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

「您做不到,」瓊恩脫口而出。

這話猶如拿棍子捅了馬蜂窩。一名後黨人士哈哈大笑,一人嗤之以鼻,另一人低聲咒罵,剩下的幾乎同時開口說話。「這小子血管裡流的是奶,」巨人殺手高迪爵士說。而斯維特伯爵瞪著他,「懦夫才草木皆兵。」

史坦尼斯舉手示意大家安靜。「解釋一下。」

從哪兒開始呢?瓊恩走到地圖前。蠟燭鎮在四角,以防獸皮捲起來,一股融蠟正如緩緩流動的冰川般流過海豹灣。「要攻打恐怖堡,陛下必須沿國王大道穿過末江,再轉向東南,翻越孤山。」他指著地圖,「那些地方都屬於安柏家,他們熟悉當地的一草一木。整整一百里格的國王大道位於他們領地的西部邊界。若您不事先滿足莫爾斯的要求,贏得他的效忠,他會在那裡衝散您的軍隊。」

「很好。假設我贏得了他的效忠。」

「您能抵達恐怖堡,」瓊恩說,「但除非您的行軍速度勝過烏鴉和烽火,否則城堡會提前知情。屆時拉姆斯•波頓可以輕而易舉地切斷您的退路,把您與長城隔開,斷絕您的補給和退路,您將腹背受敵。」

「而他要放棄圍攻卡林灣。」

「在您抵達恐怖堡之前,卡林灣就會陷落。盧斯公爵與拉姆斯匯合後,兵力將是您的五倍。」

「我兄長曾以少勝多。」

「你認為卡林灣會迅速陷落,雪諾。」朱斯丁•馬賽提出異議,「但鐵民極其強悍,而我聽說卡林灣從未被攻克過。」

「從未從南面攻克過。卡林灣裡一小支駐軍就能對堤道上的部隊造成致命打擊,但那座廢墟北、東兩面防禦非常脆弱。」瓊恩轉向史坦尼斯,「陛下,您的計劃很大膽,但蘊涵的風險——」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我應當對拜拉席恩和波頓一視同仁。「如果盧斯•波頓的主力把你堵在他的城堡下,一切都將無可挽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裡查德•霍普爵士宣稱。這名瘦高的騎士滿臉傷疤,襯墊上衣前畫著三隻在灰燼枯骨上盤旋的骷髏飛蛾。「戰爭就是賭博,雪諾,瞻前顧後乃兵家大忌。」

「但這個計劃冒的風險太大,裡查德爵士。它……要求太高,準備太倉促,目標太遙不可及。我瞭解恐怖堡,那是個堅固的石頭城,城牆厚實,塔樓巍峨。凜冬將至,城內肯定儲備充足。幾世紀前,波頓家族曾起兵反抗北境之王。哈龍•史塔克包圍了恐怖堡,用去兩年時間,才使城內消耗殆盡。陛下想盡快佔領城堡,則需要攻城器械,攻城塔,撞錘……」

「需要攻城塔,則搭建攻城塔,」史坦尼斯說,「需要撞錘,便伐木為錘。阿爾夫•卡史塔克來信說,恐怖堡只剩不到五十個男子,其中一半還是僕人。再堅挺的城堡,也架不住守備空虛。」

「五十人足以抵擋五百人。」

「那也要看是什麼人。」裡查德•霍普說,「城內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些私生子嫌棄的軟蛋。我軍則都是經過黑水河血戰的真漢子,並由騎士統領。」

「你也看見我們如何擊潰野人大軍了。」朱斯丁爵士將一綹亞麻色頭髮掖到後面,「卡史塔克發誓會在恐怖堡與我軍匯合,我方還有野人參戰。他們現有三百名適齡男子,海伍德大人在他們進門時仔細清點過。他們連女人都能打。」

史坦尼斯瞪了他一眼。「我不會這麼幹,爵士,我不想一醒來就聽見寡婦的哭號。女人留下,還有老弱殘幼,作為確保他們的丈夫和父親忠誠的人質。我軍由野人擔任先鋒,馬格拿來指揮,他們自己的頭目做軍士。但首先,得把他們武裝起來。」

他想榨取守夜人的軍械,瓊恩明白了,先是食物和衣服,土地跟城堡,現在輪到武器。他讓我越陷越深。言語或許就像風,刀劍可不是。「我能勻出三百支長矛,」他不情不願地說,「頭盔也有,如果你不嫌棄它們老舊生鏽、佈滿凹痕的話。」

「盔甲呢?」馬格拿追問,「板甲?鎖甲?」

「唐納•諾伊一死,我們沒有武器師傅了。」瓊恩沒說全。給野人裝備盔甲,他們對王國的威脅會比以前翻倍。

「熟皮甲就夠。」高迪爵士說,「開打後,可以從死人身上扒。」

沒幾人能活那麼久。若史坦尼斯讓自由民開路,他們會死傷慘重。「用曼斯•雷德的頭骨來飲酒或許能哄莫爾斯•安柏開心,但他不會同意野人經過他的領地。自黎明之紀元以來,自由民一直在掠襲安柏家族,橫渡海豹灣搶奪金子、羊群和女人,受害者包括鴉食的親生女兒。陛下,把野人留下吧,帶上他們只會激怒我父親的封臣。」

「你父親的封臣似乎任何情況下都不願支援我。我確信他們認為我……你原來說什麼來著,雪諾大人?難逃覆滅命運?」史坦尼斯盯著地圖,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中,只有國王的磨牙聲清晰可聞。「所有人都退下。雪諾大人留下。」

朱斯丁•馬賽對被突然解散不太滿意,但只能微微一笑,轉身離開。霍普仔細打量了瓊恩一番,也跟著出去。克拉頓•宋格喝乾了杯中酒,跟海伍德•費爾嘀咕了幾句,使得那位年輕人笑出聲來。笑聲透出孩子氣。宋格是新近嶄露頭角的僱傭騎士,粗魯又強壯。最後離開的是叮噹衫,他在門口朝瓊恩嘲弄地鞠了一躬,咧嘴露出滿口破敗的黃板牙。

「所有人」不包括梅麗珊卓女士。國王的紅色陰影。史坦尼斯讓戴馮再倒些檸檬水,倒滿後,他喝了一口,「霍普和馬賽覬覦你父親的城堡,馬賽還想得到野人公主。他曾擔任我哥哥勞勃的侍從,恐怕傳染了對女人的慾望。若我下令,霍普會娶瓦邇為妻,但他真正渴求的是戰爭。做侍從時他夢想披上白袍,但瑟曦•蘭尼斯特出言反對,勞勃便沒堅持——這也許是個明智的決定。裡查德爵士則過於嗜殺。你想要哪個成為臨冬城領主呢,雪諾?滿面堆笑的還是殺人不眨眼的?」

瓊恩說:「臨冬城屬於我妹妹珊莎。」

「我聽夠了蘭尼斯特夫人和她的權利。」國王將杯子放到一旁,「你本應將北境帶給我。你父親的封臣會追隨艾德•史塔克的兒子,甚至‘胖得壓死馬’大人都會歸附。白港會為我提供充足的供給,必要時也可為退防的基地。亡羊補牢還不晚,雪諾,跪下時你以私生子的身份抽劍向我起誓,站起來你就成了瓊恩•史塔克,臨冬城公爵和北境守護。」

他還要問我多少次?「我的劍已屬守夜人。」

史坦尼斯一臉嫌惡,「你父親也很固執,他稱之為榮譽。好吧,榮譽得付出代價,艾德公爵自食其果。算了,或許我的決定能讓你安心些:我不打算滿足霍普和馬賽,我想將臨冬城賜予阿爾夫•卡史塔克,他是一位優秀的北方人。」

「一位北方人。」卡史塔克總比波頓或葛雷喬伊強,瓊恩告訴自己,但這並未讓他安心。「卡史塔克家臨陣背叛了我兄長。」

「在你哥哥砍下瑞卡德伯爵的首級之後。無論如何,阿爾夫當時遠隔千里。他擁有史塔克家的血統,臨冬城的血統。」

「不比北境一半的家族多。」

「那些家族並未效忠於我。」

「阿爾夫•卡史塔克是個彎腰駝背的老人,即便年輕時也不像瑞卡德大人那樣能征善戰。嚴酷的戰爭會要了他的命。」

「他有繼承人。」史坦尼斯回敬,「兩個兒子,六個孫子,許多女兒。要是勞勃有這麼多嫡生後代,就不用打仗死人了。」

「陛下不如提拔鴉食莫爾斯。」

「他可以在恐怖堡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麼說,您決意進攻?」

「將偉大的雪諾大人的忠告置之不顧?是的,我必須進攻。霍普和馬賽或許野心勃勃,但他們的觀點沒錯。我不能無所事事,坐等自己和盧斯•波頓的力量此消彼長。我得主動出擊,威懾北境。」

「曼德勒家的人魚沒出現在梅麗珊卓女士的聖火中,」瓊恩說,「若您能得到白港和威曼大人的騎士……」

「‘如果’這種詞是傻瓜的專利。我們一直沒收到戴佛斯的訊息,很可能他壓根沒到達白港。阿爾夫•卡史塔克來信說狹海上有大風暴。算了,我沒時間悲傷,也沒時間等‘胖得壓死馬’大人回心轉意,只能假定失去了白港。沒有臨冬城的子嗣支援我,收服北境的希望全寄於戰爭。我要從我哥哥的書本里偷師兩招——說實話,勞勃他根本不讀書——趕在敵人發覺之前,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瓊恩意識到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史坦尼斯要麼拿下恐怖堡,要麼死在攻城戰中。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一個聲音說,但另一個聲音又道,史坦尼斯是為王國而戰,跟強取豪奪的鐵民不一樣。「陛下,我知道哪裡可以糾集人馬。把野人留給我吧,我會告訴您上哪兒去找、以及怎樣收服這些人。」

「我把叮噹衫留給你了。你要知足。」

「我要他們全留下。」

「你有些誓言兄弟跟我說你是半個野人,難道是真的?」

「野人對您來說只是擋箭牌,但守衛長城卻大有用武之地。我會好好利用他們,我也會告訴您如何尋求勝利……首先是找到必須計程車兵。」

史坦尼斯摸摸後腦勺,「你討價還價的本事比得上賣魚的老太婆,雪諾大人。你爹奈德•史塔克難道跟漁婦生出了你?你能提供多少人?」

「兩千。或許三千。」

「三千?什麼樣的人?」

「驕傲,貧窮,對榮譽敏感,但作戰兇猛。」

「這最好不是私生子的詭計。我要不要用三百換三千?啊,顯而易見,我願意。如果我把女孩也留給你,你能保證照顧好我們的公主嗎?」

她不是公主。「當然,陛下。」

「你不用到心樹下發誓?」

「不用。」這是玩笑麼?由史坦尼斯口中說出來,實在難於分辨。

「那就這麼定了。現在,告訴我這些人在哪兒?」

「您會在這裡找到他們。」瓊恩燒傷的那隻手伸過地圖,划向國王大道以西、贈地以南。

「山地?」史坦尼斯疑竇叢生,「那裡沒有城堡、道路、市鎮和村莊的標記。」

「我父親常說,地圖不等於實實在在的土地。人類在那些深山幽谷間生活了幾千年,由氏族首領統治。您可以稱他們為小領主,當然他們不這樣自稱。氏族的勇士用寬大的雙手巨劍戰鬥,普通人則揮舞投石索和花楸木杖。不得不說,他們很好鬥。他們不互相爭鬥時,會放牧,會在寒冰灣中釣魚,或馴養您從未見過的耐勞馬匹。」

「你認為他們會為我而戰?」

「如果您邀請他們的話。」

「我幹嗎要本末倒置,去請求自己的臣民?」

「我說的是‘邀請’,不是‘請求’。」瓊恩收回手,「傳信沒多大用,陛下需要親自去。享用他們的麵包和鹽,飲他們的麥酒,聽他們吹笛子,讚美他們女兒的美貌和兒子的勇氣,這樣才會得到他們的劍。山地氏族自託倫•史塔克屈膝臣服後從未見過國王,您的到來會榮耀他們。但如果您直接命令他們為您戰鬥,他們只會面面相覷地說:‘這傢伙是誰?他不是我們的王。’」

「你說的這種氏族有多少?」

「四十個,有大有小。菲林特、渥爾、諾瑞、裡德爾……不過您只需爭取老菲林特和‘大酒桶’,其他的自會跟從。」

「大酒桶?」

「渥爾大人,山裡屬他的肚子最大人最多。渥爾氏族在寒冰灣邊捕魚為生,他們喜歡警告自家孩子,如果不聽話會被鐵民抓走。不過要到那兒,陛下得經過諾瑞的土地。那個氏族離贈地最近,一直是守夜人的朋友。我可以給您派嚮導。」

「可以?」史坦尼斯抓住這個字眼,「不是將會?」

「將會。您需要嚮導,還有腳步穩健的矮種馬。山區基本是羊腸小道。」

「羊腸小道?」國王眯起眼睛,「我說速戰速決,你卻要我在羊腸小道上浪費時間?」

「少龍主征服多恩,正是利用羊腸小道繞開了多恩人設在骨路的瞭望塔。」

「這故事我也知道,但戴倫喜歡自吹自擂,他那本書言過其實。戰船才是贏得那場戰爭的關鍵,並非羊腸小道。奧肯菲趁多恩人的主力在親王隘口纏鬥之際,襲奪板條鎮,並順流而上直達綠血河中流。」史坦尼斯的手指重重敲打著地圖。「這些山間領主不會擋我的路?」

「他們只會款待您,爭相展示自己殷勤好客。我父親曾說,他從未像巡視氏族時吃得那麼豐盛。」

「為了三千人,忍受風笛和麥片粥倒沒關係。」國王嘴上這樣說,語氣卻在抱怨。

瓊恩轉向梅麗珊卓。「女士,我要鄭重警告您。山區崇信舊神,氏族民決不會容忍您對心樹無禮。」

她聽了似乎頗感有趣。「無需擔心,瓊恩•雪諾,我不會打擾那幫山間野人和他們黑暗的神靈。我要留在這裡陪伴你和你英勇的弟兄們。」

這是瓊恩•雪諾最不想見到的,但沒等他出言反對,國王就開口了:「你不要我攻打恐怖堡,那我領著這批忠誠的戰士去哪?」

瓊恩看了眼地圖。「深林堡。」他手指輕點。「波頓意圖收拾鐵民,您必須針鋒相對。深林堡是深林中的山寨,容易隱蔽接近。它是木頭做的,以土堤和原木柵欄來防禦。的確,穿越山林進軍會很緩慢,但可做到出其不意,直接殺至城堡大門前。」

史坦尼斯揉著下巴。「巴隆•葛雷喬伊首度起兵時,我在鐵民最擅長的海戰中擊敗了他們;這次是陸戰,出其不意……很好,我已打敗野人和塞外之王,若能再擊敗鐵民,全北境都會知道我是貨真價實的王。」

而我將得到上千名野人,瓊恩心想,儘管連其半數都難以餵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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