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劇團疑雲

環界4:新生 鈴木光司 第2頁,共2頁

當天的排練開始前,他們有一個多小時能單獨相處。遠山儘快打掃完廁所和排練場,坐到角落的一架舊鋼琴前。這是一臺琴鍵幾乎壞了一半的立式鋼琴,僅剩的幾個琴鍵也走了音,他儘量不按壞掉的琴鍵,彈了幾首自己創作的曲子給貞子聽。

貞子站在遠山旁邊,剛開始只是靜靜地聽著,後來乾脆和遠山擠在一張椅子上,一同彈奏,兩人的手指輕輕地穿梭在舊鋼琴的鍵盤上,勉強彈出一首完整的曲目。雖然稱不上四手聯彈,但是每個音卻異常地和諧。貞子小時候並沒有受過正式的鋼琴訓練,但是她依樣畫葫蘆地彈了一首似曾相識、透著哀傷氣氛的音樂,然而遠山想不起曲名是什麼。

遠山彷彿被人從椅子上推出去一般霍然起身,走到貞子的背後聽她彈奏。貞子左手生硬地彈著和音,右手加以配合,彈著主旋律。彈奏的技巧不是很純熟,卻有一種吸引人的魔力,讓遠山深深陶醉其中。貞子天生就有女明星的資質,可想而知,她在音樂方面的品味也不同凡響。

大概是受到音樂的催化吧,遠山的身體裡突然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他看著貞子將前額快垂下來的劉海輕輕地撥到耳後,露出白皙的頸項。她的雙手再次回到鍵盤上,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溫柔婉約的氣質,身上散發著混合少女與成熟女人氣質的風情,形成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遠山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衝動。

遠山曾經聽劇團中的幾位前輩形容貞子是「令人噁心的女人」。以女性的眼光來看貞子,她擁有超乎尋常的魅力,引起同性之間的忌妒倒也可以理解,否則遠山實在不明白大家為什麼這麼說貞子。他已經無法控制對貞子的感情,越陷越深,但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喜歡貞子,無法壓抑這種情愫。

他情不自禁地挪動身體,手也不自覺地伸向正在彈鋼琴的貞子。

「貞子……」他低聲呼喚著,從背後環抱她,她的體香讓他意亂情迷,用臉頰輕貼著她的臉頰。但是貞子彷彿早就知道遠山要做什麼,自然地轉身迎合他,輕輕地觸控遠山的手。她站起身面對他,伸出雙手環抱他的腰。

貞子的反應真叫遠山喜出望外。其實他並不是沒有擔心過,一直在猜想貞子會如何回應,甚至還想過被拒絕的一剎那,會如何感到羞辱與尷尬。然而他萬萬沒想到,貞子竟如此坦然地接受他。遠山活了二十三個年頭,和好幾位女子交往過,但是從未像此時此刻在鋼琴前和貞子擁抱這般快樂。

兩個人先是一陣耳鬢廝磨,然後獻上彼此溫熱的唇瓣,輕輕地吻著對方。如果當時有偷窺者在場,應該也會覺得,這樣一對年輕情侶的擁抱實在是毫無邪念、清純動人。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身體稍微分開了一下,相互耳語。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

遠山對貞子透露自己的愛意後,她回應道:「我也愛你。」

那是出自貞子嘴裡的愛語。

但如今他目睹的這一幕又算什麼呢?遠山站在螺旋梯中間,憤怒地咬牙切齒,他恨不得衝出去,將重森從貞子身邊拉開。窩在牆角的兩個人是不是在親吻?遠山痛苦不堪。

今年四十七歲的重森,不論在導演還是在劇作家的領域,都受到觀眾極高的評價。在演藝界,重森也相當吃得開。如果遠山衝動行事,到時候不僅自己吃虧,說不定連貞子的前途也會受影響。他心裡充滿了矛盾和懊惱,簡直快要瘋狂了,但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緒。

他看了一會兒兩個人的動作,慢慢地恢復原有的冷靜,開始注意到重森的表情和平常有點不一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他一時也說不上來。重森在排練時對貞子痴痴凝望,此刻卻變得好像被魔鬼附身一樣,完全失去了理智,兩眼充血,呼吸異常急促,彷彿要發狂一般,有時還用手按住胸口,好像喘不過氣來。

遠山心中開始抱有一線希望:看樣子,是重森在挑逗貞子,而她只是適當地敷衍,兩人的身體並沒有碰觸。貞子當初的話並不是騙他的。

問題是不久之後,貞子竟然做出令他無法置信的事情來。他以為躲在角落的貞子會趁機抽身而退,沒想到她主動將嘴唇覆蓋在重森的唇上,重森接受了貞子獻出的香吻,還目瞪口呆地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盯著她。

遠山可以想象此時浮現在重森臉上的驚愕,正好與自己的表情形成強烈的對比。遠山露出錯愕的眼神,看著背對自己的貞子。

貞子不是親吻一下就算了,她後退一步,伸出左手握住受寵若驚的重森的下體,順勢一把托住,好像在玩弄兩個軟球似的,不斷地來回揉搓。

重森再一次倒退,對貞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有點反應不過來,既想享受被碰觸的快感,又對眼前人的大膽作風十分不解。他不知如何是好,臉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彷彿快要哭出來了……他的身體開始重心不穩,逐漸往下傾斜,是貧血引起的嗎?他靠在牆上支撐著搖晃的身軀,胸口劇烈地起伏,一隻手撫著胸口,另一隻手撫著脖子,明顯是喘得非常激烈。

不可思議的是,遠山剛才還在憎恨重森,這會兒竟然同情起他來。現在他和重森一樣困惑不已,都對貞子的行為無法理解。為何貞子主動獻上香吻,還做出那樣猥褻的舉動呢?這實在匪夷所思。

貞子將身體不適的重森留在原地,離開了,她忽然轉身往遠山站的位置直直地望過來,一副早已知道遠山站在那兒的模樣。

兩個人的距離至少有二十米,而且遠山被樓梯的欄杆遮住。貞子並非突然察覺到他的存在,而是她背後似乎長了一雙眼睛,知道他在那兒,才一個勁對著他瞧。這情形和他當初站在鋼琴背後環抱她時她的反應一模一樣,遠山只能解釋為貞子天生直覺敏銳。

貞子迎上遠山的視線,朝他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你看,明白了吧?」她彷彿在用眼神訴說自己這麼做的用意,但是遠山並不明白。他猶如墜入五里霧中一般迷惑,貞子卻已從後臺的走廊上消失了。

貞子這麼做一定有某種目的,因為她的目光中透露出堅定的神色,重森的眼神則顯得空洞而茫然。他仍然朝上看,還沒有察覺遠山站在正前方。和行動迅速的貞子一比,重森顯得十分遲鈍,平常的神氣似乎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會兒,重森總算恢復意識,拖著沉重的身軀推開門,走入劇場。他的步履沉重了許多。

遠山確信兩人都離開了,才進入音效室。帶子早已準備妥當,什麼時候開幕都不成問題。

過了一會兒,對講機傳來重森的聲音:「現在開始第二幕。」很明顯,重森在努力掩飾顫抖的聲音。就算遠山沒有目擊剛才那一幕,光聽到重森戰慄的聲音也能感受到他的恐懼。

7

第二幕的幕布拉上去了,彩排正式開始,但是遠山仍然無法集中精神工作,剛才目睹的景象在腦海裡盤旋不止,揮之不去。他害怕帶子裡會有異常的聲音。忌妒和憤怒、驚訝和不安在他的胸口如波濤洶湧的浪潮,反覆襲來退去,弄得他難以招架。

大約在半年前,遠山和貞子開始確定彼此的關係。四下無人的時候,兩個人經常相互擁抱、親吻,私下裡訴說甜言蜜語。遠山曾經央求貞子發生進一步的親密關係,但貞子難以接受。他覺得遺憾,不過倒也心滿意足。貞子才十八歲,兩人也許不適宜發展肉體上的關係,這樣縱然不能享受到強烈的歡愉,但有一種猶如青蘋果般清甜的初戀滋味,讓他喜不自勝。他從來就沒有懷疑貞子仍是個處女的事實,唯一不滿意的就是貞子對兩人交往的事過於小心翼翼,似乎小心得過了頭。

只有當兩人在一起時,貞子才似乎發自內心地愛著他。但是周圍一有劇場的人員出現,貞子的態度就會忽然變得冷淡,這讓遠山感到不安。遠山不論在哪個場合,總是將貞子視為最特殊的人物;貞子卻不同,一有別人在,她只把遠山當成眾人中的一個。

遠山有個願望:即使有其他夥伴在場,貞子也可以坐在旁邊凝視著他,這樣就好,他不想在大家面前被貞子忽視。一被忽視,他就用視線去追逐她,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更熱烈地抱住她、親吻她。他也明白貞子不想被人逮到造謠生事的機會,只希望貞子能多為他犧牲一點,然而她總是回答:「我不想讓大家看到我們要好的樣子,我們的事情是兩人的秘密,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記住哦,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出去,如果你說出去,我將會失去你。」就算她一再地囑咐,遠山仍然不明白為什麼要那麼保密?難道他們的戀情見不得光嗎?

目睹了貞子對重森的行為,遠山開始推敲了:既然進了劇團,誰都想成為著名的演員,貞子這個願望更是強烈,遠山時常可以感受到她對社會充滿不友善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懷有敵意,也看到過貞子露出睥睨世間的冷漠眼神,讓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脊樑骨一陣涼颼颼的,有說不出的畏懼。

「其實人世間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冷酷無情。」

不管他說過多少次,貞子總是聽不進去,反而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教訓他:「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貞子到底經歷過什麼悲慘的遭遇,才萌生如此憤世嫉俗的觀念?遠山也曾興致勃勃地問過她,但是貞子總是故意將話題岔開,遠山實在無法理解她為何對社會抱有這麼深的敵意。

貞子認為,要報復這個世界,只有當上有名的女演員。對一個十八歲的少女而言,這是能引起社會關注的唯一方式,於是遠山從這個方向來思考:貞子為了當大明星,首先要抓住機會。在這個劇團裡,貞子能下功夫的人無疑是擁有重要權力的重森,只要兩個人混得夠熟夠久,她自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演出機會。果真如此,重森破格提拔貞子,使她得到大家盼望已久的正式公演機會。貞子入團才一年,與其他的團員相比可說是隻小菜鳥,竟能一夕之間變成鳳凰,真是不可思議。

她是怎麼做到的?遠山不敢再往下想。那一幕在牆角里纏綿的形象不斷在他腦海裡浮現又消失、消失又浮現,著實困擾著他。從這個角度想,就不難明白她為何要隱瞞和遠山的關係了。被別人知道她和遠山是情侶,自然會傳到重森的耳朵裡,到時候她再費盡唇舌解釋都沒有用,處心積慮想爭取的角色自然也會泡湯——重森知道貞子和遠山的事情,鐵定不高興,更別說把公演的重要角色分配給她了。

難道說我被一個才十八歲、不像少女也不像成熟女人的妖精玩弄於股掌之間嗎?遠山頭上仍然戴著耳機,雙手抱著頭,目光極力迴避舞臺。

「喂,遠山,你忘記鈴聲了。」耳機傳來舞臺監督的聲音。遠山一陣驚慌,連忙抬起頭來。可能是他往旁邊看的時候,錯過了放音效的時機。他慌忙將播放鍵按下,播出電鈴的聲音。鈴聲沒有按照預定的時間放出來,拉長了表演的間隔時間。幸好在臺上的是位資深演員,他臨時加了一段動作,等鈴聲響了一兩次才拿起話筒。

遠山配合他將帶子停下來,這一幕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通過了。

突然傳來舞臺監督的咆哮聲:「你這個混蛋!好好盯著舞臺啊!」

「對不起。」遠山自知理虧,摸摸鼻子趕緊道歉。

「你用心點行不行?」

「是。」遠山被這一折騰嚇出一身冷汗。他大大地喘了口氣,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自己的注意力不夠集中,才會給大家造成麻煩。若要追根究底,也只能怪他已經深陷情網、無法自拔了。

真是的!振作一點!他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幾乎要崩潰了,情緒猶如即將爆發的火山,無法控制。他向來以為自己是一個意志堅定、不輕易流露感情的人,想不到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變得如此墮落。遠山用力將頭一甩,想將這些荒誕不經的妄想從腦海裡連根拔除,但是絲毫起不了作用。

此時在舞臺上,山村貞子已經登場。

貞子從舞臺右邊登場,「穿著黑衣的少女」不說一句話,靜靜地站在一個接電話的中年男人背後。燈光突然轉暗,下一次燈光轉亮時,「穿著黑衣的少女」卻消失得無影無蹤。燈光和舞臺搭配得天衣無縫,男人將話筒扔向一旁,看到站在身後的少女亡魂,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觀眾只要知道整齣戲的劇情,就會明白這場景是一個關鍵性的暗示。

遠山對著只出現一下就馬上消失的「穿著黑衣的少女」輕輕地呼喚著:「貞子……」說是在喊她,倒不如說像在哀求一個即將飄然遠逝的人,祈求她再回頭。

此時,遠山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覺得剛剛消失在舞臺上的貞子,彷彿在暗示他們以後的關係也將不明不白地結束。

不行!不行!不要淨往壞處想。遠山努力盯著舞臺,一動也不動,待會兒「穿著黑衣的少女」應該還有一次登場的機會。

這次貞子是從舞臺正面的深處出現,「穿著黑衣的少女」站在正中央,牽動著嘴角好像想說什麼,然而燈光隨即暗下來,換成了完全不同的場景。「穿著黑衣的少女」究竟想說什麼?觀眾恐怕無法知道了。

遠山的心境仍停留在前面的劇情當中,他希望貞子將剛到嘴邊的話大聲地說出來,毫不保留地讓劇團中每個人都知道。他希望貞子說:「遠山,我愛你!」

如果能親耳聽到貞子在眾人面前這樣說,該多棒啊!如果不對眾人隱瞞,將戀情公之於眾,自己和貞子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擁抱了。如果能將一切化暗為明,會多麼痛快啊!遠山希望不再顧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和貞子談戀愛,這個訊息最好能一字不漏地傳到重森的耳朵裡,讓他明白貞子喜歡的是遠山,而不是他。如此一來,重森一定不會做出剛才那種不當行為。遠山的思想開始混亂了。他忽然想到,剛才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主動做出親暱行為的人,不是重森,而是貞子。

「穿著黑衣的少女」耐人尋味地消失在舞臺上,雖然出場的次數不多,卻留下彷彿仍在原地的詭異氣氛,既不多說什麼,也不作任何告別,這種方式的確造成相當震撼的效果。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遠山卻不希望貞子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8

排演很快就結束了,幾乎沒有地方需要特別提醒,因此導演只對大家說了聲「辛苦了」,便匆匆走到觀眾席正中央坐下。這句寒暄從重森口中一說出來,大家就可以自由解散,擺脫緊繃的情緒和一切束縛。遠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在第二幕排演時有好幾個地方出了問題,挨起訓來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其實,與其說這是因為排練情況良好而提早解散,倒不如說是重森自己暫時需要尋求解脫。工作人員、演員、製作人都站在舞臺與觀眾席上,重森一字一句地陳述他對這出戲的感覺,並鼓勵大家在明天即將開始的連續三個禮拜的公演當中,要好好地努力。他的臉色看起來非常不好,靠在椅背上,連站都不想站起來。可是明天就是首演的日子了,興奮使演員的臉上閃著明亮的光輝。

「辛苦了。」大家彼此寒暄後,有人回家去,有人繼續留下來練習,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不過,劇場固定在十二點關門,所有的人必須離開。警衛下班前會檢查劇場的每個角落。遠山為了整理東西,又回到音效室裡。

「現在……」遠山將思緒重新整理一遍,看看還有沒有明天首演時該做而忘了做的事情。他藉著排練將錄音帶檢查一遍,卻又找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他對自己的聽力相當有自信,就算有些分心,如果真有奇怪的聲音夾雜在裡面,也絕對逃不過他的耳朵。連他戴上耳機都沒辦法發現的話,一般觀眾肯定無法聽出來,對整齣戲也不可能有什麼影響。

對了,還有錄音專用的卡式錄音機。遠山從桌子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一臺錄音機。為了方便攜帶出門,錄音機的兩端綁著皮帶。他一手抓住皮帶,一手將錄音機從裡頭拖出來。這是內建麥克風的最新型號,如果想收錄街上雜亂無章的聲音,只要揹著它走到街上晃晃就可以了,錄好音再到錄音室裡複製編輯,就成了可用的錄音帶。遠山發現,這卡式錄音機裡錄了一些不想讓人聽到的聲音。就在昨天下午,排練場只有團員在的時候,大家一時興起想惡作劇。事情是由大久保發起的,善於模仿的他表示想錄下自己的聲音聽聽,看看自己模仿的成果。

當時卡式錄音機非常少見,大久保請遠山教他如何使用,然後召集同伴來湊熱鬧。大久保開始賣力地表演擅長的模仿絕活。大家看得興高采烈,不斷髮出喝彩聲。大久保倒帶想聽聽自己的表演有多精彩。不聽還好,一聽他就笑得人仰馬翻,倒在地上直打滾,又收斂起笑容,嚴厲批評自己的表演有哪些尚待改進的缺點。他的批評比表演更好笑,大家圍著錄音機玩得更起勁。大久保本來是模仿電視藝人的表演,不知不覺又將模仿的物件轉到了周圍的人身上。首先被他拿來當標靶的就是劇團幹部,一個說話很有特色的演員被他當成笑話講,接著導演重森也遭殃了。挖苦劇團裡最有權勢的人是嚴格禁止的行為,膽子小的夥伴還先跑到劇團事務所前看看重森到底在不在,不然被聽到就不得了。

確認了重森不在排練場,大久保的模仿也進入最高潮。他模仿重森提醒演員時用的口氣、罵人演技爛時的囉唆樣子,甚至連追求女演員時用的話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重森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人物,聽起來更是好笑。遠山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模仿重森的聲音便不斷地擴散開來。這盤將當時的情況完全錄下的錄音帶現在就擺在面前。

為了預防明天有突發情況發生,遠山必須在卡匣裡放進空白錄音帶,調到隨時可錄音的狀態。可是找了半天,他也找不到備用卡帶,便為了該如何處理眼前的問題大傷腦筋。將大久保模仿重森逗得大家笑成一團的實況錄下來很危險,萬一這盤錄音帶不小心流出去,不巧又被重森聽到,不是隨便罵幾句就可以了事的。那些聽眾還好,大久保模仿重森追求女人的習慣和動作,甚至重現他遭到女人拒絕的樣子,把他當成笑話講,就不知道下場會如何了。

遠山決定把這盤暗藏危機的錄音帶洗掉。他關掉麥克風,按下錄音按鍵,錄音帶跑完後,應該恢復完全空白的狀態,大約需要四十五分鐘。如此一來,他們開玩笑的證據就被消滅了。此後,他便放心去做別的事。

在洗錄音帶的空當,他閒來無事地往舞臺上張望,幾位演員為了確認正確的臺位,緩緩地在舞臺上走來走去。山村貞子的身影也出現在中央,練習張開嘴巴好像要說什麼的那一幕。此時,舞臺突然轉暗,貞子要一直練習到熟悉為止。

貞子想說什麼呢?不,穿著黑衣的少女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呢?貞子的臺詞是不是隱藏在重森的腦子裡呢?如果真有這些臺詞,遠山很想聽到貞子直接說出來。

遠山把臉湊近音效室的玻璃窗,凝視著貞子,貞子好像也注意到遠山在看她,於是暫時停下,雙手下垂,往遠山的方向看過來。雖然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遠山卻感受到貞子與自己的視線交匯了。

音效室裡有明亮的燈光,但是遠山的臉背對著光,隔著窗戶看起來朦朦朧朧的。舞臺的地面上裝著燈,此時正被一種與排演時迥然不同的氣氛包圍著,白茫茫一片,就連站在那裡的貞子臉色看起來都和往常不太一樣。那件黑色的戲服設計得有點奇特,裙子的下半身好像透明似的,隱約透露出一絲淫蕩的意味。

貞子從舞臺上下來,走到觀眾席,往大廳走來。她要來音效室?

遠山看不到貞子的身影,他想象著貞子正在穿過大廳,慢慢地爬上通往這裡的螺旋梯。貞子絕對不會急匆匆地趕來,她會以讓對方焦急的步伐悠閒自在地走著,動作優雅而輕快。遠山耐著性子在心裡倒計時,等待敲門聲。

沒有聽到敲門聲,門卻嘎的一聲被推開了。貞子從門縫裡滑進室內,隨手關上門。「你在叫我嗎?」

遠山走近一看,發覺穿著舞臺裝的貞子更是嬌媚動人,他不由得出了神。他既不說話也不笑,本來想露出誇張的怒容,卻做不出來,真是讓人生氣。貞子不理會遠山拼命裝出的憂悒之色,穿過房間,架起導演椅坐了下來,彷彿剛注意到一直沉默的遠山。

「討厭,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貞子明明知道他生氣的原因,還故作不知,這讓他更加焦躁不安。「剛才是怎麼回事?」

貞子眉毛略微上揚。「啊,剛才什麼呀?呵呵呵。」她捂住嘴巴,惡作劇似的捧腹大笑。

「你明知道我在看,才故意對老師做出那種舉動嗎?」在劇團裡大家都稱呼重森為老師,遠山也習慣了,可是一提到重森,他總有一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真可惡!重森這個傢伙……」遠山故意在貞子面前自言自語。

「遠山,你在忌妒嗎?」貞子坐在導演椅上,雙手撐著椅子想站起來。

「忌妒?我是為了你好才這麼說。」遠山真是說謊不打草稿,這根本不是為了誰好,他的焦躁不安明明是被忌妒折磨的症狀。

「遠山,你能不能別管我?」她的口氣雖然不嚴厲,卻毅然決然,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遠山實在有點膽怯,「對不起」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他拼了命才極力忍住。「就算你受到重森的賞識,我也不認為這樣對你的未來會有幫助。與其用不光明的手段獲得成功,不如靠自己的能力抓住機會,實現夢想。」

多麼肉麻的臺詞,像連續劇裡的對白,連遠山都覺得有點招架不住。

「夢想……遠山,我的夢想是什麼,你知道嗎?」

「變成最當紅的女演員啊,不是嗎?」

貞子的臉上浮現出曖昧不明的微笑,一隻手託著腮,目不轉睛地望著遠山。

「當一名舞臺劇女演員,會有多少人注意到我呢?」

「演藝界不是隻有舞臺劇,還包括電視與電影啊。」

「遠山,你看那邊閃著紅光的東西……」貞子指著遠山正在洗掉的錄音帶。那兒有一個小小的紅燈亮著。

「啊?錄音機嗎?」

「這種卡式空白帶小多了,錄音技巧也簡單多了。」

「確實很方便。」

「記錄影像的工具也會變成這樣嗎?我的意思是,不像在電影院裡播放的膠捲那麼長、那麼大,只在小小的錄音帶裡面,就可以記錄許多影像?」

貞子說的事,遠山並不認為是遙遠的夢想,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就可以在卡式錄影帶上收錄影像。

「總有一天你會美夢成真的,所有你主演的電影,都可以輕易地在家裡的電視上看到。」

「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

聽她的口氣,似乎有點洩氣的意味。

「那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啊,你……」

「可是等到實現時,也太遲了。」

「太遲?」

「等到了那一天,我都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婆了。」就算貞子順利地成為當紅的著名演員,等到卡式影像系統普及的時候,她也不再年輕了。

「這種事急不得。」

「我不想變老,我希望永遠年輕。你不這麼想嗎?」

最怕老的人就是想當女演員的年輕女子,貞子也不例外。遠山漠然地想。

「如果能跟你在一起,我倒是不討厭變老。」遠山若無其事地說出彷彿求婚的話,他絕對沒有說謊,如果能和貞子一起共同生活,他並不害怕年華老去。身為人,都逃脫不了生老病死的輪迴。當年華老去、得迎接死亡的時候,如果貞子就在身邊,他會安心地死去嗎?

一剎那,遠山的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在貞子懷抱中死去的影像:世界不斷地運轉和進步,就在自己即將遠去的時候,貞子看著我蒼老的臉……不知為什麼,他想象中的貞子卻依舊保持青春的容顏,這影像鮮明得令他害怕。

貞子明白遠山想與她一起生活的真心,嘴角漸漸露出微笑。她皺了一下眉頭,辯解道:「遠山,你是不是誤會我喜歡上老師了?」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可是,看到你的舉動……」

貞子用力地搖搖頭,不讓他講完。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請別誤會。我非常討厭老師,因為他常常糾纏不休,讓我害怕。他給人的感覺很怪、很討厭,好像有點鑽牛角尖,難道他不能輕鬆一點嗎?我們又不是小孩子。」

遇到貞子這號人物,連重森也拿她沒轍,說不定重森是到了四十七歲才真正開始談戀愛。遠山又開始同情重森。

「老實講,我很痛苦,不知道怎麼把我的感覺傳達給你。我希望可以相信你,可是……」

貞子從導演椅上探過身來,把手放在遠山的膝蓋上。雖然她只有十八歲,但似乎知道如何消除忌妒。她使出渾身解數,極力安撫焦躁不安的遠山。

貞子站起身來,把燈關掉。整個房間暗下來,只有舞臺的地板上亮著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朦朧地照著貞子撩人的身體。不過,舞臺上沒有人了,地上的燈也關掉了,房間完全被黑暗包圍,只有錄音機的小燈在角落裡紅紅地亮著。

黑暗中,突然聽到咔嚓一聲,貞子似乎將房間的門從裡面上了鎖。接著,她輕輕地坐到遠山的膝蓋上。她的身體看起來纖細嬌弱,卻有些分量。遠山閉上眼睛,靠著這份重量確定貞子的存在,並且配合她的引導,脫下身上的衣服。

貞子也拉下自己背後的拉鏈,將黑色外衣從頭上脫掉。遠山坐在椅子上,貞子只穿著內衣,跨坐在他的膝蓋上。隨著柔軟肌膚的觸感,遠山的腦海裡浮現出貞子凹凸有致的線條。脫掉黑色衣服的貞子,現在反而變成了「穿著黑衣的少女」。在黑暗中,遠山雖然看不清楚貞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但這股神秘感反而更刺激他的想象力。貞子的裸體在他腦海中快速地膨脹起來,錄音機的紅色小燈把她的影子襯托得更黑。將貞子據為己有的滿足感,使遠山心裡的忌妒和不安被驅除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沉醉在探索彼此的身體、撫摸頭髮、親吻脖頸帶來的快感中,遠山的慾望已經像賓士在原野中的駿馬,再也停不下來,他一心想快點進入下一個階段。可是,貞子時而溫柔時而激烈地推開遠山往她雙腿間移動的手,在他耳畔用若有若無的聲音囁嚅著:「不要比現在更愛我了,因為我不想失去你。」

貞子不是用嘴巴說的,那句話好像是魔音穿腦般,直接傳輸到遠山的腦海中。

「遠山,我愛你。」

是不是人的願望越強烈,就越容易引起幻聽呢?貞子的聲音確實直接進到遠山的腦海裡。遠山心想,如果自己真的聽到了這句話,那麼也希望讓其他人聽到貞子愛的呢喃,特別是重森,一定要讓他聽到。

「貞子,如果你在大家面前說愛我,我會多麼……」遠山用沙啞的聲音囁嚅著,貞子卻搖著頭說「不要」。

就在這時,遠山的腳踢到櫃子的一角,發出一陣東西倒下的聲音。突然間,他被藏在那兒的神龕和供奉的臍帶弄得心神不寧。

「遠山,我愛你。」

這是直接傳輸到腦中的聲音……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嬰兒的哭聲,把貞子的話全蓋住了。遠山絕對沒有聽錯,貞子的背後的確有剛出生的嬰兒的哭聲……

9

1990年11月

一瞬間,山村貞子留給遠山的記憶和肌膚的觸感,讓他每一個細胞都鮮活地甦醒了。不如說,記憶早已深深地刻進他腦細胞的dna裡。

他對吉野記者敘述二十四年前的青春歲月,並沒有把當時的情景鉅細靡遺地全盤托出,只是將排練當天的情況描述了一下。但回想起貞子昔日說話的口氣、柔軟的肌膚、頭髮的觸感,他卻感覺一切好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事。

「遠山,我愛你。」

貞子的聲音還殘留在遠山的耳朵深處,這究竟是真的聲音,還是幻聽呢?遠山無法分辨,只不過此刻他耳中確實重現了當時的聲音,現場彷彿迴盪著詭異的氣氛。這聲音來自那個女人,是他想與之攜手共度一生的摯愛,是能為他帶來幸福的女人。如果可以再見到貞子該有多好。她身在何處?生活是否如意?為何一點訊息都沒有?不過可以確定,她沒有成為大牌演員,仍然是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遠山覺得像貞子這麼有個性、有魅力的女人實在少見,真不敢相信她就這樣默默無聞。他有種不祥的預感,甚至覺得光是向吉野記者詢問她的下落,都需要很大的勇氣。但他還是提出了心中積存已久的疑問。

「吉野先生,貞子現在怎樣了呢?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希望坦誠地告訴我。」

吉野用拿著鋼筆的手碰了碰下巴,嘴唇觸著筆蓋,緩緩說道:「你這話實在挺矛盾的,山村貞子完全沒有訊息,我怎麼可能知道她怎樣了。」

「不,我想你們應該掌握了某些線索。你一直追問我過去的事,卻不回答我提出的任何問題,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可是……」

遠山正襟危坐,表情十分認真地將身體往前探。吉野的絡腮鬍幾乎貼到他眼前。

「貞子還活著嗎?」除了單刀直入地追問,遠山別無他法,他深恐吉野又故意把話題岔開。吉野不知是不是被遠山的認真打動了,露出微妙的神情,頭略歪了歪,微微地搖了兩次。

「噢,很可惜,我想她大概……」

吉野說,這不是準確的訊息,他是根據從同事淺川那兒聽到的資訊判斷的,山村貞子可能已經不在世上了。也許她捲入了某起事件當中。二十四年前她從劇團消失之後,接二連三遭遇不幸,才遇到不測的。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遠山害怕的那樣,他並不驚訝。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就有這樣的預感:貞子早就不在人世間了。

可是,這個猜想當真從吉野口中說出後,遠山的反應超乎預料,吉野吃了一驚。沒想到他一個大男人家,竟然豆大的淚珠決堤而出,眼淚就這麼簌簌地掉落下來。遠山都是四十七歲的人了,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哭成這樣,著實也嚇了一大跳——這輩子唯一讓我刻骨銘心的戀情,就是和貞子熱戀的這一段……可是,這已經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了。

從前,遠山對女人根本不曾動過真心,甚至自認為是個戀愛玩家,可是聽到貞子已經死去,卻不由自主地落下眼淚。這一幕真是太滑稽了。

吉野驚訝得有點不知所措,趕緊起身找袋子,拿出紙巾默默遞給淚流不止的遠山。

「對不起,我……」遠山原本想對吉野解釋一下,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拿起紙巾擤了擤鼻子。

「我瞭解你的心情。」

吉野的話聽起來不痛不癢,遠山覺得有些多餘。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說出一直很想說的話:「對了,吉野先生,你說過曾用電話採訪和我同期的團員。」

「是的,是飯野、北島、加藤三個人。」

「你說,他們都知道我和貞子有特殊關係?」

「是的。」

遠山實在難以理解,貞子一直非常小心地保護這段戀情,連不需要介意的地方都很謹慎,不可能對外公開兩人的關係。遠山也曾答應貞子的要求,絕對不說出去,時時提醒自己小心,為什麼大家還是知道他們的事情呢?

「我不明白,我們這段戀情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

吉野等到遠山的情緒穩定下來,才露出笑容。「你太天真了,相愛的兩個人不管怎麼隱藏,旁邊的人還是看得出來。」

「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吉野發出似笑非笑、似嘆息非嘆息的聲音。「啊,對啊,你不知道,其實這件事有點像惡作劇。」

「惡作劇……」

「畢竟這已經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你聽了恐怕也是摸不著頭腦。不過,聽你敘述往事之後,我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豁然開朗,情節也十分吻合。」

吉野大略說明他從北島那裡打聽到的各種逸事。當然不是和盤托出,他只是將北島提供的資訊加上剛才從遠山那裡聽來的故事,梳理了一下。

當時,三個禮拜的公演即將結束,四月初的一天,是最後一次公演。那天午後,在後臺的休息室裡面,團員們比平常更開心地度過休息時間。

下午的公演結束後,這部戲就順利結束了。整理好散落在四處的大道具和照明燈具之後,大夥兒就要去參加慶功宴,接下來是一段期待已久的假期。他們三個月沒放過半天假,這會兒終於可以盡情地舒展身心了。大久保又把同伴招呼到一起,開始表演擅長的模仿秀。這一次北島也加入大夥兒的聚會,為大久保的表演熱烈鼓掌。

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大久保正表演到興頭上,有人突然談起上次的模仿已經錄了音。

嬉鬧之時突然回想起這件事,大久保的注意力馬上轉移開來,露出擔心的神色,坐立難安。那盤錄音帶後來到哪兒去了呢?

那是大久保對導演不敬的證據,他四處詢問同伴,但沒有人知道錄音帶的下落。大久保不禁臉色發青,他認為除了負責處理錄音帶的遠山,不會有人知道它在哪兒。如果落到重森手上,說不定難得的假期就泡湯了。不把錄音帶趕緊處理掉,他實在無法安心地度過公演的最後一天,便提出了要去音效室找那盤錄音帶的建議。

北島看到大久保不再繼續模仿,頓時興味索然。這時,他感到肚子不舒服,於是走出休息室,往位於大廳的廁所走去。通常在觀眾入場以前,大廳的廁所不會有人用,北島想上大號的時候多半會用這裡的廁所。北島一直跟大久保同行到大廳,接著兩人分道揚鑣,大久保走上螺旋梯,進入音效室,北島則在沒有人的廁所裡慢慢解決。

過了不知多久,北島上完廁所,又打公用電話確認過票務的事情後,正打算回到休息室,想不到差點跟面紅耳赤、橫衝直撞的重森撞上,嚇得他臉煞白,趕緊向後倒退躲回廁所去。可是重森一點都沒有注意到他,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從當時的氣氛來看,重森彷彿知道那盤錄音帶存在,才會氣急敗壞。不過,北島特地留意重森接下來的舉動,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情景。

重森既不是生氣也不是困惑,他像失了魂般開啟女用休息室的門,壓低嗓音不斷叫喊山村貞子的名字。北島的身體有一半藏在廁所裡面,他只能探出頭去左右張望。

不久,北島感覺有個女人走到門口附近,大概就是貞子。她站在房間裡面,與站在走廊這邊的重森正好面對面,北島不僅看不到她的臉,連身體也看不到。不過,從重森說話的內容來看,站在那裡的一定是貞子。

「貞子……你這個傢伙……」

重森把手放在貞子的肩膀上拼命搖晃,他的語氣有點威脅的意味,可是態度又像在懇求一般,臉部的肌肉扭曲得十分厲害,眼神也銳利地凝視著貞子。北島甚至感到重森泛著淚光,似乎是愛恨交加。重森嘮叨了將近十分鐘,終於放開貞子離去了。下午公演的時間就快到了,為了準備服裝和小道具,貞子也不得不走出休息室。

北島始終無法忘記貞子當時的表情。那是一種深深的絕望,無法用別的字眼來形容。

貞子原本只是個臨時演員,突然被指定上場代演,自然是興奮莫名。更何況這是她的第一部戲,她必然寄予深切的期望。可是,觀眾的反應普遍不佳,隨著公演的進行,貞子越來越沮喪。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貞子的表情似乎沮喪極了。平常,貞子全身散發出一股靈氣,可是現在的她光彩盡失,全身無力地走上舞臺旁的樓梯。北島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傷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北島並不清楚。他離開劇團後進入舉辦活動的公司工作,幾年以後才知道那天的真相。

離開飛翔劇團的人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隔了一段時間,北島和大久保湊巧有機會一起喝酒,談到了舞臺劇上演的最後一天下午發生的事情。

為了找出模仿重森的錄音帶,大久保來到音效室,他不管遠山在不在,就擅自在房間裡亂翻。不久,他發現放在架子下面的錄音機,便從頭聽起裡面的錄音帶。從貼在錄音帶上的卷標可以知道,這盤錄音帶就是他上回模仿重森時錄的,可是並沒有聽到以前錄下的表演。他快速倒帶重新播放,並且小心操作,以免漏聽任何細節,可是找了半天,還是沒有發現模仿重森的內容。

「怎麼?早就洗掉了啊?」大久保正準備鬆口氣,突然聽到一陣女人的呻吟聲。

「啊!啊!」

那是女人急促的呼吸聲。還沒有和女人溫存過的大久保一開始還不知那聲音的意義,只是覺得很有興趣,繼續聽下去。不過,呻吟聲漸漸轉成話語聲,他終於明白了那些話的意義,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貞子……」大久保喃喃地念著。沒錯,這是貞子的聲音,她從鼻子裡吐氣,發出快樂的呻吟,而且全心全意地呼喚遠山的名字,等於宣告了自己誠摯的愛情。

「不要比現在更愛我了,因為我不想失去你。」

貞子呼吸急促,時而停下,發出無奈的聲音。

「遠山,我愛你。」

……

大久保聽得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姑且不論貞子說的是什麼,那聲音包含著刺激聽者感官的魅力。大久保全身血脈賁張,整個人浸淫在一種難以自制的感情裡。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他對貞子的愛慕也被強烈地催化了——大久保和遠山一樣,對貞子懷有愛慕之意。

從排練期間到正式公演,大久保一直帶著複雜的心情,看著一連串事情發生。自己所愛的女人因為取悅導演而獲得演出的機會,他難以忍受;而她比自己早一步登臺,讓他有種被打敗的心情;又從錄音帶的內容得知貞子愛著遠山,他幾乎無法招架。他對遠山產生了強烈的忌妒,一個殘酷的想法逐漸在心裡成形:他要讓想引誘貞子的重森看到這個證據。

遠山,你更適合扮演被甩的角色!各種錯綜複雜的因素糾結在一起,大久保無法靜下心來,他感覺臉頰突然熱起來,緊接著做出了失去理智的舉動。

大久保把錄音帶略微倒帶,按下播放鍵,再提高音量。他確認那是貞子的聲音之後,就按下後臺休息室的對講機按鍵。頓時,貞子呼喚遠山的喜悅之聲傳到了休息室。

聽到這裡,遠山發出接近吶喊的哀號。

「怎麼會這樣……」

吉野不禁露出同情的神色。

「你真的不知道嗎?」

遠山做夢都想不到當時發生過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呢?當天有朋友來看戲,他找我出去,到外面吃午餐。」大部分的團員中午休息時間都在劇院內吃便當,如果有朋友來訪,大家會趁機到劇場外面吃午餐。

「有人曾經嚴格要求,不準將這件事洩露出去。」

「是誰要求的?」

「當然是重森了。」

「重森聽到錄音帶的內容了吧?」

「大概是,當時重森在休息室聽到從對講機放出的貞子的聲音,才情緒混亂地跑了出去。」

後來重森發生了什麼事情呢?遠山與吉野都知道了,就是北島在廁所中看到的那一幕。

最後一天公演順利結束,大家整理好舞臺,照預定計劃舉行慶功宴。宴會結束時,按照慣例,重森邀集劇團的幹部一同喝酒、打麻將。根據吉野的敘述,重森當時聽到有人提起貞子擁有特異功能的傳聞,便氣勢洶洶地說:「我現在要去突襲山村貞子的房間。」

團員們從來不曾喝過這麼多酒,全都醉醺醺的,沒人有力氣去管重森的言行。這時有人說,再喝下去會對身體不好,就草草結束,回家休息了。大家都以為重森不會真的這麼做。於是,事實永遠被埋葬在黑暗之中。重森在情緒激動之際,是否真的深夜去突襲山村貞子的房間了呢?沒有人知道真相。

第二天,重森在排練場出現了,卻判若兩人。他非常沉默,好像不知道要做什麼,只是到處走來走去。後來,大家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睡覺,都以為他是在休息,想不到他竟然像睡著一般斷了氣,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失調。最後,大家都認為可能是因為連日來的公演過於忙碌,使他猝死。

這件事實在非常具有諷刺性。遠山想起當時在音效室度過的煩悶日子。雖然他確定貞子是愛他的,但在重森面前也必須隱瞞,每天都受到忌妒的折磨。他曾經想過,如果貞子坦誠的愛語能傳遞到大家的耳朵裡,那該多棒啊!他也曾私下希望這個願望能實現,就算是懲罰重森利用權力玩弄女人的行為也好。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早已成為事實了,他卻一點也不知道。

「貞子,如果你能在大家面前說你愛我,那有多好……」

錄音帶的聲音是從音效室裡播放出來的,音效室的主人是遠山,貞子大概不知道他正在外面吃午餐。把這件事與他平常的願望聯絡起來一想,貞子一定會判斷出是誰把呻吟聲放出來的,就算遠山捶胸頓足也沒用了。

那天晚上她和重森發生了什麼事情,至今遠山也無法知道。但是他可以確定,貞子的失蹤與自己有關。貞子大概以為自己遭到遠山的背叛。被最信賴的人背叛,還從擴音器中放出自己的呻吟聲,她一定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所以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了劇團,離開了遠山。

貞子似乎已經死了。遠山覺得全身一陣虛脫。

此刻怎麼解釋都沒用了,就算悔不當初,也沒辦法彌補什麼,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大久保的惡作劇,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遠山的願望,所以他的心情很複雜。

遠山的腦海裡浮現出大久保的臉。好久不見了,真有點想見他。希望見到他之後,可以問清楚當時的事情。

「對了,你知道大久保的聯絡地址嗎?」貞子失蹤後兩個月,遠山也離開了飛翔劇團,他不知道同期團員們的聯絡地址。而吉野手上有八位同期團員的聯絡地址和電話。

「有,不過大久保已經去世了。」

「咦?去世了?」太意外了,遠山不禁微微發抖,像打了一陣寒戰。

「同期團員裡面現在還聯絡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個人。」

「另外四個人呢?」

「都死了。」

遠山與大久保是同期團員裡面最年長的,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是四十七歲。團員大部分都比他們小兩三歲,有一半同期學員還不到四十歲就去世,這意味著什麼呢?遠山感覺有點奇怪。

「大久保的死因是什麼?」生病或意外?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只聽說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倒是沒問死因。去問北島先生如何?我的資訊來源也是北島先生提供的。」

遠山當然想去問他。「你知道怎麼和北島聯絡嗎?」

吉野找出公文包,拿出筆記本念出電話號碼。那是東京都內的電話號碼,遠山撕了一張紙迅速寫下數字,心中盤算著明天就打電話去問。

10

走下地鐵站,遠山從一木通往公司方向走去,有好幾次都感覺後背在冒冷汗。都快十二月了,天氣還是很溫暖,天空萬里無雲,讓人看了神清氣爽。可是,遠山的心卻沒有辦法放晴。昨天和北島聯絡上,兩人談話的內容一直在他的腦海中徘徊,讓他久久無法忘懷。

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一直在他的肩膀到脖子處游移。根據北島所說,大久保等四個同期團員在這幾年間,一個個接連死去,而且死因都一樣,都是急性心肌功能失調或狹心症、心肌梗塞等心臟疾病,真是可怕的巧合。

因為大久保的惡作劇,貞子的呻吟聲通過對講機傳到休息室裡。當時,在休息室裡面有森新一郎、高田惠子、夕見真由等三位同期團員,包括碰巧進入休息室的重森在內,正好是四個人。當時聽到聲音的人全都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

重森在聽到錄音帶的第二天就去世,其他三個人則在二十年後死亡,時間各不相同。可是,如果說是巧合,機率未免太高了點。在音效室放錄音帶的大久保是最早死的,他在三十七歲便因為心肌梗塞去世。這個事實讓遠山覺得很不舒服。

我聽到了嗎?遠山在意的是這一點。他並沒有實際聽到錄音帶的聲音,但覺得那聲音彷彿直接刻進腦子裡一般,生動得有如貞子的聲音重現。過去遠山以為那是貞子在享受魚水之歡時說的愛語,現在看來是別有用意。

另外,前幾天與吉野談話的時候,有件事情遠山忘了說:貞子的聲音應該沒有錄在錄音帶裡面,他絕對可以確定。即使過了二十年再回想起來,他還是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為了清除大久保模仿表演的錄音,他按下錄音鍵。而製作空白錄音帶時,他必須把內藏的麥克風關掉,才不會錄到任何東西。這是很重要的事,他小心謹慎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當天,標示錄音音量的指標沒有動過,一直指著零的位置,因此他應該沒有錄到貞子的聲音。

走在人行道上,遠山突然覺得有點頭昏,身體搖晃了一下,只好靠在電線杆上休息。今天的頭昏和呼吸困難似乎特別嚴重,平常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可是現在還伴隨著嘔吐感。遠山休息了一下,還是沒有改善。

遠山穿過公司的大門,進入玄關,走進正面的會客室。他並沒有走到位於五樓的辦公室,而是坐在沙發上,靜待無力感和嘔吐感稍好些。現在比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舒服多了,但如果要回去工作,還得再休息一下。

整個會客室看起來白茫茫一片。

「遠山。」什麼地方好像有人在叫著他的名字,通過玻璃反射在眼前的影像,好像被一層薄膜包裹著。遠山揉了好幾次眼睛,始終無法看清影像的輪廓。

「遠山。」那聲音漸漸靠近,好像就近在耳邊。一隻手碰到他的肩膀,輕輕地拍了兩下。

「遠山,你怎麼了?我剛才叫了你好幾次,你怎麼都沒有反應?」

遠山睜大眼睛,又眯起眼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助理導播藤崎和擔任混音的安井就站在旁邊,他們是遠山的直屬部下。藤崎低下頭看著遠山恍惚的臉,皺起眉頭說:「真傷腦筋啊。」

什麼事叫藤崎傷腦筋呢?遠山想問原因,卻一時發不出聲音。

「遠山先生,你不要緊吧?」

「對……對不起,請幫我……幫我拿水來,好嗎?」

「好的。」藤崎走到會客室角落的一臺自動售貨機前面,買了罐運動飲料遞給他。喝完之後舒服多了,遠山說出剛才想說的話:「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請您過來一下。真是傷腦筋。」

遠山沉重地站起來,在藤崎和安井的帶領下,搭電梯往三樓的第二錄音室走去。第二錄音室常常用來錄製古典音樂節目,如果要錄製大型的管絃樂曲,這裡備有相當多的器材。

昨天,藤崎和安井為了錄製淳樸的自然界的聲音,陪著音樂家下鄉,在空氣清新的山間表演,收錄到效果不錯的聲音,然後帶回錄音室剪輯。藤崎他們報告說,錄音順利進行,只要經過錄音室的編輯作業,就可以做出唱片,近期也可以壓成cd,陳列在唱片行發售。

「發生了什麼問題嗎?」遠山一問,藤崎拿起耳機說:「請您先聽聽看。」

遠山戴上耳機,坐在混音裝置前面使眼色做暗號,藤崎按下播放鍵,音樂開始流瀉出來。聽到美麗的鋼琴聲,遠山對藤崎做出疑惑的表情,他覺得音樂沒有問題。

「就是這裡。」藤崎說著,把錄音帶倒轉回去重新播放。從略強到稍弱這一個小節中,除了鋼琴聲之外,還夾雜著一個非常非常小的聲音。以遠山受過充分專業訓練的耳朵來聽,聲音雖小,卻聽得非常清楚。遠山的雙眼骨碌碌地翻轉著,明顯地表現出情緒的波動,他的身體輕微地顫抖。

「怎麼說呢?好像是嬰兒的哭聲。」

嬰兒軟弱的哇哇哭聲……可是,不只是這樣。藤崎可能聽不見吧?在更深處,有些話語浮現又消失、消失又浮現,那是令人懷念的聲音。

「遠山,我愛你。」

可能藤崎和安井都沒聽到,他們聽到的只有嬰兒的聲音,誤以為可能有車子停在剪輯室後面,車裡剛好有個嬰兒,麥克風連那聲音也收錄進去了。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遠山無言地不斷叫喊著。

「傷腦筋啊,遠山先生,該怎麼辦呢?這是母帶啊,而且是僅有的一盤帶子。錄音的時候,我敢肯定絕對沒有這個聲音!」藤崎還在繼續仔細聆聽,遠山拋下藤崎,想衝出錄音室到外面透口氣。

「遠山先生,你要去哪裡?」

遠山在錄音室的出口回過頭,悶悶地說:「這房間好悶,我出去走一下。」光是說出這些話,他就使盡了全力。

遠山離開錄音室,等電梯的時候,他把臉貼在大廳的玻璃窗上,眺望著街道。午後的太陽光很強,過度刺眼的光與影看起來十分模糊。遠山並沒有白內障症狀,可是街道看起來竟然一片白茫茫。過了一會兒,整條街道居然變成黑色的帶狀。他嚇得額頭冒出冷汗來,汗水沿著玻璃窗滑落,裡面似乎含有很多脂肪,又溼又黏,令人反胃。

在白色與黑色顛倒、失去顏色的世界裡面,有一個小點進入遠山的視野裡,再逐漸慢慢放大。那是一個身穿無袖橄欖綠連衣裙的女人的影子,她的打扮很不適合這個季節。這個女人讓遠山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小屋的音效室裡度過的快樂時光。那時,他一邊沉溺於與貞子的歡愉,一邊看到在漆黑的房間裡,錄音機裡閃著光亮的小紅燈。在黑暗中亮著的紅燈,使黑暗顯得更加深邃。

現在他眺望的景色也印證了音效室裡的體驗,黑漆漆的風景中,只有橄欖綠的連衣裙努力維持著原來的顏色和所帶來的強烈的不和諧感。就好像在黑白的世界裡掀起狂風暴雨一般,那個小小的綠點堅持著它統合一切的力量。

就在這個時候,電梯門唰地開了,他來到一樓,走出玄關到了外面,世界又恢復成原來的顏色,只是胸口那陣被勒緊似的疼痛還沒有散去。

11

遠山的喉嚨突然渴得不得了,剛才喝光了藤崎給的運動飲料,現在又渴得無法忍受。他在樓下的自動售貨機買了罐檸檬汽水,一口氣灌了一大半,身體一定正需要水分,可是這汽水只是讓冷汗再次流滿全身而已。遠山把手中的檸檬汽水扔掉,走上人行道。

從觀光電梯上俯瞰街道的時候,遠山一陣眩暈,感覺世界好像正在失去顏色,那唯一一個綠色光點散發出的色彩,強烈地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沒有特定的目標,只是一直想著那一點綠光,想走到大馬路上看看。

二十四年前在音效室的經歷,就像昨天才發生似的,已然在腦海中甦醒。剛才在錄音室聽到的好像被嬰兒哭聲掩蓋住的囁嚅聲,絕對是山村貞子的聲音,這是遠山挖掘記憶的導火索。過去二十四年的時光,突然從記憶中整個兒被抽離出來,與當時和貞子一起待過的音效室連線在一起。

當時,遠山還注意到音效室裡飄蕩著一股奇特的氣味。剛開始他並不知道,可是進進出出,他漸漸地聞到了這股氣味,並試圖找出它的來源。這是一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特殊氣味,不是東西腐爛的味道,也不能說是香氣,不是很強烈,但會給鼻子裡的黏膜一種奇妙的刺激。

這時遠山的想象裡出現了檸檬。也許在房間的某個地方有人放了檸檬,可是成熟的檸檬如果長期放在房間裡,應該早就腐爛了。那氣味是更新鮮的東西發出的,接近剝皮時發出的刺鼻氣味——不是黃色的檸檬,而是鮮綠色的未成熟的檸檬發出的。

遠山找了一下房間裡面,開啟所有的櫃子,連鐵櫃裡都找過了,可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他唯一發現的,就是供奉在神龕裡的幹掉的臍帶已經消失了。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拿走的呢?遠山猜不出來。知道這兒有臍帶的人只有山村貞子,也犯不著專程去問貞子,這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詭異的供奉物消失了,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他甚至有些害怕提起這個話題。

以前遠山在某個寫真集裡面,看過子宮內胎兒的攝影照片。它將十二週左右的胎兒拍下來,顏色十分鮮明。胎兒的頭比身體還大,雙手雙腳略微往前突出,在子宮裡面縮成一個球形,大約只有五六釐米長,但可以判斷出性別,也有人的基本體形,甚至有可以用肉眼辨認的性器官。

最讓遠山印象深刻的,是小胎兒與母體相連的那條繩子,比胎兒的手腳還粗,紅色的血管浮在表面上,那就是臍帶。臍帶捲成環狀,與胎盤緊密結合,是母親供給胎兒氧氣和營養的管子。對胎兒而言,子宮就是全部的世界,因此,臍帶是自己居住的世界與外界連線的唯一管道,也可以比喻為介面。

胎兒出生後來到母體外面,才知道自己居住的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可以想見胎兒會有多驚訝。遠山看著照片裡面的臍帶,想象著胎兒的心情:只要胎兒在子宮裡面,就絕對無法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

遠山走在人行道上,肚臍上方靠近胃部的位置突然有一陣抽痛襲來。他從剛才起就一直冷汗直流,兩邊的肩膀很疼。他想把手往上舉,卻沒有辦法動彈,心跳加速,光是往前走就已經很吃力了。

二十四年前,音效室裡放出貞子的聲音,聽到的人都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這件事在遠山的腦海中閃過。

「不,我不在場,也沒聽到錄音帶的聲音。」他拼命地否認。可是,又有別的聲音告訴他:你不是直接從她那裡聽到聲音了嗎?還是穿透鼓膜,直接刻進腦海中的。

大概是我胡思亂想吧,又不是心電感應,言語怎麼可能直接鑽進腦海裡呢?遠山想。

「遠山,我愛你。」

貞子如果重新復活,這肯定是會對他說的最貼心的一句話,但是,也可能是最令他害怕的、甚至會讓他失去生命的一句話。

遠山現在十分不安,為什麼錄音室裡的錄音帶會錄到相同的臺詞?嬰兒的哭聲之後,還傳來貞子當時細訴衷情的囁嚅……

聽到錄音帶,恐懼、驚訝、不安、懷念與矛盾突然湧現在遠山的心頭,也喚起他昔日對貞子的熱情。二十四年前的感情以這種形式重現,恐懼與愛情就像只有一紙之隔,遠山明顯感覺心臟在異常地快速跳動。

遠山並沒有回頭看,可是他知道在另一邊的人行道的斜後方,有一個穿著綠衣服的女人在行走,她的步伐比自己的稍微快一點。

遠山還是漫無目的地繼續走著。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去,也不知道為什麼非走不可,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此時,綠衣服的女子剛好走到與遠山平行的位置,兩人以同樣的速度走著,她一邊閃避來往的車流,一邊穿越馬路,要來到這邊的人行道。遠山聞到一股熟爛前的檸檬的香氣,與二十四年前的氣味一模一樣。

現在,穿著綠衣服的女人已經走到遠山身旁,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與他並排走著。遠山步履不穩,搖搖晃晃,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手。對方確實是活生生的,那份活著的真實感從她的指尖傳遞過來。

遠山將視線轉向身旁的女人,觀察她的舉動。她穿的是綠色連衣裙,遠山看到她這身不符合這個季節的無袖衣服、垂到背部正中的長髮和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臂,覺得毛骨悚然。在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上,她顯得特別醒目,一副堅持自我的模樣,和以前的貞子一模一樣。

「你看,我在這裡。」她似乎全身都在傳達這個訊息。遠山仔細看她的手,食指指甲已經裂開了;往腳下看去,她沒穿絲襪,光腳套了一雙無帶涼鞋,腳踝上有一顆紫色的痣,身材勻稱而苗條……這也和貞子完全一樣。

胃抽痛得越來越厲害,遠山再也走不動了,他崩塌似的坐倒在人行道上。穿綠衣裙的女人一把扶住他的身體,他感覺世界的輪廓正在逐漸變窄,女人柔軟的肌膚被蘊含豐富脂肪的汗水漸漸浸溼。他就這樣靠在女人的膝蓋上過了一段時間。

往來的行人中有人探頭看,大家說了一些話,可是他幾乎聽不到了。他隱約感覺有人提到「救護車」這幾個字,還有許多人探過頭來看是怎麼回事。對遠山來說,這是一種麻煩。他很想把那些人趕走,安靜地靠在女人的膝蓋上,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他想舉起手去碰女人的臉頰,卻沒辦法做到,只能讓願望在那裡空轉。身體與心神漸漸地分離了,他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懷念的山村貞子就近在眼前,遠山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她仍然和二十四年前一樣年輕貌美……她有沒有死都無所謂了,但是為什麼沒有變老呢?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能碰觸到還活著的貞子,就足以讓遠山高興萬分了。他極力忍耐著,把死亡逼近的恐懼驅散,然而世界的輪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失。

遠山實在很希望胃部的抽痛趕快消退。他感覺遠方正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從肩膀到胳臂肘完全不能動彈了,手指好像還可以稍微動一動,遠山用手觸控著貞子,將自己的幾根手指與貞子的手交纏。貞子用另外一隻手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包包,那是包著什麼東西的紙巾,有一些地方已經變成茶褐色。她開啟紙巾,拿出裡面的東西,放在遠山的手掌上。遠山覺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相同的情形,他緊緊攥住掌心的東西。

為了看清手掌上的東西,遠山收緊下巴,把眼光投向自己的腰部。那東西拿在手裡,完全感覺不到重量,也毫無不協調之感。他勉強拉著貞子的手,在發抖的手掌上,那東西好像活著似的一直在顫動。

遠山馬上就明白了,那東西就是臍帶。這不是二十四年前放在音效室裡的幹掉的臍帶,而是附著新鮮的血的臍帶。它可能切斷才一個禮拜左右。這是連線子宮與母體的管子,也是連線母體內的世界與外面世界的介面。奇怪的是,臍帶上有被人硬生生扯斷的痕跡,很明顯,不是用銳利的剪刀剪斷的。

遠山的視野越變越狹窄,眼中只剩下貞子的臉。他無從得知身體出問題的原因是什麼,但有一種冷漠的關於死亡的預感。更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似乎實現了死在貞子懷抱裡的願望。他想露出微笑,也希望貞子能回應,可是她一直面無表情。

遠山按照以前的習慣,輕輕地移動食指。每當要放結尾主題曲的時候,他總是慎重地讓食指與拇指互相摩擦,才按下播放鍵。這時,貞子張開嘴巴想說話。

咦?什麼?你想說什麼?遠山想道。

可是,即將說出口的話又被貞子吞回喉嚨裡,沒有傳到遠山的意識裡。也許「穿著黑衣的少女」根本沒有話要說。

播放鍵啪的一聲開啟了。

遠山動了動食指,試著輕輕握住臍帶。這是誰的臍帶呢?

無須懷疑,貞子轉生了。

一剎那,四周轉暗,宣告遠山的人生已經落幕。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鼓掌的聲音,眾多視線也聚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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