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皮翻動。有些毛皮凍在了一起,上面的冰霜隨著翻動閃爍。一隻胳膊露出來,接著是一張臉——黯淡糾結的棕發,夾雜著銀絲;暴戾的眼睛;鼻子、嘴和鬍子。鬍子凍住了,全是鼻涕的冰碴。「雪諾。」他噴出一團白氣,模糊了腦後的冰牆。「你無權關押我,我的賓客權利——」
「你們不是我的客人。你們未經允許來到長城,全副武裝想綁架你侄女。亞麗夫人享用過我的麵包和鹽。她是客人,而你是囚犯。」瓊恩故意停頓了一會兒。「你侄女業已成婚。」
克雷根•卡史塔克咧開嘴唇,露出牙齒,「亞麗是我的。」儘管年過五十,他投入冰牢前仍身強力壯,只不過現下被寒氣消磨了生機,顯得僵硬虛弱。「我父親大人——」
「你父親是代理城主,並非領主。他無權指婚。」
「我父親。阿爾夫。卡霍城伯爵。」
「無論根據哪裡的律法,兒子的繼承權都在叔祖之前。」
克雷根奮力站起來,踢掉纏住腿踝的毛皮。「哈利昂死了。」
或是快死了。「女兒也比叔祖優先。若她哥哥死了,卡霍城便屬於亞麗夫人。她已嫁給賽貢,瑟恩的馬格拿。」
「她嫁給了一個野人、一個骯髒野蠻的殺人兇手。」克雷根握緊雙拳。他的皮手套邊沿鑲了毛皮,和披在寬肩上、凍得硬邦邦的毛皮斗篷搭配,黑羊毛外套上則繡有家族的白色日芒紋章。「我總算看清你是哪路貨色了,雪諾:半狼半野人的怪物,叛徒與妓女的野種。你竟把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士送上骯髒的野蠻人的床。你是不是先侵犯過她啊?」他仰頭狂笑,「想殺我?儘管動手,然後背上弒親者的罵名!史塔克和卡史塔克同出一脈!」
「我姓雪諾。」
「野種。」
「至少。我有。這點罪。」
「你讓這馬格拿去卡霍城試試。我們會砍下他腦袋,塞進廁所,用他的嘴當便池。」
「賽貢有兩百瑟恩人,」瓊恩反擊,「而亞麗夫人相信卡霍城會為她開啟城門。你兩個手下已宣誓效忠她,且證實了你父親與拉姆斯•雪諾的密謀。我知道卡霍城裡有你近親,你一句話就能救他們的命。開城投降,亞麗夫人將赦免背叛她的女人,並允許背叛她的男人披上黑衣。」
克雷根搖搖頭,亂糟糟的頭髮裡結滿冰塊,隨他動作輕響。「永不。」他說,「永不,永不,永不。」
我該砍下他的頭送給亞麗夫人和馬格拿做結婚禮物,瓊恩心想,但只能想想。守夜人在王國紛爭裡是不偏不倚的,已有人說他給了史坦尼斯太多幫助。砍了這白痴,他們會說我處決北方人好把土地送給野人;放了他,他則會全力破壞我為亞麗夫人和馬格拿安排的聯姻。瓊恩很想知道父親會怎樣做,叔叔會如何應付此事。但艾德•史塔克已死,班楊•史塔克消失在長城外。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
「‘永不’是很長的時間。」瓊恩說,「也許你明天就改了主意,又或一年後另有想法。史坦尼斯國王隨時可能返回長城,屆時你必死無疑……除非你披上黑衣。披上黑衣,罪行一筆勾銷。」即便你這樣的人。「抱歉,我該離開了,宴會等著我呢。」
擁擠的地下大廳十分溫暖,讓離開酷寒冰牢的瓊恩剛踏入內時差點窒息。這裡煙霧瀰漫,滿是烤肉和溫熱葡萄酒的香氣。瓊恩走上高臺,亞賽爾•佛羅倫正致祝酒詞。「敬史坦尼斯國王和他的夫人、北境之光賽麗絲王后!」亞賽爾爵士高喊,「敬光之王拉赫洛,願他保佑我們!一個國家,一個真主,一個王者!」
「一個國家、一個真主,一個王者!」後黨人士附和。
瓊恩和其他人一起喝了酒。他不確定亞麗•卡史塔克能否從婚姻中得到幸福,但今夜至少值得慶祝。
事務官們端上第一道菜,加了小塊山羊肉和胡蘿蔔的洋蔥湯。這雖不及王家御宴,卻十分滋養,湯的味道好,還暖肚子。「呆子」歐文拉起小提琴,一些自由民用笛子和手鼓為他伴奏。曼斯•雷德進攻長城時,他們奏響的也是這些東西。瓊恩覺得現在聽起來甜美多了。和肉湯一起上的是一條條棕色粗糧麵包,剛出爐還是熱的,鹽和黃油則早擺在桌上。瓊恩思緒重重。根據波文•馬爾錫的說法,鹽剩得多,但黃油一月之內就會用完。
老菲林特和諾瑞大人的座位就在高臺下,這是極高的榮譽。兩人都太老,沒法隨史坦尼斯出征,只能讓兒孫代勞。但他們腿腳也不慢,及時趕上了黑城堡婚禮。兩人各帶來一個奶媽。諾瑞的女人四十歲,長著瓊恩•雪諾生平所見最大的奶子。菲林特女孩只有十四歲,胸部平得像男生,但奶水也不少。在兩人照料下,被瓦邇喚作怪物的孩子茁壯成長。
瓊恩對此深表感激……但他壓根不信兩位老戰士快馬加鞭下山趕來僅僅為了送奶媽。兩人各帶來一隊戰士——老菲林特帶了五人,諾瑞大人帶了十二人,個個裹著破爛的獸皮和鑲釘皮甲,猶如凜冬的化身。有人留了長鬍子,有人帶著傷疤,還有人又有鬍子又有疤。這些人和塞外自由民一樣信仰北境舊神,現在卻坐在這裡歡飲,慶祝被大洋彼岸的奇怪紅神祝福的婚禮。
喝總比不喝好。菲林特和諾瑞都沒扣杯子灑酒,說明事情尚有轉圜餘地。也許他們只不願浪費上好的南方葡萄酒,在自家石頭山上喝不到。
趁上菜間隙,亞賽爾•佛羅倫爵士邀賽麗絲王后下場跳舞,其他人紛紛效仿——先是王后的騎士們邀請隨行貴婦。布魯斯爵士和希琳公主跳了第一曲,又找上她母親。納伯特爵士跟賽麗絲身邊每位貴婦都跳了一會兒。
由於後黨人士是貴婦的三倍,所以連最卑微的女僕也受邀下場。幾曲過後,一些黑衣兄弟躍躍欲試。他們憶起年輕時——沒因犯罪發配長城時——在城堡和宮廷中學到的舞技,便加入舞蹈。「老土匪」御林的烏爾馬舞跳得跟射箭一樣精妙,他無疑在給舞伴講述御林兄弟會的故事——他如何與西蒙•託因和「大肚子」本恩並肩作戰,如何協助「白鹿」溫妲給貴族俘虜的屁股烙上烙印。紗丁動作優雅,輪流與三位女僕跳舞,但從未冒昧地邀請貴婦。瓊恩覺得這很明智。他不喜歡某些後黨騎士看他這位私人事務官的眼神,尤其是國王山的派崔克爵士。此人過於嗜血,他心想,時刻尋釁滋事。
等呆子歐文和弄臣補丁臉跳起舞,地窖大廳溢滿了笑聲。亞麗女士也在微笑,「你們經常跳舞麼?在黑城堡?」
「每場婚禮都跳,夫人。」
「你看,你可以和我跳一曲。就算是儘儘禮吧。你和我跳過一次。」
「跳過一次?」瓊恩調侃。
「小時候啦。」她扯下一塊麵包丟他,「你當然記得。」
「夫人當與夫君共舞。」
「恐怕我的馬格拿不是跳舞的料。也罷,你就算不和我跳舞,至少能幫我倒點葡萄酒吧。」
「遵夫人命。」他示意別人遞來酒瓶。
「那麼,」瓊恩倒酒時,亞麗道,「我結婚了,我的野人丈夫擁有一支小小的野人軍隊。」
「他們自稱自由民,至少多數人這樣自稱。而瑟恩人是他們當中非常古老的一個分支。」耶哥蕊特給他講過這些。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他們來自霜雪之牙最北端的隱秘峽谷,那裡被極高的山峰環繞。幾千年來,他們和巨人打交道甚至比和其他人類還多。這讓他們與眾不同。」
「他們和其他野人不同,」她指出,「更像我們。」
「是的,夫人,瑟恩人有自己的領主和律法。」他們懂得下跪。「他們開採錫礦和銅礦,冶煉青銅以打造武器盔甲,不若其他野人那樣靠偷靠搶。他們自豪又勇猛,曼斯•雷德三次戰勝老馬格拿後,斯迪才承認其為塞外之王。」
「現在他們來到此處,長城之南;他們被趕出山間要塞,卻霸佔了我的臥房。」她微微苦笑,「都是我的錯。父親大人千叮萬囑要我哄你哥哥羅柏,但我才六歲,根本不知道怎麼做。」
是啊,但你現在快滿十六了,希望你知道如何哄你丈夫。「夫人,卡霍城食物儲備如何?」
「不好。」亞麗嘆氣,「我父親南下帶走太多壯丁,只剩婦孺從事收割。嗯,外加沒法參戰的老人和殘廢。於是糧食要麼爛在地裡,要麼被秋雨衝成泥巴。現在又開始下雪。這個冬天會很難過,沒幾個老人挺得過去,還會死不少孩子。」
北境的冬天就這樣。「我的外曾祖母來自山區的菲林特氏族。」瓊恩告訴她,「他們自稱是最初的菲林特,認定其他菲林特都是那些離開山區尋找食物、土地和女人的幼子們的後代。山區生活特別艱難,當大雪降下、食物匱乏時,年輕人必須背井離鄉去避冬市鎮,或為某座城堡打工。老人聚集起所有力氣,宣稱外出打獵。有的屍骨春天能找到,有的則永遠消失。」
「卡霍城也這樣。」
瓊恩毫不意外。「夫人,補給不足時,記得我們。請把老人送來長城,他們發下誓言後,好歹不會在冰天雪地裡咀嚼著回憶獨自死去。如果你樂意的話,男孩我們也接收。」
「一言為定。」她的手放在瓊恩的手上,「卡霍城永不遺忘。」
切好的麋鹿肉送上來,香氣大大超出瓊恩預期。他選了一塊上好的給哈丁塔的皮革,順便給旺旺三大盤烤蔬菜,然後自己吃了一大塊肉。三指哈布還算通情達理。起初有麻煩,哈布兩晚前來找他,抱怨說參加守夜人是為殺野人,不是為了給野人做飯。「而且我沒做過婚宴,大人。黑衣弟兄不娶妻,這他媽的誓可是我親口發的。」
瓊恩用溫葡萄酒衝下烤肉時,克萊達斯出現在他身旁。「信鴉,」克萊達斯說著把一張羊皮紙塞進瓊恩手裡。那張紙用一滴黑色硬蠟封住,瓊恩不用拆就知道它來自東海望。信是哈慕恩學士寫的——卡特•派克不識讀寫——但話是派克的話,開門見山,直切要點。
今日風平浪靜,十一艘船趁早潮航往艱難屯。三艘布拉佛斯船、三艘里斯船、一艘潘託斯船、一艘伊班捕鯨船和三艘我們自己的船。有兩艘里斯船完全是強撐著出海,很可能我們淹死的野人會比救回來的多,大人。我們帶了二十隻烏鴉和哈慕恩學士,會及時送回報告。我在「利爪號」上指揮,「黑鳥號」的「老破爛」是副指揮,葛蘭登爵士留守東海望。
「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亞麗•卡史塔克問。
「不,夫人,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但信的最後部分還是令人煩惱。葛蘭登•赫威特經驗豐富,身強體壯,是代理卡特•派克的恰當人選。但他同時也是艾裡莎•索恩的至交,並在短短時日里,被傑諾斯•史林特引為密友。瓊恩仍記起赫威特怎樣把自己拉下床,還有他靴子踹在自己肋骨上的疼痛。我不會選他。他捲起羊皮紙,插進腰帶。
下一道菜是魚。人們剔骨吃狗魚時,亞麗夫人拽馬格拿下場。從賽貢移動的方式看,他顯然沒跳過舞,但他喝多了溫葡萄酒,所以舞技都不重要了。
「北方淑女和野人勇士,由光之王結合。」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坐進亞麗夫人的空位,「王后陛下很欣賞。我是她的心腹,大人,我知道她的想法。史坦尼斯國王也會贊成。」
若盧斯•波頓沒把他腦袋插槍上的話。「唉,不過並非所有人贊成。」亞賽爾爵士的鬍子像一把參差不齊的刷子,掛在多肉的下巴下,他耳朵和鼻孔裡也冒出粗糙的毛髮。「派崔克爵士覺得自己更配亞麗夫人。他為北上勤王失去了祖傳領地。」
「這個大廳裡很多人失去的領地比他多,」瓊恩說,「還有很多人為保護王國安泰獻出一生。派崔克爵士應該感到幸運。」
亞賽爾•佛羅倫笑了,「你跟國王真是一個鼻孔出氣。但陛下忠誠的騎士也需要補償,不是嗎?他們隨他遠征,作出巨大的犧牲。而我們也需要讓野人和國王及王國緊密聯絡。這次聯姻是個不錯的開始,我認為王后陛下很樂意看到野人公主完婚。」
瓊恩嘆口氣。他已厭倦瞭解釋瓦邇並非真正的公主,不論說多少遍,他們似乎充耳不聞。「我不得不承認,亞賽爾爵士,你真執著。」
「這能怪我麼,大人?這份獎賞可不易得。我聽聞她正當婚齡,模樣也不錯,豐乳肥臀,適合生養孩子。」
「生養誰的孩子?派崔克爵士的?還是你的?」
「誰比得過我?我們佛羅倫的血管裡流著老園丁王的血。婚禮可由梅麗珊卓女士主持,就跟她主持亞麗夫人和馬格拿的婚禮一樣。」
「看來你只缺新娘。」
「這很好解決。」佛羅倫的假笑讓人看了想吐,「她在哪裡,雪諾大人?你把她送到其他城堡了?灰衛堡還是影子塔?或者和其他妞兒一起待在婊子樓?」他傾身靠近,「有人說你把她藏起來自己享用。我不在意,只要她沒懷孕就行。我要讓她懷我的兒子。如果你開了她的苞,哎……我們都是男人,對吧?」
瓊恩聽夠了。「亞賽爾爵士,若你真是王后之手,我為王后陛下感到遺憾。」
佛羅倫氣得滿臉通紅。「原來是真的。我明白了,你要私吞她,野種想得到父親的城堡。」
野種拒絕了父親的城堡。若野種想要瓦邇,只需自己去偷。「實在抱歉,爵士,」他說,「我需要透透氣。」這裡太臭了。他忽然轉頭,「號聲。」
其他人也聽到了。音樂和笑語霎時停下,跳舞的人僵在原地,仔細傾聽。連白靈都豎起耳朵。「你們聽到了嗎?」賽麗絲王后問她的騎士。
「是戰號,陛下。」納伯特爵士說。
女王顫抖的手捂住脖子,「有敵情?」
「沒有,陛下。」御林的烏爾馬道,「長城上的守衛吹號而已。」
一聲,瓊恩•雪諾心想,兄弟歸來。
但緊接著又響起一聲,似乎響徹整個地窖。「兩聲。」穆利確認。
黑衣兄弟、北方人、自由民、瑟恩人、後黨人士,統統凝神傾聽。心跳了五下、十下、二十下……然後「呆子」歐文傻笑起來,瓊恩•雪諾鬆了一口氣。「兩聲,」他宣佈,「自由民。」瓦邇。
巨人剋星託蒙德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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