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劇團疑雲

環界4:新生 鈴木光司 第1頁,共2頁

1

1990年11月

這是一座可以容納四百人左右的中小型劇場,遠山在學生時代經常在這裡排練和演出,對它再熟悉不過。這個劇場也是讓他魂牽夢縈的地方,好幾次午夜夢迴,他總是在夢中的劇場裡醒過來。對他來說,整個劇場最熟悉的地方,既不是觀眾席,也不是舞臺,而是觀眾席後方的音效室。在那兒,他可以俯視舞臺正中央,因為他負責的是音效工作。

隱藏在裝飾架裡的調音管和大型錄音機,在強光照射下似乎近在眼前。他坐在音效室的椅子上,右手按住錄音機的播放鍵,左手調整調音管的音量,同時還要緊盯著舞臺上的演出。

直到現在,遠山只要一閉上眼睛,還能清楚地記得錄音機與調音管的位置,當年的主題配樂也在耳畔響起。明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甚至可以預料接下來的發展,他卻無法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最不可思議的是,此時他的意識是那麼清楚,在夢幻與清醒的邊界來來往往,處在混沌不明中。在虛幻與真實之間,存在著令人無法理解的模糊狀態。

音效室的位置就在燈光室的旁邊。音效與燈光雖然都不是戲劇的主軸,但少了它們,整齣戲劇將無法展現張力,更無法挑起觀眾的情緒。音效在戲劇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隨著情節的進行,音效師要配合舞臺導演的暗示、燈光的步調,天衣無縫地流瀉出恰當的音樂;在劇情轉折或特殊場景處新增必要的特效,引匯出劇情的高潮,讓觀眾渾然忘我地融入導演構思的情節裡。

在這個劇團,導演對音效的要求相當嚴格,甚至要求演員的動作和臺詞必須完全配合曲目的旋律,音樂出現的時機不對,整齣戲就會被破壞無遺。為了達到完美的效果,導演有時會對音效師做出不盡合理的要求。負責音效的人員在如此嚴格的要求下,從戲劇開始上演到結束都要嚴陣以待,完全無法放鬆。

此刻,舞臺上正在排練的年輕女演員是遠山最心愛的人,她正在認真地詮釋得來不易的角色。這是她頭一次登臺,這次的表現足以影響今後的演藝生涯,因此她全力以赴。遠山將自己的感情完全投注在她的身上,播音時特別慎重,將所有的精力集中在手指上。也許是過度緊張的緣故,汗水一滴滴從他的指尖滲出來。

這場戲的情節是演員隨著音樂低聲哼唱,遠山只要按下播放鍵,事先錄下的曲調就會從舞臺正面的音箱裡播放出來。

他按下播放鍵。奇怪的是,音箱裡播出的卻是完全陌生的聲音。那聲音異常模糊,不像音樂,也不是特效,反倒像人類的呻吟聲,聽起來極為陰森怪異。在明朗遼闊的場面裡突然出現這種聲音,的確十分詭異。錄音機播放的姑且稱之為音樂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遠山親自編輯的曲目。照理說,對在什麼場合應該出現什麼樣的聲音,他了如指掌,但是現在出現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詭譎。到底是誰在這個節骨眼插入這些怪聲怪調的呢?

遠山來不及細想,整個人陷入慌亂之中,接下來一個場景的音效又成了與場景完全不合的電話鈴聲,急切的鈴聲響徹劇場,局面更加無法收拾。

臺上的年輕女演員經驗不足,此時也慌了手腳,無法像老到的演員那樣做出即興表演,掩飾這突如其來的差錯。她只能愣愣地停止表演,抬起頭無助地往音效室瞧。觀眾席上的燈光在戲一開演時就已關閉,而為了操作方便,音效室內的燈光是亮著的,從舞臺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音效室的動靜。

視力良好的年輕女演員眼神中透出責備,朝音效室望過來——看你做的好事!竟把我第一次登臺表演搞成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

拜託!我怎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我怎麼解釋?我自己也是受害者啊!遠山想道。但有再多的理由也說不出口,他只能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彷彿被鐵鏈緊緊捆綁在座椅上。

此時,舞臺上所有的演員都停止表演,觀眾也好奇地轉過身朝著音效室看。幾百雙眼睛同時射向音效室,遠山實在無法承受這些充滿責備意味的眼光。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遠山雖然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心中不斷地吶喊。情急之下,內心的聲音竟通過麥克風大聲播放出來,響遍了整個劇場。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這迫切的吶喊聲將所有人的責備都堵了回去,如同火上澆油,強烈的譴責氣氛籠罩了整個劇場。在這些充滿責備意味的眼神當中,年輕女演員投來的視線最為銳利,令遠山無法招架。

當初遠山與她同期進入劇團,和她一同面對許多挑戰,互相勉勵,不知不覺地產生了情愫。這是她初試啼聲的機會,遠山當然想助她一臂之力,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幫不上忙也就算了,想不到還扯了後腿。

遠山一直希望她成名,如今卻因為他的失誤,奪走了她的大好機會。他不禁痛心得咬牙切齒。自己是那麼愛她,又為她做了什麼?他心如刀割,全身因恐懼而沁出汗水,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遠山一時間搞不清楚身在何處。他調整一下呼吸,望望四周,總算明白了周圍的情況。鑲嵌鏡子的天花板、陌生的圓形大床,一位裹著浴巾的女子正坐在旁邊望著他,這些景象終於讓他重新回到現實。

他抬起頭看到女人的臉,突然胸口傳來一陣被勒緊似的劇痛,一股戰慄感從後背侵襲過來,他涔涔落下冷汗。最近,他常常覺得後背和胸口有些疼痛,被一種「又來了」的不安籠罩著,覺得應該找時間讓醫生診斷一下。

「你做噩夢了。」女人察覺不出他的不安,反倒像看到很有趣的東西,帶著揶揄的笑容望著他。

「啊,啊啊!」遠山維持著仰面朝天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如果亂動,說不定會引起頭暈倒下,還是等呼吸平穩一些再說。

他戰戰兢兢地試著翻個身,確認沒有什麼大礙,才靜靜坐起,背對著女人,將夢與現實細細回想一遍,不禁惆悵地嘆一口氣。他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卻仍然耿耿於懷。

過了一會兒,遠山看著手錶問那女人:「我睡了很久嗎?」

「大概有十五分鐘吧。我看你睡著了,只好自己先衝個澡,回來看到你在床上不斷地痛苦呻吟。你該不會是壞事做得太多,在夢中受到懲罰吧?」

遠山浮現出一絲苦笑,把臉深深地埋在枕頭裡。他很清楚那女人會怎麼想: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有老婆和孩子,還到處花天酒地,在夢中被老婆發現捱了罵,才冒出一身冷汗。事實上他沒有喝醉,況且現在也不是晚上,而是午後兩點,大白天,無論如何都不該做噩夢。如果現在走出飯店,迎接他的一定是十一月底的萬里晴空。

遠山因為工作上的機會,偷得浮生半日閒,趁著午休時間約了舊情人到旅館纏綿一番。美食與性都得到滿足之後,他連日累積的疲倦被突如其來的睡魔喚醒了,因此墜入十幾分鐘的夢魘。

二十四年前,當他還是二十三歲的大學生時,這樣的噩夢已經重複了好幾次。夢中有許多情節,譬如在劇場的音效室放出的曲子不對;或是斷掉的錄音帶用膠帶粘起來,忽然啪的一聲又斷掉;或是出現不合劇情的怪聲。但結果都是讓頭一次登臺的女演員面對難以應付的場面,整出舞臺劇也因為音效的差錯破壞殆盡。而且,都是發生在他喜歡的女人第一次上臺演出之時,他播放出來的怪聲毀了這場戲,也毀了她的演藝事業。

二十四年前,遠山也做了同樣的噩夢。當時他以飛翔劇團音效師的身份坐在音效室裡,親身體驗了那類似夢境中的現實。

從那天以後,二十四年來不再出現這樣的夢,為何最近又開始出現了呢?他自認為知道原因。大概在一個月以前,他忽然接到m新聞社一位姓吉野的記者打來的電話,現在名片夾裡還有一張吉野的名片。

m新聞社橫須賀分社吉野賢三

那天午後,遠山用過午餐回到公司,便聽到電話鈴聲響起。遠山拿起聽筒,對方立刻說了他的名字和他一九六五年曾經加入飛翔劇團的事,並且自我介紹一番。停頓了一會兒,對方說:「是這樣的,我想請教您幾件關於山村貞子的事情。」

遠山至今仍記得,吉野當時努力壓抑著焦躁的情緒,用有如溺水待援的人一般急切的語氣說話。從素未謀面的人口中聽到「山村貞子」這個讓他懷念不已的名字,難怪他會深刻地記住對方的聲音。這段他只能在內心偷偷想起的回憶,想不到竟然從第三人嘴裡說出來。

每當遠山想起貞子姣好的臉龐,胸口總是被勒緊一般心跳加速。他意識到,如今心裡的傷痕還沒有痊癒。

他答應和吉野見上一面,對方希望和他當面談一談山村貞子的事,這也是遠山感興趣的話題,兩人約定在公司附近赤坂的一間咖啡廳見面。吉野果然是老派記者的作風,不時捻著絡腮鬍,企圖用殷切的眼神喚醒遠山久遠的記憶,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山村貞子失蹤前後打轉。

「一九六六年,飛翔劇團最後一次公演之後,山村貞子就失去音訊了吧?」吉野迫切想知道山村貞子離開劇團以後的訊息。他雖然不急不徐地提出問題,但從說話的語調和表情可以看出他對山村貞子深切的關心。

山村貞子的訊息,遠山不可能知道,他才想知道貞子的訊息呢。如果知道她的行蹤,他的人生應該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他很清楚自己再次做那個噩夢的原因,很可能是從吉野口中聽到山村貞子的名字,喚醒了他的潛意識。

2

走出飯店,陽光刺眼地射進遠山的瞳孔,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也許是剛才在旅館裡的行為讓他深感心虛,因而格外在意這強烈的光線。

在這晚秋時分明亮溫暖的午後,遠山清楚地感受到,這秋高氣爽的季節即將結束。

遠山快步走在人行道上,趁著人少時握住女人的手,壓低嗓門說道:「我們在這裡分手吧。」

「你現在要回公司嗎?」女人一派天真地問道,輕輕地搖晃被遠山牽著的手。

「是啊,一堆工作等著我呢。」

「你每次都這樣,在這個地方永遠待不住。」女人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快速地握了一下遠山的下體。

遠山想,是時候了,他已經不再年輕,剛才那種胸痛不知道還會發作幾次,誰也不敢預料什麼時候會陷入危險。

「再聯絡吧。」遠山用唇做出親吻狀,隨即轉身離去。走了幾步,他再回頭看,發現女人的眼神透著眷戀,依依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山再一次對她揮手,飛快地從乃木坂穿過一條林間小道向前走。他說工作堆積如山並非謊言,確實有很多工作等著他回去完成。

大學三年級,遠山突然下定決心要成為劇作家,於是進入飛翔劇團的文藝部門實習。但是劇團裡已經有許多優秀的劇作家和著名導演,根本沒有發揮才能的機會,於是他回到音樂系慢慢地學習,比同班同學遲了一年才畢業。

畢業以後,遠山在一家唱片公司擔任導演,他將在劇團擔任音效師的經驗應用在工作上,不想發現這個工作十分符合自己的興趣,簡直是天職。進入攝影棚錄音,遠山一點都不覺得辛苦。除了和上司開計劃會議時有些厭倦,他與舞臺劇演員接觸時不但沒有壓力,還深切地感受到了成就感。

當時整個音樂界處在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中,遠山不管身在哪個領域都可以遇到相當大的挑戰。優厚的待遇不用說,工作之餘想出去玩的時候,也不愁找不到玩伴。即使必須在公司加班,也多半是不需要勞力的工作。遠山難以置信自己碰到這麼好的時機,有這麼好的際遇。除了身體有點不舒服以外,他生活中事事順遂,並沒有什麼煩惱。

但是,打從他在吉野口中聽到山村貞子的名字,便開始夢到貞子。一時之間,他內心大亂,不知道該從何想起,因為山村貞子是這一生之中,唯一使他心動的女人。

他第一次婚姻失敗後,第二次婚姻總算安定下來。有了下一代以後,日子便在嬌妻和幼子的圍繞中變得十分充實。即使如此,他還是經常有「如果……」的幻想。

如果和山村貞子結了婚,會如何?

如果地球毀滅的那一天到來,會和誰一起度過?

如果人生能夠重新來過,會和誰一起過?

如果一生當中只能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她會是誰……

不論是哪一種假設,遠山的答案都是「山村貞子」。如果她忽然出現在面前,並且願意接受他,他願意拋棄一切與她共度餘生。只要能再次觸控她白皙的肌膚,即使立刻失去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我非打個電話給吉野記者不可。」遠山想。如果今天能將工作處理好,明天——十一月二十七日會空出很多時間,即使要走一趟橫須賀,他也不嫌麻煩。

與其在公司打電話引人側目,倒不如到外頭打公用電話。遠山拿起名片和電話卡,走到人行道盡頭的電話亭,按下了m新聞社橫須賀分社的號碼,接電話的人正是吉野賢三。

上一次那個電話是毫無心理準備時接的,遠山被約出來時,自始至終都被動地回答有關山村貞子的事。

也許當時吉野有急事在身,對遠山提出的問題都含糊其辭地回應,而且一直緊盯著他問個不停。問不出所以然來,吉野便毫不猶豫地起身離去,留給遠山滿腹疑雲。他覺得吉野這個人未免太自私,而且做事欠周到。

為何m新聞社的記者到處打探山村貞子的訊息呢?這個單純的疑問一直在遠山腦海裡打轉。他直截了當地詢問吉野,溫和地說,希望再見一面,好了解詳細情形。他還禮貌地表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親自到橫須賀一趟。

吉野在電話那頭說「那倒不必了」,他簡單說了下明天的行程:昨天新聞社的同事在品川的醫院病逝,他明天到品川參加葬禮,葬禮之後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和遠山見面。「明天下午四點,我在京濱急行線新馬場站的檢票口附近等候。」

遠山確認了見面的場所和時間,記在筆記本上。

3

這是個乍寒還暖的初冬,夕陽西沉得特別快。午後,天空彷彿被霧氣凝住似的,很快便暗了下來,四周陷入黑暗,空氣也更加冷冽,已經透出濃郁的初冬氣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和吉野打過照面,遠山覺得他比一個月前更憔悴。或許是他剛參加完年輕同事葬禮的緣故吧,比自己年輕的人卻早早去世,這種事通常會使人心情消沉。

遠山是頭一次在京濱急行線的新馬場站下車。往東邊走會看到運河,再往前走應該是南北走向的海岸線。路邊是一條冷清的倉庫街,還可以聽到東京灣裡此起彼伏的船舶汽笛聲從頭頂傳來。

遠山和吉野一起走到海濱公路上的咖啡店。剛點了咖啡,連招呼還沒有打,吉野的傳呼機就響起了,他隨即走向角落的公用電話,一副新聞記者的姿態,將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熟練地撥電話號碼。

「什麼?你說發現高野舞的屍體了?」吉野音量不小,話語傳入遠山的耳中。

高野舞……遠山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這個陌生女人的名字一點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原本不打算仔細聽,後來吉野說出山村貞子的名字,才吸引了他的注意。

吉野稍微彎著背對著話筒,毫無顧忌地扯開嗓門說話,原本透露著滄桑的面容,現在因為重新出現線索而精神抖擻,流露出一般新聞記者的幹勁。「三天前……地點是……東品川……什麼?不就在附近嗎?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到現場……啊!哪裡?我是問你,到底是司法解剖還是行政解剖啊?好!我知道了……是這樣啊!死後九十個鐘頭。什麼……死前有生產跡象?臍帶?真的假的?那嬰兒呢?……咦?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山聽著聽著,大概可以理解整個情況。三天前在這附近發現一具女屍,死者的名字叫高野舞,經過解剖後,法醫發現她在臨死前曾經生下一名嬰兒,而且嬰兒行蹤不明。這好像是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件,但畢竟是別人的事,死者是誰,怎麼死的,都與遠山無關。就算這個女人在死前生下了什麼,也和他沒有關係。不過奇怪的是,那女人生產後,嬰兒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即使不關自己的事,遠山的神經也開始緊繃。

高野舞這個名字,遠山雖然是第一次聽到,但為何有一種刻骨銘心的感覺?他的腦海裡馬上勾勒出一幅畫面:一具開始僵硬的屍體旁邊,有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嬰兒跨過母親的屍體獨自離去。遠山忽然一陣寒戰,「高野舞生產事件」帶給他一股強烈的直覺,暗示他已經不能置身事外。從吉野口中說出的片段已經形成一幕具有真實感的景象,浮現在遠山的腦海裡,就像曲子的片段經過編輯,變成一支流暢的樂曲。遠山仰起頭閉目養神。電話的聲音中斷了,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只見吉野已經回到座位上。

吉野去打電話的這段時間,給遠山一種非常突兀的不可思議感。在這幾分鐘內,遠山覺得自己彷彿被人拎起胳膊,砰的一聲扔進異次元空間裡,十分迷惑。

「你怎麼啦?」遠山滿臉驚訝與虛脫相雜的表情,吉野擔心地開口詢問。

「沒什麼。哦,對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驚人的事件?」遠山稍微調整一下姿勢,深吸一口氣問道。

「到底是不是意外事件,目前還不知道……聽說在大樓樓頂發現一具年輕女屍。」

「這附近的大樓嗎?」

「是的,在東品川大樓屋頂上的排氣溝裡,是很深的排氣溝。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發生事故。」

「是他殺嗎?」

「可能性不大,大概是意外吧。」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但是剛才我聽到你說,死者臨死以前有生產的跡象……」

吉野瞄了一下遠山的臉,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那眼神彷彿在問:為什麼你只對從電話聽來的片段感興趣?

「一切都還不能確定。年紀輕輕就發生這種事,真是可憐啊。還是個頭腦聰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更加令人惋惜……」吉野把臉扭向一旁,摸著鬍子努力思索著,臉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遠山聽出蹊蹺來,靈機一動便問:「這個叫高野舞的女孩,是不是您認識的人?」

吉野很快地搖頭。「倒不是直接認識,我只見過她一面。她是今天舉行葬禮的往生者——也就是我的同事淺川的朋友。」

遠山窺見吉野臉上明顯露出不安,該說比不安還要恐懼。「兩人的死都是偶發事件吧?」

遠山說完後,才發覺他提出的疑問帶給吉野更多的恐懼。同事猝死,曾經見過面的年輕女子也因為不明原因死亡,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刑事案件,但很容易將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

吉野的眼睛忽然快速地轉動,拼命地思索什麼,隨即又露出否定的神色。

「是啊。所以……山村貞子的事……」看來吉野的思索徒勞無功,便一下子將話題轉向山村貞子身上。

上一次見面時,遠山已經毫無保留地回答有關山村貞子的問題,吉野覺得再也無法從他身上問出什麼來,談話便匆匆結束,留給他滿腹的疑惑。這次遠山可不願意重蹈覆轍,準備掌握談話的主導權。為什麼這位新聞記者到處打聽山村貞子的事?他知道多少山村貞子的事?他的來意是什麼?

「這次你應該告訴我了吧,為什麼你要打聽山村貞子二十四年前的訊息?」遠山單刀直入地問。

吉野和上次一樣抱著頭,露出迷惘的神情。「……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遠山無法相信。大報的資深新聞記者煞費周章去打聽一個許久前出現在大都市某個角落的女人,苦苦追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卻說不清目的為何,誰會相信!

「請您認真回答我的問題!」遠山無法平息心中的憤怒,露出微慍的神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吉野只好兩手一攤,說道:「好吧,那麼我就老實說,我們社出版部有個記者叫淺川和行,他為了調查一起案件,需要山村貞子的資訊,但是淺川有其他的任務無法抽身,所以託我調查二十四年前山村貞子的所有資料。」

「什麼案件?」遠山將身體前傾,繼續問下去。

「關於這個嘛……淺川隱瞞了全部的內容,想不到碰上車禍失去意識,於前天死亡。他為什麼非要得到山村貞子的資訊不可,誰也不知道。」

遠山為了辨別吉野話中的真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解讀不出說謊的成分,但仍然覺得吉野隱瞞了一部分實情。

遠山暗自忖度著吉野找到自己的經過。吉野首先拜訪飛翔劇團,得到相關資料以後,再鎖定一九六五年二月入團的學員,當初入團的試題至今仍被劇團事務所保留著。同一期團員應該有八個人。吉野想必是通過這些人找出山村貞子的訊息。他應該不會只向我一個人打聽吧。

「其他的人,你都打聽過了嗎?」同一期團員除了山村貞子以外,他印象裡只有兩三個人,和這些人早就沒有來往了,連他們在哪裡都不知道。

「一九六五年進入飛翔劇團的人,現在聯絡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個人。」

「你的意思是說,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人你都聯絡過了?」

吉野用力地搖搖頭。「只用電話聯絡過。」

「和誰談過了?」

「飯野、北島和加藤。」

他們的面孔迅速地浮現在遠山的腦海裡。沉睡在記憶深處的人物,臉部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每個人都是剛滿二十歲的樣子。

飯野這個姓,遠山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擅長演啞劇,很得前輩女團員的疼愛。

北島個子小小的,長相併不吸引人,說臺詞的功夫卻是一流,在團裡經常被派作旁白,聽說他也默默地愛戀著山村貞子。

加藤,她的名字應該叫惠子,由於名字不夠響亮,重森導演為她取了一個很特殊的藝名「龍宮友娜子」。惠子是個臉蛋十分漂亮的女孩,但是她無意爭取第一女主角的榮耀。擁有主宰權的導演親自為她起藝名,反而給她造成莫大的壓力。無法拒絕,卻又左右為難,這種心境在她臉上表露無遺。每當大夥一起飲酒作樂,都會拿她的藝名開玩笑,害得她每每為了爭辯幾乎要哭出來。遠山的印象十分深刻。

事實上,真正想要一個藝名的是山村貞子。「貞子」這個過於傳統的名字和她具有現代感的漂亮臉蛋格格不入,而且導演突然決定讓她在舞臺上獨挑大樑,照理說應該有一個響亮的藝名,但是重森卻讓她用本名首次登臺,讓她深感遺憾與不解。

過了一會兒,遠山不再沉浸在對年輕時代的感慨中,對吉野提出疑問:「你只是打電話給飯野、北島、加藤三人吧?」他故意要讓吉野聽出弦外之音:為何只和我當面談話呢?

「我也是事先用電話聯絡您啊。」

「我知道,但對他們三位,你是在電話裡完成採訪,為何只需要和我當面談?」

吉野並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帶著一種「意在言外」的表情盯著遠山看,好像在說「那還用說嗎」。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難道您不明白嗎?那三個人都說您和山村貞子有特殊關係啊。」

遠山頓時失去力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一抬頭就可以看到天花板。

「原來是這樣,大家早就知道了。」

當時大家都是劇團的成員,然而面對要好的同一期夥伴,遠山刻意隱瞞了他和山村貞子之間的感情。但是,事實逃不過大家的眼睛,而且經過二十四年,他們還記得這件事,可見這一定令人印象深刻。遠山感到意外:一定是山村貞子特殊的行事風格,使大家好奇自己和她的關係。

「不知道您願不願意告訴我。」

遠山收起下巴,視線低垂,剛好迎上吉野充滿好奇的眼神。這傢伙又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告訴你什麼?」

「為什麼山村貞子在一九六六年的春季大型公演結束後,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呢?您應該知道吧?」

吉野一定認為他和山村貞子關係匪淺,不可能不知道她失蹤的事,起碼可以說出她為何失蹤。吉野像一頭飢餓的惡狼,貪婪地直逼過來。

「開什麼玩笑?」可惜,遠山並沒有任何資訊提供給對方。為什麼山村貞子不告而別?如果他知道的話,這二十四年來應該活得更朝氣蓬勃。

「對了,我給您看一樣好東西。」吉野找了一下公文包,取出一本劇本,破損的封面上印了題目。

飛翔劇團

第十一回公演二幕四景

「穿著黑衣的少女」

編劇/導演重森勇作

這是一本用鋼版謄寫後印刷,再簡單裝訂的正式公演劇本。遠山伸手接過發黃的劇本,開啟內頁的剎那間,隱約飄來一陣許久以前的令人懷念的香味。

「這東西你是怎麼找到的?」遠山脫口而出。

「這是我向劇團事務所借來的,向他們保證一定歸還。一九六六年三月,山村貞子參加了這次公演,表演結束後隨即失去蹤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和劇團的公演應該有關聯……」

「你都看過了嗎?」

「當然,但是這種演戲用的劇本,我就算看了也不懂。」

遠山翻閱了一下,二十四年前他也有一本相同的劇本,應該放在書架上,但是經過第一次結婚和離婚,後來又搬過一次家,已不慎遺失了,現在就算在房間裡埋頭找也找不到。

第一頁裡記載著工作人員的名字。

音效師——遠山博

發現自己的名字在上頭,遠山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彷彿面對著二十三歲的自己。接下來是角色的名字。

穿著黑衣的少女——葉月愛子

但是葉月愛子的名字被斜線劃掉,旁邊用圓珠筆另外寫上山村貞子的名字。掌握故事關鍵的重要人物並沒有使用藝名,雖然那是個重要的角色,但是出場的次數很少,因此在劇情安排上,只要她每次出場,就要帶給觀眾強烈的印象。這個角色原來是由劇團的中堅女演員葉月愛子擔任,但是就在公演的前幾天,葉月愛子忽然病倒,原本擔任提詞任務的山村貞子便得以頂替上臺,這次的演出是她的處女秀,是因為臨時發生意外,必須換角。可是回想起來,遠山愈發覺得重森是在山村貞子的刺激下寫出這個劇本的。

遠山一開始並沒有聯想到這些,但是想到山村貞子所飾演的角色的特點和她本人不受歲月侵蝕的容貌,便更加肯定重森一開始就有意讓她演出這個角色。這完全是為她量身定做的,穿著黑衣的少女簡直太符合山村貞子的形象了。

他繼續翻閱著。劇本是導演重森的作品,導戲的筆記和提醒演員的注意事項都用細小的文字,寫在一行行臺詞與演員應注意的表情和動作之間。甚至什麼時機該發出什麼樣的聲音,都詳細記載著。

m1——主題曲

劇場的幕布升起,舞臺中央放著設計好的傢俱,隨著投射進來的燈光,舞臺上的客廳漸漸亮了起來。

……

……

m5——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和諧的鐘聲混合著擁擠嘈雜的聲音和人群雜沓的喧嚷。

這是穿著黑衣的少女初次登場的場景。隨著音效揚升,她在舞臺上僅僅出現一瞬間。遠山無意識地用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按下播放鍵。錄音帶轉動著,開始發出聲音。與音效同時出現在舞臺上的,應該是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這是不吉的徵兆。

並非所有的觀眾都看得到貞子的身影,坐在偏僻死角的位置很難看得到她;即使她站在舞臺正中央,也是有些人看得見,有些人看不見。但是以戲劇的要求來說,這樣的效果恰恰好。

「貞子……」遠山情不自禁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在他的腦海裡,山村貞子的身影歷歷在目。當時她十八歲,這是他一生當中唯一動情的至愛,直到現在,都對她無法忘懷。

4

1966年3月

飛翔劇團第十一次公演的排演日,遠山把自己關在音效室裡進行最後的調整,明天是公演的第一天,必須仔細檢查錄音帶和均衡器是否有誤。遠山愉悅地吹著口哨,獨自操作眼前這臺控制器。

結束了長達兩個月的排練,團員們終於正式移到小屋劇場表演了。撇開正式上演前的緊張不提,絕大部分的人還是既興奮又喜悅。

排練時,導演重森經常坐在遠山旁邊,對音效提出很瑣碎的要求。如果遠山沒有按照他的話一字一句忠實地執行,一陣怒罵馬上排山倒海般撲過來。這位導演無法忍受音效快慢一秒或音量有細微的不同,因此遠山每天都緊張得胃痛如絞。相比之下,小屋劇場的音效室像座獨立的小城,導演很少到這裡來,只要音效出現的時機沒有誤差,就不會招來導演太多的注意或責備,因為演出一開始,導演的注意力就完全轉移到舞臺上了。到了小屋之後,導演對音效的要求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遠山頗為費解。

在音效上出現錯誤的噩夢,遠山不知道做過多少回了,不可能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比起導演帶來的壓迫感,這些噩夢又算得了什麼?他相信噩夢不會變成現實。

從觀眾席大廳上了螺旋梯,馬上可以看到燈光室,再往前一點,就是遠山工作的音效室。演員休息室和舞臺之間沒有通道直接相連,因此演員往來於休息室和後臺,必須走出大廳,再登上樓梯。幸好休息室裡有對講機,大夥可以用對講機和後臺取得聯絡,否則每一次聯絡時都要從觀眾席進出,未免太麻煩了。

公演開始以後,重森對音效不再那麼關心,可能和音效室的位置有關吧——在排練場時,音效師的座位緊鄰導演席,方便導演隨時過來察看,便造成了無形的壓力。

劇團的工作人員在中午前整理好上場所需的道具,午後將其安排在適當的位置,到了晚上就可以穿上戲服進行彩排了。在音效方面,遠山的工作相當輕鬆,只要搬運錄音機就可以了,不必像佈景組人員那樣辛苦地把重物搬到舞臺上。

遠山抬起頭看著緩緩變化的舞臺,透過隔音窗望去,舞臺佈置逐漸完成。看著許多人同心協力完成一件作品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讓人覺得長時間排練的辛勞得到了回報。遠山相信,要上臺表演的演員就算沒有特別的工作要做,正悠閒地在後臺休息,也一定和他有同樣的想法。

拿了晚餐的便當,遠山設定好曲子,備妥特殊音效的錄音帶,將聲音的順序做了徹底的確認之後,自認為不會發生問題,靜待彩排開始。

彩排過後,導演向大家提醒幾個簡單的注意事項,然後就解散了。

遠山忽然覺得背後有人走進來,回頭一看,只見微微開啟的門口站著一位少女,但是音效室裡的燈光暗淡昏黃,無法看清楚少女的面孔,於是他起身將門開啟。

「原來是你啊,貞子。」

遠山伸手拉住面無表情的山村貞子,將她帶進音效室,順手把門拉上。音效室必須具備隔音效果,因此大門通常沉甸甸的。

遠山等待貞子先開口,但是貞子依舊沉默不語,只是遠遠地凝視著他身後快完成的舞臺佈置。此刻舞臺上的工作人員正在搬運客廳的道具,導演重森則在一旁指示適當的位置。

「我好怕!」

這句話大約是新人初登舞臺前緊張的心聲。

貞子從伊豆大島的高中一畢業,馬上到東京來發展,不到兩年的時間,就以飛翔劇團團員的身份登上舞臺,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紀錄,難怪她會緊張不安。更何況八位同期入團的團員中,能在這次的公演中正式登臺的只有她一個人。

「沒關係,我會在這裡幫你加油。」遠山鼓勵她,可是貞子卻搖搖頭:「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原本一直望著舞臺的貞子,此時以空洞茫然的眼神盯著轉動的錄音帶。那是一卷沒有錄任何內容的空白帶,遠山檢查完之後,並沒有按下停止鍵。這時,遠山將帶子按停,再按倒帶鍵。「第一次登臺時,每個人都會緊張。」

帶子倒轉時,遠山仍在鼓勵著貞子,貞子卻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這盤帶子裡是不是錄了女人的聲音?」

遠山不禁笑出聲來。他從來沒有單獨錄下一個人的聲音,尤其在舞臺上,當演員念臺詞的時候,如果再插入一個人的聲音,豈不是干擾演員的表演?

「你在說什麼呀?」

「大久保說的。剛才你檢查音樂帶時,他的表情很怪異,好像在害怕什麼。他說帶子裡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而且好像在哪裡聽過,我才會……」

和遠山他們同一期的大久保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但是他太在意自己矮小的身材,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他也暗戀山村貞子。

「我知道了,那應該是群眾的喧嚷聲,那是你一登上舞臺時播放的背景音樂……」喧囂的背景音效是從某一部電影中錄下來的,眾人喧鬧的聲音混在背景裡,照理說不會出現單獨的聲音,但是有些人就是會陷入錯覺,對某一種聲音特別敏感。

「不,不是那個地方。」貞子馬上否定了,她的語氣認真而強硬,遠山不得不認真起來。

「你知道是在哪一個場景嗎?」只要知道是哪一個場景的音效,用耳機一聽,馬上可以檢查出來。如果真的摻雜了不明的女人聲音,必須處理掉。然而遠山覺得連這種意外都不可能發生,在排練期間,他不知聽過多少回錄音帶,編輯的時候也用耳機重複聽過,這樣仔細地檢查再檢查之後,絕不可能有怪聲插入。

「大久保還說了一些奇怪的事。對了,舞臺後面不是有一個小神龕嗎?」

「大部分的劇場都有神龕做擺設。」

大久保一定對貞子說了一些古怪的話。劇場裡通常設有神龕,因此也容易流傳靈異故事。也許是劇場這種地方在佈置大道具和舞臺佈景時,經常有人受傷或發生意外;又或許是演員之間長久的怨懟令人胡言亂語。如果是大久保對貞子灌輸無中生有的事,貞子所說的帶子裡有怪聲就是無稽之談。

「不,我是指另一個。」

「另一個什麼東西?」

「神龕。」

遠山不止一次看到,舞臺右側深處的水泥地那兒有一座神龕,貞子卻說還有另一個。

「在哪裡?」

站在門口的貞子舉起左手,緩緩地指了一下。她指的地方是音效室中央,桌子的陰影下,從遠山坐的位置看不到,但她這個舉動卻讓遠山背脊躥起一股涼意,不由得跳起來。這個房間就像遠山的城堡,他自認為清楚這裡的一切擺設,怎麼可能有一座神龕呢?

「呵呵……把你嚇了一跳?」

「別嚇我好不好?」再坐下來時,遠山覺得椅子表面和自己的心情一樣,是冰涼的。

「喂!你看,就在這裡。」貞子拉著遠山的手將他帶離椅子,坐到裝飾櫃前面。就在離地面十釐米高的地方,有一組從中間向兩邊開的門。貞子望著遠山的臉,又轉頭看看裝飾櫃,用眼神示意遠山,開啟來看看。

遠山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種地方居然還有一個小空間,這是個邊長為五十釐米的四方形,門沒有把手,很容易誤以為牆壁的一部分。用指頭按一下門的中間,門就輕輕地彈開來。

遠山原以為裡頭放的是舊錄音帶或電線之類的雜物,但並非如此。它是個分成上下兩層的金屬架,上方放著貼上標誌的錄音帶盒子,排成上下兩排,應該是劇場以前錄製的舊帶子。問題是下面的架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木盒,這就是貞子說的看起來像神龕的東西。遠山只不過開啟一道正方形小門,音效室的氣氛就完全改變了。平常工作的桌子旁邊,忽然出現一個異樣的空間,他無法判斷這是不是錯覺。就在這時,一股腐肉味撲鼻而來,但他已經弄不清到底有沒有臭味了。

遠山和貞子一同端坐在神龕前面,神龕前擺放著供品。一開始,他們倆只覺得那是一小截曬乾的牛蒡,差不多有小指的第一節那麼長,已經失去水分,皺巴巴地縮在一起。貞子毫不猶豫地捏起那一小截東西,像放糖果般放在遠山攤開的手掌上。

遠山無奈地一面觀察,一面思索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突然,貞子好像想到什麼似的,將鼻子湊近那個東西用力聞。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進遠山的腦海,腦中也響起一陣女人的低語聲:「啊!生出來了。」

這一瞬間,遠山明白了:臍帶,這是嬰兒的臍帶,一定是很久以前被切斷的臍帶。

一剎那,遠山從神龕前往後倒退幾步,將手掌上的東西往貞子身上一扔。貞子用手接住臍帶,平靜地自言自語:「果真像大久保說的一般。」

遠山不願在年輕女孩面前出醜,於是慢慢地調整呼吸,故作鎮定地問:「大久保說了什麼?」

貞子將臍帶重新放回神龕前,然後說:「他說錄音帶裡有女人的聲音,那是一種呻吟,就像在生產一般痛苦地呻吟。大久保還說那是女人生小孩的聲音。」

遠山錯愕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貞子聽到如此詭譎的事,卻冷靜得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乎有蹊蹺。

就在這個時候,對講機中傳來導演的聲音:「好啦,開始彩排,演員和工作人員各就各位。」

遠山有一種獲救的感覺,平常最不愛聽的聲音,如今卻像神明的呼喚般令人期待,還隱含著一股足以將他拉回現實世界的強大力量。貞子也必須馬上回到舞臺上,不能在這裡閒聊了。

「終於該你出場了,加油!」遠山喉嚨乾燥,發出的聲音嘶啞粗重。他用右手推著貞子的背,催促她往舞臺方向走。貞子有點不情願地扭過身子說:「那回頭見哦。」

遠山看著貞子嫵媚又甜美的表情,彷彿看到一個女演員的成長。他忘我地盯著貞子一步步走下螺旋梯。比他小五歲的貞子在他眼裡曾經是個可愛的少女,她蛻變成女人之後,其實還留著少女的天真爛漫,他就是被貞子這種多重的風情吸引,暗暗地愛戀著她。

既然這是和正式演出一樣的彩排,錄音帶勢必要從頭到尾播放完畢。如果真像貞子所說,帶子裡有奇怪的聲音,這次彩排倒是個確認的好機會。遠山戴上耳機,在放音部分集中注意力,卻無法不在意擺在身旁的神龕。

導演還沒有發出開始的訊號,場內的燈光已經變暗,只有桌子一端的一盞燈朦朧地照亮整個音效室。遠山用眼角瞄了身旁的神龕一眼,發現裝飾櫃的小門正半開半合,也許是剛才開啟時沒有將它合攏。

女人臨盆時的痛苦呻吟,哪有這種事?遠山戴著耳機,緩慢移動身體,他用腳尖使勁推一下裝飾櫃的門,彷彿在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怕的,不是嗎?」

喀嚓一聲,小門應聲關上了。但是在那喀嚓聲響起的同時,遠山隱約聽到有個細微的聲音壓在關門聲之上,那是一種微弱的嬰兒的叫聲,分辨不出是在哭還是笑,或許是剛出生不久的幼兒啼哭的聲音。遠山趕緊將視線移到錄音帶上,帶子還沒有開始轉動。

終於看到導演做出手勢了,彩排的幕布降了下來,這時遠山應該立刻播放開幕曲,但他的手一直在發抖,無法控制地滑離播放鍵,錯過了適當的時機。發生了這麼嚴重的失誤,謝幕後鐵定會被導演臭罵一頓,但是對遠山來說,這已經不重要了。

按下播放鍵!遠山強迫自己伸出發抖的手,使盡全力完成這個本不費吹灰之力的動作。

嘹亮的開幕音樂響起,嬰兒的哭泣聲被徹底地掩蓋了。遠山冒著冷汗,思考下一段音樂的播放時間。就在此時,一股檸檬般的淡淡清香躥入他的鼻孔裡。

5

演完一幕以後,除了表演有缺點的演員繼續留在舞臺上訓練以外,剩下的人可以休息二十分鐘。遠山擔心導演責備他剛才播放開幕曲時太慢,於是戰戰兢兢地待在音效室裡,不敢離開一步。但是等了一會兒,導演並沒有說什麼,他才暫時離開。

遠山下樓到觀眾席大廳,經過商店櫃檯,朝後臺通道快步走去。他心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大久保問出個所以然來。

遠山衝進後臺的休息室裡,沒見到大久保的身影,於是問正面對鏡子練臺詞的前輩:「對不起,請問你知道大久保在哪裡嗎?」

那位前輩暫停練習,筋疲力盡地說道:「他在幫有馬先生提詞,我想應該在舞臺左邊。」

「謝謝你。」

遠山正想從休息室走出來,不想差點和一個人撞個正著。他抬起頭一看,只見大久保誇張地斜過身子和自己打招呼。

「啊!對不起。」大久保故意模仿英國紳士誇張的語氣,舉止動作和說話方式都帶著舞臺劇風格。他和遠山的年紀差不多,兩人在劇團裡共處的時間也較長,交情雖然不壞,但是遠山對大久保做作的態度曾經十分厭惡。此刻他只能苦笑,拉著大久保的袖子說道:「我有話想問你。」

「發生了什麼事?」大久保沒有驚訝,反倒笑眯眯地問。

「你先坐下來再說吧。」

遠山和大久保把鏡子前的椅子拉近身邊,面對面地坐下來。個子不高的大久保一坐下來便顯得有些渺小。他挺直腰桿時,英姿勃發,無可挑剔,因此任何時候都保持挺拔的身姿,極少擺出慵懶的姿態。誰都看得出來,他是為了彌補身材矮小的缺點。

以前大久保待在遠比飛翔劇團具有傳統風格的著名劇團,進入那個劇團相當困難,這一點讓他引以為傲。然而入團後,他卻苦無發揮的機會,才淪落到加入飛翔劇團,這種不順的際遇讓他無法釋懷,只好以個子矮小的理由來安慰自己。遠山明白,大久保的自尊心和自卑感兩種心態在作祟,他才常有滑稽又誇張的言行舉止。

休息時間只有二十分鐘,遠山單刀直入地問:「你是不是對貞子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你是指很不入耳的話嗎?我不記得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大久保毫不心虛地回答。

「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覺得有些事很怪異。」

「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我負責調控音效和播放曲子,在意這件事是很正常的,希望你能如實回答。貞子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在錄音帶裡出現過女人的聲音嗎?我的意思是,出現了女人快要生產時的痛苦呻吟?」

大久保兩手一拍,笑著說道:「什麼?女人臨盆前的呻吟?別開玩笑了,女人發出呻吟聲,是與男人共享性愛的時候吧。那個時候女人不是都會發出叫聲嗎?貞子未免反應過度了吧?」

「原來你是在開玩笑啊。」

「才不是開玩笑哩。」大久保又哈哈大笑,自得其樂。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興奮呢?

「請你正經一點,其實我也聽到了。」

「聽到什麼?」

「嬰兒的哭泣聲。」

大久保深吸一口氣,露出異樣的神情,靠近遠山問道:「在哪裡?」

「音效室的耳機裡。」

「哎呀!哎呀!」大久保一聽,便將臉挪開些,故意一臉驚訝地繼續說,「這麼一來就吻合了。如果你聽到的是孕婦臨盆前的呻吟聲,那不是很合適嗎?」

接著,遠山想起供在神龕裡的臍帶。

「這下可弄假成真啦。」大久保以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說。

「請不要再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乾脆從頭到尾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吧。你到底是怎樣對貞子說的?」

「貞子是我們同期同學的希望,她的美貌又深得導演的歡心,將來必定是大明星。但是她頭一次登臺表演,顯得非常緊張,我看在眼裡,覺得她挺可憐的,希望幫她舒緩緊張的情緒,才說一兩個鬼故事給她聽。」

焦躁的遠山鄭重其事地問:「實際上,你並沒有聽到帶子裡有女人的聲音?」

「啊,根本沒聽到。」

「還有一件事,你怎麼知道音效室裡有一個神龕?」

「音效室裡有神龕?」大久保大聲叫著,啪啪地連拍了兩次手。他把眼睛閉起來,垂下頭,口中唸唸有詞地念起經來。

平常看到大久保做出這種怪異的舉動,遠山還能忍受,可是今天他沒心情開玩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厭惡。他一邊嘆息一邊慎重地說:「是啊,這樣大小的一個神龕。」並比畫了一下尺寸。

「在下從未進過音效室。」

「你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如果你是指舞臺右手邊的那個神龕,我每天都對它膜拜。」忽然,大久保若有所悟地拍了一下手說,「我知道了,這麼說,就表示我並沒有對貞子提起神龕的事。」

「不管你有沒有說,在音效室裡有神龕都非常不可思議。」

看來大久保真的不知道神龕的事,為什麼貞子知道那裡有神龕呢?大久保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遠山不禁陷入了深思。

大久保說錄音帶裡有女人的聲音,讓貞子感到害怕。其實這種謠傳無論哪個劇場裡都有,大可不必為這種事生氣。大久保說,他聽到的是女人的叫床聲,因此告訴貞子那是性行為中發出的聲音,可是貞子為什麼要說是臨盆前的呻吟聲?難道只是單純的誤會嗎?神龕前供奉臍帶這件事,也未免太巧合了吧?遠山想起耳機裡傳出的微弱的嬰兒哭泣聲,他耳邊還餘音盪漾,揮之不去。

這時,遠山忽然想起必須在第二幕開始前趕回音效室,但是他並不想獨自進音效室,寧願繼續待在明亮的休息室裡。

「對了,貞子現在在哪裡?」遠山用空洞的眼神四處張望著,問。

「喂,你在說什麼啊?到底有沒有認真看戲?導演讓她留在舞臺上,做特殊訓練呢。」大久保忽然改變演戲般的做作態度,一本正經地說。

遠山竟然忘了第一幕才結束沒多久。他剛才在音效室裡看到被導演指定的演員全站在舞臺上,貞子也在那裡,正在接受導演重森的指正。連遠山都感覺得到,重森對貞子的關懷有點異常。排練時曾看到他對貞子現出愛恨參半、欲哭無淚的表情,讓遠山十分驚訝,因為重森從來沒有流露過如此深情款款的神情。重森在劇團裡擁有絕對的權力,女孩被他看中,就等於必須被迫與他發生肉體關係。這是深愛著貞子的遠山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對講機傳來重森的聲音:「好!該進入第二幕了!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從休息室到音效室有一段距離,遠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去。大久保在他背後喊道:「喂!遠山,音效室裡的對講機不要開著,否則你說的話都會傳到休息室來。」

遠山回頭一看,大久保一邊叮囑著,一邊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遠山走回音效室,仔細思考大久保的話:在音效室裡談話會傳到後臺?對講機的開關除了必要時刻以外,都是關著的,應該不會有失誤。難不成我說的什麼話傳進了後臺休息室裡,被別人聽到了?

6

從休息室走到大廳,遠山腳下的感覺忽然改變了。原本後臺休息室外的水泥地走廊上鋪的是長毛地毯,可是遠山踩在腳下,覺得竟然又硬又冷,觸感十分怪異。他走到觀眾席的大廳時,才覺出踩在地毯上的柔軟感。短短的一小段路竟有如此大的差別,令他十分納悶,心裡不免有些毛毛的。

明天是飛翔劇團第一天公演,大廳裡將擠滿數以千計的觀眾,遠山想象著明天人頭攢動的盛況,加快腳步通過大廳,爬上矗立在一旁的螺旋梯。

此時,他隱約聽到兩個人在竊竊私語。沒錯,是一個男人正在和一個女人對話,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壓低聲調交談,彷彿在顧忌什麼。

遠山停下腳步,朝聲音的來源張望,進出觀眾席的門半開半掩,就在門後的角落,有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應該是一位高大的男人和一位纖弱的女子面對面站著。遠山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兩個人,忽然間,他覺得好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卻又無法移動腳步,於是屏住呼吸,小心地移到對方看不見的位置。

男人的半邊身體被牆壁擋著,但能看到他的正面;女人背對著遠山,無法清楚地看到她的正面。儘管如此,遠山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個男人是在劇團裡呼風喚雨的導演重森。而從女人的體形和穿著來看,不難判斷她是誰。

「貞子……」遠山忍不住低低喊出心愛的女人的名字。

重森不時湊近貞子耳邊喃喃低語,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拼命搖晃她的身體。這不像導演對女演員應有的舉動,更不像是在指導女演員的演技。

遠山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他無法原諒重森濫用職權,使出下三濫的卑鄙手段,對看中的女演員予取予求,隨意玩弄年輕女性的靈魂和肉體。

其實不值得大驚小怪,在演藝界,這種事就如家常便飯般稀鬆平常,剛踏入社會不久的遠山也明白。他在乎的是貞子,卻又為貞子的反應納悶。她無法對導演強硬地反抗到底,但是遠山希望她能在不觸怒對方的原則下,以婉轉的方式拒絕。誰都知道這是困難的事,尤其是在演藝界這個五光十色的職場上。遠山希望貞子能做出適當的行為,否則叫他如何相信先前貞子所說的愛的誓言呢。他們雖然還沒有發生肉體關係,但是遠山始終深信貞子對他說的「我愛你」是真心的,在他的心裡也只有貞子一個人。

追溯起來,是遠山先向貞子表達愛意的。去年秋天為公演排練時,他碰上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當時,下一期公演的節目是一部包含舞蹈場面的歌舞劇,飛翔劇團特地邀請兩位舞蹈家加入演出,但是該團女演員的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根本抽不出空來參加排練,於是山村貞子臨時上場,但只是候補性質,她並沒有真正登臺演出。

在那之前,遠山從沒有看過貞子跳舞。他親眼見到貞子的表演時,簡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跳得實在不是普通的好!一起接受入團考試以來,貞子一直顯得十分特殊。遠山對她傾慕有加,時時注意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只要有她在,他的目光就無法移開。但是他從來不知道貞子的舞竟然跳得這麼好。初次見到她煽情般的曼妙舞姿,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全身猶如火在燃燒一般燥熱,他的情慾就這樣被挑起,靈魂像出竅般追隨著她。

但是貞子對自己的舞技並沒有多大的信心。編舞老師耐心地指導她之後,有好幾次,她一邁開舞步,就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下面的動作。在遠山看來很普通的舞步,對她卻似乎變得複雜難懂。在休息時間上廁所時,遠山剛好有機會在洗手檯前和貞子單獨相處,他衷心地稱讚道:

「你的舞跳得很棒啊。」

但是貞子只當遠山在嘲諷,反而露出慍怒的眼神。「幹嗎這樣挖苦我?只要努力練習,我一定可以跳得比別人好。」

由此看來,貞子一定被一些資深女演員嚴厲批評過:「你的舞技跟我們比起來還差得遠呢。」所以,面對遠山真心的讚美,她反而鬧彆扭,拒絕接受。

貞子憤憤不平地轉身打算離開,遠山急忙從背後追上她:「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貞子甩開遠山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知道自己跳得很爛,你用不著‘貓哭耗子假慈悲’來安慰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我覺得你真的跳得很好,絕對沒有半點諷刺,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信不信由你。我只希望你能找回自信心。」

「鬼才相信你呢!」

「我真的沒有騙你。聽著,我不是那種善於花言巧語的人,如果你跳得不好,我會老老實實地告訴你。」

兩個人靜靜地待在原地沉默不語,遠山用誠摯的眼神注視著貞子。許是他的話產生了效果,許是被他的誠意感動,貞子相信了他的話,露出靦腆的笑容,點了點頭。「好啦,我知道了,謝謝你。」

這是遠山第一次和貞子有心靈相通的感覺。之後,他隨時提供給貞子許多寶貴的意見。

遠山特別留意大家排練時經常犯錯的地方,不時提出意見給貞子參考,並客觀地說出自己的感受。他一直在貞子背後默默地鼓勵她,期盼她有朝一日能脫穎而出,成為優秀的女演員。頗有女人緣的遠山不斷地表露自己對貞子的熱情,貞子的心在他夜以繼日的努力下逐漸敞開。

也許因為樹大容易招風,貞子常常受到劇團前輩的惡意譭謗與中傷,甚至有人放出無中生有的惡毒謠言,相比之下,只有遠山對她照顧有加,貞子滿心難以言表的感激。

劇團裡的值日工作是兩人一組,遠山剛巧和貞子排在一起。九月的某一天,兩個人碰巧同時出現在劇團的排練場。中午過後的排練場裡,除了遠山和貞子,再也沒有其他的人。


作者「鈴木光司」的其他小說

午夜兇鈴(環界1:鈴)》《環界1:鈴》《環界2:螺旋》《環界3: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