開朗的表情,終於放下心來。他無法讓禮子做出任何保證,只能全心全意信任她。這段時間內,他得趕快想辦法解開「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的鹼基數為何都具有2的n次方乘以3的特徵。明白它如何產生,就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17
阿馨搭乘電梯回到位於二十九樓的二見家時,感到有些耳鳴。照理說,電梯內應該不會受到氣壓變化的影響,但是他今天耳朵裡一直有嗡嗡的響聲,同時有些若隱若現的影像在眼前搖晃。阿馨想起,這耳鳴聲是亮次跳樓自殺時身體碰撞到水泥地,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猜測這可能是電梯在上升時引發腦中的某種頻率,激發了這段記憶,連當時的影像都悄悄在眼前復甦。
阿馨低著頭開啟門,大聲喊道:「我回來了。」屋子裡沒有任何回應。阿馨毫不在意地脫下鞋子,換上拖鞋。他抬起頭,赫然看到真知子站在面前。
「你過來一下。」真知子不由分說地抓住阿馨的手,一臉興奮地把他拖進房間裡。
「媽媽,有什麼事?」阿馨不知所措地跟在母親後面。他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過母親的房間,裡面雜亂無章地堆了很多書、雜誌和影印資料。阿馨記得母親向來都把房間整理得非常整齊,絕不是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仔細一想,他雖然和母親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感到她的面孔有些模糊,就像許久不見的朋友。
「到底是怎麼回事?」亮次自殺之後,阿馨變得有些神經過敏,對突發狀況總是懷有恐懼。
「你看看這個。」真知子遞給阿馨一本《幻想世界》雜誌。
「這是怎麼回事?」這本雜誌應該是專門報道世界上的神秘事件,阿馨對這類東西一向沒什麼興趣。真知子從他手上奪走雜誌,翻到第四十七頁。「你看一下這篇文章。」
文章的標題是《從癌症末期生還》。
秀幸生病後,真知子將全部精力花在尋找治療癌症的方法上,但她脫離了現代醫學領域,開始在民間傳說和宗教中尋找答案。最近,她甚至還提議用鍊金術,阿馨只好附和她。
阿馨看了一下文章內容,主角是一位住在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退休測量技師弗蘭茲·波爾,他在多年前感染了「轉移性人類癌病毒」,身體中的癌細胞已經開始轉移,醫生宣佈他只剩下三個月壽命。弗蘭茲·波爾拒絕醫生讓他接受治療的勸告,外出旅行。他在某個地方待了兩個月後,又回到波特蘭市。醫生檢查他的身體,赫然發現體內已經擴散的癌細胞居然都消失了。醫生又檢驗血液,發現他體內細胞的分裂次數比同齡的人要多。弗蘭茲·波爾不但奇蹟般地沒有死,而且還獲得了更長久的壽命。他絕口不提那兩個月的遭遇,一直到他因意外事故身亡,都沒有人知道他那兩個月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某個雜誌記者不死心,四處去調查弗蘭茲·波爾的神秘之旅,經過不眠不休的查訪,只獲得弗蘭茲·波爾曾在洛杉磯租了一輛車的線索,至於是前往何處,依然不得而知。
真知子很想知道阿馨會有什麼反應,她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看。阿馨以前也曾經在報章雜誌上看過癌症晚期病人奇蹟般生還的報道,這並不是多麼稀奇的事,時常可以聽到這類逸聞。他理解真知子充滿期待的心情,慢慢抬起頭迎向她的視線。
「你覺得怎麼樣?」真知子非常興奮地問。弗蘭茲·波爾應該是從波特蘭坐飛機到洛杉磯,如果他前往的地點是亞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附近的沙漠地帶,當然就必須在洛杉磯租車,這很符合邏輯。
「媽媽,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弗蘭茲·波爾去的地方,就是我們以前說過的位於沙漠中的長壽村,你是不是這樣想?」
真知子露出灼熱的眼神看著阿馨,興致勃勃地說:「我還有另外一個證據。」
「是什麼?」
「你看這個。」真知子將藏在背後的一本原文書拿到兒子面前,書名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間傳說》。封面上畫著一個頭上插根羽毛的印第安男人站在山丘上,沐浴在陽光中,一副正在祈禱的姿勢,背後還拖著長長的黑色影子。這本書看起來很舊,連封面的顏色都有點褪色,內文有好幾頁都留下了骯髒的手漬。
阿馨開啟目錄,這本書共分七十四個篇章,每個篇章中至少有一個奇怪的英文單詞,讓人看不懂。例如裡面有一個「hiaqua」,阿馨從來沒有看過這個英文單詞,英文詞典裡也找不到。他再翻開幾頁,看到好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印第安人單腿跪地,做出拉弓的動作。他抬起頭等待真知子解釋。
「這裡面記載的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間傳說。」
「這個我知道。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間傳說和剛才的雜誌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真知子拉了兩把椅子過來,把阿馨按進椅子裡,她坐在對面,高興地開始解說:「印第安民族流傳著許多神話和傳說,然而北美的印第安人沒有自己的文字,他們所有的神話和傳說都是用口頭語言流傳下來的。」
真知子將阿馨手上的書拿走,翻到目錄頁。「這裡面寫的七十四個短故事,都是外人收集起來的,然後收錄在這本書中。你看,在故事的一開始,除了標上名稱,作者還將這個故事是在何時何地、由誰收錄、出自哪個部落……都寫得一清二楚。」
阿馨念出真知子指著的故事標題。
《眾山之頂如何才能接近太陽》
蕭邦卡亞族
這篇文章記錄一個白人男子和蕭邦卡亞族交往,他一邊聽他們講述傳說,一邊將故事記下來。故事內容十分簡短,最多一兩頁就結束了。另外七十三篇文章的長短也和這篇差不多,名稱都是簡短的文字。
「阿馨,我想讓你看看這個故事。」
真知子開啟第三十四個故事,阿馨看了一下故事標題——「被無數眼睛監視著」。這也是偶然嗎?到底是「誰」在監視「什麼」?
阿馨將椅子往後面挪一下,在真知子的注視下開始看起來。
《被無數眼睛監視著》
塔利基特族
一八六二年,南北戰爭中,一位白人牧師本傑明·巫克利富在沙漠中和馬車隊走散了,他很幸運地被印第安的塔利基特族解救,那幾天都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在某個寧靜的夜晚,本傑明和塔利基特族人圍在火堆旁,聽長老講故事。夜空下熊熊燃燒的火柱和長老抑揚頓挫的語調,深深地印在本傑明·巫克利富的腦海裡。那一晚,他決定把這個故事寫下來。
在古老的從前,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誕生於同一物質,並且相互擁有聯絡,共同生活在某個巨大的生物體中。人類和動物天生就對自然界中的大海、河流、大地、太陽、月亮和星星充滿了親近感。人類感覺到大地上充滿了精靈,因為人類的內心和這個大生物體的心相連,一旦人類做了壞事,大生物體的心就會生病,將災禍降臨到人間。
某天,星星們乘著大生物體中的血液在空中飛行,其中的一顆降到地上,變成一位男人,名叫塔利基特,他和一座叫蕾尼亞的湖泊結婚,生下兩個男孩。這對夫婦生活在大生命體的懷抱中,不曾做出背叛精靈的壞事,因此和孩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孩子們終於長大成人,可以幫助父母做家務了。他們非常勇敢,也善於狩獵,兄弟倆經常為父母獵取大型獵物回家。
有一天,塔利基特覺得腳很疼,便告訴了妻子和孩子。妻子和孩子都很為塔利基特的身體擔心。塔利基特知道他的腳為什麼疼痛,因為他在到達地面之前,曾經感覺自己被無數的眼睛監視著。
那時候人類雖然可以獵取動物,但是不能吃得太多,也不能積蓄過多的獵物,而且對獵取來的獵物一定要心存敬意。
為了監視這一切行為,身為自然界之父的大生物體在山頂上放置了一個巨大的眼睛。這個眼睛雖然很大,但是隻有一個,無法同時去監視各地人類的所作所為,於是人類慢慢地學會欺瞞這個眼睛,做出背叛大生物體的事情。大生物體不想讓大家逃出他的視線,便決定將眼睛植入人類的身體中。
「就是那個眼睛讓我的腳感到疼痛。」塔利基特向妻子和孩子們說出了一切。
「爸爸,我們一點也不覺得你曾做過違背大生物體的事啊。」
「一定是我在無意間犯了錯。」塔利基特說完這些就去世了。妻子和孩子都很悲傷,非常痛恨大生物體的做法。
不久,哥哥的腰也開始疼起來,接著弟弟的背也感到了疼痛。他們檢查彼此的身體,發現哥哥的腰部、弟弟的背部都長出拳頭般大小的「眼睛」。這兩個人嚇了一跳,馬上求助於母親蕾尼亞。於是蕾尼亞去拜訪森林精靈,想找到解救兒子的方法。
「向西直行,等待戰士的出現。確定了戰士的真意後,前往他指示的地方。」
聽到森林精靈這樣回答,這對兄弟馬上動身前往西方,等待戰士的出現。在等待的那幾天裡,兄弟倆身上的「眼睛」一天天地變大,他們全身疼痛不已。
終於,不知從哪裡出現了一位騎著野獸的強壯男人,他帶領這對兄弟走向山的盡頭。他們渡過好幾條河,從草原一直往北走到沙漠。看到一座巨大的山脈之後,他們改往南邊走去,不久到達一座小山丘。這座山丘位於兩座山脈間的山谷後面,呈現出弓的形狀,是東西兩條河流的分水嶺。從山丘上向西邊眺望,會看到一條河流往西邊的大海流去;向東邊眺望,同樣也有一條河流流入東邊的大海。
這一行人到達山丘的最高點,戰士便從怪獸身上跳下來,三個人一起爬上瀑布的頂端,瀑布上頭有一個黑色洞穴,裡面住了一位「先知」。「先知」向這對兄弟述說創造天地的事情。哥哥詢問「先知」的年齡,「先知」回答:「說出你們對我的第一印象。」
兄弟倆對看了許久,仍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先知」不想為難他們,淡淡地說:「我從有宇宙以來,就在這裡了。」
接著,這兩個兄弟向「先知」訴說想取下腰部和背部的「眼睛」的心願。
「先知」馬上回答:「可以,但是從今天開始,你們要代替我在這裡監視人類。」
「先知」說完就消失了,而這兩兄弟身上的「眼睛」馬上掉落到地上,變成了黑色的石頭。他們從此獲得永遠的生命,留在那個地方監視人類。
阿馨一看完,真知子馬上問他:「你看懂了吧?」
阿馨並不怎麼喜歡這個故事,他本來就不喜歡小說,尤其是民間故事與神話之類的文章,更是連看都不想看。他覺得神話缺乏真實感,閱讀的時候很難讓人深入思考。雖然這個神話故事很短,但是阿馨不太瞭解它想表達什麼。就算是一句很有意義的話,也會隨著人們的感受不同而有不同的詮釋,他只能以「大概懂吧」作為回答。
「這和其他的小說也沒什麼不一樣嘛。」阿馨喃喃自語。
真知子對他的反應不甚滿意,臉上沒有欣喜的神情。
「‘先知’應該指通曉文字的老人,那‘無數個監視的眼睛’又是指什麼呢?」
「問題就在這裡。」真知子取出附在書後的北美地圖,在阿馨面前攤開來,地圖裡記載著北美各地的主要印第安部族的名稱和分佈區域,「你認為民間傳說和神話都是虛構的嗎?有個學者說,神話是以一個民族的歷史為背景架構出來的,裡面包含了某種願望。就以諾亞方舟這個傳說為例,世界各地都殘留著大洪水的遺蹟,證明這多少有些事實根據。這甚至已經變成一種常識。所以你先假設剛才看的傳說有事實根據。塔利基特族現在屬於俄克拉荷馬州西側的歐基瓦族。」真知子指著地圖上的某一點,那裡就是塔利基特族的棲息地。
「在傳說中,這兩兄弟是從這裡往西邊走去。」真知子的小指往地圖的左邊移動,然後停下來,「那對兄弟到底是往哪邊走呢?傳說中記載,他們站立的山丘位於兩座山脈間的山谷的尾端,正好是兩條河流的分水嶺,從地圖上看,很可能是落基山脈。」
真知子的小指從加拿大一直往下滑,然後停在落基山脈的尾端。從地圖上來看,塔利基特族居住地的西南有一座四千米高的山脈。現在真知子指的地方,正是一座呈弓形走向的山谷的末端,中間圍著一片沙漠。
真知子又用小指尖沿著弓形山谷移到一處打著「×」號的山丘,山丘左側的科羅拉多河支流小科羅拉多河注入太平洋,山丘右側也有一條河流注入大西洋,這座山丘正是書中提到的分水嶺。這個地方處於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猶他州和科羅拉多州境內,重力負值非常高,很可能有長壽村。它距離羅斯阿拉墨斯很近,也有許多樹木發生病變。
阿馨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想象自己站在山丘上往西邊眺望,可以看到浩蕩的河水流進太平洋,轉而向東望去,又看到另外一條河流注入大西洋。
阿馨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只看過地圖上的等高線圖,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當地的風景。他不知從哪裡來的自信,十分確定當地有長壽村,似乎有某種未知的命運正在等待他前往,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種恐懼。阿馨一向不太在乎神話的真假,也不願花時間和精力去追究。一直到今天,他才體會到神話裡包含著許多人的願望,秀幸、真知子和禮子都對這種神話或傳說抱有期待。
真知子將雙手放在阿馨的膝蓋上,問:「你可以去一趟嗎?」
阿馨反問道:「媽媽,你認為弗蘭茲·波爾去的地方是這裡嗎?」
真知子頗有深意地笑了笑。「你還記得弗蘭茲·波爾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應該是一位退休的測量技師。」
「他同時也是美國民俗學會的會員之一,你不知道吧?」
「當然不知道。」
「而且,這本書……」真知子拿起《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間傳說》,「是好幾個人編出來的,書末尾清楚地寫著各個故事的責任編輯。在這六位責任編輯的名字下面,也記載著各自負責的故事號碼。而第三十四號故事《被無數眼睛監視著》是由弗蘭茲·波爾負責編輯的。」
「是嗎?」
「弗蘭茲·波爾被宣告已是癌症晚期,只剩下三個月的生命,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印第安傳說上,動身前往西南部沙漠地帶中的某個地方。弗蘭茲·波爾是位民間傳說的研究者,所以期望在有生之年去拜訪這個地方。就算在這趟旅程裡沒有發生奇蹟,對他也沒有任何損失。
「《被無數眼睛監視著》這一篇故事有許許多多不同的版本,這裡記載的是它最原始的面貌。在某個版本中,主角變成了兄妹,而在另一個版本里,塔利基特擔心蕾尼亞產後身體不適,於是前去拜訪‘先知’,求得治病的泉水,使妻子的身體痊癒。其實還有很多的版本,儘管內容不盡相同,但是裡面講的地點都一樣,因此這個地方應該藏有治療癌症的秘方。」
真知子邊說邊指著地圖。
「所以弗蘭茲·波爾才去了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是……」
「阿馨,很久以前你給媽媽看過一張重力異常分佈圖,在亞利桑那州或別的州的沙漠上做了記號,你再拿出來讓我看一下。」
阿馨也想再次確認一下,於是點點頭,馬上到房間找那張分佈圖。
這幾年來,阿馨一直沒有看到過那張世界重力異常分佈圖,花了不少時間尋找。他翻遍了整個書櫃,連桌子的抽屜裡都看過了,就是找不到。情急之下,阿馨忽然想到一個最省事的方法,只要像十年前一樣登入電腦的資料庫,就可以把資料調出來。
他馬上插上電腦的電源,憑藉記憶,按照與十年前相同的路徑進入。首先通過虛擬電路登入資料庫,然後在「種類」上選擇「科學技術資訊」,再選擇「重力場」,接著選擇「重力異常」,然後在「場所」上指定「世界」。這時,螢幕上列出西元紀年的指示,阿馨思考著要選擇哪一年的重力異常分佈圖,最後他在計算機中調出十年前的分佈圖,將北美洲放大。
阿馨萬萬都想不到,此時電腦螢幕上完全沒有重力異常的標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明明看到北美沙漠上的某一點標有明確的重力負值,而且負值很大。他還把這張分佈圖和另一張長壽村分佈圖重疊,拿給秀幸和真知子看。但是,眼前這張分佈圖上完全沒有標誌,只是一張普通地圖。阿馨又按照相同的順序重新操作了好幾次,然而分佈圖上依然只有一般的等高線和一些無意義的數字。
這應該是十年前的那張分佈圖,爸爸媽媽也都看過啊。所以爸爸才約定要帶全家人一起去北美沙漠旅行的,爸爸當時寫的同意書還放在抽屜裡呢。十年前那份資料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阿馨百思不得其解,只感到太陽穴附近傳來一陣疼痛。他關上計算機的電源,閉上眼睛,腦海中頓時浮現出沙漠中長壽村的景象。
北美沙漠中的確有長壽村存在!阿馨在腦海中描繪出一幅景觀:河川侵蝕了略微拱起的弓狀丘陵,老鷹在空中翱翔,俯瞰著大地。深深的峽谷在一大片翠綠樹木的簇擁下,夾著兩股往太平洋和大西洋奔流而去的河水,就像血液和淋巴腺在身體內四處流動一般。不治之症和長生不老、重力的強與弱、生與死,似乎所有的矛盾都在這片沙漠中融為一體,而且慢慢地往周邊蔓延。背後好像有某種暗示,一直控制著事情的發展,說不定「先知」還在洞穴裡監視著這個世界。
猛然間,阿馨發現真知子站在背後,於是轉身說道:「媽媽,我決定去那個地方。」
「你怎麼去?」
「先把爸爸的摩托車空運到洛杉磯,再從那裡出發。」
真知子不住地點頭,贊同兒子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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