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日快樂

環界4:新生 鈴木光司 第1頁,共2頁

1

「好像在看戲一樣。」

看完影片時,杉浦禮子壓抑著胸口的騷動,喃喃自語。她有這種想法,也不是毫無緣由的。

禮子雖然沒有戴上連線電子儀器的頭罩,手上也沒有戴資料手套,只是單純地觀看螢幕中播放的影像,但對懷孕的她而言,這影片卻讓她感受到震撼與不安。與戲中的主角一起體驗求生與死亡,也讓她受到驚人的衝擊。這種幾近死亡的體驗會給觀眾帶來巨大的精神傷害。

天野考慮到影片或許會給胎兒帶來一些不良的影響,就一邊看一邊提醒禮子。

在看影片之前,禮子已經從專業研究者天野博士那兒得知「環」的計劃,也對這個計劃有了大致的瞭解。聽完講解後,她以為可以接受這種理論,但看了影片,卻還是無法置信。

事實上,螢幕上的主角並不是由演員扮演的,而是某個人演出自己的人生。禮子如果不這樣一直提醒自己,恐怕腦袋早已混亂不清了。但是看完影片後,她仍然覺得像在看一齣戲。

假如今天觀看的是描述他人日常生活的錄影帶,應該不會覺得像在看戲,甚至會產生偷窺他人私密生活的不安。或許因為影片播放的不是普通的日常生活,而是特殊的奇異事件,才讓人覺得像在看電影或連續劇一樣不真實。

這部片子的確很特別。一位摔落到大樓屋頂排氣溝內的女子,在溝裡生下了嬰兒。剛出生的嬰兒自己咬斷臍帶,再沿著一根細繩攀上牆壁。這種詭異的景象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發生。而接下來的影片更是不可思議。一個男人把頭枕在一個女人的膝蓋上,迎接死亡降臨。那女人由嬰兒長大成人,僅僅只需要一週。她正是男人以前的戀人。

或許是這故事與禮子的遭遇頗為相似,她格外能體會那男人的心情;又或許是禮子將自己的感情投射在影片中,才會有看戲般的心情。

天野切斷電源,等影片要傳達的意念融入禮子的大腦,才平靜地問道:「你覺得如何?」

禮子說出剛才的想法。「總覺得像在看戲一樣,似乎無法相信真實世界中會發生這種事。」

天野笑著點頭。「我也這麼覺得。第一次看《環》這部影片時,也覺得像在看戲。」

天野的語氣十分優雅。他是個研究者,從經歷來判斷,他應該超過四十五歲,但是看起來卻非常年輕。銀框眼鏡、略微蒼白的面孔,怎麼看都不像個有不良企圖的人,這讓禮子安心不少。三天前,禮子從電話那端聽到天野的聲音時,就覺得他說話的方式讓人安心,否則再怎麼邀請,她也不會到這地方來。

接到素未謀面的天野的電話時,正是禮子最失意的時候,當時她已經失去任何生存的意願。腹中緩緩成長的胎兒有如不斷脹大的不安,使她對生存越來越失去留戀。在生不生孩子這個問題上,禮子沒有勇氣做出選擇,只是習慣性地過著每一天,甚至連自殺這種過激的解決方法也未曾在頭腦中停留一分鐘。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傳染性癌病毒侵蝕了,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她沒有絲毫力氣去抵抗,只是冷眼旁觀自己的身體逐漸衰弱,每天過著麻木的生活。唯一能帶給她生存希望的是腹中孩子的父親,也就是二見馨。

兩個月前,阿馨到美國的沙漠地帶去旅行,他要尋找有效的方法,撲滅逐漸蔓延到全世界、可能引發人類滅亡危機的「轉移性人類癌病毒」。但在一個月前,禮子接到阿馨打來的電話,他提起很可能找到撲滅病毒的方法,之後便音訊全無。憑自己的力量到美國找尋一個騎摩托車在荒野流浪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的,禮子只能束手無措地等待。

阿馨即將出發時和她約定過,禮子還記得他當時的話。

「兩個月後再見。在那之前,不管出什麼事,你一定要活下去。」

過了約定的兩個月,懷孕三個月的胎兒如今也成長為五個月了,但阿馨仍然沒有訊息。禮子不再期望能把孩子生下來,或者自己苟活下去了。

對今年三十四歲的禮子而言,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生孩子的機會,然而這個生命卻是禮子的兒子——她二十二歲時生的男孩亮次——選擇了自殺這條路後,上天給予她的補償。考慮到生與死之間微妙的關係,或許腹中的生命帶有讓亮次重生的意味,因此,禮子必須好好珍惜這個生命。但是,禮子已經感染轉移性人類癌病毒,生下來的孩子也一定會受到影響,可以想見孩子未來的路將走得多辛苦。

三天前,禮子接到一位自稱生命科學研究所研究員的人的電話,他說自己叫天野,有一些關於二見馨的訊息要告訴她,當時禮子半信半疑。起初,天野不斷地拜託她親自到研究所來,但禮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這或許是不想聽到噩耗的自我防禦本能在作祟。天野的語氣十分溫和有禮,禮子越發覺得對方可能是知道噩耗,才抱有同情和顧慮,不免心生防備。

天野沒有否定這個疑問,但也沒有肯定,只是不斷強調在電話中無法說清楚,要求禮子務必到研究所來一趟。禮子拗不過天野熱情的邀約,終於來到研究所。

禮子在研究所招待室裡,傾聽天野講解「環」這個龐大的研究計劃。聽說阿馨也曾經在同一個房間聽天野說明,她才感到研究所的氣氛有些親切。

所謂的「環」計劃,是使用超過百萬臺計算機,創造出另一個模擬世界的國際研究計劃。這個所謂的世界其實並不存在於空間裡,只是由計算機螢幕呈現出來的影像。在計算機空間裡,我們無法看到生命自然產生,但只要植入與現實世界相同的生命基本元素dna,計算機空間中的生命群體也能開始進化。因此在「起源相同」的理論推演下,「環界」開始和現實世界一樣有生命誕生。

天野儘可能詳細地說明「環」計劃的全貌,因為並不是在做學術釋出會,他略過專業用語,僅僅用簡單的字句說明,讓禮子有初步的理解。但他覺得光口頭說明還是無法讓禮子瞭解,不如先看實際的影片,便拿出與「環界」癌變關係密切的兩段影片讓禮子看。

第一段影片是年輕女子高野舞以處女之身懷孕後,摔落在大樓屋頂的排氣溝內,在那長方形的空間內分娩的鏡頭。剛出生的嬰兒彷彿有自己的意識,不但用牙床咬斷臍帶,而且沿著細繩攀援而上,離開排氣溝來到外面的世界。對於懷孕中的禮子,這是一段令她十分不舒服的影片。

至於第二段影片,時間要回溯到二十四年前,場景也全然改變,只不過登場人物中有一個人是相同的,那就是從高野舞腹中爬出來的嬰兒——山村貞子。

這是以某劇團為背景發生的故事,內容充滿青春氣息,情節發展也與前一段影片大不相同。但最不可思議的是一個女人可以不通過錄音裝置,便將聲音錄進錄音帶中,甚至聽過那錄音帶的人都會因心臟病而死。影片中的男主角也是如此,他偶然得到這盤錄音帶,聽到女人的聲音和嬰兒的哭聲後,突然遭到死亡的威脅。最後一如他的期望,他躺在二十四年前愛戀的山村貞子的膝頭迎接死亡的降臨。這樣的劇情怎麼看都像虛構的連續劇。

天野等禮子看完影片,詢問她的感想後,又繼續說道:「雖然影片看起來不太真實,卻是如假包換。你剛才在影片中看到的人曾經真的活在世界上,也是真的步入了死亡。」

聽到天野的說明,禮子的腦中浮現出幾個假設:前一個世紀即將結束時,有一種十分精密的虛擬遊戲問世,其中有幾種她在孩提時代也玩過。遊戲設定的原則是隨著時間流逝,角色會逐漸像人類般進化。在這類遊戲中出現的角色是人類製造出來的,無法證明他們是活著的人;但是在假想空間「環界」中活動的生命,卻不是人類製造出來,而是靠dna進化出現的。

「也就是說,我們只要想象遊戲裡的角色是活著的真人,就可以了吧?」禮子說出自己的看法,天野同意地點頭:「是的,這麼想也可以。在‘環界’中,所有的生命都擁有dna,也確實活著,就像你看到的,他們像我們一樣擁有人類的容貌,可以分出男女,也會戀愛……」

禮子知道天野沒有說謊,因為在第二段影片中有戀愛情節,連男女互相愛撫的場面也出現了;就連忌妒這種情緒,也和人類的一模一樣。從理論上來說,「環界」與地球是以共同的理論來支撐的,禮子對這一點沒有疑問。

天野再次開始說明:他們將碳、氮、氦等構成宇宙的一百一十種元素依照性質和型別打散,置入計算機裡,但具體的組合方式如何,沒有人知道。禮子只能依自己的想象理解天野的說明。對禮子而言,那些都是科學上的疑問,也不是她關心的事情,能知道「環界」的生命存活在「環界」之中就足夠了。她想知道腹中孩子的父親——阿馨的事情,可是天野卻一直沒完沒了地向她說明「環」這個假想空間。

禮子突然回憶起,曾經聽阿馨這麼說過——現實世界或許也是一種假想空間。

不,其實就是假想空間。宇宙在誕生之前,是沒有時間與空間存在的,這是一種很難想象的狀態,但如果拿「環界」做例子,就能簡單說明時間和空間不存在的狀態,所以把現實世界設定為假想空間,並沒有什麼矛盾之處。

但如果想讓大多數人接受現實世界也是假想空間,而且與計算機的模擬程式完全不同,恐怕超出人類的認知範圍,因此只能推論有未知的力量在操縱宇宙的發展方向。抓住這一點,應該就不會有人反對這種理論了。

「請問……」禮子正想轉換話題,天野兩手在胸前一比,希望禮子再等一下。不過他的話題也逐漸切入核心,轉到傳染性癌病毒上面。「‘環界’與在真實世界肆虐的傳染性癌病毒,不能說毫無關係。」

禮子聞言不禁全身僵硬,驚訝地叫出來:「什麼?」

禮子一家遭受不幸,都是因為傳染性癌病毒。這種病毒不但讓組織細胞癌變,還會增強癌細胞的力量,使它轉移到別的地方,簡直像惡魔一般可怕,這是禮子有生以來最憎恨的東西。她的丈夫在兩年前因癌細胞擴散去世,兒子亮次則在兩個月前因無法忍受化療的痛苦,在醫院跳樓自殺。

雖然禮子與兒子的家庭教師阿馨相愛,並有了腹中的孩子,但她也感染了病毒,與她有性關係的阿馨也逃不過被感染的命運。阿馨的父親也是癌症末期的患者,和亮次住在同一家醫院。阿馨的母親據說也有同樣的遭遇。放眼四周,到處都是因感染傳染性癌病毒遭遇不幸的案例。

全世界的患者已經攀升至數百萬人。更可怕的是,專家也發現這種病毒除了經血液、淋巴液傳染以外,還有其他的傳染途徑,並間接證實了這種病毒已經殃及其他動物和植物,地球即將滅亡的流言也開始在世界各地流傳。

「其實,我們知道傳染性癌病毒的發源地就在‘環界’,而發現這個事實的人就是阿馨。」

這是禮子第一次從天野口中聽到阿馨的名字,她立刻感到全身血液不停地翻湧。他真的做到了!她不知道發現病毒的起源對日後的治療會有什麼幫助,只是單純地為阿馨的功勞感到高興。「這麼說,已經發現治療的方法了嗎?」

天野並沒有回答禮子的疑問,依舊滔滔不絕地說明。

「你剛才看到的兩段影片,是一切事情的起源。你是知道的,山村貞子用意志便可以在錄音帶上錄音,這是‘環界’的科學法則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正如我說過很多次的理論,我們存在的現實世界與假想空間‘環’幾乎以相同的法則來支配,也就是說,應該已經死去的山村貞子,在二十四年後藉助高野舞的肚子復甦這類事情,都是常理無法解釋的現象。當然有人認為是計算機病毒作怪,但真正的原因我們還不瞭解,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追查或解決問題。我們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該如何處理這個偶然誕生的病毒。」

禮子的腦袋已經是一團混亂。依照天野的說法,查出傳染性癌病毒的發生源是不是也不能解決問題?禮子不敢想象阿馨將白費心血,於是提出了心中的疑問,天野則嚴肅地回答了。

「這問題和我們為何存在於這世上是一樣的。你我已經以人類的形態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但人類為何會誕生,與如何使社會朝更好的方向前進是兩碼事。人類為何會擁有現在這樣的形態,為何會被各種慾望支配,即使知道原因,也不代表我們知道該如何使生活更好、使社會更和諧,所以只能盡人事。但也請你不要誤會,阿馨的發現的確有價值,至於原因,就必須從病毒的演化過程說起。

「好,現在再回到最初的話題。我剛才告訴過你,在‘環界’,山村貞子這個特異分子能夠製造一種錄影帶,讓看過的人在一週後死亡,而逃避死亡的方法,就是再將錄影帶複製,讓其他沒看過的人看。照這種做法推論下去,錄影帶將以幾何級數的方式激增。

「然而在複製過程中,某種不知名的原因導致錄影帶產生突變,進而轉變成不同的形態,如燎原之火般迅速擴散開來,這種情形就像傳染病爆發一樣,一發不可收拾。看過錄影帶的人體內的確產生了某種病毒,‘環界’裡把這種病毒叫‘ring病毒’。感染病毒的人會在一週後死亡,正值排卵期的女性如果感染,即使沒有與異性發生任何性行為,一樣會受精,併產下山村貞子這個生命體。

「我這樣解釋,你應該就能明白,剛才看到的第一段影片,正是被‘ring病毒’侵犯而懷孕的高野舞產下山村貞子的鏡頭。」

不論「環界」這個假想空間面臨多麼大的危機,對禮子來說,就像是別人家的事一樣,並不會給她帶來任何不安。禮子半信半疑地聽著天野說話,回想影片中看到的影像,想象著一週後會為人類帶來死亡命運的錄影帶蔓延之後的情況。錄影帶產生的「ring病毒」會襲擊女性的子宮,讓她們產下單一的生命體,如果現實世界有這種情況發生,恐怕全球將掀起大恐慌,使得謠言四起,蔓延的速度將更加迅速。如果人類不再遵守秩序,世界必定在瞬間滅亡。

「那結果呢?」禮子急著想知道。

「假想空間失去了多樣性,退化成山村貞子這個單一遺傳因子,將導致人類癌變而滅亡。人類如果失去多樣性,除了滅亡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就在‘環界’面臨滅亡的同時,‘環計劃’也因預算的關係遭到凍結。這是二十年前的事。」

癌變和滅亡這些字眼激起了禮子的好奇心,因為天野提起癌症這個名詞,表示話題終於要轉到現實上了。

「‘環界’的遭遇好像預先反映出了我們這個現實社會即將面臨的命運,真恐怖。」禮子兩手交叉,手掌輕輕地摩擦手腕。

「正是如此。現實世界與假想空間互相呼應、反映彼此。」

「也彼此影響嗎?」

「這麼說也可以。」

「就像是母親與胎兒的關係?」

「嗯,這是很好的假設。」天野露出打心底佩服的表情。

其實禮子只是把那些荒誕無稽的說法換成自己能理解的語句。在她看來,「環」的地位就像子宮一般,那是另一個世界裡因為父母的愛而誕生的生命體準備居住的空間。母體的健康狀態會影響胎兒,相對地,胎兒的健康也會影響母親的安危。不僅是母體生理上的狀況,就連無法換算成質量的情緒,也會帶給胎兒微妙的影響。如果母體的心情舒適安詳,胎兒的呼吸會保持平穩的狀態;母親若是焦躁、生氣,那麼胎兒的心跳也會快速跳動。任何一方生病都會給另一方帶來傷害,這是經醫學證明的事實。

禮子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在心中咀嚼一番,又問道:「‘環’如果滅亡,也會影響現實世界嗎?」

「是的,一定會有眼睛看不到的影響力,當然,也會產生原因明確的影響。總之,在‘環界’產生的‘ring病毒’已經侵入現實世界,逐漸演變成傳染性癌病毒的雛形。」

天野暫時將「假想空間的病毒能否在真實世界發揮作用」這種疑問撇在一邊,先說明為何「ring病毒」會傳到現實世界,然而這段內容著實將禮子打入了驚愕的深淵。

「在‘環界’,有個個體感染了‘ring病毒’,他叫高山龍司,也是從假想空間移植到現實世界的唯一的個體。艾略特博士將已經在‘環界’死亡的高山龍司的遺傳因子再次合成,使龍司在現實世界復活。當然,要解析全部的分子材料,再加以合成,這種技術目前不可能達成,所以博士將高山龍司的遺傳因子植入受精卵中,讓他以嬰兒形態出生在現實世界。

「但是運氣不太好,高山龍司曾經感染‘ring病毒’。我們現在懷疑是在做dna解析或再合成的過程中,因某種緣故導致‘ring病毒’從大腸桿菌中外洩,突變成傳染性癌病毒。因為我們比較後發現,‘ring病毒’與傳染性癌病毒的dna鹼基排列類似。」

天野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禮子。禮子注意到他的表情別有一番深意,下意識地生出防備之心。

「高山龍司在現實世界甦醒,是二十年前的事。」天野特別強調二十年前,似乎有某種言外之意。這正好和阿馨的年齡一樣。

「我想,還是先讓你看這部影片再說。」天野要放的是第三部影片。

「請你不要太驚訝。很抱歉,不管怎麼說,我相信這件事對懷孕的你絕對是很大的打擊,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天野似乎對自己這個任務有些懊悔,但他很快恢復原有的溫柔表情,繼續說道:「準備好了嗎?他就是‘環界’裡的高山龍司。」

天野按下按鈕,將高山龍司的身影放大。影片的背景是在某大學的研究室中,畫面映出正在上邏輯學研究課程的高山龍司的背影。鏡頭漸漸轉向前方,高山龍司面朝桌子,臉朝上望著天花板。

「阿馨!」禮子看到影片中的主角的一剎那,嘴裡喃喃念出與高山龍司完全不同的名字。天野預想中的驚訝並沒有出現在禮子的臉上,在螢幕上看到愛人的身影時,她只是習慣性地叫出名字來,因為她還無法立刻明白高山龍司與二見馨是同一個人。

2

阿馨的dna是如何產生的,禮子根本不在意。生命原本就是從零開始,腹中的孩子也是由精子與卵子結合而成,在受精之前,這個生命根本不曾存在於世界上。對禮子有意義的是過程。她利用護士帶亮次去做化療的空當,將醫院病房當愛情旅館,與阿馨沉溺在肉體關係中。這絕對不是沒有感情的肉體衝動,而是相愛之下自然發生的行為。在愛的驅使下,誕生了寄宿在腹中的新生命。即使如此……

「環界」的個體擁有dna,加上現代科學技術的協助,要使這個個體再次合成為生命體,應該可以辦得到。禮子想讓自己迅速理解這個說法,但是事情來得太突然,她幾乎以為,阿馨是個生化人的事實只是自己的錯覺。禮子不敢說自己十分了解精子到達卵子並使之受精的過程,但即使清楚,記憶中浮現的也只是兩個人的親密行為,以及自然流露的思念,腹中的孩子只是隨著愛戀而誕生的新生命。

「我愛他。」

即使知道了阿馨出生的秘密,禮子的心情仍然沒有改變,反而更加確信自己的愛。但天野並不在乎這一點,科學家多少有些怪癖,他在乎的是生命誕生過程的正確性。

「我能理解阿馨並不是因父母的性行為而誕生的事,但這與他和父母之間的感情無關。」

從禮子口中聽到這句話,天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如果禮子無法理解這個道理,他勢必得應付如山的問題,也得苦惱要浪費多少時間向她解釋。

「你能理解,那最好。」

禮子想知道的並不是「為什麼」,而是現在阿馨究竟在何處。

「阿馨現在在哪裡?」

天野稍微嘆口氣,搖搖頭。他看著手錶,思考了一會兒,緩慢地站起來,朝對講機點了兩杯咖啡。禮子看著天野的神態,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久,一位年輕的女子端著咖啡出現。天野有些心神不寧地將咖啡端到嘴邊,低垂著眼睛說道:「先喝杯咖啡吧。」

他定了定神,再次開始滔滔不絕地解說。但是他說的依舊不是阿馨的訊息,而是中微子掃描捕捉系統(newcap)這種科學儀器的構造。這是一種利用中微子振盪,詳細地將生物的三次元構造、蛋白質和電流的狀態資料化的系統。也就是說,經過中微子的照射,可以將生物的腦部活動、內心世界以及記憶等資訊徹底地資料化。

禮子對天野的解說置若罔聞,但聽到newcap裝置設在橫越北美大陸的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猶他州、科羅拉多州這四州交界的地下深處時,她一臉驚愕地抬起頭,因為阿馨前去尋找撲滅傳染性癌病毒方法的地方正是那四州的交界點。

「阿馨在那裡吧?」禮子充滿期待地問道。但天野只是露出一臉困惑,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禮子無言地看著他,內心不斷地說服自己:不管天野要說什麼,自己都可以承受。

「我們已經知道,阿馨的細胞在端粒部分的dna排列並不是ttaggg,而且傳染性癌病毒使得端粒酶末端顯現。實驗證明,即使在他的dna末端附加上ttaggg,也會因為不穩定而立刻分解,換句話說,阿馨對傳染性癌病毒具有抵抗力。」

「你是說阿馨絕對不會感染傳染性癌病毒?」

「是的,他的細胞絕對不會因為這種病毒而癌變。」

「那太好了……」這應該是個好訊息,但禮子內心的憂慮並沒有平息,反而因newcap的存在而逐漸擴大。

「我真不知該怎麼開口……總之,這正是這世界期待的結果,我們發現撲滅傳染性癌病毒的線索就在阿馨身上。」

禮子突然想起阿馨說過的話。他預感到,傳染性癌病毒的產生和治療的方法都和他有很大的關聯。他之所以誕生,是擔負著某種使命的。

「阿馨對治療傳染性癌病毒有幫助吧?」

「當然。豈止有幫助,只要將他全身的資訊加以詳細分析,可以找出劃時代的治療方法。這都是阿馨的功勞。」

「全身的資訊都加以分析」,這句話猛然躥進禮子的耳朵裡。其實天野一開始解說時,禮子留心的話,應該不難察覺阿馨正是這newcap裝置的試驗者。

為了提供全身的分析資訊,阿馨的肉體會如何,天野什麼也沒有提到,只是含糊其辭,曖昧不明。

「阿馨正在使用newcap吧?」

「是的。」

「使用newcap裝置,會使人類的身體產生怎樣的變化?」

「他們首先去除阿馨身上所有外在物品,讓他躺在直徑兩百米、裝滿純水的圓筒狀水槽中,然後從圓筒表面放射出中微子光,穿透阿馨的身體。穿透身體的過程中,分析資訊便源源不斷地列出來。」

禮子根本不在意這個試驗的過程,她只擔心阿馨的身體是否會受到傷害,因此有些焦躁,聲音中也略帶怒氣。

「阿馨的身體到底會變成怎樣?」

「為了得到最完善的資訊,必須極為仔細地曝露在中微子的照射中,直到細胞被破壞為止,所以……」

禮子再也無法壓抑焦慮,歇斯底里地尖叫出聲。她一個勁搖晃腦袋,頭髮凌亂不堪。

「……肉體溶在水中,消失了。」

禮子那幾近哀號的聲音讓天野大受影響,他的話語中隱含著無處發洩的怒火,似乎在抱怨自己接受這個任務也是無可奈何。

「溶在水中,消失了……」

禮子愣愣地重複這句話,拼命想象阿馨的身體被溶化的過程,卻怎麼也想不出來。阿馨會怎樣,結果已經非常明白,但禮子不肯說出口。她的嘴一張一合,想說話卻又猶豫著吞下。

天野十分同情深受打擊的禮子,但為了讓她面對現實,還是狠下心宣告道:「阿馨在這個世界等於已經死亡了。」

天野與禮子對望了許久,他看著禮子瞪大的雙眼,沒有避開,等著承受禮子爆發的感情。

禮子先把臉轉開。她淚流滿面,也不管頭髮會不會浸到咖啡,突然趴向桌子,整張臉埋在手臂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

除了這句話,禮子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兩年前,丈夫因感染傳染性癌病毒死亡;幾個月前,同樣受此病之苦的兒子自殺;兩個月前,腹中孩子的父親,也就是她的戀人又以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方法消失在這世界上。接連的不幸打擊讓禮子再也無法承受了,她完全喪失了生存的意志。

在前來研究所之前,禮子就已經有強烈的厭世之感。她得知阿馨的死訊後,對生存的無力感完全轉變成自殺的念頭。為了徹底切斷這種悲苦,除了讓作為感情發源地的肉體消失,似乎沒有其他的辦法。

即使從阿馨的身體分析出來的資訊可以治療自己的病,禮子也忍受不了了。就算治好癌症,她還可以再活幾十年,悲苦的心魔也將永遠糾纏她。一想到將來要過著如此痛苦的人生,禮子便篤定地說:「我絕對不要過那種生活!」

禮子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猛烈的動作將桌上的咖啡杯帶翻,弄溼了膝蓋,但她毫不在意,憤然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裡?」天野慌忙追上去,拉住禮子的手問。

「我受夠了!」

「不,我的話還沒說完。」

「不,我已經很明白了!」

「不,你什麼也不明白。」

禮子無視天野的忠告,右手正要拉開門上的把手。天野趁機用力握住禮子的手,禮子感到疼痛。

「請你放手!」

禮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憤怒,但天野並不打算鬆手。就像阿馨有自己的使命一般,天野也有他的使命。他必須遵守跟艾略特博士——不,跟二見馨的約定。

「你可以再聽我說幾句嗎?這是我跟阿馨約好的。」

聽到阿馨的名字,禮子不再抵抗,靜靜地等待天野的下一句話。

「是的,讓你和阿馨見面就是我的任務。為了解救人類,出發前,阿馨與我以及艾略特博士有過約定。為了報答他偉大的行為,我也有義務遵從他的指示,安排時間讓你和阿馨見面。」

「見面……我可以和阿馨見面嗎?」

「當然,他在那個世界還活著。」

禮子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咖啡從她的髮梢滴落下來,但她絲毫未曾察覺,臉色有些蒼白。

「來,坐下吧。」天野指指沙發,請禮子坐下。

要恢復心情,禮子得花點時間。她用手抹一抹臉頰,再整理一下頭髮,藉著拖延時間來緩和情緒,然後遵從天野的指示再次坐在沙發上。

天野一直在看手錶,禮子也注意到這情形。「怎麼了?」

「啊,還有十分鐘左右,已經和別人約好時間了。」

「跟誰?」

「阿馨。」

突然,禮子的腦袋一團混亂。即使和兩個月前就已死亡的阿馨有過約定,但這約定又能發揮多大效力?她有些懷疑。

天野為了解開禮子的疑問,開始解釋:「我必須先告訴你,阿馨完全是在自由的意志下使用newcap裝置的。」

「他知道使用那裝置會死嗎?」

「知道。newcap會將人類瞬間的感情即時資料化,如果強迫他使用裝置,即使用中微子照射,也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因為人如果被恐懼、厭惡以及對現實的否定等感情支配,肉體便會僵硬,沒辦法分析出最自然的資訊,所以要讓你知道這一點:阿馨是自願使用newcap的。為了分析出最準確的資訊,他保持平常心,秉著犧牲自己拯救全人類的崇高動機,平靜而心甘情願地接受死亡。我說得更明白一點,阿馨特別想救的人是你,還有即將誕生的孩子,還有他的父母。」

天野的話頓時讓禮子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如果說阿馨以死來換取自己和腹中孩子的生命,那自己的生命是多麼貴重、多麼有價值啊。

天野又繼續說道:「阿馨的死有兩個意義,一個是我剛才說過很多次的,可以利用他的分析資訊,將傳染性癌病毒從我們的世界驅除。另一個則是通過將他全部資料化的過程,讓他再次在假想空間‘環界’裡重生。

「正如你理解的,‘環界’與現實世界就像胎兒與母體的關係,彼此間有微妙的影響,若不設法讓‘環界’恢復生命界特有的多樣性,就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阿馨留下了貴重的分析資料,雖然他在現實世界已經死亡,但我們可以儘可能地利用這些資料,阿馨則在‘環界’再次重生,承擔起使‘環界’恢復正常的多樣性的責任。

「總之,阿馨就像是揹負著神的任務一般,他在死亡的同時,便出發到‘環界’去。當他到達‘環界’的時候,已經凍結二十年的‘環計劃’將再度展開,我們要在‘環界’滅亡之前先糾正它的發展路線。」

「不能讓阿馨再次在現實世界復活嗎?」

「想讓和阿馨一模一樣的人在這個世界復活,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使用上世紀發展出來的無性生殖繁衍技術,可以複製出和阿馨一樣擁有相同dna的新生命。但即使擁有相同的遺傳因子,新的生命也必將過著和阿馨完全不同的人生。那是一個嶄新的生命,與阿馨不再有任何關聯。但是在‘環界’再生的阿馨,雖然無法擁有和我們一樣的肉體,但他的思考方式乃至感情,都和原來的阿馨一樣,也擁有同樣的記憶。」

「也就是說,阿馨還記得我的事?」

「當然。」

禮子終於領會了「阿馨會在另一個世界活著」的意義,但再怎麼說,阿馨在現實世界已經死亡的事實也無法改變。他在假想空間中沒辦法和現實世界的禮子一起享受肉體上的歡娛,也無法溝通心靈。就像剛才的影片一樣,阿馨只能像連續劇中的主角一般讓旁人欣賞,卻無法與觀眾對話。儘管愛人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卻怎麼也觸控不到,禮子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痛苦。

「在‘環界’的生命體看得見我們嗎?」

禮子的質問是正確的。從我們這邊可以觀察「環界」,從剛才那兩部影片中可以明確體驗到這一點。但反過來是否可以,又是另一回事。當然,這是外行人才會萌生的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們無法窺見神明的世界一樣。」

然而,禮子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人與神的關係。幾天前,她到常去的那家婦產科做產檢。她躺在床上掀起罩衫,讓醫生將超聲波儀器貼在肚皮上。醫生一面看著螢幕上浮現的影像,一面解說胎兒的成長情況,因為子宮中的情況可以通過超聲波進行了解。

如果把子宮比作「環界」,應該更容易明白。母親可以看到子宮中的胎兒的模樣,但是胎兒卻絕對看不到母親的整體形態,在這種情況下,對對方的認識通常是單向的。現實世界可以觀察「環界」,反過來卻行不通。禮子能夠接受這一點。

「我懂了,請讓我和阿馨見面吧。」

即使只能單方面見到阿馨,禮子也急切地想有和他生活在同一空間的感覺。即使只有短短幾分鐘也可以,她也想沉浸在見面的欣喜中,重新喚起肌膚相親的感覺。

「好,那我們換個地方吧。阿馨可能有話想對你說,才一再叮囑艾略特博士。現在要讓你看的影片,並不是利用全息儲存器使影像再現,而是在同一時間和場所再現阿馨周圍的場景,讓阿馨能感覺到你在眼前。」

天野繞過屏風進入研究室,在計算機內輸入時間和地點,禮子則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天野問她是否要用頭罩和資料手套。

「用了會如何?」

「可以更立體、更真實地看到影像,戴上資料手套還可以觸控到阿馨的身體。」

禮子一聽便不再猶豫,立刻戴上頭罩和手套。她坐在椅子上靜靜等待。她一面調整呼吸,一面用手帕擦拭被咖啡弄溼的頭髮,讓它整齊地垂在肩後。雖然明知對方看不到自己,但出於女性愛美的本能,禮子仍然希望在愛人面前呈現出最好的模樣。

就像通過裝設在天國的攝影機一般,時隔兩個月,禮子再次見到了阿馨——這個在真實世界已經死亡的身影。她渴望看到那張沉穩安詳的面孔,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

3

「環界」時間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剛過下午兩點。經緯度的數字正好在指定的位置上,從這時開始,禮子可以通過視聽裝置親身體驗「環界」的立體影像。

系統開始運作,禮子覺得整個人彷彿切換到了另一個空間,四周一片白茫茫,還可以看到無數霧粒子漂浮在空中。禮子穿過霧粒間的空隙,感覺像漂浮在雲端,身體十分輕盈,但她並不害怕,反而覺得像禁錮已久又突然得到自由一般,通體舒暢。

禮子很快便察覺遮蔽視線的是雲。她撥開雲朵,從雲間看出去,見到突出海面的半島狀海岸。她將視野放低,彷彿伸手就能觸到曲折的海岸。海岸陡峭地斜入海中,放眼望去,除了稀疏的松林,四下淨是土黃色的沙丘。沙丘上有條蜿蜒的柏油路,在陽光下閃爍著灰色光芒。禮子沒有直接面對日光,但從路面反射的光和波浪間的閃爍來看,她知道「環界」的太陽就在身後。

她看到從沙丘蜿蜒到海岸的小徑上有一個人影,似乎在尋找什麼,一直在松林覆蓋的斜坡上來回亂跑。他似乎在尋找一個開闊的地方,一個能直接曬到陽光的地方。人影終於在開闊的草地上坐下,抬頭望著禮子這邊的空間。

除了隱約的波浪聲,以及圍繞在周身的風聲,禮子只覺得一片靜寂。她試著降低高度。大地逐漸在眼前擴大,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距離感。禮子緩緩接近地表,墜落的姿勢就像跳降落傘一般。


作者「鈴木光司」的其他小說

午夜兇鈴(環界1:鈴)》《環界1:鈴》《環界2:螺旋》《環界3: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